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青云宗外门弟子,五灵根废物,全宗最出名的米虫。
丹阁上门讨债,掌门含泪把她抵了债。
被逼签“药人契”那天,她随手丢出颗喂鸡的废丹:
丹阁大长老当场跪了:祖师爷,您可算回来了!
姜小满:???我只想养老。
第1章 三千八百块,卖了她
“三千八百块下品灵石,三天凑不齐,就拿人抵债!”
马天骄一脚踹开青云宗大门。门轴掉下来,滚到姜小满脚边。
她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三千八百块。青云宗全宗家底八百块。差的数,够把这座破山买三遍。
“马少,宽限……”掌门周半两追出来,算盘都掉了。
“宽限你三年了。”马天骄抖开一张契书,“白纸黑字,红手印是你自己按的。”
契书上墨字发黑:三年前药田遭灾,青云宗借临渊城丹阁灵石三千八,利滚利,以人抵债。
周半两那三年抠得宗门弟子顿顿稀粥,就为还这笔账。还不上。他咬着牙按的手印。
马天骄把契书摔在姜小满面前的石桌上,手指一点:“人我选好了。她。”
姜小满抬头。
“药人契,试药十年。”马天骄笑得斯文,“死了埋丹阁后山,墓碑钱自理。”
姜小满拍拍瓜子皮,站起来:“我不去。”
“你也配说不?”马天骄一把揪住她衣领,“三年前退婚我说什么来着?我马天骄的女人,得是丹阁少夫人,不是喂鸡的!”
“哦。”姜小满点头,“退婚退得好,不然我得跟讨债的拜堂。”
围观弟子哄一声笑了。
马天骄脸黑下来,拖着她往外走:“敬酒不吃——”
“松手,我腰上的东西掉了你赔不起。”
马天骄低头。她腰间挂着个黑布小袋。
“什么破烂?”
“辟谷丹,我练手炼废的,本来打算喂鸡。”
她解下来,随手往马天骄怀里一丢:“废物利用,抵三千八。”
黑丸子在半空裂开。
香。
一缕香先是一股药铺味,再变成雨后山林味,最后一口下去,满场修士丹田里的火苗齐齐一颤。
丹阁随行的大长老白鹤,本来在剔指甲。
“啪嗒。”护腕掉在地上。
他扑过去捧起半颗丹,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浑身开始抖。
“九转……丹纹十二道……”他嗓子劈了,“《九转清心丹》,失传三百年……”
他猛地转身,撩袍,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药祖在上——”
满场死静。
马天骄揪着她衣领的手僵在半空。
姜小满低头看看白鹤,又看看自己空了的手:“老人家,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养老的。”
白鹤抬头,眼泪糊了满脸:“没错!这丹纹这火候——祖师爷,您可算回来了!”
姜小满:?
我只想养老啊。
——没人注意,周半两哆嗦着把石桌上那张契书捡了起来,吹了吹灰,揣进怀里。
老头的心思实在:能抵账的纸,就是好纸。
第2章 一百万,卖!
“白鹤长老疯了,给个喂鸡的磕头。”
马天骄冷笑,一把夺过那半颗丹:“丹阁验丹,讲究三舔。一舔辨药性,二舔辨火候,三舔辨丹心。”
他舔了一口,脸上的笑没了。
第二口,手开始抖。
第三口,他“哇”一声蹲下去,抱着头:“不可能……顾家花三十万灵石都仿不出的丹心……”
白鹤爬起来,指着姜小满,声音发飘:“此女丹气底色,是……是祖师爷一脉。马少,这事,得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
“供起来。”
临渊城丹阁,挂的是天玄圣地的牌子,但验丹堂自成一堂,三百年只认丹不认人。白鹤在验丹堂坐了六十年,他的嘴,比天玄的牌子还硬。
周半两的算盘“咔”一声捏碎了。
三息之后,掌门蹿到姜小满面前,脸上笑出十八层褶子:“小满啊!你从小我就看你骨骼清奇!”
姜小满往后退一步:“周掌门,你刚才还想拿我抵三千八。”
“那是三千八!”周半两一拍大腿,“现在你值一百万!天玄丹阁开价一百万灵石买断,外加两层分红!卖!”
“论斤卖我?”
“论克也行!”
姜小满面无表情,抬手把掌门脑袋按进腌菜缸:“淹清醒了再说。”
马天骄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好,你不卖。三天后临渊城丹会,我当着全城丹修的面验你。是真是假,是人是骗子,到时候见。”
他甩袖走了。
姜小满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小院,把老母鸡金宝从灶台上轰下去,刚躺上摇椅——
“哐!”
一块令牌破窗而入,砸在她脑门旁边,钉进床板。
令牌黑铁,刻着三个字,正发着光。
药无双。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足足十息。
那是她前一世的名字。
她面无表情爬起来,把令牌按进墙角的咸菜坛子,盖上盖,压两块砖。
想了想,又揭开,抓了两把粗盐撒进去。
“腌透点。”
吹灯,睡觉。
窗外的黑影们,全愣住了。
三道黑影对视一眼。一道翻墙进院,一道在墙头蹲下,一道转身走了。
第3章 全城丹火,朝她下跪
天没亮,全青云宗都听见了惨叫。
丹阁的探子挂在山门横梁上,浑身抓心挠肝地挠,裤腰带被自己扯断了三次。
“姜师姐,这人半夜翻你家墙?”执法弟子仰望。
“嗯,估计饿的。”姜小满咬着油饼,“我随手撒了点痒痒粉。”
痒痒粉,前世用来惩治偷丹童子的,药效七天,翻倍加重。
白鹤长老仰头看了半天,默默后退三步,离她远了一点。
三天后,临渊城,丹会。
马天骄当众发难:“诸位!此女自称丹道传人,可她灵根检测,五灵根,废物!今日我提议,当场测灵,是真是假,一测便知!”
测灵玉柱往她面前一杵。
“嗡——”
玉柱亮了,然后裂了。
第二根,冒烟了。
第三根直接炸开,碎片崩了马天骄一脸。
“测不出来了!”执事抱着碎片尖叫,“这灵根测不……测不了三个字!”
满场哗然,笑倒一片。五灵根废柴把测灵仪测炸了,说出去谁信?
马天骄拍案:“骗子!当众行骗,拿下——”
“慢着。”
一道青衣落在场中,来人手持丹正司令旗,声音不高:“丹正司青梧,例行复核。用古礼,祖火映丹。”
祖火映丹:天下丹修,丹田火苗见真祖师丹气,必朝拜。此礼三百年没办过了,因为没人是真的。
青梧抬手,一道灵光罩住全场。
下一瞬,临渊城三百里内,所有炼丹修士丹田里的火,齐刷刷矮了下去。
像麦子,遇风。
齐齐弯腰,朝姜小满的方向,一跪到底。
死静。落针可闻。
马天骄张着嘴,半天挤出一句:“作弊!肯定是作弊,”
“马少。”
场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开口了。
白衣,负手,眉目温润。天玄圣地顾家老祖,丹道第一人,顾长渊。
他慢慢踱到姜小满面前,拱手,礼数周全:“姑娘丹气,确系药祖一脉。天玄圣地愿以贵宾之礼相迎,认祖归宗。”
“不去。”姜小满说,“我有宗门。破,但睡得舒服。”
顾长渊不恼,笑意不变:“不急,来日方长。”
他转身时,袖口里滑出半页焦黑的书角。
那半页丹经上的字,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根一根立起来,像候鸟归巢,拼命往姜小满的方向游。
被他一掌按灭。
当夜,姜小满回宗,路过祠堂,想抄近道。
门缝里,周半两跪在地上,往一个牌位前烧纸钱。
烛光晃了晃。
牌位上,写着三个字:
姜小满。
第4章 祖宅里,供着她的牌位
“周掌门。”姜小满踹开门,“我还没死,你烧给谁?”
周半两吓得从蒲团上滚下来,下意识去挡牌位:“别看!”
“都看见了。”
老头瘫坐在地上,半天,叹了口气。
“这不是牌位,是门。”他说,“三百年前,我祖奶奶是药祖的丫鬟。药祖走的那一夜,拉着她手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会回来的,给我留扇门,留碗热饭。”
“从那天起,青云宗立了条祖训:每年收成,一半花在修祖宅、留好院子、腌酱菜上。”
“我祖奶奶说,等的那个人,襁褓里会有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两个字,小满。”
姜小满僵住了。
她是弃婴。襁褓里,就一块绣着“小满”的旧帕子。
周半两抹了把脸,突然自己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这名字,我攥着祖训想过千百回。”老头说,“可她是个五灵根,喂鸡的,全宗挂了号的米虫。祖师奶奶怎么会是这么个玩意儿?我不敢认啊。”
“一认,万一认错了,我成了什么?拿三千八卖祖师奶奶的死人吗?”
“那现在呢?”姜小满问。
“现在,”他指着牌位,手抖得像风里的草,“测灵的炸了,丹阁的跪了,白鹤那么大岁数当街磕头。
我要还不敢认,我死了下去没脸见祖奶奶。”
他数着数着,老泪纵横:“我攒了一辈子灵石,人家笑我周半两抠门……我攒的是排场钱!
祖奶奶说,那人回来那天,要挂红绸、放爆竹、摆四百桌流水席……账本我都记好了,就差灵石不够……”
姜小满站在烛光里,半天没说话。
她在青云宗蹭了二十年白食。
原来不是白食。
是她自己给自己留的饭。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周掌门,酱菜坛子能匀我一坛吗?”
“能!都能!”周半两抹泪,“全宗的酱菜都是你的!”
当夜,后山药田。
火光冲天。
姜小满赶到时,药田烧了一半。火里站着个灰衣少年,十六七岁,满身是血,怀里死死抱着她的老母鸡金宝,冲她咧嘴一笑:
“主人。鸡,护住了。”
“谁是你主人?”姜小满一巴掌拍灭他肩上的火。
拍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那肩上的伤口齐齐整整,不像烧的,倒像刀口。
她没多想。逃难的,什么伤没有。
“先撒手,你血蹭鸡身上了。”
少年不撒手,抱着鸡往她怀里塞,自己也跟着塞过来,脑袋抵在她袖子上蹭了蹭。
“我叫小灰。”他说,“没家了。主人在哪,家在哪。”
姜小满:……行吧,反正院子漏风,多漏一个不多。
金宝在她怀里“咯咯”叫了两声,表示认了。
远处黑暗里,有人目睹了这一幕,转身消失。
半个时辰后,天玄圣地,顾长渊收到密报。
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很久,笑了一声:
“小灰啊。果然是你。”
第5章 一锅三文钱的汤,放倒一百个修士
黑水寨来了。
寨主刀疤七带一百多号人,把青云宗药田一围:“过路费!一亩一千灵石!不给?铲了!”
马天骄的人跟在后头看戏,等着收尸。
姜小满正蹲在田头架锅煮汤,头都没回:“等会儿,汤还没开。”
“煮的什么?”
“驱虫汤。”她拿大勺搅了搅,“这田里虫多。”
“你这个废物也配拦我们?兄弟们,上!”
一百多号人嗷嗷冲进药田。
汤开了。风一吹。
半个时辰后,黑水寨一百零三口人,跪满了药田,哭爹喊娘,脸色由红转绿,修为节节倒退,从筑基倒回炼气,从炼气倒回凡人。
“这是什么妖法!!”刀疤七抱着肚子嚎。
“说了,驱虫汤。”姜小满盛了一碗自己喝,“烂丹散嘛,三文钱一锅。专驱你们这种,钻进丹道的虫。”
前世她门下弟子偷吃禁药,她罚他们配的解药方子。今日倒着用,全须全尾送出去了。
刀疤七爬过来抱她大腿:“仙姑!解药!加钱!我出三百灵石——”
“驱虫汤不加价。”姜小满把空碗一伸,“再添一碗,三文。”
“那、那解药呢?!”
“烂丹散没有解药。”姜小满给他添满,“汤是热的,暖暖身子,好上路。”
刀疤七捧着三文钱的汤,哭出了声。
马天骄脸都白了,带着顾家执事上前:“姜小满!你用毒!丹正司管的!
还有你那什么祖师丹纹,顾长老查了古籍,根本对不上!你是欺世盗名!”
“哦?”
城门口,青梧使到了,身后跟着一车丹道古籍。
“丹正司复核。”青梧展开一卷三百年前的药祖手稿,“丹气底色、火候笔意、丹心纹路,三验三合。”
他把古籍举过头顶,对姜小满躬身一礼:
“药祖一脉,正身无讹。三百年,丹正司等到了。”
马天骄还想喊,一只手按住了他肩膀。
顾长渊不知何时到了,温声细语:“马少,事情清楚了,别闹。”
他转向姜小满,笑意温和:“下月十五,秋祭万丹朝宗大会,圣地设座,请姑娘赏光。”
“去。”姜小满答应得痛快,“管饭吗?”
“管。八菜一汤。”
“十菜。”
“……好。”
顾长渊转身走了。走出很远,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冷下去。
当夜,小院里,小灰蹲在灶膛前烧火。
烧完了,他捏着自己贴身的旧护符,看了很久。
护符一角,绣着半个“顾”字。
他把它丢进灶膛,火苗舔上去。
“你在烧什么?”姜小满端着碗路过。
小灰面不改色:“旧衣服的角。扎人。”
姜小满“哦”了一声,没多想,给他碗里添了勺红烧肉。
小灰捧着碗,耳朵尖红了。
——同夜,临渊城,天玄圣地客居别院。
顾长渊案头的密报上添了一行小字:药童焚护符,疑似反水。
朱笔一圈。
“不换。”他说,“养熟了再杀,肉香。”
第6章 随手一烧,破纪录
顾长渊走后第七天,临渊城丹盟贴出告示:秋祭大朝宗之前,加赛一场丹盟大比,天玄圣地做庄,斗丹开道。
大比前三天,临渊城疯了。
二十七个宗门排队上青云宗送礼,求丹方。周半两在门口支了张桌子,算盘打得噼啪响。
“碧水门,礼单三十件,收!”
“赤炎谷,礼金五千灵石,收!”
“这个,收!这个也收!姜丫头,人家送你一车灵乳,收不收?”
“收完分我一半。”姜小满躺在摇椅上,“我出个名就行,方子没有。我全忘了。”
“全忘了?!”周半两算盘珠子崩出去三颗。
嗯,没全忘。全在她脑子里,一个字都不能给。给出去一个字,就等于把刀递到当年那些人手里。
大比那日,丹盟广场人山人海。
顾长渊端坐高台,当众设局:“今日斗丹,题为《渡厄丹》,药祖独创,三百年失传。
我顾家藏有古方,侥幸复得。姑娘若肯一炼,输赢不论,只为传道。”
赌注:她输,青云宗除名,她入顾家为丹奴。他输,天玄丹阁让贤。
满场丹修屏息。
姜小满领了丹材,往炉前一坐,搬了张躺椅,摇着扇子。
“小灰,扇火。”
“哦。”小灰蹲下,慢悠悠摇蒲扇。
全场:"???"这是炼丹还是乘凉?
顾长渊那边,丹炉轰鸣,紫气冲天。两个时辰,丹成,九转十一纹,惊天动地。
“渡厄丹复现!”顾长渊起身,环视全场,“药祖遗泽,归位……”
“哎,我的还没好。”姜小满从躺椅上坐起来,往自己炉子里瞟了一眼,“好像早了点,火候没到。”
她抓起那颗七转丹,随手又丢回炉膛。
“再烧烧。”
满场哗然——往炉子里回丢成丹,疯了吧!
一炷香后,炉盖自己飞了。
丹气如虹,直冲云霄,半座临渊城的丹炉跟着嗡嗡共振。
丹滚出来,金光流转。
丹正司三位长老抢上去,数丹纹的手都是抖的。
“九转……十三纹……”青梧的声音都变了,“三百年古籍记载,药祖巅峰之作,九转十二纹。此丹,破祖师纪录了。”
满场死寂三息。
然后炸了。
“破纪录了!!药祖转世!!”
“跪什么?跪啊!”
周半两在人群里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我的四百桌流水席有指望了!”
高台上,顾长渊盯着那颗丹,脸上温润的面具,裂了一道缝。
他修了三百年,一辈子都在追药祖的背影。如今背影自己走回来了,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当夜,他房中。
半页焦黑丹经摊在案上,他右手死死按着,压不住。
丹经上的字,全在往青云宗的方向挣。
第7章 三百年前,出卖药祖的人是……
后山茶亭,顾长渊递了拜帖,只请她一人。
“茶是百年陈普。”他斟茶,姿态漂亮,“讲个道理,姑娘听完再走。”
“讲。”
“二十年前,她被丢进青云宗第二天,我的人就站在山门外。”顾长渊先说了别的,“说来也巧。
二十年前一个雪夜,老夫供了三百年的本命鼎,失踪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鼎回来了,鼎底下多了一块绣着‘小满’的帕子。第三天,青云宗山门外多了个襁褓。”
“我的人,从那天起就站在山门外。”
“五灵根,废物,喂鸡的。我看了二十年,没动手。”
“为什么?”
“等一把火。”他转着茶盏,“药祖的本命丹火沉在她神魂里,不醒,她就真是个废物,杀了她也一无所得。
今年开春,火醒了,丹气惊了临渊城。”
“我等的就是这个。”
姜小满端茶的手没停:“哦。然后呢?”
亭外忽然“咔”一声。
小灰站在三丈外,手里半块石头捏成了粉。见她看过来,少年面无表情把粉末一撒:“顺手捏的。”
顾长渊看都没看他,继续斟茶。
“三百年前,围杀药祖的人里,”他慢条斯理,“有我。”
“药祖陨落那夜,五大宗门围山,我第一个上的山门。《九转丹经》下半卷在我手里,修了三百年。姑娘猜,上半卷在哪?”
“在你抢不到的地方。”
“在你身子里。”顾长渊笑,“药祖的本命丹火,就在姑娘神魂里。我等这一世等了三百年,不是来杀你的。”
他俯身,一字一句:
“是来取火的。取火之后,丹道圆满,我飞升。姑娘呢,做个凡人,回你的破宗门养老,我不杀你。这道理,公道吗?”
“不公道。”
“那就讲点别的。”顾长渊从袖中取出一封发黄的信,推过去,“药祖陨落前留下的绝笔,五大宗门人手一份,传了三百年。”
姜小满展开。
前世的字迹,她的字迹。头七行她在写什么,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眼睛钉在最后四个字上。
内应:青云。
“给围杀大军开门的,是青云宗的祖师奶奶。”顾长渊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药祖最信任的丫鬟。三百灵石,就把门卖了。”
姜小满捏着信纸。
那碗留了三百年的热饭。那坛酱菜。那本记了三百年的排场钱账本。
烧纸钱的祠堂。牌位上她的名字。
“护了三百年?”她低声说,“还是看着三百年?”
“是真的在看着。”顾长渊轻声补刀,“看她什么时候回来,好送她上路。姑娘,别怪我讲得直。”
“说起来,”他像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当年五大宗要顺手平了青云宗,是老夫拦的。”
“斩草除根,多没意思。留座空山,养着她的牌位——钓的,就是你们回来。”
他把茶一口饮尽,起身,负手。
“大朝宗那日,我会当众烧了青云宗的祖牌,与姑娘无冤,与旧账有清。除非,”
他回头,笑意温和。
“大朝宗之前,姑娘自断丹火,随我回天玄。何去何从,讲道理,姑娘自己选。”
姜小满回到宗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祠堂门开着,烛火摇摇。
周半两跪在蒲团上磕头,一边磕一边抹泪。
他旁边,站着小灰。
小灰手里攥着半块黑铁令牌,顾字家徽。另一半,在顾长渊的靴筒里,天玄眼线验身用的信物。
听见脚步声,少年猛地回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主人。”他嘴唇动了动,“你、你都听说了吗。”
第8章 她自己点了丹火
“药田的火,是你放的。”姜小满说。
“是。”小灰垂着眼,“给天玄的投名状。祖师转世的密报传回天玄当晚,眼线册子就加了新页,册子要新血。这三年七次被劫是底子,这把火,是按手印。”
“这三年宗门七次被劫,路线情报,是你递的。”
“是。递七次,做七次戏。粮食我截了,又让人原路送回去,一样没少。”
“顾长渊查到转世下落,是你牵的线。”
“……是。”少年的声音哑下去,“我‘失手’漏的。他反正迟早知道。由我说,还能替你留着分寸。”
“那块‘药无双’令牌,也是你寄的。”
小灰猛地抬头。
“翻墙那三个人。”姜小满看着他,“丹阁一个,挂横梁上了。天玄一个,没进院就跑了。还有你。蹲在墙头,看我把它腌进咸菜坛。”
小灰耳朵尖红了一瞬,又白下去:“……腌得挺好。那块牌子跟了我三百年,头一回有了着落。”
“你肩上的伤,不是烧的。是自己割的。”
“嗯。投名状要见血。”
“为什么听他的?”
“他说,我盯死你二十年,就放我走。”小灰笑了一下,比哭难看,“我不走,他就把我交给五大宗,把我身上那缕火拆了,论克卖。”
“论克卖是吓唬你的。”姜小满说。
“是。”小灰摇头,按住心口,“母火认主。硬拆,火当场就熄,他不敢真动我。
他在等我自愿交。或者……”他顿了顿,“等你神魂里那团本命火到手,我没用了,再拆不迟。”
“那缕火在他手里是引子,在我这儿是命。主人,你罚吧。”
姜小满还没来得及罚。
回答他的是山门外一声巨响。
顾长渊的白衣修士踩碎了山门的石阶,列队而入。为首之人居高临下:“顾老祖有令,青云宗窝藏窃丹余孽,即刻封山。”
周半两撑着爬起来,横在小灰身前:“要拿人,先过我!”
“过你?”来人一掌拍出。
周半两被拍飞,砸进祠堂供桌,一口血喷出来,趴在地上没起来。
“周掌门!”姜小满冲过去扶。
“都别动。”
顾长渊踏月而来,白衣胜雪,笑容温和,像来赴一场旧宴。
“姜姑娘,看看你。”他叹气,“为了一个内奸、一群废物、一个满嘴谎言的破宗门,值吗?”
“我再说一次,讲道理。”他抬手,虚虚一握。
山门内外,青云宗上下四十七口人,一并被无形之力拎离地面,喉间咯咯作响。
“自断丹火,他们活。不然,”他歪了歪头,“四十七条命,姑娘逐个数。”
丹火在她神魂里,烫得像活物。那是她的命根,她的道,她三百年修为的根。
抽了,她就是个凡人。
姜小满闭了闭眼。
“放人。”她说,“我动手,你放人,让全宗走。”
“成交。”
周半两在地上咳着血嘶喊:“小满!别听他的!祖奶奶留的不是遗书!是血书!她留了后手,”
“周掌门。”姜小满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饭很好吃。酱菜,记得给我留一坛。”
她抬起手,探入自己心口。
一把攥住那团火。
拔。
疼得人抽筋。三百年的道基,一寸一寸裂开。她一声没吭,把那团丹火,整个从神魂里拽了出来,摊在掌心。
金红色的火,跳动着,像一颗心脏。
顾长渊眼里的贪婪再也遮不住,扑上来五指成爪:
火,离手。
就在火脱掌心的那一瞬:
天边一道黑影破空而至,快得像山裂了道缝。
那团金红的火,被它一口吞了。
快得没人看清。
顾长渊的爪子抓了个空。
他猛地扭头,望着那道悬在半空的黑影,脸上三百年的从容,第一次碎了:“鼎?!”
姜小满被他一掌拍飞,砸穿三面墙,坠向后山断崖。
下坠的瞬间,怀里多了一团热乎乎扑腾的活物。金宝不知什么时候扑进了她怀里,咯咯哒哒,跟着她一起坠。
崖边,小灰疯了一样扑过来,被顾长渊一剑洞穿胸口,钉在石上。
少年被钉着,还在朝崖下伸手,喊得声都劈了。她听不见了。
黑。
第9章 祖师奶奶沦落打工
疼。
脸埋在什么东西里,凉的,脆的。
姜小满从萝卜坑里爬出来,吐掉嘴里半根萝卜,抬头看天。
后山断崖,垂着雾。她活着。丹火没了,修为没了。凡人,纯的。
金宝从她怀里钻出来,抖毛。好鸡,坠了三百丈崖,一根毛没掉。
“行。”她拍拍鸡,“你也算个幸存者。回头得验验,你是不是也不是凡种。”
——青云宗。
顾长渊的人翻遍了祠堂,没找到什么血书,只拿到祖训牌位。他冷笑着留话:大朝宗那日,烧山。
人走了,周半两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吐着血,笑了。
“十五。好,来得及。”
老头摸了摸胸口。那掌伤到肺了,他今晚多半过不去。
代代掌门,临终亲启。
他哆嗦着从贴身处摸出一个上了三道封的铁盒——一封,一封,一封,撕开。
盒里一封血书。祖奶奶亲笔。传了三百年。
血书正文,短短三行:
"吾以死为局,待吾重来。
开门者非叛,接吾归乡。
丹火归鼎之日,吾回家吃饭。"
三百年前那一夜,祖奶奶开门,门外“围杀大军”一半的车马,是她雇的空壳戏班。
药祖假死脱身,只留祖训:守好门,腌好酱菜,等她回来吃饭。
而“青云是内应”那封遗书,是抄录件。祖奶奶临终前烧了原件,只留一句:“有人在等它流转。
让它流。假的传三百年,比真的更护她。”
周半两捧着血书,想起今夜,天边那道黑影,吞火那一下。
丹火归鼎之日。
“丫头……”老头老泪砸在血书上,“你把火交出去了。”
“交得好啊。血书上早写好了,你比顾长渊先看懂这一步。”
他朝着祠堂磕头,咚咚咚,磕出血来。
“丫头!你听好!祖训还有最后一句,”
“等她回来那天,不许问这些年苦不苦。”
“就问一句:饭凉了没。凉了,再去热一遍。”
崖底十里,青阳镇,回春堂药铺。
“姑娘,抓药工钱一天五文,包两顿。”掌柜王麻子打量这个浑身泥的女子,“就是称药要认秤,你行吗?”
姜小满上手,闭着眼抓。
当归三钱七,黄芪二两一,分毫不差。王麻子眼睛瞪圆了。
三天后,青阳镇传疯了:回春堂来了个年轻女医,药到病除。
李屠户十年的老寒腿,一副药下去能跑了。他扛着半扇猪肉上门谢,姜小满只收了两斤,剩下的让他分给街坊。
镇西刘老太的喘症,三文钱的方子断根了。老太太把自己腌的萝卜干搬来两坛,姜小满收下一坛,另一坛推到王麻子面前:“一坛是诊金,一坛谢掌柜。”
东街布行老板娘多年不孕,一副药下去,诊出喜脉。
她男人挑着两匹绸子上门,姜小满指了指柜台后头打瞌睡的王麻子:“送他。他工钱太少。”
第五天,铺子门口排到了巷子尾。
姜小满一边抓药一边跟金宝抱怨:“说好的养老,怎么比前世还忙。”
金宝蹲在药柜顶上打盹,闻言睁了睁眼,继续睡。
这鸡如今是回春堂的镇店之宝。病人多的时候排队排到街上,金宝就跳到长凳上溜达,病人都爱摸一把,说沾沾仙气。
后来王麻子悄悄在柜台挂了个牌子:摸鸡一次一文,童叟无欺。
第一天收了十七文。金宝的伙食,从此从剩饭升级成了小米拌蛋黄。
姜小满看见了,只说了一句:“它比你会做生意。”
第六天,出事了。
王麻子凌晨溜进药柜后屋,把姜小满随手压在戥子底下的三张方子揣进了怀里。
镇东济生堂出五十两买断“回春堂秘方”,他要自立门户,盘个铺面,娶个婆娘。
他前脚出门,后脚就被堵了。
姜小满坐在门槛上嗑瓜子:“三张方子,两张是治痔疮的,一张专掉头发。”
王麻子一摸头顶。
凉飕飕的。济生堂的掌柜站在街对面,捂着自己的头顶,气得直哆嗦,他刚买了那“秘方”,当面试药,一抓一把。
“方子不值钱。”姜小满吐了个瓜子皮,“值钱的是抓方子的手。王掌柜,工钱照旧,方子还我,这事翻篇。”
“翻、翻篇!”
其实她第三天就看出来了,王麻子最近称药,戥子拿得比平时轻,眼神往药柜后屋飘了不下十回。
那三张方子,是她特意压在戥子底下的。
从那天起,王麻子见了她就鞠躬,角度比见亲爹深。
第七天,来了个买“烂丹散”的客人。
付账的银锭上,打着字号。
顾记。
第10章 狗洞,热饭
顾家来人了。筑基后期,姓吴,奉命沿崖搜“丹火余烬”,确认药祖转世死透。
他循着药香进了回春堂后院,看见年轻女医背对着他晒药。
“借问一句,崖下可曾捡到过什么,”
“捡到过。”姜小满回头,递给他一包药,“你的药。低头症,一疗程。”
“什么?”
吴姓修士莫名其妙接了,当着她的面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药粉扑面。
“生脉散加三倍麻黄,配你这种火气旺的根骨。”姜小满退后三步,摇着蒲扇,“一会儿心脉过速,气血逆冲,你会忍不住运转功法压制。”
“运转功法?这有什么,”
他运转了。
“轰。”
筑基修士自己一拳打在自己膻中穴上,喷出一道血箭,直挺挺栽进萝卜坑。
“懂了吧。”姜小满蹲在坑边,从他怀里翻出一块腰牌、一封密信——还有一包原封没动的烂丹散。
第七天来铺子里、付“顾记”银锭的那位客人,就是他。
“所以别低头。”
密信两件事:
一,十五,秋祭万丹朝宗大会,顾长渊携“药祖本命鼎”封丹称祖,昭告天下丹道正统。
二,大会同一日,天玄兵分两路,清剿青云宗,斩草除根。
姜小满捏着信,指节泛白。
三天后,吴执事才在萝卜坑里醒过来,爬回天玄复命:崖下无异常。
见人就低头问安,天玄上下都当他伤着了脑子。
没人知道,他那封密信,已经换了主人。
当夜,姜小满摸回了青云宗。
山门外有眼线。她熟门熟路拐到后山,她当年挖的逃工狗洞,至今没塌。
钻出狗洞,拍拍土,翻墙进祠堂。
供桌底下,两个声音。
周半两裹得像个粽子,抬头看见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第一句话:
“回来啦?”
老头指了指灶房方向,声音又哑又软:
“饭在锅里。还热着。”
姜小满没先接话,两根手指搭上老头腕子,眉头拧紧。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临走从回春堂药柜里顺的伤药,倒出一粒,塞进老头嘴里。
“肺裂了还守灶。吃。”
旁边躺着小灰,胸口的伤透亮,气若游丝,手里攥着什么,攥得死紧。
姜小满掰开他的手。
一块黑铁令牌。刻着三个字:药无双。
后院小灶房,那口咸菜坛的盖开着,两块压坛的砖滚在一边。
“搜山的走了,他才爬回来。半夜摸进祠堂的,我当是个鬼。”周半两哑声说,“先进了祠堂,又摸去后院。伤成那样,拦都拦不住。”
姜小满捏着那块令牌,半天没动。
破窗那块,他寄的。她腌的。
他被人一剑钉在崖边,爬也要爬回来,先把它从坛子里捞出来,还给她。
“蠢死了。”她把令牌收进袖子。
她又探了探小灰胸口的伤,把纸包里最后一粒药丸化在温水里,一勺一勺喂下去。喂完,她盯着少年看了很久:
“剑洞穿了,还能爬回来还东西——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少年睡着,没人回答。
当夜,祠堂。
周半两捧出那个三道封的铁盒,双手递过去:“祖师的东西,物归原主。”
血书,三行。
姜小满一行一行读完,在“丹火归鼎之日,吾回家吃饭”那一句上,停了很久。
她的火没死。在鼎里。
血书末尾,还有半行字,被一团陈年墨迹死死盖住,对着灯透了一夜,什么都看不见。
“周掌门,十五,跟我进城。”
“你要去?顾长渊摆的十有八九是杀局!”
“是杀局。”她把血书折好,贴身收了,“可他钓鱼,鱼饵是鼎。”
“他锁鼎,我认鼎。鼎来了——”
“我的火,就该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青云宗山脚,正撞上一支往临渊城赶秋祭生意的钱家药材商队。
周半两缠着绷带,挑了副空担子。小灰胸口缠着布,被塞进骡车。姜小满摇着蒲扇,混了进去。
入队头一夜,商队宿在黑风峡口。
赶车的孙把式蹲在火堆边哭,他右手烂了半年,虎口一道口子,脓血不断,招了一夏天的蝇子。
三个郎中都说要锯,锯一条胳膊八两银子;不锯,命也悬。
姜小满就着火光看了眼那只手:“黄连三钱,苦参五钱,煎水晾温,一天泡三次。七天。”
“就这?多少钱?”
“药钱三文。”她把手一摊,“手艺钱记账上,等你手好了,给商队白赶一年车,抵了。”
火堆刚生起来,山道上忽然滚下来几块碎石。
镖头一个激灵:“有,”
话没喊完,五条黑影从崖上跳下来。炼气修为,手里家伙什倒是齐全,刀口上抹着黑黢黢的东西,一闻就是蒙汗药。
“钱家商队是吧?”为首的独眼汉子咧嘴,“识相的,留下三车药材,人滚。”
商队一共请了四个镖师,两个筑基初期,两个炼气后期。真打起来不至于输,但对方占了地利,真拼起来肯定要死人。
钱多多腿都软了,扒着车辕看姜小满:“仙、仙医,您看……”
姜小满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你们镖头的。”
镖头刀都拔了一半:
一道灰影从骡车那头飘出来。
快得像风。也没看清小灰怎么动的,五条黑影已经一起飞了出去,砸在崖壁上,顺着石头溜下来,趴在地上起不来。
少年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要走,脚下一个踉跄。
姜小满探手把他捞住。
入手滚烫。
“……你自己割的伤口,没好利索,跟人打什么架。”她把少年按回骡车,顺手一搭脉,皱眉,“伤口裂了,里头还淤着血。”
“没事。”小灰哑声说,“他们那蒙汗药粉一飘进药车,主人药方里的甘草就全废了。”
“哦。”姜小满翻了翻药箱,抽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塞他嘴里,“化瘀的,睡一觉。”
小灰攥着那粒药丸,看了她半天,一口吞了。
独眼汉子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姜小满路过他身边,蹲下,笑眯眯的:“跑刀口上抹蒙汗药,是想劫财还是想杀人?”
“劫、劫财……”
“哦。”她指了指火堆,“锅里有汤,一人一碗,三文。这锅不是烂丹散,是散劲汤,喝完睡得沉。”
独眼汉子喝了。
第二天天亮,五条黑影在商队前头带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干得比镖师还卖力。
镖头问为什么。
独眼汉子打了个哆嗦:“那锅汤……喝完我俩时辰,浑身没劲,跟散了架似的。
她说了,汤是热的,不是毒。但她要是再熬一锅呢?”
钱多多掏出账本记:护商队费,五人,一天十文,抵这趟的药钱。
第三天,商队老板钱多多的二十年老寒腿,被她一副药治好了。
“仙医!”钱多多当场掏出账本,“您去哪,我们抬您去!车马全包,一日三餐,荤素八碗!小的再添二十两!”
“二十两留着。”姜小满摇扇子,“汤做咸点。”
钱多多第二天开始喊她“干娘”。
姜小满:“……我有那么老吗?”
“仙医伸手就是二十年老寒腿,这手艺起码八百岁!”
“……滚去赶车。”
第四夜,宿在野店。
小灰烧起来了。
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师兄”,一会儿喊“师父”,一会儿死死攥着姜小满的袖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主人……别去……别去点火……”
姜小满坐在炕沿上,给少年擦汗。
擦着擦着,手停了。
——胸口那道剑伤,结痂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红。
不是伤口的颜色。
是火。
她没动声色,给少年掖好被子,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守了一夜。
天亮之前,烧退了。小灰睁开眼,看见她坐在旁边,愣了一下,声音发飘:“主人,你……守了我一宿?”
“账上记着。”姜小满打了个哈欠,“守夜一宿,抵你三回病号饭。”
小灰捧着脸想了半天,认真地说:“那……那我亏了。”
“滚去洗脸。”
第五天,孙把式的手结了痂。第七天,新肉长平了。他跪在车辕上磕了三个响头,把车赶得比来时快了一倍。
一路上,商队过了两个镇子,“女医”的名号比车轮先到。有老百姓堵在官道上,举着铜板递药钱。
路过济安县,县丞拦在官道中间——夫人难产三天,稳婆跪了一地。
姜小满三根银针,一碗药。天亮,孩子哭了。
县丞要送“再世观音”的金匾。她摆手:“匾太重,两斤桂花糖就行。”
当天,全县糕点铺的桂花糖被县丞买空了。
出城那天,县丞抱着刚出生的闺女追到城门口,非要让孩子认她做干娘。
姜小满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半天没动。
小灰在旁边小声说:“主人,当年你也是这么被放在山门外的。”
“……你怎么知道。”
“我蹲在墙头看的。”
钱家有个伙计偷偷拿她倒掉的药渣埋进菜畦。半个月后有人捎信来,说那畦葱长得半人高,粗得像树。
姜小满摇着扇子算账:八百里,撑死十天脚程。
这帮人一路收药看病,比牛车还慢,照这个走法,赶不赶得上大朝宗,两说。
钱多多一听“两说”,汗都下来了,连夜加钱加人,换八人小轿,抄小路,日夜兼程。“轿钱记账上!”
十四晌午,一支商队敲锣打鼓进了临渊城。
八人小轿,抬着一个摇蒲扇的凡人姑娘。
第11章 炉前夜
十四,夜。天玄圣地,顾家祠堂。
祠堂里没有祖宗牌位。
正中央供的,是一口黑铁大鼎。鼎前一张案,案上不供果子,不供香炉,只有半页焦黑的丹经,封在玉匣里。
顾长渊每晚睡前,来擦一遍鼎。
擦鼎的布要用雪水浸过,晾到半干。三百年,库房里有个册子,记着用掉的布,十万九千五百块。一天一块,一天没落。
他卷起袖子,从鼎耳擦到鼎足。动作很轻,像给什么人掖被角。
擦到鼎腹时,他的手停住了。
热。
一线极淡的温,从鼎腹里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睡着了。
三百年。
这口鼎在顾家供了三百年,鼎身永远是凉的。夏天凉,冬天更凉。
他年少时发过狠,把鼎搬进丹房,和自己炼丹的炉子同火共烧了七天七夜,鼎,还是凉的。
三百年了。头一回,它热了。
顾长渊慢慢直起身,喉结动了动。
“那团火,在你肚子里,安顿了?”
鼎不说话。它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不急。”他把布叠好,“明天之后,你会开口的。”
他在鼎前的蒲团上坐下。这是他坐了三百年的位置。
“睡不着。给你背段经。”
《九转丹经》下半卷,第一页,第一行。他闭着眼,一字一字往下背。
三百年来每晚一遍,一天没断。背错一个字,从头再来。
祠堂里只有他的声音,和烛花偶尔爆一下的响。
背到第五页,他停了。
“十七岁那年,我偷吃了一炉七转丹的丹胚。”
“你罚我跪在丹炉前。炉火烧了三天,火苗燎着我的影子,你坐在旁边捡药渣,看都不看我一眼。”
“第三天你问我,知道错在哪了没有。我说,知道,不该偷吃。”
“你说,错在丹胚入腹先走心脉——你昨晚要是死了,为师救你都得费二两药钱。”
他顿了顿。
“师父,那炉丹胚,是我照你的方子炼的生辰礼。我想先尝一口,怕它坏了。”
“你罚了我三天。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偷吃。”
烛火晃了晃。
“背到哪了……第六页。”
他接着背。声音很稳。
背完全卷,天过三更。他从案上捧起玉匣,打开,看了半晌那半页焦黑的经文,又合上。
“师父生前总说,咱们丹道的人,讲道理。”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
“所以我这三百年,天天跟你讲道理。你飞升那天,丹经留下了,鼎留下了,破宗门也留下了,你自己什么都不要。丹道总得有人管,没人管,它就散了。”
“我不算偷。我算过继。”
“丹道是你的骨血,你没有孩子。我替你养着它,养了三百年:修丹阁,立丹会,办大比大朝宗——这香火,是我一炷一炷续起来的。养到今天,一天没敢松劲。”
“我给你写过三百六十五封陈情书。写完就烧,一封没敢留。”
“这些道理,我讲了一万遍。你不回话。”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朱笔,在案头一份密报上添了一行——药童反水,不必管。引子拴在我手里,反不到哪去。
写完,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靴筒。半块黑铁令牌在里面躺着。
“引子我也惦记了三百年。”他转过身,对着鼎,像对一个人,
“就在那药童身上。母火认主,硬拆就熄——所以不能抢。”
“得让他自己交。或者,等你到手。”
“她明天会来。她那个人,护短,重旧,舍不下人,我看了她二十年,比你熟。”
“她来了,火就来了。火来了,你就是我的了。”
“至于明天那场封丹——封丹是假,摆席是真。请君入席,总得有个由头。”
他吹了灯。
走到门口,又回头。黑暗里,鼎腹那线温隐隐的,像有人把灯芯捻小了,没熄。
“明晚的庆功宴,给你留个位置。”
“师父,明早见。”
门关了。
祠堂里,那口鼎安安静静。
鼎腹深处,金红的火,一跳,一跳。
像一颗装睡的心。
第12章 丹鼎记账,三百年烂账全爆
十五,秋祭。临渊城,万丹朝宗大会。
广场十万丹修,黑压压跪满。
丹盟大比之后,临渊城的丹修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半座城的丹炉都在夜半嗡嗡响,梦话里都在背《九转丹经》。
高台四周,二十七宗掌门齐聚。
碧水门的掌门抬来了三十坛自家酿的碧水灵酿,赤炎谷的掌门抬了三百年陈的地火髓,都是冲“药祖转世”这四个字来的。
也有不想来的。五大宗里,除去做庄的天玄,剩下四家
三家的帖子压在案头没动,最后一家回话只有一句:“药祖转世,真假未定,先观望。”
观望到十五清晨,观望的把帖子全换成了贺帖,一个不落,全来了。
小灰胸口缠了十层布,非要跟:“钉我的人在那儿。我得亲眼看着。”
周半两伤还没好利索,非要挑担子:“排场钱不能省。”
高台之上,顾长渊一身白衣,身后供着那尊黑铁大鼎——吞天鼎。药祖遗物,顾家“供”了三百年。
“今日,吾以此鼎封丹,承药祖之统,”
他把一枚“九转丹”投入鼎中。
按规矩,鼎若“沉默”,即视为认可新主。
鼎,沉默了。
顾长渊转身,正要开口。
“等等。”
人群里,一个摇蒲扇的声音不紧不慢。
姜小满提着裙摆,从十万丹修中间走出来。
顾长渊瞳孔缩了缩,随即笑了。他等的就是她。
“姑娘不是死了吗。”他温声道。
“崖底萝卜不错。”姜小满走上高台,伸手就要拍鼎。
“慢着。”顾长渊抬手,环视全场,“诸位可知,老夫今日为何设此大会?”
他俯视她,一字一句:
“台下,三百六十根锁灵桩,三个月前就换好了。锁天,锁地,锁鼎。”
“那夜它吞了火,自己飞回老夫座前,鱼饵,得自己挂上钩。她没死,火也没死,火在鼎里。她来了,它就会来。”
“你们师徒,一起收网。”
“对了,青云宗留到今天,也是饵。”他笑意温和,“烧了,鼎就不来了。”
十万丹修哗然。
姜小满拍拍鼎:“老伙计,三百年不见。”
吞天鼎,嗡。
顾长渊袖中阵旗一挥,三百六十根锁灵桩同时亮起,光幕罩向大鼎:
光幕,穿了过去。像锁了一阵风。
“锁什么锁。”姜小满击掌三下,“又不是你们的鼎。念,自三百年前起,凡入此鼎之丹。”
吞天鼎轰然开口,声音砸满全场:
“三百年间,入炉四千一百炉。录丹方一百一十七种。其中一百一十二种,与《九转丹经》下半卷雷同。丹方原主:药无双。”
死寂。
姜小满笑眯眯看向顾长渊:“顾老祖,您‘独创’的十二道名方,顾氏回春丹、顾氏渡厄丹,要不要挨个听听年份?”
“第一炉,抄于药祖失踪后第二年。最后一炉,抄于前年。”
十万丹修,炸了。
“难怪顾家丹方三百年没有突破!”
“祖师手稿我读过笔意,对上了!全对上了!”
“欺世盗名!顾家欺世盗名三百年!”
丹阁大长老白鹤分开人群,冲上台,捧着一口落了三百年灰的木箱。
“老朽第一个跪认祖师,被全城笑了半个月!”白鹤把箱盖掀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丹纹底档
“这是验丹堂三百年的验丹底录!顾氏回春丹,丹纹十二道,跟祖师手稿笔意,道道不合,老朽的底档,一页页都在!”
他抽出最旧的一页,举过头顶,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旗:
“天玄历三百二十一年,顾氏回春丹头一炉!底档记着:丹纹起笔藏锋,药序三味倒装!祖师手稿起笔露锋,药序从不倒装——倒一味,废一炉!这两条对不上,就不是一个炉子里出来的东西!”
台下,一个拄拐的老修士挤上台,抖着一张发黄的单子:“老朽当年验了这方子,批了四个字——来路不正!第二天,老朽的丹房就走了水!”
“老朽被吊了验丹牌!”
“老朽被逐出了师门!”
七八个白发老头,一人一张发黄的单子,举得比头还高。全是当年被顾家压下去的验丹堂旧人。
青梧立在令旗边,按着底档一页一页念编号。念一个,台下应一声“在”。
念到第三十一号,一个拄拐的老婆婆挤上台。满头白发,衣裳浆洗得发白,手里一页底档,用三层油纸包着。
“验丹堂女修,沈九娘。”她嗓音哑得像砂纸,“当年我验顾氏回春丹,批了三个字:丹纹伪。第二天,我被逐出师门。”
“师兄们劝我,一个女娃,认什么真。”
“我回乡种了五十三年地。这一页底档,油纸包着,藏在房梁上,搬三次家,没敢离身。”
她把那页纸举过头顶。手抖,纸不抖。
“老身等这一天,等了五十三年。”
台下,剩下的编号一个一个应下去:
“在。”
“在。”
“在。”
念到第三十七号,全场鸦雀无声。
青梧抬起令旗:“丹正司三验,查实。”
顾长渊缓缓抬手,白衣无风自动。半步丹神的威压如山倾轧,十万丹修伏得更低了。
“丹道讲理。”他俯视着她,轻轻说,“也讲拳头。”
一掌,拍向姜小满。
掌风撕开长空,到她面门前三寸:
停了。
纹丝不动,悬在半空。
顾长渊一愣,催动功力。掌劲反噬回来,如针扎脉。
他体内那团修了三百年的丹火,正在他的经脉里,齐齐调头。
朝着姜小满的方向,跪了下去。
第13章 火要回家
“这不可能。”顾长渊盯着自己的手。
姜小满摇着蒲扇,慢悠悠道:“我讲个道理你听。”
顾长渊的指尖抖了一下。
这句话的调子,三百年前,有个人天天挂在嘴边。他学了三百年,今天头一回听出,自己学得有多难听。
“三百年前你从垂死的师父手里抢走丹火,强行炼化。抢来的火,有主。见了正主,不用人喊,自己会跪。”
她收了扇子。
“再讲一层。你偷的火,缺了引。没引的火,你炼了三百年也炼不化,所以你卡在半步丹神,三百年不进不退,连飞升的门都摸不着。”
“引在谁身上,你比我清楚。”
她声音不高,刚好够全台都听见。
顾长渊猛地看向台下的灰衣少年。
鼎腔深处,极轻地“嗡”了一声。像应了个好。
丹火暴走,金红逆流,烧得顾长渊白衣寸寸焦黑。半步丹神的修为成了助燃的柴,越挣扎,烧得越旺。
他嘶吼一声,强行镇压,反手已经欺近,目标不是她。
是小灰。
“母火在他身上!”顾长渊五指成爪扣住小灰天灵,“小药童,当年师父塞给你的那缕火,拿来!它能平我丹火,”
“师兄,我去天玄找过你十一次。”
小灰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
“第十一次,你告诉我,只要我盯死她,就放我走。”
“我盯了二十年。”少年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今天不盯了。”
他抬手,探进自己心口。
攥住那缕护了他三百年的母火。
捏碎。
“主人跑过的路,”少年笑起来,血从嘴角淌下来,“我不让你再跑一遍。”
母火炸开,化作金红洪流,顺着他被扣住的天灵,直灌进顾长渊体内。
同源之火相见,如仇人相撞,母火认主,主人的仇,就是它的仇。
顾长渊体内的丹火彻底疯了,金红暴焰自他七窍喷薄,半座高台烧成白地。
他连人带修为,一起烧。
“主人,”小灰软倒下去。
姜小满扑过去接住了他。凡人之躯,抱着一个少年,站在漫天大火里,跑不掉,躲不开。
火墙向她压顶而来。
台下,十万丹修哭喊奔逃。青梧逆着人流往台上冲,怀里死死抱着最要紧的几卷古籍,一页都不肯撒手。有丹修跪在火光里朝天磕头,有丹修瘫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了。
“当!”
一口黑铁大鼎从天而降,把她和小灰整个扣了进去。
火,隔绝在外。
鼎内一片安稳的暗,暗中有光。
一个慵懒的老者声音,在鼎腔里响起来,像是打了个哈欠:
“丫头。”
“别怕。”
“自己人。”
第14章 她是自己炼出来的
姜小满的鼻子突然一酸。
像闻到了一碗三百年没喝上的热汤。
鼎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粒丹,悬在鼎心,金光温润,一跳,一跳,像一颗心。
“你是谁?”她问。
“替你看了三百年炉子的老东西。”老者声音懒洋洋,“三百年前,你把最后一缕残识,塞进你的本命鼎。临塞进去,交代了一句话。”
“什么话?”
“看好家。”老者说,“等小满回来吃饭。”
姜小满怔住了。
“我是……”
“你。”老者说,“丫头,坐好,听账。”
“三百年前那夜,你不是被打碎的。”
“你是自己拆的。”
“六十年前,你就推演出这场劫数,天道要收‘逆天改命’的代价,躲不掉。躲不掉,那就把代价变成局。”
“你花六十年,把毕生本源一缕一缕抽出来,炼成一颗丹。抽到最后,你剩下的就是一具空壳。围杀那夜,五大宗打碎的,是个壳。”
“壳碎了,天下人都当药祖死了。真的你,在丹里。”
“那顾长渊抢走的火——”
“壳里最后一口炉膛余火,你没收净,便宜了他。”老者嗤笑一声
“他当宝贝供了三百年,可惜火没引,炼不化,卡在半步丹神不上不下。他这辈子,就是给你看炉子看歪了的。”
“这颗丹呢。”姜小满盯着鼎心。
“丹成那夜,你把它劈成两半。”老者说,“一缕魂送进轮回投胎,本源留在鼎里温养。魂是种子,本源是收成——等你回来收。”
“两百八十年,风头过尽。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我把鼎挪了半宿,第二天驮着它回了顾家,鼎底下压着一块绣了‘小满’的帕子。第三天,青云宗山门外多了个襁褓。那帕子,是你丹成那夜就绣好的。”
姜小满低头,看着那粒丹。
“那后来在人间这三百年,记忆呢。”她问,“我怎么看旧人,总隔着一层雾?”
“魂不齐,认不清。”老者说,“雾里看人,谁都是陌生人。”
“小灰呢。”姜小满问,“他三百年前就十六岁,现在还十六岁。”
“那副壳,是你当年拿母火给他捏的。母火不灭,他不长岁数。你走之前,最后一缕母火,留给了他。”
姜小满没说话。
“丹成那日,你给它取了个名。”老者说。
“什么名?”
“小满。”
姜小满浑身一震。
不求大满,满则溢。她前世叫药无双,什么都要无双,天下第一,卷死了自己,众叛亲离,万剑穿心。
死前最后一刻,她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叫小满。
“我不是转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是那粒丹。”
“我是自己把自己炼出来的。”
老者笑了:“对。丫头,你是天底下头一个,自己炼自己、自己等自己的。”
金光暴涨,顺着她的手臂涌进四肢百骸。三百年修为、丹道本源、神魂道基,尽数归位,比前世更沉,更凝,更满,满到将溢,又被她稳稳按住。
不溢。
小满就好。
雾,散了。
许多张脸在光里亮起来。
偷嘴的,七岁入门,头一天就把供果啃了个精光。她没罚,蹲下来问他好吃吗。
小孩点头点得飞快。她说,那明天开始你管供果,每天数三遍,数错一个,自己扣一顿。
小孩当了六年管供果的,后来成了丹房里数药材最准的那个。
罚跪的,十七岁,偷吃一炉七转丹的丹胚,被她按在丹炉前跪了三天。
跪完,她往他手里塞了块麦芽糖:“跪也跪了,糖拿着。疼就哭,别憋着。”他没哭。他把糖吃了,没说谢。
哭着背丹经的,背错一个字抄一百遍,半夜抄哭了,第二天,抄坏的纸全被她拿去垫了炉膛。
垫炉膛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字迹被火一燎,反倒更工整了。
还有一个小师妹,头一回炼丹炸了炉,眉毛燎没了半边,蹲在丹房外哭。
她拎着扫帚出去,小师妹以为要挨打,结果她把扫帚递过去:“扫干净。灰里能捡回来两粒丹渣,炼废的丹也是丹。”
小师妹后来成了丹房里最会“废丹回炉”的那个。
丹房里最小的两个。大的是顾长渊,小的是药童小灰。她让小灰管顾长渊叫师兄,“他脸皮薄,当大师兄高兴。”
最后一张脸,在台上,焦黑的。
大弟子,顾长渊。她教了他八十年,手把手教到他丹成。围山前三日,她还在给他炼润脉丹——新出炉的,温的,装在瓶里,等他来拿。
他没来拿。
围山那夜,第一个上山的是他。刀,从背后。
原来这一世看谁都隔着一层雾,不是忘了,是魂没齐。
现在齐了。
疼,也齐了。
金光落定,老者的声音淡下去,像烧到头的香。
“残识该散了。炉子,交还主人。”
“哎,老东西最后说一句。”
“别学我。什么无双,什么第一。”
“小满,就很好。”
声音散了。鼎腔里安安静静,那粒丹的温光,慢慢沉进她掌心。
姜小满一步跨出鼎外。
大火烧过的广场上,顾长渊跪在灰烬里,白衣尽毁,头发焦枯,全靠一口执念撑着没散架。
他看见她走出来,修为滔天,眼底清亮,像三百年前丹房里那个永远赢他一头的师父。
“不配……”他嘶声笑了,笑出血,“丹经是我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的!丹道是我三百年修出来的!凭什么是你——你连书都没背!”
姜小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着这个输了一辈子的弟子。
雾散了,这张脸她认得清清楚楚。
“背书背成祖师爷,”她说,“那天下书生早就飞升了。”
第15章 一粒丹,送你清醒
顾长渊最后一个底牌掀了。
他把丹经下半卷炼进了神魂,此刻神魂自爆,丹经为引,方圆百里,玉石俱焚。
姜小满看了他一眼。
抬手。
一粒黑黢黢的丹丸,慢悠悠飞过去,塞进他嘴里。
顾长渊:"?"
九转清心丹。
当初抵债那颗喂鸡的黑丸子的同款,专清心魔,药效翻倍,她随手又炼了一炉。
丹入腹,神魂里的疯狂如潮水般退去。
顾长渊的神智,清清楚楚地回来了。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丹经心印被尽数回收,他背了三百年的每一页,从神魂里剥离开。修为如沙堡遇潮,一层层塌下去。
半步丹神,塌回筑基,塌回炼气,塌成一个连丹炉都搬不动的凡人。
而他清清楚楚、神智清明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丹正司的锁链落下来。
锁链缠上身的那一刻,顾长渊忽然抬起头,隔着人群,望向高台边那个摇蒲扇的身影。
“师父。”他哑声说,“三百六十五封陈情书,一封都没敢寄,写完,就都烧了。”
姜小满没回头。
白鹤抱着那口三百年的底档木箱,走到顾长渊面前,把箱子放在他脚边。
“慢慢对。”白鹤说,“老朽陪你算到头发白。”
丹正司押着人走了。曾经的丹道第一人,如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曾经跪着求他丹方的宗门长老们,此刻避他如瘟疫,连他走过的那条道,都要重新扫一遍。
——同一日,青云宗山门。
天玄清剿青云宗的两路人马,早三天就奉命埋伏在五十里外的黑风口。
临渊城变天的消息传来,为首执事低头看看手里的“斩草除根”令,再抬头看看山上飘下来的流水席香气。
齐刷刷,跪了。
山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周半两临行前吩咐下去的:来者一人一碗驱虫汤,三文,童叟无欺。
管灶的弟子舀汤:“喝了,好赶路。”
临渊城,高台之下。
周半两分开人群,冲到马天骄面前。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啪,糊在马天骄脸上。
契书。当年那张。
“三千八,你拿这张纸,买我祖师奶奶。”周半两一字一顿,“天玄丹阁自己开过价,一百万买断。今天,照你们自己的行情,赔。”
“谢谢惠顾。”
马天骄看着眼前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祖师奶奶,双腿一软,跪得比谁都标准,身后管家连夜清点灵石。
一百万灵石,当天结清。
散了场,姜小满蹲在台边,捡了块没烧完的供果啃。啃完跟周半两嘟囔:“说好的十菜,一口没吃着。回头找顾长渊,把饭钱讨回来。”
不出三日,五大宗里剩下那四家的掌门跪在祖庭山门外,一人捧一封三百年前的抄录件,磕头磕到后半夜。
身后各抬着一份赔礼单:灵石、古方、灵田地契,一样样念给周半两听。
周半两拨一下算盘珠:“收。”
再拨一下:“照单全收。”
再拨一下:“赊账不收。”
三日后,天玄丹阁的牌匾摘了。
赌约押到今日才兑,这三天,天玄忙着把顾长渊的三百年旧档,一箱一箱抬出来烧。
新挂的匾,丹正司青梧亲笔题字:
丹道祖庭分号。
周半两抱着账本,哭得算盘都拿不稳:“流水席!四百桌!红绸三百丈!爆竹一万响!——都给我抬上山!”
第16章 这碗饭,我回来吃了
青云宗现在叫丹道祖庭。
流水席摆了整整三日。四百张桌子从山门一路排到后山,红绸挂了九重山门,爆竹一万响,响完半座山还在嗡嗡。
后厨三天没熄火。红烧肉用掉五花肉八百斤,酱菜开了两百坛,米饭管够。周半两的算盘从早响到晚。
下山避祸的四十六口,全回来了——加一个赖在祠堂死活不走的周半两,四十七口,一个不少。
山门口立了块牌子,周半两亲手写的:排队领号,插队罚酱菜十坛。
赤炎谷掌门仗着辈分插了个队,当晚,十坛酱菜送到了他宗门,坛坛封条盖着丹正司的印。
碧水门掌门送来一株千年碧水莲,说是大会那天礼单太薄,回去越想越怕,特地补的。
姜小满看了一眼:“这玩意儿喂鸡,补气血。”
碧水门掌门:"……"
千年灵药,从此成了金宝的日常加餐。
第二天晌午,队伍末尾来了个挑担子的汉子。担子两头是炊饼,热气腾腾。
黑水寨大当家,刀疤七。
修为退尽了,寨子散了,兄弟们回家种地的种地,娶媳妇的娶媳妇。
他学了做炊饼,打听到仙姑当初在崖底的青阳镇落脚,就支了个摊,摊号就叫“三文钱”。
听说祖庭摆流水席,他挑着担子就来了。
“仙姑。”他把头一个炊饼搁在供桌上,磕了个头,“修为还我,是不敢想了。就想问一句——现在这样,不算丢人吧?”
姜小满咬了口炊饼:“葱花的?”
“哎!”
“比当寨主强。”
刀疤七咧开嘴笑了,眼泪掉在炊饼担子上。
第三日,队伍里混进来一个老太君,绛紫衣裳,礼盒摞了三层。
马家老夫人。
她拉着姜小满的袖子抹泪:“当年退婚,是马家有眼无珠!如今天骄知道错了,咱们亲上加亲,不如把婚事重……”
话没说完,她瞄见了桌边那只老母鸡,眼睛一亮:“听闻这是祖师奶奶的鸡,炖汤必然大补,”
她伸手,去抓金宝。
一团黄影从桌子底下窜了出来。
金宝不会说话。金宝记仇。
它追着马家老夫人啄了三条街,啄掉她两根珠钗一个发髻,最后跳上她的礼盒,蹲下,憋了半天,下了一个蛋。
周半两扒拉着算盘过来:“蛋,一百灵石一个,祖师奶奶的鸡下的。要吗?”
老夫人抱着蛋跑了。
礼盒留下了。
各宗掌门排队进院,只为见祖师奶奶一面,排出去三里地。
姜小满对这一切的态度是:
关门。
她把祖宅那间漏风的小院收拾出来,摇椅一摆,金宝一抱,瓜子一嗑,天下大事,告辞。
小灰的命,是她用一整炉丹吊回来的。少年醒来第一件事是跪下磕头,第三件事是被她按在灶台前刷碗。
“伤好了就干活。”姜小满嗑瓜子,“我给你算过,你这命金贵,我给金宝孵蛋都舍不得这么下料。”
“哦。”小灰擦着碗,耳朵尖红了,嘴角却翘着,“护住了。”
“护什么?”
“主人在,”少年认真想了想,“家就在。”
姜小满嗑瓜子的手顿了顿。
“主人把我当饵。”小灰忽然说,声音闷闷的,“当着全城的面。”
“饵得是活的。”姜小满往他碗里搁了块肉,“骂吧。”
小灰捧着碗,半天,憋出一句:“……肉不错。”
少年如今壳里点的是她的丹火,母火没了。“跟着我,往后就得长岁数了。”她那天说。少年点头点得飞快。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小灰帮着周半两晒酱菜,晒到一半,忽然扶着竹匾蹲下去。
“怎么了?”周半两吓了一跳。
“腿……抽筋。”少年龇牙咧嘴。
姜小满过来搭了搭他的骨节,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进屋,翻出一双新布鞋丢给他。
“腿在长。三百年没长过,一长就抽筋。”她说,“鞋,三个月一换。”
小灰捧着那双鞋,半天没动。
“主人……”
“嗯?”
“我……长个儿了?”
“嗯。”
“……那我得再长高点。”少年把鞋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起来,“以前师兄比我高一个头。”
姜小满:“哦,他要当一辈子凡人,这辈子都不长了。”
“那我就慢慢长。”小灰把鞋穿上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长到比他高。”
“随你。”
周半两在旁边抹了把泪,转头教小灰打算盘:“归除诀,三下五除二,来,跟我念……”
少年学得很快,半个月后,算盘打得比周半两还响。老头欣慰得直拍大腿:“好徒儿!这双手,天生就是拨算盘的!”
小灰拨着算盘珠子,抬头问:“师父,那我算什么呢?”
周半两把宗门总账推过去:“从三年前那笔三千八开始,一笔一笔,重新对。”
端着碗路过灶房的姜小满咳了一声:“记住了,算盘上的师父,锅里的主人。”
流水席后头,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锅里的汤,天天热着。
这天夜里,她窝在摇椅里,金宝蹲她肚皮上打呼,小灰在灶膛前添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是留到明早的热饭。
她眯着眼,正要睡着:
“当!”
墙角的咸菜坛子旁边,那口吞天鼎自己开了,鼎口飞出一封信、一枚金令。
信皮落款,金光灿灿:
药监天庭·丹部。
姜小满:"……"
信只有两行:
"逆天改命丹,惊动天条。请药祖上职叙功,或入丹部销丹结案。
另:查您下一世‘药神胎’已在我部隔壁世界孕育,请三十日内确认是否回收。"
她看完,抓过小灰递来的笔,就着信纸背面龙飞凤舞回了七个字:
“不回收。留着养老。”
金令光一闪,天庭收信,回执极快,只有一句:
“……药祖,天条不容‘躺’字。”
姜小满把信纸往金宝窝里一垫,往摇椅里一陷,眼睛一闭。
“容不容,”
“是你们天庭的事。”
“养老,”
“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