我爸心脏骤停那天,我给陆承泽打了四十七个电话。
他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给林冉冉过生日。
包了间私人会所,香槟玫瑰气球,朋友圈九宫格刷屏,配文:“祝我的女孩永远十八岁。”
等我终于联系上他,我爸已经走了两个小时。
他把所有错怪在我头上:“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给王主任?你知不知道王主任是我兄弟?我打个招呼他就能推掉手术赶过来!就因为你没打这个电话,你爸才没的!”
我信了。
我真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我爸。
我爸头七那天,他喝多了,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台阶上,血淌了一地。
他蹲下来看着我,眼神跟看垃圾似的:“你爸死了就死了,反正他那破公司也值不了几个钱。”
再睁眼,我回到我爸发病那天。
这次,我一个电话都没打。
……
我爸是下午三点倒在客厅的。
我正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咚的一声跑出来,他整个人蜷在地上,脸色发紫,手捂着胸口,嘴里含含糊糊说不出话。
我打了120。
接线员问地址问症状问病人有没有心脏病史。
我一条条答,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握着我爸的手:“爸,别怕,救护车马上到。”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上辈子我这时候在干什么?
在给陆承泽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四十七个,一个没接。
等我爸上了救护车我才想起来该打120——之前全在拨陆承泽的号。
这次我直接打的120。
急救人员八分钟就到了,抬我爸上担架的时候他还有意识,眼睛一直看着我。
“家属跟车吗?”
“跟。”
到了医院直接进抢救室。
医生出来让我签字,病危通知书手术同意书自费项目告知书,一张接一张。
我一张张签,手没抖。
“家属,病人情况很危险,心脏骤停过一次,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你们有没有指定的心外科专家?有的话我们可以帮忙联系。”
上辈子陆承泽说王主任是他兄弟,一个电话就能推掉手术赶过来。
我当时信了,疯了似的找他。
后来我才知道王主任根本不认识他。
他就是在酒桌上跟王主任碰过两回杯,连人家微信都没有。
“没有指定专家。”
我说,“按你们最好的方案来。”
医生点了点头进去了。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掏出手机。
陆承泽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忙”。
我没再发消息。直接把他对话框删了。
抢救持续了三个小时。中间医生出来两次,一次说心跳恢复了,一次说情况不稳定。
第三次出来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家属,我们尽力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护士递过来一张纸,死亡确认书。我签了字,给我爸的律师打了个电话。
“李叔,我爸走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心脏骤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月月,你一个人在医院?”
“嗯。”
“我马上到。你爸之前在我这放了一份遗嘱,让我在他走后第一时间交给你。”
“什么遗嘱?”
“你爸上个月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让我把遗嘱给你,谁也别给。包括你老公。”
李叔到医院的时候我正蹲在太平间门口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在外地照顾我姥姥,接到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我让她别急着赶回来,这边我先处理。
“月月,你老公呢?”李叔走过来问。
“不知道。”
“你没联系他?”
“没联系。”
李叔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你爸上个月来找我,说感觉身体不对劲,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遗嘱在这儿,你收好。”
我拆开看了一眼。我爸把公司股份两套房子存款,全部留给我一个人。
后面加了一行字:“任何人不得干涉。特别是陆承泽。这人心术不正,月月你早做打算。”
“我爸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他说陆承泽最近老往公司跑,打着帮忙的旗号翻他办公室。他留了个心眼,把重要文件都锁起来了。”
我攥着那份遗嘱,想起上辈子陆承泽在我爸走后第三天就接管了公司。
他说是“帮月月打理”,结果一年不到把公司掏空了大半。
“李叔,公司那边我爸有没有说怎么处理?”
“你爸的意思是,你要是能管就管,管不了就卖了。别交给外人。”
“知道了。”
李叔走了之后我去太平间看了我爸。他躺在那儿,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我站了一会儿,没哭。
上辈子我在他灵前哭得站不起来,陆承泽在旁边扶着我,所有人都夸他好女婿。
后来他把我推下楼梯的时候,那双手稳得很。
从医院出来我给殡仪馆打了电话,又联系了我爸公司几个老员工,让他们明天到公司开会。
晚上八点,陆承泽的电话来了。
“老婆,我今天忙忘了看手机,你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什么事?”
“我爸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走了?去哪了?”
“去世了。下午三点心脏骤停,抢救无效。”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声音拔高了,“你早上就打电话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你手机没接。”
“你就不能多打几个?你爸走了这么大的事你就打一个电话?”
“打了四十七个。”
他噎住了。
“你翻翻通话记录。”我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四十七个。你一个都没接。”
电话那头传来翻手机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低下来:“我手机静音了……今天林冉冉生日,我帮她布置场地……”
“嗯。”
“月月,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你明天来一趟殡仪馆,我爸的后事需要你出面。”
“好好好,我明天一早就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静音了。
第二天陆承泽没来。
上午十点我给他打电话,没接。
十一点又打了一个,没接。
十二点他回了一条消息:“林冉冉那边出了点状况,她喝多了我在送她回家。下午到。”
下午三点,他来了。穿了一身黑西装,胸前别了白花,看起来还挺像回事。进门就问:“爸呢?”
“殡仪馆。”
“你怎么不早说在哪家殡仪馆?我找半天——”
“我发了定位。”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不吭声了。
“陆承泽,我爸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你到时候出席就行,别的不用管。”
“什么叫别的不用管?那是我爸——”
“我爸。”我看着他,“我爸的遗嘱里没提你。”
他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爸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一个人了。公司房子存款,跟你没关系。”
“不可能!”他声音拔高了,“爸生前跟我说过,公司交给我管——”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上个月,我去公司看他,他说他老了干不动了,让我多帮帮你……”
“我爸上个月压根没去公司。他在家养病,你去看他的时候他连门都没让你进。你在客厅坐了二十分钟,他让阿姨跟你说他在睡觉。”
陆承泽脸白了:“你怎么知道?”
“阿姨告诉我的。阿姨还说你那天翻了茶几上的文件,被她撞见了你说是找报纸。”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承泽,我爸的遗嘱在李叔那锁着,有录像有公证。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复印一份给你看。”
他沉默了半天,挤出一句:“月月,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爸的遗嘱跟我对你有没有意见没关系。他留给我,我就接着。”
“那公司呢?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就请人管。李叔帮我找职业经理人。”
“月月,公司的事不能交给外人——”
“陆承泽。”我打断他,“你再说一句公司的事,我现在就给李叔打电话,让他明天就办交接。你信不信?”
他闭了嘴。
葬礼那天他来了,穿得人模狗样的,站在灵堂门口迎客,不知道的以为他多孝顺。
林冉冉没来,但发了一条朋友圈,黑白照片配文:“叔叔一路走好。”底下陆承泽点了个赞。
葬礼结束之后,陆承泽叫住我:“月月,晚上回家吃饭吧?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
“不用了。我回我妈那住几天。”
“那我陪你去?”
“不用。”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我上车,脸色不太好看。
我关上车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李叔发来的消息:“月月,你爸公司的账我查了一下。陆承泽这半年从公司支走了八十多万,名目是‘业务招待费’。单据我留着,你要不要看?”
我回了一条:“留着。等我回去处理。”
我爸头七那天,陆承泽来找我了。
提了一兜水果,进门就笑:“月月,这几天在妈那住得惯吗?”
“还行。”
“那个……公司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经理人的事。我认识几个朋友做这行的,可以帮你介绍——”
“李叔已经找好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么快?”
“嗯。我爸的老部下了,信得过。”
“月月,我不是不放心李叔。我就是觉得,公司的事你最好自己多上心。外人毕竟——”
“陆承泽。”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他,“你这半年从我爸公司支走的八十多万,花哪了?”
他脸色唰地白了:“什么八十多万?”
“业务招待费。我爸公司的账上走的。你签的字。”
“那是……那是正常的业务开销——”
“什么业务需要八十多万招待费?你请客户吃什么了?”
“就……吃饭喝酒送礼……”
“客户名单呢?”
他不说话了。
“陆承泽,李叔手里有你签字的单据。你要是说不清楚这钱花哪了,我只能走法律程序。”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张月,你什么意思?你要告我?”
“我没说要告你。我就是让你把这钱说清楚。”
“那钱是花在公司上的!”
“那客户名单呢?你把名单给我,我去核对。”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半天憋出一句:“张月,我们五年夫妻,你为了八十万跟我翻脸?”
“陆承泽,我爸刚走。你从我爸公司拿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咱们五年夫妻?”
他气得脸通红,指着我:“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笑了一声,“你爸走的时候你在给林冉冉过生日,你爸头七你跟我提公司的事。陆承泽,到底谁过分?”
他摔门走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林冉冉的电话。
“张月姐,我是冉冉。”
“什么事?”
“你别怪承泽哥。那八十万是我让他拿的。我家里出了点事,急用钱,承泽哥就……”
“就挪用我爸公司的钱?”
“他说他会还的——”
“林冉冉。”我打断她,“那八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我……我现在手头紧……”
“那你别管我叫姐。我比你小两岁。”
她噎住了。
“还有。”我说,“你跟陆承泽的事我不关心。但他从我爸公司拿的钱,一分不少得还回来。你转告他,月底之前我看不到钱,法院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我爸的遗嘱又翻了一遍。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到:“月月,爸的公司不值多少钱,但爸这口气咽不下去。陆承泽拿走的,让他吐出来。”
我把遗嘱合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的事处理差不多了。过两天我回去看你。”
“月月啊,你爸走了,你在那边一个人行不行?”
“行。妈,我爸给我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我别委屈自己。”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挂了电话,翻开手机通讯录,把陆承泽的备注从“老公”改成了“陆承泽”。
然后我给李叔发了条消息:“李叔,那八十万的事,准备走法律程序。”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开会。李叔把账本摊在桌上,几个老员工坐在旁边。
我把遗嘱复印件拍在桌上:“从今天起公司的事我说了算。陆承泽经手的项目全部暂停,李叔你牵头查账。查完之前谁也不许动账上的钱。”
散会之后李叔留下来:“月月,陆承泽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礼后兵。月底之前他要是还钱,我不追究。不还,法院见。”
“他要是不认呢?”
“不认?”我笑了一下,“他跟我结婚五年,从我爸公司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李叔,你帮我约个律师,我要起诉离婚。”
李叔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当天下午我回了趟家,把陆承西收拾出来堆在门口。他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堆东西脸色铁青:“张月你干什么?”
“离婚。”
“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离婚协议书递给他,“签字。公司那八十万月底之前还回来,我不追究。不还,法院见。”
他攥着协议书,眼睛通红:“张月,五年夫妻你就这么对我?”
“陆承泽。”我看着他,“我爸走那天你在给林冉冉过生日。我爸头七你跟我提公司的事。你觉得这五年夫妻是我对不起你?”
他张了张嘴。
“签字吧。”我把笔递过去,“签完了你爱找谁找谁。林冉冉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跟我没关系。”
他签了字,把笔一摔,拎着箱子走了。
我关上门,把他留下的钥匙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一声。李叔发来的消息:“律师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爸,你交代的我都记住了。不委屈自己。陆承泽的钱要回来。公司我管好。你放心。”
保存。锁屏。窗外天已经黑了,我开了灯,给自己倒了杯水。
刚喝了一口,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张月女士吗?我是市第一医院心内科的。您父亲张建国先生上个月在我们这里做过一次全面体检,报告还没取。我们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有一项指标异常,建议家属尽快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指标异常?”
“肌钙蛋白和心肌酶谱的数值不太对。正常范围是零点零四,您父亲当时测出来是零点八七。我们当时建议复查,但您父亲后来没来。”
“这说明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张女士,这个指标如果持续偏高,通常提示心肌有损伤。但您父亲那次体检之后没来复查,我们也没法判断具体情况。只是现在整理档案觉得有必要通知家属一声。”
“我爸……上个月体检之后有没有来医院开过药?”
“我查一下……有的。他上个月二十号来开过一次药,是常规的心血管药物。但开药的不是我们心内科的医生,是急诊科那边代开的。”
“急诊科?”
“对。您父亲那天好像是挂的急诊号,但具体什么情况我们这边看不到记录。您要是有疑问,可以去急诊科调一下当天的病历。”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爸上个月体检,肌钙蛋白超标了二十倍。医生建议复查,他没去。他二十号去急诊开了药,但不是心内科开的。然后这个月他心脏骤停走了。
他为什么不复查?他为什么去急诊开药?他那天急诊到底看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李叔发了条消息:“李叔,我爸上个月二十号去过医院急诊。你帮我查一下,他那天到底看的什么病。”
李叔回得很快:“二十号?那天陆承泽也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陆承泽那天请假了。
我爸那天去了急诊。
我爸没复查。
我爸走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给李叔又发了一条:“李叔,帮我查查陆承泽那天请假干什么去了。”
发完之后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我爸遗嘱里那句“这口气咽不下去”,到底是指陆承泽拿了他的钱,还是指别的什么?
李叔的回话比我预想的快。
第二天中午他给我打电话:“月月,我查了陆承泽二十号那天的请假记录。他请的是事假,理由写的是‘家属就医陪同’。”
“家属就医陪同?”
“对。公司人事那边有他填的请假单。你爸那天去急诊,他也请了假。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陪谁去的?”
“我托人查了医院的挂号记录。二十号那天陆承泽陪林冉冉去了皮肤科。林冉冉做了个激光祛斑。”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月月?”
“李叔,我爸那天去急诊看的什么病,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急诊科那边有记录,你爸二十号下午去的,主诉是胸闷气短。急诊医生给他做了心电图和抽血,肌钙蛋白还是高,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但你爸签了拒绝住院的知情同意书,只开了药就走了。”
“他为什么不住院?”
“记录上没写。但急诊科的护士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爸那天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个男的陪他。护士以为是家属,就没多问。”
“男的?长什么样?”
“护士说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那人穿了一身黑西装,手上戴了块金表。”
陆承泽有一块金表。结婚的时候我送他的。
“李叔。”我声音有点发紧,“我爸那天去急诊,陆承泽请假陪林冉冉去皮肤科。这两个事撞在同一天。你觉得是巧合吗?”
“我觉得不是。”李叔声音沉下来,“月月,你爸二十号去急诊,二十就给我打电话立遗嘱。中间隔了一天。他肯定是那天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爸那个人你了解,他不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我爸体检指标异常,医生建议复查,他没去。二十号他去急诊,医生让他住院,他拒绝了。二十他去找李叔立遗嘱。这个月他心脏骤停走了。
中间那个二十号,陆承泽也在医院。陪林冉冉祛斑。
他跟我爸碰上了?
还是他陪我爸去的急诊?
如果是他陪我爸去的急诊,为什么请假单上写“家属就医陪同”,却又不告诉我?他陪我爸看病,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拿起手机给急诊科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是张建国的女儿。我想问一下我父亲二十号那天来急诊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材料?”
“您稍等,我查一下……有的。您父亲那天拒绝住院,签了一份知情同意书。上面有家属签字栏,但他没填。不过我们护士在备注里写了一行,说患者由一名男性陪同,男性自称是患者女婿。”
“那个男的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没有。但您父亲走的时候,护士听见那个男的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护士说那个男的跟你爸说‘爸,别住院了,住院也没用,您这病在哪儿养都一样。回头我帮您找个好中医,咱们慢慢调’。”
我攥紧了手机。
“我爸听了?”
“你爸没说话,签了字就走了。护士说那个男的扶着他出去的,看起来还挺孝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我站在路边,风刮得脸疼。
陆承泽跟我爸说“别住院了,住院也没用”。我爸听他的,签了拒绝住院的同意书。
我爸走了之后,陆承泽在我爸灵堂上哭得撕心裂肺,所有人都夸他好女婿。
我掏出手机给李叔发了条消息:“李叔,陆承泽二十号那天跟我爸去了急诊。他跟医生说是我爸女婿,劝我爸别住院。我爸听他的,签了拒绝住院。”
李叔回得很快:“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我想知道我爸为什么听他的。”
“你爸那个情况,如果二十号住院,可能不会出事。”
“我知道。”
“月月,你要不要查一查陆承泽那天在医院还干了什么?”
“查。”
李叔托了医院的朋友调了二十号急诊科的监控。
监控拍到陆承泽扶着我爸进急诊大门,我爸捂着胸口走得慢,他就在旁边跟着,手虚虚地扶着,看着确实像个孝顺女婿。
我爸在急诊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上病。医生开了检查单,陆承泽陪我爸去抽血做心电图。中间我爸坐在椅子上喘,陆承泽蹲在旁边跟他说了会儿话。
监控里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我爸一直在摇头。陆承泽说了半天,我爸点了头。
然后就是我爸签拒绝住院同意书,陆承泽扶着他出了急诊大门。
出了大门之后的事监控拍不到。但我爸回家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没事。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他那天刚从急诊回来,医生明明建议住院,他跟我说没事。
陆承泽跟他说了什么?
我拿着监控截图去找李叔。李叔看完把截图放在桌上,脸色很沉。
“月月,你爸二十号那天如果住院了,可能不会走。”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律师。监护权和继承权的事一块办。陆承泽从公司拿走的八十万我肯定要追,我爸的事我也要查清楚。”
“你爸的事查起来不容易。他签了拒绝住院同意书,医院没责任。陆承泽劝他不住院这事,法律上很难定性。”
“李叔,我不是要告陆承泽害死我爸。我是要知道他为什么劝我爸不住院。”
李叔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是为了钱?”
“我爸要是住院了,查出来心脏有大问题,他肯定得跟我商量。陆承泽那八十万的事就捂不住了。”
“你爸要是死了,遗嘱没立,你一个人好对付。”
“对。他没想到我爸提前立了遗嘱。”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月月,你比我想的明白。”
“我爸教得好。他遗嘱里那句‘这口气咽不下去’,我现在才明白什么意思。”
从李叔那出来我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王律师是我爸生前合作过的律师,专打遗产和婚姻官司。
“王叔,我是张月。我爸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了。你爸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让我多照看你。你有什么打算?”
“两件事。第一,离婚。第二,追回陆承泽从我爸公司拿走的八十万。”
“离婚协议签了?”
“签了。但他拖着不去民政局。”
“那你起诉吧。我帮你准备材料。”
“王叔,还有一件事。我爸二十号去了趟急诊,陆承泽陪着去的。他跟医生说要住院,陆承泽劝他别住。我爸走了之后陆承泽在我爸葬礼上表现得比谁都孝顺。”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你有证据?”
“监控截图。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他跟我爸说了话之后我爸才签的拒绝住院。”
“截图不够。你得有别的佐证。”
“我爸去世之后陆承泽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我早打给王主任,我爸可能不会死。王主任是他编出来的。他是在给自己洗责任。”
“你把那些通话记录留着。我去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动。雨打在车窗上,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我掏出手机翻到陆承泽的微信。他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林冉冉做的激光祛斑的脸,文案是“陪某人变美”。底下共同好友的评论里,有人在问“嫂子呢”,他没回。
我截了个图,发给了王律师。
起诉离婚的材料是第二天递到法院的。
陆承泽收到传票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了。
“张月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月底之前还钱吗?你起诉离婚干什么?”
“协议你签了,拖着不去民政局。我起诉省事。”
“你就这么急?”
“陆承泽,你二十号陪我爸去急诊,跟他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说什么?我没陪他去医院——”
“急诊科的监控拍到了。你扶我爸进去的。你跟他说了话之后他才签的拒绝住院。”
“那是爸让我陪他去的——”
“他让你陪他去的,为什么请假单上写‘家属就医陪同’?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所以陪林冉冉去祛斑,顺便陪我爸看急诊?”
他噎住了。
“陆承泽,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
“监控里你蹲在他旁边说了半天,他摇头之后又点头。你跟他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你不说也行。”我准备挂电话。
“等等!”他急了,“我跟爸说住院没意义,不如回家养。我托朋友找了个中医,口碑特别好——”
“你找的中医叫什么名字?”
“就……一个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林冉冉?”
“不是——”
“陆承泽,你连编都编不圆。”我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王律师给我打电话:“月月,我查了陆承泽说的那个中医。他压根没找过什么中医。他名下所有的消费记录里没有一笔跟中医有关的。”
“我知道。他跟我爸说住院没用的时候,根本没打算帮我爸找中医。”
“还有。”王律师顿了顿,“我查了陆承泽跟林冉冉的资金往来。这半年陆承泽给林冉冉转了三十多万,加上从你爸公司拿的八十万,一共一百多万。林冉冉用这些钱在城东开了家美甲店。”
“美甲店?”
“对。法人是林冉冉,实际出资是陆承泽。”
我攥着手机笑了一声:“我爸省吃俭用攒的钱,他拿去给白月光开店。”
“月月,这些证据够了。八十万追回来问题不大。离婚的事也快,他拖着不离法院也会判。”
“王叔,我爸的事呢?”
“你爸的事法律上很难追责。他签了拒绝住院同意书,医院没责任。陆承泽劝他不住院这事,没有录音没有书面证据,很难定性。”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想了一会儿,给李叔发了条消息:“李叔,我爸公司那个监控还在吗?”
“哪个监控?”
“我爸办公室的。陆承泽之前老去翻我爸办公室,我爸说留了个心眼。他办公室的监控可能拍到了什么。”
李叔过了一会儿回我:“我明天去公司看看。监控主机在档案室锁着。”
第二天李叔给我打电话:“月月,你爸办公室的监控硬盘还在。我调了二十号前后的录像,陆承泽在你爸去急诊那天上午,在你爸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他翻了抽屉。”
“翻什么?”
“看不太清。但你爸桌上有个文件夹他打开看了,看完之后放回去了。那个文件夹里装的是你爸的体检报告。”
我深吸了一口气。
“月月,陆承泽早就知道你爸体检有问题。他那天陪林冉冉去皮肤科之前先去了你爸办公室,看了体检报告。然后下午他陪林冉冉做完祛斑,才去你爸家接你爸去急诊。”
“他知道我爸心脏有问题,还劝我爸不住院。”
“对。”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整件事串了一遍。
陆承泽看到了我爸的体检报告。他知道我爸心脏有问题。他没有告诉我。他陪林冉冉去祛斑,顺便去我爸家,把我爸带到急诊。他跟医生说是我爸女婿,让我爸别住院。我爸听他的,签了拒绝住院。二十天后我爸心脏骤停走了。
我爸走了,遗嘱还在李叔那锁着。他以为遗嘱在他能翻到的地方,但他翻不到。他急着接管公司,急着拿钱,急着把我踢出去。
我掏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王叔,陆承泽二十号上午去过我爸办公室,翻了我爸的体检报告。监控拍到了。”
王律师回得很快:“这个证据很重要。我马上去申请调取完整录像。”
陆承泽是三天后被巡捕带走的。
王律师拿着监控录像和体检报告的复印件去报了案。警方受理之后调了陆承泽的通讯记录,发现他二十号那天上午给我爸打过电话,下午又打了两个。中间那两个小时他在林冉冉的店里。
我爸的手机被他拿走了。他删了通话记录,但他不知道我爸的云端备份里还有一份。
巡捕找到那份备份的时候,我爸的通话记录清清楚楚:二十号上午十点,陆承泽打来,通话三分钟。十一点又打来,通话一分钟。下午两点再打来,通话五分钟。然后下午三点我爸就去了急诊。
第一个电话是陆承泽告诉我爸体检报告的事。第二个电话是他说要来接我爸。第三个电话是他说“我在路上了,您别自己开车”。
我爸信他。
巡捕还查了林冉冉的账户。陆承泽给她转的那三十多万,其中一笔备注写着“爸的事”。时间是二十号下午。我爸还在急诊的时候,陆承泽就给林冉冉转了钱。
陆承泽被带走那天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林冉冉。她哭得脸通红,看见我就冲过来:“张月!是不是你报的警?承泽哥哪里对不起你了?”
“他陪你去祛斑那天,顺便把我爸送进了急诊。”
“那是我让他陪我去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让他陪你去祛斑,他去了。那你让他劝我爸不住院了吗?”
林冉冉愣住了。
“他没跟你说吧?他去看我爸体检报告的时候,你还在做脸。”
“你胡说!”
“巡捕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他给你转的三十多万里有一笔备注写着‘爸的事’。那天下午三点我爸还在急诊,他给你转了钱。你猜他转这钱是干什么的?”
林冉冉脸色发白。
“他跟我说要给你开店。”我说,“我爸躺在急诊里,他给你开店的钱。”
林冉冉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觉得他对得起我?”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陆承泽的案子判得比我预想的快。王律师找了最好的刑事律师,把证据链做得死死的。
法院认定陆承泽犯故意杀人罪,考虑到他没有直接实施杀人行为,属于间接故意,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四年。
宣判那天我去了。陆承泽站在被告席上,瘦了一大圈,看见我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念到最后,他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法警带下去了。
从法院出来王律师跟我说:“八十万追回来了,加上利息一共九十万。他名下的车和存款也冻了,回头我帮你办手续。”
“谢谢王叔。”
“你爸的事,节哀。”
我点了点头。
陆承泽进去之后,林冉冉来找过我一次。
她把美甲店关了,把陆承泽转给她的钱退了回来。退钱那天她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现金。
“张月姐,这钱还你。”
“放桌上吧。”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陆承泽跟我说你爸的事的时候,我不知道你爸病得那么重。他跟我说你爸就是去查个体检,没什么大事。”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我爸。他那天要是住院了,可能还能多活几年。”
林冉冉眼圈红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算了。钱还了,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走了之后我把那袋钱拎到银行存了。银行柜员问我存多少,我说九十万。
办完手续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陆承泽判了。十四年。八十万追回来了。”
“判了就好。”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爸要是知道了,也能安心了。”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你姥姥这边安排好了我就回去。”
“我去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李叔帮我管着。我爸的老部下都挺帮忙的。”
“那就好。月月啊,你一个人……”
“妈,我不是一个人。”我看着银行门口的太阳,“我爸教我的那些东西,都在我脑子里呢。”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半年后。
公司重新上了正轨。李叔帮我找了个职业经理人,姓赵,四十来岁,做事稳当。我把公司日常运营交给他,自己只管大事。
陆承泽他妈来找过我一次。老太太瘦了一圈,提着一兜水果站在公司楼下。
“月月,阿姨来看看你。”
“阿姨您坐。”
她坐下之后搓了搓手:“月月,淮川的事……阿姨知道他对不住你。阿姨就是想来问问,他那个案子有没有可能减刑?”
“阿姨,这事法律说了算。我左右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眼圈红了,“我就是想问问,他要是表现好,能不能早点出来……”
“阿姨。”我给她倒了杯水,“您儿子从我爸公司拿钱的时候没想过我。他陪林冉冉去祛斑把我爸劝出急诊的时候也没想过我。您让我帮他减刑,我做不到。”
老太太抹了抹眼睛:“那那阿姨能去看看他吗?”
“您去派出所问问吧,直系亲属应该可以。”
老太太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秋天的太阳晒得人暖和,楼下有人在卖糖炒栗子,排了挺长的队。
我掏出手机给李叔发了条消息:“李叔,下午开会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好了。三点准时。”
“行。我三点到。”
锁屏之前我翻到了陆承泽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他发的:“张月,你够狠。”我没回。再往上翻是我爸去世那天我发的:“爸走了。”他没回。
我把对话框删了,把陆承泽的号码拉黑,把手机装进口袋。
下午三点开完会,李叔留下来跟我说:“月月,有个事我跟你说一声。你爸公司那块地,政府要修路,可能要征用一部分。”
“征就征。补偿款谈妥了就行。”
“还有。”李叔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你爸之前让我保管的。说等他走了之后,如果陆承泽的事处理完了,再给你。”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我爸的字:
“月月,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爸偷偷攒的。没让陆承泽知道。你拿着当嫁妆。爸知道你委屈,爸没保护好你。你找个靠谱的,别找那种光会说好话的。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第二对不起的就是你。好好过。”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李叔,这钱我不动。我爸留给我的嫁妆,我得找个配得上的人再花。”
李叔笑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知道我爸叫什么名字再说。”
又过了半年。
公司修路的事办妥了,补偿款到账,我把钱分了一部分给几个老员工当奖金。李叔退休了,走之前跟我说:“月月,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肯定高兴。”
“李叔,您退休了别闲着。我有事还找您。”
“行。随叫随到。”
新来的赵经理把公司管得不错,我也省心了不少。周末偶尔跟朋友吃个饭,去我妈那住两天。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有一天我去城东办事,路过林冉冉以前开美甲店的那条街。店面换了牌子,现在卖奶茶。门口排队的人挺多。
我买了杯奶茶站在路边喝,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张月女士吗?我是市第一医院心内科的。您父亲张建国先生在我们这里有一份复查报告一直没取,我们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了。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愣了一下:“我爸都走了快一年了,什么复查报告?”
“是这样,您父亲去年在我们这里做过一次体检,当时有一项指标异常,我们建议复查。后来您父亲没来。但上个月我们系统升级,有份补做的病理分析报告出来了。您父亲当时留了一份血样在我们这,我们做了进一步的检测。”
“什么检测?”
“心肌酶谱的同工酶分析。这个检测当时没做,后来补做的。结果显示您父亲当时的指标异常并非单纯的心肌损伤。”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时那份体检报告里,有一项数据被人改过。原始数据是正常的,但报告上显示异常。我们调了系统日志,发现那份报告在发布前被人修改过。”
我握着奶茶的手紧了紧。
“谁改的?”
“系统日志显示修改人是急诊科的一位医生。但那位医生去年年底辞职了。”
“叫什么名字?”
“姓王。王建明。”
王建明。
我想起陆承泽跟我说的那个“王主任”。他说王主任是他兄弟,一个电话就能推掉手术赶过来。
那个“王主任”,全名叫王建明。
我把奶茶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给王律师打了电话。
“王叔,我爸的事可能还有后续。医院说他的体检报告被人改过。改报告的人叫王建明,以前在急诊科。”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王建明?陆承泽说的那个王主任?”
“对。”
“月月,你在哪?我来找你。”
“医院门口。”
“等着。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天阴着,风里带着点雨意。我掏出手机翻到陆承泽的案子档案,找到证人名单那一页。王建明不在上面。
陆承泽没供出他。
我攥着手机,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爸的体检报告被人改了。改报告的人跟陆承泽认识。陆承泽看到那份假报告之后,劝我爸不住院。
我爸本来没事的。他被人做局了。
我抬起头看着医院大门,雨点落下来了。
“爸。”我说,“你再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