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别回头
头七,我一个人守灵。
苏晚的黑白照片挂在客厅正中。
照片里她抿着嘴笑,眼角弯弯的。
香炉里三根香,烧得笔直。
我蹲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往里扔纸钱。
火苗舔上来,纸灰打着旋儿飘。
这火盆,还是苏晚挑的。
她说铜的好看。
我当时嫌贵,说买个铁的就行。
她非要。
说人死了,在那边也要讲究。
现在她在那边了。
火盆是铜的。
纸钱一沓一沓的。
我给她烧。
这房子是我和苏晚结婚三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八十平,两室一厅。
苏晚说,等房贷还完,就要个孩子。
要个女儿。
眼睛要像她,嘴巴要像我。
名字她都想好了。
叫陈念晚。
念念不忘的念,晚上的晚。
现在房贷还剩十二年。
孩子没了。
老婆也没了。
我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
烟呛进肺里,辣得我直咳嗽。
苏晚生前,不让我在家里抽烟。
她说烟味散不掉,熏得她衣服都臭。
现在她不在了。
我想怎么抽,就怎么抽。
可我一点都不高兴。
苏晚出事那天,是个周三。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我本来答应她,晚上一起去吃火锅。
她想吃那家重庆火锅,想了半个月。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趴在我胸口,说:
"老公,今晚早点回来。"
"我穿那件红色的睡裙给你看。"
我当时亲了她一口。
"行。"
结果那天下午——
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请问是陈野先生吗?"
"您爱人苏晚,出了点事。"
"您能来一趟中心医院吗?"
我当时正在改方案。
我以为她是摔了腿。
我还跟同事开玩笑,说这女人真不让人省心。
等我赶到医院——
太平间。
警察说是自杀。
说她生前抑郁症,病历都开得出来。
我不信。
苏晚那种人,连外卖送晚了十分钟都要打电话骂回去。
她会自杀?
鬼才信。
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吃火锅要加三遍麻酱。
看电影一定要坐最后一排。
连吵架都要赢了才肯睡觉。
这么一个争强好胜的女人。
她会自杀?
我把警察的结论,翻来覆去想了三天。
越想越不对。
可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上了顶楼。
一个人翻的栏杆。
没有第二个人。
我去交警队看过那盘录像。
镜头里的苏晚,穿着那件米色风衣。
她走到栏杆边上,站了很久。
然后——
翻过去了。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就像——
就像那边有人在等她。
警察跟我说,从她上顶楼,到翻栏杆,一共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
够一个人想很多事了。
够一个人反悔。
够一个人哭。
可苏晚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
站了十一分钟。
然后——
走了。
警察说,她是那种"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的人。
我当时问警察:
"你们就没查过,她那天为什么去顶楼?"
警察看了我一眼。
"监控显示,她是一个人上去的。"
"没有第二个人。"
"我们查遍了。"
"真没有。"
我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苏晚出事前那半个月,其实就有点不对劲。
她半夜经常醒。
醒了就抱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做噩梦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那阵子满脑子都是网贷的窟窿。
我以为她也是为钱发愁。
还有一件事。
她开始偷偷写东西。
以前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藏手机。
洗澡都把手机带进浴室。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就着台灯的光,在手机上敲字。
我走过去,她赶紧把屏幕按黑。
"写什么呢?"
"没什么。"她笑了笑,"工作上的事。"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
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有人要她死?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把我当什么?
是不相信我?
还是——
她觉得我,也在那个名单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殡仪馆催明天的事。
掏出来一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
备注:老婆大人。
头像是她穿泳衣在海边拍的,笑眯了眼。
消息只有三个字。
"别回头。"
我手一抖,半沓纸钱全掉在地上。
苏晚的手机——
三天前就跟着她一起,躺在了殡仪馆的保险柜里。
是我亲手交上去的。
我亲手把手机和她的遗物,一起锁进了那个铁皮柜子。
钥匙现在还在我裤兜里。
硬邦邦的。
那现在给我发消息的——
是谁?
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指尖发凉,我抖着往下划。
第二条进来了。
"你身后那个穿黑衣服的,不是我妈。"
我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因为我身后——
我妈就坐在我身后的折叠凳上。
她正低着头,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纸钱。
她穿的——
正是一身黑。
我不敢动。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火盆里的火噼啪响。
我妈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火光拉得老长。
说真的,我妈这阵子也不对劲。
苏晚出事那天,她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
她没哭。
就站在太平间门口,面无表情。
我当时跪在地上,哭得直抽。
她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后来办丧事,她里里外外一把手,操办得井井有条。
亲戚来了,她招待。
遗体告别,她鞠躬。
甚至苏晚那张遗像,都是她挑的。
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那是她亲——
不。
苏晚是我老婆。
我妈,是我亲妈。
我刚才在想什么?
手机又震。
"数到三,蹲下去系鞋带。"
"一。"
我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了。
"二。"
我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
很轻。
但在这静得吓人的客厅里,像有人拿指甲刮我耳膜。
"三。"
我猛地蹲下,假装系鞋带。
余光里,一道黑影从我头顶掠了过去。
风。
真的有风吹过我的头皮。
可我家窗户关得死死的。
空调也没开。
我蹲在地上,手指头攥得发白,半天没敢站起来。
那道黑影,穿着黑衣服。
长头发。
从身形看——
像个女人。
个子不高。
比苏晚矮半个头。
可我妈就坐在我身后啊。
她一直没动。
我甚至能听见她扔纸钱的声音,一张,一张。
那掠过去的那个,是谁?
它去哪了?
我蹲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
我家客厅,就这么大。
门在我右边。
窗户在我左边。
那个黑影从我头顶掠过去——
它能去哪?
除非——
它根本就没走。
它还在这个客厅里。
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听见我妈说话了。
"小野,你蹲那儿干嘛?"
我慢慢回头。
我妈还坐在那张折叠凳上。
低着头,一张一张烧纸。
火光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
她一直没动过。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妈……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我妈皱起眉。
"什么黑衣服?"
"家里不就咱俩?"
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全是担忧。
"是不是守夜熬糊涂了?"
我没接话。
我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很好。"
"现在,去衣柜。"
"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
"别让你妈看见。"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脏咚咚咚撞着肋骨。
苏晚。
是苏晚。
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她不是死了吗?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妈,我去躺会儿。"
"去吧去吧。"我妈挥挥手,"后半夜我叫你。"
我走进卧室,反手带上门。
没锁。
我知道,不能锁。
一锁,就等于告诉她——我发现了什么。
我靠在门后,掏出手机。
手指哆嗦着,打了一行字。
"你是谁?"
发出去。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半天。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都快跳出来了。
最后回过来一句。
"我是苏晚。"
"也是,唯一想让你活的人。"
我看着这两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苏晚。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那楼下躺着的那个,是谁?
她为什么要装死?
她到底在怕什么?
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你在哪?"
"我来找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
"别找我。"
"你现在要做的,是按我说的做。"
"打开衣柜。"
2 暗格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嗡的。
唯一想让我活的人?
那不想让我活的人,是谁?
我妈?
不可能。
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我爸走得早,是我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
我上高中那会,发烧到三十九度。
是她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的卫生院。
那天下着大雨。
她把雨衣全裹在我身上。
自己淋得透湿。
到了卫生院,她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夫说,再晚来半小时,我就烧成肺炎了。
她怎么会——
手机又震。
"别愣着。"
"拉开最左边那扇衣柜门。"
"第三层隔板下面,有一块木板是松的。"
"抠开它。"
我走到衣柜前。
手抖得厉害,第一下居然没抓住拉手。
第二下,拉开了。
左边那层,挂着苏晚的连衣裙。
一件一件,都是她生前穿过的。
香水味还没散。
是她最喜欢那款,叫"冥府之路"。
她说这名字好听,像小说里的女主角。
她还说,等我们老了,就要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里。
院子里种满白玫瑰。
她说她死了,就要穿这条白裙子走。
我别开眼,伸手去摸第三层隔板。
指尖一寸一寸地蹭。
摸到第一块,严丝合缝。
第二块,也对。
我往下摸。
第三块——
不对。
这块木板,有点晃。
我用指甲抠住缝,往上一掀。
纹丝不动。
我换了个角度,用指节敲了敲。
空的。
下面是空的。
我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抠住缝,使劲往上一掀。
咔哒一声。
木板翘了起来。
里面塞着三样东西。
一部手机。
一张银行卡。
一把刀。
我把刀抽出来。
刀不长,水果刀那么大。
刀柄是暗红色的,木质。
刀刃上,有暗褐色的血痂。
干了很久了。
我把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
血已经干透了。
我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刀尖。
锋利。
还是锋利的。
这把刀,我认得。
是苏晚生日的时候,我送她的那套刀具里,最小的那一把。
她说要用来切水果。
她最爱切西瓜。
每次切西瓜,都要切成一牙一牙的,摆成花。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把刀上,为什么会有血?
苏晚不是摔死的吗?
她身上,没有刀伤。
我亲自看的。
殡仪馆化妆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这血——
是谁的?
我又把那张银行卡抽出来。
普通的储蓄卡。
背面用签字笔,写着六个数字。
苏晚的生日。
我把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卡面很旧了。
边角都磨花了。
这张卡,苏晚用了很多年。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张卡里有多少钱。
我把卡攥在手里,半天没缓过神。
苏晚为什么把这些东西,藏在暗格里?
一部手机。
一张银行卡。
一把带血的刀。
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
像是什么?
像一个预案。
一个她早就准备好的,出事以后让我发现的预案。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那她为什么不走?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我摸着那把刀,指腹蹭过刀柄上的木纹。
这把刀,是我亲手挑的。
当时我在商场里,逛了三家店。
就为了给她买一套好用的刀具。
她当时还笑我,说我一个大男人,比她还会挑。
现在这把刀上,沾着血。
这血是谁的?
我不敢想。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停在了门口。
"小野?"是我妈。
我手忙脚乱把刀往裤腰里一别。
"啊?"
"你在里面干嘛呢?"
"找……找件明天穿的衣服。"
"快点出来。"我妈说,"你爸来电话了,问下葬的事。"
我爸死了八年了。
我爸——
死了八年了。
我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飘:
"妈……你说,谁来电话了?"
"你爸啊。"我妈在门外说,"他问你,明天下葬,要不要把他那边的亲戚也叫来。"
我靠着衣柜,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爸。
死了八年。
骨灰盒就在阳台柜子里。
他怎么来电话?
我靠在衣柜上,脑子飞速地转。
我妈刚才在说谎。
可她为什么要说这个谎?
她想吓我?
还是——
她已经疯了?
从苏晚死了以后,我妈的精神就不太对。
她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
有时候一个人笑。
我以为她是伤心过度。
现在想想——
她不是伤心过度。
她是心虚。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又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小野?"
"你找到衣服没有?"
我攥着刀,手心全是汗。
"快、快了。"
"你动作快点啊。"
"哎。"
脚步声远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刚才在客厅,苏晚说——身后那个穿黑衣服的,不是我妈。
那现在站在门外这个,又是谁?
我把那部手机摸出来,按亮。
没锁。
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一个APP——备忘录。
最新一条,日期是苏晚出事前一天。
我屏住呼吸,点开。
"如果我死了——"
"杀我的人,就在这个家里。"
我瞳孔骤缩。
往下滑。
"不是我妈。"
"也不是小野。"
"是那个——"
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字,像是被人生生删掉了。
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是"字。
那个人是谁?
我手忙脚乱往下翻。
再下一条,是三天前写的。
也就是她"出事"那天早上。
"今天我要去见他。"
"如果我没回来——"
"小野,别查。"
"跑。"
"跑得越远越好。"
再下一条,是一周前。
"我发现妈最近,总是翻我东西。"
"她以为我不知道。"
再下一条,是半个月前。
"小野又在躲我打电话。"
"他以为我没听见。"
"他在跟谁借钱?"
再下一条,是一个月前。
"今天在小区楼下,看见对门的小媚,跟一个男人进了楼道。"
"不是她那个死鬼老公。"
再下一条,是两个月前。
"妈今天又问我,家里那笔钱存哪了。"
"我跟她说,定期,取不出来。"
"她不信。"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肥肉。"
再下一条,是三个月前。
"小野今天又躲在阳台打电话。"
"我假装没听见。"
"可我听见了。"
"他在跟人借钱。"
"借两万。"
"利息很高。"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
刀刀扎在我心上。
苏晚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看着。
她一个人,把这家里每个人的面具,全撕下来过。
只是她当着我的面,从来不说。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苏晚。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一个人,把这家里每个人的猫腻,全记在备忘录里。
她为什么不戳破?
她在等什么?
这时候,我猛地抬头,看向卧室门。
门缝底下,映着一双脚。
我妈就站在门外。
一动不动。
她没走。
她在听。
3 丈母娘
我攥着刀,连气都不敢喘。
门缝下那双鞋,是我妈的。
黑色布底鞋,她平时在家穿的。
可她为什么不敲门?
为什么不说话?
就那么站在门外,听?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刚才说,我爸来电话了。
我爸死了八年。
她是在装神弄鬼?
还是——
她已经不是我妈了?
不。
不对。
苏晚在微信里说:唯一想让你活的人,是我。
那意思就是——
这个家里,除了苏晚,所有人都想让我死?
包括我妈?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小时候被人欺负,是她拎着菜刀,堵在人家门口骂了半小时。
人家孩子比我大两岁。
她不管。
谁动我儿子,她跟谁拼命。
她怎么会——
"小野?"
门外终于传来声音。
"你找到衣服没有?"
声音发紧。
"快、快了。"
"你动作快点啊。"
"哎。"
脚步声远了。
我等了足足一分钟,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边,我没立刻开门。
我贴着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妈回客厅了。
我轻轻拧开门锁,探出半个身子。
客厅里,我妈背对着我,站在阳台边上。
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我贴着墙根,一点一点挪过去。
我每走一步,心脏就跳一下。
这墙,我贴了二十八年。
小时候我犯错,我妈就把我按在这墙上打。
现在我贴在这墙上,偷听我妈怎么算计我。
真讽刺。
"……对,东西不在暗格。"
"那小子应该已经拿到了。"
"刀也没了。"
我手心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妈嗯了一声。
"备忘录?他……他应该看到了。"
她顿了顿。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死人,是开不了口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我妈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
"可那毕竟是我儿子……"
"……"
"行吧。"
"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妈挂了电话。
她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背上。
她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躲在墙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看了二十八年。
小时候,我趴在这个背上,去赶集。
上学了,我趴在这个背上,去卫生院。
长大了,这个背影,送我上大学,送我结婚。
可现在——
这个背影,正在跟别人合计着,怎么杀我。
我鼻子一酸。
不是怕。
是难受。
我靠着墙,浑身的血,瞬间凉透。
死人。
她说的是我?
还是——
苏晚根本就没死?
那楼下殡仪馆冰柜里躺着的那个,又是谁?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
很轻,三下。
我妈立刻挂了电话。
她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谁啊?"她扬声问。
她的声音,装得很稳。
可我听得出来,那里面藏着谎。
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黏糊糊的:
"阿姨,是我,对门的小媚。"
我妈皱着眉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我看见了白媚。
对门的寡妇。
她男人去年开车撞护栏上,人当场就没了。
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住。
我跟她点头之交。
偶尔在电梯里遇见,寒暄两句。
可这大半夜的——
她穿了一身真丝吊带睡裙。
薄得像层雾。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脖子上。
显然是刚洗完澡。
"阿姨。"她笑了笑,"我家热水器坏了,能不能……借你家浴室用用?"
我妈皱了皱眉。
"这大半夜的……"
"阿姨,求求你了。"白媚撒娇似的,"我这一身的泡泡,不洗睡不着。"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就一下。
像不经意。
可我看出来了。
她是冲着我来的。
我妈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她看了一眼白媚,又看了一眼我。
那眼神,意味深长。
"行吧。浴室在那边。"
"谢谢阿姨。"
白媚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胳膊"不经意"地蹭了一下我的胸口。
那一下,像有电流窜过去。
她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
混着女人身上的热气。
我咽了口唾沫。
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好看。
比苏晚还媚。
眼睛里像有水。
她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勾得人心里发慌。
"陈哥。"她声音软软的,"你说……嫂子在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精神呢?"
我没接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思。
"我去烧点水。"她说。
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我和白媚两个人。
白媚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我。
她咬着嘴唇,笑了。
那个笑,意味深长。
"陈哥。"
她朝我招招手。
"你过来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干嘛?"
她凑到我耳边。
气丝儿吹在我耳朵上。
"那把刀——"
我整个人僵住。
"洗干净了吗?"
4 隔壁女人
我猛地一把推开她。
白媚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浴室的灯还没开。
她站在昏暗里,笑了。
"陈哥,紧张什么?"
"你……你说什么?"我声音在抖,"什么刀?"
"什么刀?"
白媚歪着头看我。
"陈哥,别装了。"
她伸手,慢慢把睡裙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那个动作,慢得像在勾引。
可她说出来的话,冷得像冰。
"苏晚从楼上摔下去那天——"
她一字一顿。
"是你,把她推下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放屁!"
我吼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那天在公司加班!全公司都能证明!监控都——"
"监控?"
白媚打断我。
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陈哥,你真以为,你那天下午在公司?"
她一步一步逼近我。
"那天下午三点,你回了家。"
"你和苏晚在阳台吵了起来。"
"你们吵得很凶。"
"然后——"
她伸手,在我胸口轻轻一推。
我整个人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一步。
"——噗通一声。"
"人就下去了。"
我抱着头,蹲了下去。
头剧痛。
像有无数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我明明在公司改方案。
我明明和部门同事一起吃的外卖。
我明明——
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那天下午我具体做了什么?
为什么从中午十二点下班,到下午五点我"回到公司"——
这中间五个小时,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我抬起头。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白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因为啊——"
她弯下腰,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一直在对面阳台上,看着呢。"
"你和苏晚吵的每一句话。"
"你推她那一下。"
"你趴在阳台上,往下看了多久。"
"我全都看着呢。"
我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白媚冷笑,"我早说,我还怎么跟你谈条件?"
"什么条件?"
"陈哥,你别装了。"白媚眯起眼,"苏晚她爸,去年死的时候,留下了八位数的遗产。"
"她一死,那笔钱——"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可就全是你的了。"
"我只要一半。"
"很公道吧?"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白媚挑眉,"你不同意?"
"白媚……"我嗓子发干,"你疯了?"
"我疯了?"她笑了,"陈哥,你推你老婆下楼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疯了?"
"我没有!"
"你没有?"她凑近我,"那你告诉我,那天下午,你在哪?"
"我在公司——"
"公司谁能证明?"
"我同事——"
"你同事说,你中午吃完饭,就走了。"
"下午五点才回来。"
"这中间五个小时,你在哪?"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五个小时。
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八位数。
苏晚从来没跟我提过。
这时候,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白媚立刻直起身。
她甚至顺手,把睡裙的领口往下扯了扯。
"陈哥。"她声音一下子又软了回来,"你别这样嘛。"
"我就是……就是想陪陪你。"
我妈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
她看见这一幕,眼神沉了沉。
"小媚啊。"她说,"洗完了就早点回去吧。"
"哎。"白媚应了一声,朝我眨眨眼。
转身进了浴室。
门关上。
我妈走到我面前,把水递给我。
她的手,有点抖。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
冰凉。
"你离她远点。"
我抬头:"妈?"
"这女人,不是好东西。"我妈声音很低,"她男人死了以后,她在外面……乱七八糟。"
"昨天还有个男的,半夜从她家出来。"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刚才在阳台打电话。
白媚知道那把刀。
苏晚在给我发微信。
这三个人,到底谁是谁的人?
到底谁在说谎?
浴室里传来水声。
哗哗的。
我看着那扇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白媚说,她那天下午一直在对面阳台上看着。
那她应该看得清清楚楚——
推苏晚下楼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她既然看到了。
她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要拿钱?
除非——
推苏晚下楼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是别人。
一个和我身形很像的人。
白媚认错了。
或者——
白媚在撒谎。
她根本什么都没看见。
她在诈我。
这时候,浴室的门开了。
白媚围了条浴巾,出来了。
身上湿漉漉的。
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浴巾里。
她就那么走到我面前。
浴巾短得不像话。
大腿根都快露出来了。
她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
像走T台。
"陈哥。"
她凑到我面前。
"我刚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推苏晚下楼的那个人……"
她笑了笑。
"好像,不是你哦。"
5 你不记得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白媚一字一顿,"那个人,不是你。"
"那是谁?"
"我当时啊,站得远。"她歪着头,"看不太清脸。"
"就看见一个男的,穿你那件灰夹克。"
"个子也差不多。"
"我就以为是你。"
她舔了舔嘴唇。
"可刚才你跟我一对质——"
"你居然什么都不记得。"
"那就有意思了。"
我盯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白媚凑到我耳边。
"那天下午,回你家的那个男人。"
"不是你。"
"是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你衣服,长着你身形的——陌生人。"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不可能。
我那件灰夹克,就挂在衣柜里。
我每天上班都穿。
谁会穿我的衣服,回我家?
除非——
我自己梦游?
不。
不可能。
我从来没有梦游的毛病。
"你……你看错了吧?"我声音发颤。
"看错了?"白媚笑了,"陈哥,我那天在对面阳台上,看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跟苏晚吵。"
"他推苏晚。"
"他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不是你。"
"因为你——"
她凑近我,一字一顿。
"你那天下午,根本就没回过家。"
"你在公司。"
"你有不在场证明。"
"可苏晚,还是死了。"
这时候——
客厅的灯,"啪"地亮了。
刺眼。
我眯起眼。
我妈站在灯下。
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她手里举着个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正在通话中。
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白媚。"
"你话,太多了。"
那个声音——
我浑身的血,瞬间凝固。
是苏晚。
白媚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你怎么还活着?"她声音发颤。
电话那头,苏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我太熟了。
每次她算计完谁,都是这么笑的。
温柔。
又冷。
"我为什么不能活着?"
"苏晚!"白媚突然尖叫起来,"你耍我!"
"我耍你?"苏晚语气淡淡的,"当初是你哭着求我,说你男人死了,孩子要上学,求我给你条活路。"
"我给你了。"
"我让你盯着陈野,每个月给你打钱。"
"你呢?"
苏晚顿了顿。
"你转头就想吞我的遗产?"
白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你。"苏晚的声音转向我妈。
我妈浑身一抖。
"妈。"
"我记得你上次跟我借钱,是三个月前。"
"你说你炒股,被套了。"
"借三十万。"
"我给你了。"
"转头你就把钱,填了小野的窟窿。"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都知道。"苏晚轻轻说,"我什么都知道。"
"我不说,是因为我念着,你是小野的妈。"
"可你们呢?"
"你们怎么对我的?"
我妈"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晚……晚晚……"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也是没办法……小野他……他赌输了八十万……"
"我知道。"苏晚说。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电话那头,苏晚轻轻叹了口气。
"小野啊。"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软了下来。
像以前每次我做错事,她哄我那样。
"你别怪妈。"
"要怪,就怪你自己。"
我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八十万。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
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我以为我一个人扛着。
原来苏晚早就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八十万。
三个月前,我确实碰过一次网贷。
一开始是五千。
后来赢了,加注。
再后来,越陷越深。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八十万。
我不敢告诉苏晚。
我躲在公司厕所里,哭了一整夜。
我甚至想过,从公司楼上跳下去。
一了百了。
那是二十三楼。
跳下去,连骨头都剩不下。
我站在楼道的窗边,脚都抬起来了。
最后还是没跳。
不是怕死。
是怕苏晚知道了,难过。
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是个有良心的人。
现在想想——
我真是个笑话。
第二天早上,苏晚坐在我旁边,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老公,没事。"
"这钱你先还上。"
"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当时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问她这钱哪来的。
她说,是她妈留下的遗产。
原来——
不是。
那是她爸的遗产。
她爸去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笔钱。
她一直没动。
是为了今天?
不。
她不知道我会赌。
那她是为了什么,早就布好了这个局?
"那你……"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楼下躺着的,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我找的一个替身。"苏晚轻轻说,"长得和我有七分像。她欠了高利贷,被人追着砍。"
"我给她家里打了一笔钱。"
"她替我,死这一回。"
"那个女人……"我声音发颤,"她叫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苏晚说。
"她家里人……"
"她家里人拿了钱,已经去外地了。"苏晚轻轻说,"不会有人找的。"
我浑身发冷。
为了演这一出戏。
苏晚真的杀了一个人。
一个长得像她的女人。
"为什么……"
"为什么?"
苏晚笑了。
那笑声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野,我要是不死——"
"怎么钓出你们这一窝,趴在我身上吸血管的吸血鬼呢?"
我瘫坐在地上。
原来我也是她眼里的吸血鬼。
原来她从来没信过我。
原来她嫁给我,从一开始——
就是为了今天?
那这三年算什么?
那些晚上,她躺在我怀里,算什么?
她说"老公我爱你",算什么?
全是假的?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白媚突然动了。
她从浴巾里"嗖"地掏出一把水果刀。
原来刀一直藏在浴巾里。
"苏晚!你阴我!"
她尖叫着,朝我妈扑过来。
"我杀了你妈!我看你出不出来!"
6 遗像
我妈尖叫着往地上一滚。
白媚那一刀,扎在了沙发上。
刀尖没进去半寸。
"你这个贱人!"白媚拔刀子,眼睛红了,"你以为你装死,就能把我甩了?"
"我告诉你,苏晚!"
"我知道你的钱藏在哪!"
电话那头,苏晚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轻轻说:
"哦?"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白媚疯了一样,"你每个月十五号,都去城西那家银行!"
"你以为我没跟着?"
电话那头又笑了。
"白媚啊白媚。"
"你跟了我三个月。"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个月十五号去银行?"
白媚愣了一下。
"那是我故意给你看的。"苏晚说,"我早就知道你在跟我。"
"我就是要让你以为,钱在那家银行。"
"我就是要让你,今天晚上,沉不住气。"
白媚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你……"
"你想知道,钱真正在哪吗?"
白媚像着了魔一样,点头。
电话那头,苏晚轻轻说了一个地址。
是城西那家银行对面的——
派出所。
白媚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你……你报警了?"
"我没报警。"苏晚说,"我只是让警察,今天晚上,刚好在对面喝茶。"
"他们应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警笛的声音。
由远及近。
"不……不可能……"白媚摇着头,"你骗我……"
"我骗你?"苏晚笑了,"白媚,你好好想想。"
"我给你打钱的那个账户。"
"是不是每次都从城西那家支行转出来的?"
白媚愣住。
"那是我故意的。"苏晚说,"我就是要让你以为,钱存在那家银行。"
"我就是要让你,今天晚上,拿着刀,闯进我家。"
"我就是要让警察,抓你个现行。"
白媚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苏晚……你好狠的心……"
电话那头,苏晚轻轻笑了。
"我狠?"
"白媚,你拿着刀,闯进我家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狠?"
"你想吞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狠?"
"现在警察来了,你倒说我狠了?"
白媚说不出话。
我妈哭得直抽。
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了。
脸上全是泪。
那个平时强势的妈。
那个平时说一不二的妈。
现在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晚。
苏晚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个局?
一个月前?
半年前?
还是——
从我娶她那天起?
我和她结婚三年。
三年的同床共枕。
三年的耳鬓厮磨。
她每天晚上,躺在我旁边。
她抱着我,叫我老公。
她给我做早饭。
她帮我还赌债。
原来——
全是假的。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等我暴露。
等我妈暴露。
等白媚暴露。
她一个人,把我们三个,全算计进去了。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苏晚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我颤抖着点开。
照片是从我家楼下往上拍的。
殡仪馆的临时灵堂,就搭在单元门口。
遗像黑白,花圈簇拥。
而灵堂对面,路灯底下——
站着一个穿黑风衣的女人。
她转过身,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手。
那张脸。
是苏晚。
她就站在楼下。
她抬头,看着我家阳台。
她身后,是殡仪馆的灵堂。
黑白的遗像,彩色的她。
同一个女人。
一个死了。
一个活着。
我猛地扑到窗边。
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
楼下,路灯昏黄。
那个穿黑风衣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风,吹得花圈上的白纸条哗哗响。
殡仪馆的灵堂里,长明灯还亮着。
黑白的遗像,在风里晃。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慢慢转过身。
客厅里,我妈瘫在地上哭。
白媚缩在墙角,面如死灰。
火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
几根残香,冒着青烟。
墙上,挂着苏晚的遗像。
遗像里的她,抿着嘴,温柔地笑。
可我刚才明明——
我刚才明明看见。
照片里那个苏晚。
嘴角,正一点一点,往上扬。
就在这时候——
我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苏晚。
我低头,看屏幕。
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老公,别光看遗像。"
"回头,看看你身后。"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
我身后——
我身后,不是卧室门吗?
我家客厅的布局,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身后,是墙。
是挂遗像的那面墙。
哪来的"身后"?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
我妈。
白媚。
沙发。
火盆。
一切如常。
可是——
我对面那面墙上。
本来应该挂电视的那面墙。
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
映出了我家客厅。
映出了跪在地上的我。
映出了我妈,映出了白媚。
镜子里,我的肩膀上。
趴着一个人。
长头发。
穿黑衣服。
她把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膀上。
对着镜子。
笑了。
我浑身僵在那里。
不敢动。
不敢回头。
我甚至不敢呼吸。
那个女人——
那个趴在我肩膀上的女人——
她的头发,是湿的。
一绺一绺的。
贴着我的脖子。
凉的。
真的是凉的。
而我对面的我妈,这时候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我身后。
她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用一种见了鬼的声音,颤抖着说:
"小野……"
"你肩膀上……"
"怎么趴着个女人?"
那个女人。
她就那么趴在我肩膀上。
凉的。
湿的。
她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
一下。
一下。
像在数我的心跳。
我动不了。
我连眼珠子都动不了。
我只能盯着镜子。
盯着她。
她看着我妈的方向。
我看见她的脸了。
那张脸——
和苏晚一模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苏晚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很温柔。
可镜子里这个女人。
她的眼睛,是直的。
直直地盯着我妈。
像在看一只猎物。
她的嘴角,咧得很大。
大得不像活人。
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像冰。
像刀。
像——
像在说: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我,连玩家都算不上。
我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
一颗,她随时可以扔掉的子。
而我现在,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或者说——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
有温度。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