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他掐着我的下巴,审视这张与她八分像的脸。
“学她笑,我就给你弟弟付手术费。”
我收下五百万支票,签下三年的替身契约。
三年里,我做小伏低,是条最听话的狗。
直到真白月光回归,他扔给我一张飞非洲的机票。
他根本不知道,我就是当年逼走白月光的幕后黑手。
而他刚签下的百亿对赌协议。
真正的对家实控人,是我。
1。
“学她笑。”
“笑好看了,我就给你弟弟付手术费。”
三年前,陆砚辞掐着我的下巴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他眼睛里只看到一样东西——冷漠。
我叫姜念,今年二十四,替一个叫林晚凝的女人当了三年替身。
五百万,一纸契约,卖身三年。
说白了,就是让我当狗,指哪打哪的狗。
林晚凝是陆砚辞心里的白月光,五年前出了国,听说走之前跟他闹得很难看。
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找上我的原因很简单——我跟林晚凝长得像。
八分像。
剩下两分,他用规矩磨平了。
她喜欢穿奶白色真丝睡裙,我就穿。她习惯把头发别到耳后,我就别。她说话轻声细语,我就把嗓门压到最低。
三年里,我住他名下的别墅,养了一只橘猫叫年糕,每周去医院看一次弟弟姜羽。
姜羽是先天性心脏病,躺在VIP病房里等第二次手术。那五百万,全砸在他身上了。
日子不好过,但能过。
直到今晚。
——
凌晨一点,我刚喂完年糕,别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砚辞搂着一个女人走进来。
奶白色大衣,长发别在耳后,笑起来很温柔。
林晚凝。
我第一反应不是慌,是——她回来了,那我的合同还算不算数?
“这屋子怎么一股猫毛味儿啊?”
林晚凝捂着鼻子,眉头皱成一团,往陆砚辞怀里缩了缩。
陆砚辞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扫了一眼窝在沙发上的年糕,声音没什么温度。
“把这东西扔出去。”
保姆犹豫了一下,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外面在下雨——”
“我说,扔出去。”
他甚至没看我。
保姆抱起年糕往门口走,年糕挣扎着叫了一声,声音很短,被雨声盖住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不是差点。
是真的跪下去了。
“陆砚辞,年糕怕水,求你了——”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熟悉,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打量货物。
“晚凝不喜欢猫。”
六个字,把我所有的话堵死了。
林晚凝站在他身后,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才注意到我。
她的眼神从上到下扫过来,停在了我身上那件奶白色真丝睡裙上。
“砚辞……”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委屈,“这个款式,是我以前最喜欢的那件吧?”
陆砚辞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冷到我打了个哆嗦。
“脱掉。”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嫌恶,好像我偷穿了主人的衣服。
“别弄脏了她的回忆。”
——
衣柜最里面有件灰色旧T恤,我换上了。
那是三年前我自己带来的,洗了无数次,领口都卷边了。穿上它的时候手在抖,从袖口一直抖到指尖。
走出来后,我试着去拉陆砚辞的袖子。
“明天……姜羽要复查,医生说这次很关键——”
他一把甩开。
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晚凝明天要看画展。”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我。
“你那半死不活的弟弟,往后排。”
我嘴唇在抖,但没说话。三年了,什么时候该闭嘴,我还能不知道吗?
林晚凝忽然笑了一下,端起茶几上的热茶递过来。
“姜念是吧?喝杯茶暖暖,别冻着了。”
她笑的很好看,温温柔柔的。
我伸手去接。
茶杯到手的瞬间,她松了。
滚烫的茶水泼在她自己手背上,她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立刻红了。
“好烫……”
陆砚辞反应比我还快。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耳朵嗡了一下。
“跪下,给晚凝擦鞋。”
我跪下来了。
膝盖碰到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低着头,拿纸巾擦她那双两万块的高跟鞋。眼泪掉下来,砸在地砖上,声音很小。
但我咬住了嘴唇。
没出声。三年里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这个——哭可以,别出声。
——
陆砚辞抱着林晚凝上了楼。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
“认清你的身份。明天去给晚凝提包。”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我跪在原地又待了几秒,直到确认他们关了房门。
这才站起来。
擦干眼泪。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的疼,我没管。
沙发垫子底下藏着一部没有任何标记的手机,我把它摸了出来。
翻盖的,老款,号码没有登记在任何人名下。
我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收网计划,进入倒计时。”
发完,关机,塞回原位。
窗外雨声很大,年糕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我站在客厅中央,脸上还带着泪痕和巴掌印,但眼睛是干的。
——
2。
画展在城西的私人美术馆,来的全是本市顶级圈子的人。
我跟在陆砚辞和林晚凝身后三步远,手里拎着她的包、外套、还有一把备用伞。活脱脱一个随行保姆。
不,保姆还有工资。
林晚凝在一幅古董油画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了几秒。
“砚辞,这幅好漂亮。”
陆砚辞拿起竞拍牌,连价都没问。
“喜欢就拍下来。”
一千两百万落槌的时候,周围几个名媛用扇子挡着嘴笑。
我听到有人小声说:“那个就是替身吧?长得确实挺像的。”
“替身还留着呢?正主都回来了……”
“啧,脸皮够厚的。”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然后陆砚辞叫我了。
“姜念,上去把画取下来,交给晚凝。”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不是让我去拿画,是让所有人看看——这个替身,就是个丫鬟。
我走上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画,双手捧着递到林晚凝面前。
她笑着接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好温柔。
真的好温柔。
温柔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带上了同情——同情她,不是同情我。
这时候手机响了。
医院的号码。
我下意识接起来,对面护士长的声音很急:“姜小姐,你弟弟的VIP病房被清退了,现在人被转到走廊加床上——”
“什么?”
“上面发了通知,说有个VIP要住那间病房,让原来的病人立刻转出。我们拦不住,对方拿的是陆氏集团的内部函件——”
我没听完就往外跑。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我差点摔倒,鞋跟断了一只,我踢掉鞋光着脚冲出去。
身后传来陆砚辞的声音,很淡。
“冻结她的附属卡。”
——
我打车到医院的时候浑身在发抖。
姜羽躺在走廊的折叠床上,脸白得像纸,呼吸机的管子只插了一半,监护仪还没接上。
护士蹲在旁边手忙脚乱的调试,看到我来了松了口气。
“姜小姐你快来,设备不够,走廊没有氧气接口——”
我扑过去握住姜羽的手。
冰凉的。
他只有十九岁。
从小就在病床上长大,好不容易等到合适的手术方案,复查就在今天,结果被人一句话从病房赶到了走廊。
我蹲在地上,掏出手机给陆砚辞打电话。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响了三声接了。
电话那头很嘈杂,有人在笑,然后林晚凝的声音贴过来:“砚辞你看这幅画挂在家里好不好看——”
“陆砚辞,”我的声音在抖,“姜羽的病房被清了,他现在躺在走廊上,呼吸机都没接好,求你——”
嘟——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盯了很久。
后来护士帮我把呼吸机重新接上了,姜羽的脸色好了一点,但依然没有醒。
我守在走廊里,坐在地上,靠着墙。
脚上没穿鞋,脚底被碎石子划了几道口子,我到现在才感觉到疼。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
走廊尽头响起皮鞋声。
我抬头,以为是医生。
不是。
陆砚辞的特助赵鸣,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
“姜小姐。”
他打开文件夹。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份放弃治疗同意书。
一张飞往非洲的单程机票。
“陆总说,姜小姐太碍眼了。”赵鸣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带着你弟弟,滚远点。”
我看着那张机票。
经济舱,单程,后天的航班。
手指在发抖。
赵鸣以为我是害怕。
他等了几秒,语气稍微软了一点:“签了字,陆总可以不追究之前的违约金——”
我伸手接过机票。
赵鸣舒了口气,正准备递笔让我签字。
但他没看到。
我低着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陆砚辞,你想让我滚。
那你的命脉,我就收下了。
——
3。
赵鸣走后第二天,我回别墅收拾东西。
不是我想回去。是陆砚辞让赵鸣传的话——限二十四小时内搬走,不准留下任何个人物品。
别墅里很安静。
保姆不在。年糕也不在。
我不知道年糕被扔到雨里之后去了哪,问了保姆,保姆摇头说不清楚。
算了。
我拎着行李箱上楼,把衣柜里那些陆砚辞买的裙子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都是林晚凝的风格,奶白色、浅粉色、雾蓝色,料子很好,吊牌都值我以前半个月工资。
跟我没关系。从来都跟我没关系。
下楼的时候,书房门开着。
我本来想绕过去。
但听到了声音。
律师团。五六个人坐在长桌两侧,笔记本电脑和文件摊了一桌。陆砚辞坐在主位,表情很严肃。
“……信托基金解押的文件已经签了,资金今天到账。”
“陆总,J财团那边的对赌条款非常苛刻。一个月内如果无法完成标的资产交割,违约金是本金的三倍,而且他们有权行使优先购买权,直接收割陆家核心资产——”
“我知道。”
陆砚辞打断了律师的话。
“签。”
一个字。
百亿对赌。
他把陆家祖传的信托基金拿去抵押了,换现金流,就为了从一个叫“J财团”的神秘机构手里买一座私人岛屿上的百年庄园。
林晚凝想要的。
律师还想劝,被陆砚辞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时候林晚凝从楼上下来了,手里端着一盅燕窝,笑盈盈的走进书房。
她看到我。
然后看了看书房里摊开的文件。
她没躲。
反而端着燕窝走到陆砚辞旁边,放下盅,撒娇一样的语气。
“砚辞,为了我搭上全部身家,值不值得呀?”
陆砚辞握住她的手,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
“值得。”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
扫到门口的我。
柔和消失了,换上了那种我熟悉到骨子里的鄙夷。
“不像某些贱命。只值五百万。”
林晚凝掩嘴轻笑。
律师们低头假装看文件。
我没说话。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站住。”
陆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
“三年来我送你的东西,全部留下。”
我转过身,面对他们所有人。
然后摘耳环。
左边一只,是他第一次带我参加酒会时给的,说戴上才不至于太丢人。
右边一只。
项链。锁骨链,很细,林晚凝同款。
手镯。
最后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
余额我查过,手术费花完之后还剩不到两千块。
全部放在玄关柜上。
一件件摆好。
陆砚辞看着我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他以为我会哭。
以前我每次都哭。
但这次没有。
我面无表情的把东西放完,拖着行李箱打开门。
他的声音又追过来:“姜念。”
我没回头。
“别以为离开了就能翻天。你什么都不是。”
门关上了。
——
出了小区我拦了辆出租车。
不是去机场。
去的城东,写字楼A座。
电梯直达三十七楼。
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磨砂玻璃门和一个指纹锁。
我把右手拇指按上去。
滴。
门开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八个人。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站起来。
“姜总。”
坐在主位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J财团与陆氏集团的百亿对赌协议,对方已经签字。所有条款按您的要求拟定。”
我坐下来,翻开协议。
第十七条,标的资产交割的排他性条款——这一条写的很隐晦,但意思很简单:一旦陆砚辞在三十天内无法完成交割,J财团可以直接冻结陆氏全部抵押资产,启动强制清算。
这是个死扣。
只有拟定条款的人知道怎么解开。
拟定条款的人,是我。
“物流板块的股权转让进度怎么样?”
“已经通过三层离岸架构完成持股变更,明面上J财团只是财务投资人,实控人信息做了四重隔离。”
“陆砚辞的尽调团队呢?”
“查过了,查到第二层就停了。他们不会想到J财团背后的实控人,就坐在他家别墅里替他倒过三年的茶。”
有人笑了一声。
我没笑。
“姜羽的手术安排到什么时候?”
“本周五,约翰霍普金斯的团队已经飞过来了,费用走集团账户。”
我合上文件。
三年。
替身三年,看他脸色三年,挨他巴掌三年。
他以为他养了一条狗。
他不知道那条狗的链子另一头拴着什么。
“倒计时三十天。”我说,“从今天开始,切断陆氏在东南亚的全部供应
链。”
“这一步走完,他还有自救的机会吗?”
“有。”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除非他跪下来求我。”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助理推门进来,表情有些不对。
“姜总,出了点状况。”
“说。”
“陆砚辞的人刚才调了您过去三年的通讯记录。”
我手指顿了一下。
“他好像……在查您的真实身份。”
4。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别墅门廊下等车的时候,林晚凝从楼上下来了。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挽着,脚上踩的拖鞋是陆砚辞去年让人从米兰带回来的限定款。我认得,因为那双鞋本来摆在我的鞋柜里。
她站在楼梯口,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
“啊!”
一声尖叫,她整个人往前栽下去,膝盖磕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手肘撑住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离她至少五米远。
“砚辞!砚辞她推我——”
林晚凝捂着膝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往后缩,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陆砚辞从书房冲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林晚凝,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我,中间隔着整段走廊。
但他不需要判断。
一脚踹在我的行李箱上。
箱子翻倒,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两件旧T恤,一个塑料袋装的证件,一瓶没用完的药,还有姜羽小时候画的一张蜡笔画,被踩在他皮鞋底下。
“三年养不熟的东西。”
他弯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指节卡进皮肉里,把我往林晚凝那边拽。
“跪下。”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骨头传来一阵钝痛。
“磕头。给晚凝磕头认错。”
林晚凝坐在地上,抬眼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瞳仁里映着我跪在地上的样子。
嘴角有一点弧度。很小。
陆砚辞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机票,甩在我脸上。薄薄的纸片擦过颧骨,飘到地砖缝里。
“如果不是为了那张脸,你连死在这里都不配。”
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还不滚?!”
走廊两侧站着三四个佣人。有人端着茶盘,有人拿着抹布,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往这边瞟。
楼梯拐角的保洁阿姨把拖把靠在墙上,低着头擦手,嘴角绷着,忍笑忍得脖子上的筋都绷直了。
林晚凝轻声开口:“砚辞,算了吧,她可能不是故意的……”
演得真好。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
视线落在那张蜡笔画上。姜羽七岁画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写着“姐姐和我”,那个“我”字还写反了。
陆砚辞的皮鞋踩在画纸边缘,鞋底的泥印子糊了半张。
我盯着那个泥印子看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了。
没有人让我起来。
膝盖上沾了灰,我伸手拍了拍。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像拍掉什么无所谓的脏东西。
陆砚辞皱眉:“谁让你——”
我抬起头。
他的话卡在嗓子里。
因为我在笑。
不是三年来他熟悉的那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认错的笑。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打量一件将死猎物的笑。
我没有去捡地上那张机票。
从包的内侧夹层里摸出一枚徽章。黑底金纹,拇指盖大小,背面刻着一串加密编号。J财团最高权限徽章,全球只有三枚。
我拿在手里转了一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然后随手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金属撞击塑料桶壁,发出一声脆响。
林晚凝的笑容僵了。
佣人们面面相觑。
我走到陆砚辞面前。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我得微微踮脚,才能凑到他耳边。
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陆砚辞,三年狗瘾过够了。”
停了一拍。
“你的死期到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背脊挺得很直,赤脚踩过散落一地的旧衣服,踩过那张被揉皱的机票,踩过那张蜡笔画。
别墅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车牌是京A连号。
黑衣保镖站在车门旁边,看见我出来,弯腰拉开后座车门。
“姜总。”
我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陆砚辞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
风把垃圾桶里那枚徽章的光泽吹暗了。
5。
第三天早上,陆砚辞在书房坐了二十分钟,才发现桌上没有茶。
“倒杯茶。”
没人应。
他抬头。门口空着,走廊里只有扫地机器人在嗡嗡地转,撞到墙角,掉头,又撞上去。
三年里,这句话说出口不出五秒,杯子就会放到他左手边,水温六十度,茶叶不多不少。他从没想过那杯茶是怎么来的。
林晚凝端着咖啡进来,杯子往桌上一放,溅出两滴。
“我亲手做的,尝尝。”
他喝了一口。苦,带着焦糊味,舌根发涩。
“怎么样?”
“……还行。”
他把杯子推远了一点。窗外有人在剪草坪,割草机一直响,吵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赵鸣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黑底金纹的徽章。
“陆总,查过了。姜小姐三年的通讯记录很干净,除了医院就是您。这徽章……鉴定的人说没见过实物,判断不了。”
“淘宝货。”陆砚辞扫了一眼,“她装腔作势,你也信?”
赵鸣没接话,把袋子搁在桌角。
——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财务总监的电话打进来,嗓子是劈的。
“陆总,交割账户被冻了!J财团发函,说合规审查,所有资金暂停划转——”
“多久?”
“没写期限。”
陆砚辞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书柜上。
“信托那边呢?”
“抵押物下午重新估值,要是交割过不去,下周就触发违约条款……陆总,三倍。”
他挂了电话,手机在掌心攥得发烫。
下午三点,二叔拄着拐杖进了陆家老宅,后面跟着三姑和两个堂兄。
“砚辞啊,你爷爷留下的东西,你拿去给一个女人买岛?”拐杖往地上一戳,“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二叔,这是正常的商业——”
“正常?正常人家把祖产押出去?”三姑把茶杯摔在茶几上,“我们几房的分红全在信托里,填不上,我第一个告你!”
陆砚辞没说话,盯着茶几上那摊水渍,看它一点点往桌沿流。
——
接下来两天,他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
银行行长说在开会。投行的老同学说在国外。一个跟他喝过酒的副局,听到“J财团”三个字,客客气气说了句“这个我真帮不上”,就挂了。
没人知道J财团的实控人是谁。
第五天晚上,林晚凝冲进他办公室,把一张卡拍在桌上。
“砚辞!我在恒隆刷卡被拒了,柜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知道多丢人吗?”
“账户冻结,额度临时下调了。”
“那你给我开张新的啊!”
“晚凝。”
“我包都挑好了!一个包而已,你连一个包——”
“出去。”
林晚凝愣在那儿,嘴还张着。
陆砚辞抬眼看她。那个眼神她没见过,里头全是不耐烦,还压着一点嫌恶,跟他从前看姜念时差不多。
她抓起卡,摔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他拉开抽屉找烟,在最底下摸到一包,是姜念以前收在这儿的,备着他熬夜用。
——
第七天,赵鸣送来一个烫金信封。
“J财团年度慈善晚宴,周六,丽思卡尔顿。据说实控人会到场。”
邀请函上印着他的名字,后面写着“携伴”。
“备车。”他停了一下,“让晚凝准备礼服。”
——
周六晚上,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陆砚辞端着香槟一路跟人碰杯,笑得脸发僵。林晚凝挽着他的胳膊,礼服是临时借的,裙摆有点长,走两步就得提一下。
“砚辞,实控人到底长什么样啊?”
“不知道。”
“男的女的?”
“说了不知道。”
灯灭了。
全场静下来,后排有人碰倒了椅子,咣当一声。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有请J财团全球执行总裁、今晚的实际控制人,姜小姐致辞!”
追光打下来。
我从侧幕走出去,红色高定长裙垂到脚踝,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踩上台阶,一步,一步。手里那杯红酒晃都没晃。
我站到话筒前,往台下看。
第三排,陆砚辞的手松了。
酒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6。
玻璃碴子溅到旁边一位太太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往后挪了半步。
陆砚辞没动。他盯着台上,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对着话筒开口,声音从四面音箱里出来,比平时低一点。
“各位晚上好。J财团头一回办晚宴,招待不周。”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没在看我,都扭着脖子去找第三排那张脸。
“姜念!”
他推开前面的椅子往台前冲,撞翻了一个侍应生的托盘,香槟塔晃了两下,没倒。
“姜念你下来!你给我下来——”
他喊我名字的这个音量,我没听过。三年里他叫我,从来不用抬高嗓门。
两个保镖从台侧下来,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往他膝弯踢了一脚,人就跪下去了。脸贴着地毯,西装后背的线崩开一截。
我走下台阶,在他面前停住。鞋尖离他的手指大概十公分。
“陆总,地毯是今天新换的。”
“你……”他抬起头,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着,“你到底是谁?”
“你叫了三年的人,问我是谁?”
人群后面一阵骚动。林晚凝提着那条过长的裙摆挤出来,眼线晕开了一块。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替身,偷穿龙袍也不照照镜子——”
她扬手朝我脸上扇。
手没落下来。我的特助周叙从我身后半步跨出去,反手一巴掌,林晚凝整个人歪出去,撞在餐台边上,盘子里的虾滚了一地。
周叙推了推眼镜,弯腰捏起她裙摆一角,翻过来。
“这款是今年的秀场款,正品内衬有编号绣标。”他把那块布亮给周围的人看,“这条没有,锁边还是机器走的线。租的吧?押金交了多少?”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晚凝捂着脸,往陆砚辞那边爬了两步。他没看她。
我朝周叙伸手,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百亿对赌协议,陆总亲笔签的字。”我翻到最后几页,“正文大家都听说过了,我念一段附件。附件三,第二款。”
宴会厅静下来。后厨那边推车的轮子响了一下,又停了。
“若乙方未能于约定期限内完成交割,乙方以信托项下全部抵押物,包括但不限于陆氏老宅、陆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物流及地产板块核心资产,按估值折价抵偿甲方,自违约之日起生效,无需另行通知。”
我合上文件夹。
“违约日是昨天。今天早上九点,过户登记办完了。”
“不可能。”陆砚辞嗓子是哑的,“交割账户是你们冻的,这不算我违约——”
“合规审查是第十一条写好的权利。你的律师在书房里提醒过你,你说了一个字。”
我停了一下。
“签。”
他不出声了。保镖手上松了点,他撑着地爬起来半截,两只眼睛红得吓人。
“为什么?”他吼出来,唾沫星子溅在地毯上,“姜念,我到底哪里——”
后半句他自己咽回去了。
旁边那个侍应生还端着托盘发呆,我从上面拿了一杯红酒,走到他跟前。
抬手。
酒从他头顶浇下去,顺着头发流进衣领,白衬衫一块一块洇成暗红。
“因为你蠢啊。”
我把空杯子放回托盘,侍应生手一抖,杯底磕出一声响。
“不用三年的乖巧,怎么能让你放松警惕,乖乖把陆家的百年基业双手奉上呢?”
我转身要走。
小腿被人抱住了。
陆砚辞跪在地上,两只胳膊箍着我的腿,红酒顺着他下巴往下滴,落在我鞋面上。
“那你对我的好……”他声音在抖,“都是演的?你弟弟的病……”
我低头看他。
想起那张被他鞋底踩出泥印的蜡笔画,那个写反了的“我”字。
我轻笑一声。
“姜羽的手术,半年前全世界最好的专家就已经替他做完了,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他胳膊上的劲松了一半。
“你,不过是我消遣的玩具罢了。”
7。
法院的人来贴封条那天,下着小雨。
陆砚辞站在门廊下,看两个工人把那幅一千两百万的油画抬上货车。画框磕在车厢边,掉了一块金漆。
“陆先生,私人物品可以带走,别的不行。”
“这是我家。”
“现在不是了。”
林晚凝拖着两个箱子跟在后面,箱子里塞满了包。工作人员拦下来拉开看了一眼,又放她走了。
都是高仿。
——
出租屋在城中村,四十平,楼下是家麻辣烫店,油烟顺着窗缝往里钻。
第三天晚上,陆砚辞洗完澡出来,床头那块表没了。
“表呢?”
“卖了。”林晚凝在涂指甲油,头都没抬,“三万八,老板压价压得狠。”
“那是我爷爷留的——”
“你爷爷留的东西多了,不也全让人收走了?”她吹了吹指甲,“房租交了,我还买了瓶精华。总不能天天用超市货吧。”
他伸手去夺那个瓶子。
她一爪子挠在他脸上。指甲油没干,在他颧骨上蹭出一道红。
“你冲我横什么?是你自己蠢!要不是你——”
瓶子砸在墙上,精华液顺着墙皮往下淌,淌到墙角那片发黑的霉斑里。
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几点了还吵!”
——
当票被她扔了。
第二天一早,陆砚辞蹲在楼道口的垃圾桶边上翻。外卖盒、烟头、一只湿透的拖鞋。他手上沾了一层油,还是没找到那张纸。
翻出来一部手机。
粉色壳,屏幕裂了个角。他认得,是林晚凝的,但他从没见她用过。
密码试了她的生日,开了。
微信里置顶了七八个人,备注是“王总”“李董”“新加坡陈”。他点开一个,往上划。
“宝贝,那个姓陆的傻子还在等你?”
“等呗,备胎嘛,哪天穷了还能回去。”
日期是四年前。
再往上,三年前,两年前,半年前。照片、转账、酒店定位。所谓被迫出国的那几年,她一天都没闲着。
麻辣烫店的老板拉开卷帘门,哗啦一声。陆砚辞蹲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
周叙下车,撑开伞走过来。
“陆先生,姜总请您过去一趟。”
——
三十七楼,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城东。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
他进门的时候裤脚还湿着,脸上那道指甲印结了痂。三年里,我没见他这么站过,肩膀往下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坐。”
他没坐。
“你找我干什么?看我笑话?”
“给你看个东西。”
周叙按了遥控器。墙上的大屏亮起来,是一段监控画面,右下角的日期是五年前。
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子。
十九岁的我穿着一件旧卫衣,对面坐着林晚凝。我把一张支票推过去,又推过去一张名片。
她低头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把支票对折,塞进包里,起身的时候还顺手拿走了桌上那块没动过的蛋糕。
前后不到四分钟。
陆砚辞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这是……”
“五千万,买她离开你。”我拿起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名片上那个富豪是我编的,公司是个空壳。她飞过去才发现被骗,钱花光了,就开始挨个找下家。”
“不可能,她跟我说是你们家逼她——”
“她跟你说过很多话。”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为了五千万就能把你卖了。”我把钢笔帽扣上,咔哒一声,“而我,为了搞垮你,花五百万陪你演了三年戏。”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陆总,这笔买卖,你觉得谁赚了?”
他没回答。
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人往前一栽,一口血喷在我的办公桌边上,溅湿了半张文件。
膝盖砸在地毯上。
大屏还停在最后一帧,林晚凝端着蛋糕往门外走,笑得很开心。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又转过头来看我。
看我手边那杯茶。水温六十度,茶叶不多不少。
他眼眶红透了,撑着桌沿,一只手抖着朝我伸过来。
“姜念,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错了。”
8。
我没接他的手,按了桌上的内线。
“周叙,叫保安。”
“姜念……”
“地毯是羊毛的,血不好洗。”我把溅湿的那半张文件抽出来,塞进碎纸机,“清洗费的账单,寄到你城中村那个地址。”
两个保安进来架他。他没挣,鞋尖在地毯上拖出两道印子,一直拖到电梯口。
——
第二天开始下雨。
陆砚辞就站在A座的旋转门外面,没打伞。早上我进门的时候他在,晚上九点我下楼,他还在。衬衫贴在背上,头发一绺一绺粘在额头。
前台小姑娘跑上楼汇报,话都说不利索:“姜总,他……他说等您,不走。”
“他站的地方是公共人行道吗?”
“是……”
“那就让他站。”
第四天,他手里多了个保温桶。
周叙拎上来,还没开盖我就闻见醋味。糖醋排骨,姜羽从小最爱吃的那道。三年里我每个周末炖一锅,装进保温桶带去医院,剩下的留在别墅冰箱里。他吃过几回,从没问过是给谁做的。
“他托保安带话,”周叙推了推眼镜,“说是照您以前的做法,糖放了两勺半。”
桶盖上贴着张便利贴,字写得歪,墨被雨洇开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拿下去。当着他的面倒。”
——
楼后面是垃圾站,泔水桶挨着玻璃回收箱。保安掀开桶盖,把一整桶排骨扣进去,汤汁溅了一圈。
我站在二楼连廊的窗边往下看。
陆砚辞扑过去了。
他半个身子探进桶里,用手扒。保安去拉,被他一胳膊甩开。桶里有不知谁扔的碎酒瓶,他一掌按上去,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混进泔水里。
扒了快一分钟,他举着一块排骨直起腰,仰头冲连廊这边喊。
“你以前……最喜欢我为你下厨的。”
雨打在玻璃上,连廊的空调嗡嗡响。那块排骨是酱色的,上面还挂着一根面条。
“他记错人了。”我对周叙说,“下厨的是我。”
周叙没接话。
我拉上了百叶窗。
——
姜羽出院那天是周五。
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还是让他先坐一个月轮椅。他嫌丑,一路都在嘟囔:“姐,我能走,真能走,你看我这腿——”
“坐好。”
“就五十米……”
“坐好。”
他撇撇嘴,老实了。
轮椅推进大堂,地砖刚拖过,反着光。旋转门那边一阵乱,保安没拦住,陆砚辞冲了进来。手上缠着纱布,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身上一股馊味。
他扑到轮椅前,两只手抓住扶手。
“小羽!小羽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砚辞哥,以前你住院,我还给你订过果篮——”
姜羽低头,看他抓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纱布上的黑血蹭在了金属漆面上。
“姐,这人谁啊?”
“我是——”
“没问你。”姜羽冲保镖抬了下下巴,“哥,麻烦把这疯子弄走。我这轮椅刚买的。”
保镖拎着陆砚辞的后领往外拖。他还在喊小羽,嗓子哑得只剩气声。
姜羽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抽一张擦扶手,擦完团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姐,他那果篮我记得。”他小声说,“烂了一半。”
——
林晚凝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我刚下车,周叙落在后面打电话。她从停车场的柱子后面冲出来,头发乱成一团,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还粘着半片苹果皮。
“姜念!你把他弄成那样还不放过?你凭什么……他是我的!”
刀冲着我的脸过来。
周叙在三步外,扔了手机往这边跑。
有个人比他快。
陆砚辞不知道从哪钻出来,挡在我前面。刀扎进他左肩,闷闷的一声。林晚凝自己先尖叫起来,松了手往后退。
“砚辞?我没……我不是要扎你……”
陆砚辞晃了两下,跪倒在我脚边。血从他肩上往下涌,淌进地砖缝里,有一滴溅到了我鞋尖上。
他抬头看我,嘴唇发白,眼睛亮得吓人。
“念念……你没事就好……”
他在等。
等我蹲下来,等我叫救护车,等我红一回眼眶。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从包里摸出一包消毒湿巾,抽出一张,弯腰擦掉鞋尖那滴血,擦完扔在他手边。
远处保安亭的收音机在放午间新闻,主持人正念今天的油价。
“周叙。”
“在。”
“把这两个弄脏我地板的垃圾,拖去警局。”我把湿巾塞回包里,“记得告诉警察,是互殴。”
9。
周叙把拘留所的消息带上来,是五天后的事。
“放了。林晚凝多一项持刀伤人,还得关些日子。”
“陆砚辞呢?”
“出来那天门口蹲了两个记者,照片今早上了热搜。”他把平板转过来。照片里的陆砚辞还穿着进去时那件衬衫,左肩一块褐色血渍,纱布从领口露出一截。
评论区第一条:替身都翻身了,正主还在吃牢饭,笑死。
我把平板推回去。“然后呢?”
“老宅那几房把他告了,要他赔信托分红。他名下没东西可赔。”周叙顿了顿,“昨天,他去云顶会所应聘了侍应生。”
我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今晚港口那几家老板请客谢我,场子就定在云顶。
“要换地方吗?”
“不换。”
——
云顶顶层的包厢铺着黑色大理石,灯打得很亮,地上能照出人影。
桌上十二个人,抽雪茄的,转手串的,有个老板一直在讲他新买的游艇,讲到第三遍了。坐我左边的是许嘉言,许家的小儿子,二十六七岁,话多,剥个虾都要跟我汇报一声。
门开了。
“各位老板,您的酒。”
声音哑,我听了三年,听得出来。
陆砚辞穿着会所统一的白衬衫黑马甲,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没拆的纱布。他托着酒盘进来,抬头,看见了主位上的我。
托盘斜了。
一杯红酒滑下去,在大理石上砸开,酒溅到我鞋边,差一点就沾上。
包厢里静了两秒。
“哟,”许嘉言把虾壳扔进碟子,“这不是陆总吗?我上个月还在财经频道见过您呢。”
陆砚辞没出声,蹲下去捡碎玻璃。
“别捡啊,捡了还怎么舔?”
“许少……”
“咱们这桌的规矩,洒哪儿舔哪儿。”许嘉言往椅背上一靠,冲门口抬下巴,“经理,你家服务员听不懂人话?”
领班就站在门边,搓着手赔笑:“小陆!客人说话呢,愣着干什么!”
陆砚辞跪在那滩酒前面,回头看我。
我在剥一个橘子,橘子皮的汁溅到指甲缝里,有点涩。我没抬头。
他低下头去了。
舌头碰到大理石的时候,桌上有人笑出了声,讲游艇的那个老板还拿手机拍了一张。陆砚辞的肩膀一直在抖,纱布底下又渗出一点红。
我把橘子掰开,分了一半给许嘉言。
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两根手指捏着,松手。
钞票飘下来,落在我脚边。
“陆砚辞。”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酒。
“年糕你还记得吧?那天晚上下雨,你让人扔出去的那只猫。”我拿鞋尖点了点那张钱,“学一声它叫,这张就是你的小费。”
许嘉言吹了声口哨。
陆砚辞跪着没动,嘴唇抖了半天。
“姜念……你非要……”
“不学?”
“我……”
“领班,”我扭头,“你们这儿侍应生打碎杯子,扣多少?”
“扣、扣半个月工资,姜总。”
陆砚辞的眼泪下来了。
三年里他扇过我耳光,踹过我的行李箱,把我按在地上给林晚凝磕头,我从没见他掉过一滴。现在掉下来了,砸在大理石上,混进那滩没舔干净的红酒里。
他膝行两步,挪到我脚边,额头快贴到我的鞋面。
包厢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不知道哪个老板的手机在震。
“喵。”
声音很小,劈了,带着鼻音,中间断了一下。
我抬脚,把那张钞票踢到了桌子底下。
“叫得太难听,赏钱取消。”
许嘉言笑得拍桌子,碟子里的虾壳跳了一下。
陆砚辞伸手,攥住了我的鞋跟。攥得很紧,指甲都掐白了,整个人缩在我脚边,哭得像个碎掉的瓷器。
“姜念,杀了我吧……太痛了,这种感觉太痛了。”
我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颊。
“痛就对了,毕竟你曾经,也是这么对我的呀。”
10。
林晚凝的消息是三个月后传来的,登在本地论坛一个帖子里,标题叫“天桥底下那个女的以前是名媛?”
配图很糊。一个女人蹲在天桥楼梯口,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只穿了一只拖鞋,鹅黄色,鞋面开了胶。
周叙把手机递给我。
“她出来以后借了网贷还旧账,利滚利滚到一百多万。催收的人去她租的房子泼过两回油漆。”
“疯了?”
“街坊说她见人就拽袖子,问人家要不要买岛。”
我把手机还给他,接着签文件。
——
城中村那家票务代办点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盆半死的绿萝。
“去哪儿?”
“非洲。”
“非洲哪儿?”
陆砚辞没答上来。他想起赵鸣那个文件夹,经济舱,单程,后天的航班。那张票后来被他甩到她脸上,掉进了地砖缝里。目的地写的是哪儿,他没看过。
“……随便。”
“随便我没法出票啊大哥。”小伙子嚼着槟榔,“最便宜的是转机去内罗毕,单程,三千六。”
他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平。三千四百五。
小伙子瞄了一眼他左肩上那块洗不掉的褐色印子,叹了口气。
“行吧,算你三千四。剩的五十留着打车。”
——
出租车开到中央广场就走不动了。
雨刮器来回刮,前面一溜红色尾灯。司机拍了下方向盘。
“堵死了。前头那块大屏在放什么采访,好些人站马路上看,交警都不管。”
“谁的采访?”
“我哪知道,女老板呗。现在女老板厉害。”
陆砚辞推开车门下去了。
司机在后面喊:“哎,钱!你这还没到机场呢——”
广场东边那块大屏有三层楼高,右上角挂着全球顶级财经杂志的台标,底下一行字:独家专访首播。
屏幕里的我穿一件黑色西装,头发全梳上去了,没有别在耳后。
旁边坐着许嘉言,还是那副话多的样子,在镜头前也没收住。
“我插一句啊,那个港口项目当初是她拍板的,我就是跟着签字。”
“许少谦虚了。”我看他一眼。
他冲我挤了下眼睛,我笑了。
大屏底下站了几十个人,有人举手机在拍。一个大妈撑着伞,拿胳膊肘捅旁边的老伴:“这俩是一对吧?我看是。”
“看你的,管人家。”
雨下大了。陆砚辞没带伞,雨水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他一点没察觉。
主持人翻了一页手卡。
“姜总,听说您曾经有过一段艰难的岁月。那段经历对您有什么影响吗?”
屏幕里的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放下。
“没有什么艰难的岁月。”
我对着镜头笑,笑得漫不经心。
“只是曾经为了捕获一只愚蠢的猎物,稍微弄脏了手而已。”
大妈“哟”了一声:“这话说的,听着怪吓人。”
陆砚辞往前走了两步,踩进一个水坑,鞋里全灌满了。
他想起那杯六十度的茶,想起年糕被抱出门时短促的一声叫,想起她跪在地上擦鞋时一声没出,想起她递过来那块写反了字的蜡笔画,被他踩上了泥。原来每一步都排好了,连他扇那一巴掌,大概都在她的预料里。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他按得很慢,那串号码三年里他拨过几百次,从来不用查。
嘟。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他挂断,重新拨。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第三次,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直听完了英文版。
旁边一个小孩扯他裤腿:“叔叔,你挡着我看屏幕了。”
他手一松。
手机掉进积水里,屏幕还亮着,过了两秒才黑。
陆砚辞跪在雨里哭出了声。嗓子早就哑了,哭声劈成一截一截的。他瘦得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被雨一淋,贴出两片肩胛骨。
路人绕开他走。那个大妈把伞往他头上斜了一下,又被老伴拽走了。
大屏切进了广告。
——
城北山顶的云端餐厅离市中心五十公里,雨没下到这边。
落地窗外的整座城都亮着,中央广场那块大屏只剩一粒很小的光点。
许嘉言给我倒香槟,倒得太满,泡沫漫出杯沿。
“哎哎,浪费了。”
“订婚第一杯,满点吉利。”他把杯子举起来,“姜总,赏个脸?”
我把酒杯迎上去,跟他碰了一下,声音很脆。
窗外的城一直亮到天边。
游戏结束了,赢家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