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六,我去给周野当伴娘。”
苏曼卿端着红酒杯,站在主桌旁边。
包厢里十几个人,全是集团高管。
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半杯茶。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下周六,我去给周野当伴娘。”
她笑了一下。
“新娘那边缺人,我答应了。”
我把茶杯放下。
“周野是谁?”
“我助理。”
“你助理结婚,你去当伴娘?”
“不行吗?”
“你是集团总裁。”
“所以呢?”
“你代表承远。”
“我代表我自己。”
她抿了一口酒。
“顾承砚,你格局别这么小。”
包厢里没人说话。
周野坐在我右手边。
那是副董事长的位置。
他穿着我去年年会抽奖剩下的西装。
袖口标签还没拆。
“苏总,要不……算了吧。”
他站起来。
“顾董不高兴。”
“他高兴不高兴,关我什么事。”
苏曼卿按住他的肩。
“坐下。”
周野坐下了。
他的手搭在苏曼卿的椅背上。
“周野。”
“顾董。”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新娘叫什么?”
“唐小满。”
“哪的人?”
“柳溪村。”
“柳溪村。”
我重复了一遍。
“对,下周六,村里办。”
“村里的婚礼,你去当伴娘。”
我看向苏曼卿。
“你了解那个村吗?”
“了解过。”
“了解什么?”
“风景不错,有个网红民宿。”
“还有呢?”
“还有……民风淳朴。”
她笑了。
“你这是查户口?”
“柳溪村的婚闹,你听说过吗?”
“婚闹?”
她放下酒杯。
“不就是闹洞房,图个热闹。”
“不是洞房。”
“那是什么?”
“伴娘。”
她愣了一下。
“伴娘怎么了?”
“柳溪村闹伴娘,闹了上百年。”
“怎么闹?”
“画脸,绑树,游村,关祠堂。”
“就这?”
“还有。”
“还有什么?”
“要钱。”
“要什么钱?”
“赎身钱。”
她笑出声。
“顾承砚,你编故事呢?”
“五年前,一个伴娘被绑在村口槐树上。”
“然后呢?”
“泼泔水,扔鸡蛋,关到半夜。”
“后来呢?”
“跳河了。”
“死了?”
“救回来了。”
“那不就没事。”
“赔了八万。”
“八万?”
“一条命,八万。”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拿起包。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
“我一定要去。”
“好。”
她看着我。
“你不拦我?”
“不拦。”
“顾承砚,你是不是男人?”
“是不是男人,不靠拦老婆证明。”
“你——”
“你去。”
我端起茶。
“我不拦。”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她转身走了。
周野跟上去。
1
走到门口,她回头。
“对了,婚礼那天,公司车队借我用一下。”
“不借。”
“十二辆,黑色的。”
“不借。”
“那我租。”
“用公司的钱?”
“我是总裁,我有权限。”
“你有。”
“那就行。”
门关上了。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财务总监放下筷子。
“顾董,这……”
“吃饭。”
我叫顾承砚。
承远集团董事长。
苏曼卿是我妻子。
结婚七年。
她是总裁。
我是董事长。
她管经营。
我管战略。
三个月前,她招了周野。
说是名校毕业,能力强。
我看了简历。
三本。
专业不对口。
实习期工资八千。
转正后一万二。
三个月后,他开上了八十万的车。
车是苏曼卿批的。
科目:项目奖励。
我没问。
夫妻之间,问得太细,伤感情。
可有些事,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晚上十点。
我回到办公室。
李赫在等。
“顾董。”
“柳溪村的资料。”
“都在这里。”
我翻开。
第一页,红白理事会章程。
第二条:本村婚嫁,伴娘须过三关。
第一关,画喜。
第二关,绑喜。
第三关,游喜。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关不过,不入祠堂。
我翻到最后一页。
五年前的事故记录。
伴娘,二十三岁。
赔偿,八万。
签字人,唐德贵。
柳溪村支书。
也是唐小满的父亲。
我合上文件。
李赫看着我。
“顾董,要拦吗?”
“不拦。”
“可太太她——”
“她要去。”
“您知道会出什么事。”
“知道。”
“那您还——”
“李赫。”
“在。”
“下周六,你去一趟。”
“我?”
“村口等着。”
“等什么?”
“等她出来。”
“如果她不出来呢?”
“等天亮。”
“然后呢?”
“然后报警。”
“您不进去?”
“不进去。”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成年人。”
“可她是您太太。”
“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拦她。”
“也知道我不救她。”
2
第二天早上,九点。
集团例会。
苏曼卿坐在我对面。
周野坐在她旁边。
他换了新西装。
袖口标签剪了。
手腕上多了一块表。
百达翡丽。
公价七十八万。
“第一项。”
苏曼卿翻开文件。
“柳溪村物流园品牌推广,追加预算五百万。”
财务总监老周抬起头。
“苏总,这笔钱上个月刚批过。”
“那是前期。”
“前期批了三百万。”
“不够。”
“用在哪?”
“婚礼。”
会议室安静了。
老周看着她。
“您是说,用公司的钱,办婚礼?”
“品牌植入。”
苏曼卿把文件推过去。
“柳溪村是公司重点项目的所在地。”
“婚礼当天,会有媒体。”
“会有网红。”
“五百万,买一次全网曝光,不贵。”
老周没接文件。
“苏总,这不合规。”
“哪里不合规?”
“婚礼不是公司业务。”
“我说它是,它就是。”
“您这是——”
“老周。”
苏曼卿打断他。
“你只会算账,不会算大局。”
“苏总。”
“这个月工资结一下。”
“你被解雇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周站起来。
“顾董。”
他看着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笔。
“老周。”
“在。”
“去财务部,把这个月的账做完。”
“顾董——”
“做完再走。”
老周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被解雇了。”
“但账要清。”
“公司不能有一笔糊涂账。”
老周点头。
“明白。”
他收拾文件,走出去。
苏曼卿看着我。
“你同意了?”
“同意。”
“五百万?”
“同意。”
她笑了。
“顾承砚,你终于识相了。”
“不过。”
我看着她。
“这笔钱,走你的总裁权限。”
“不走董事会。”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怎么把它花完。”
她的笑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站起来。
“散会。”
中午。
我回办公室。
门没关。
周野坐在我的椅子上。
双脚搭在办公桌上。
手里拿着我的雪茄。
他看见我,弹起来。
“顾董,我……”
“椅子舒服吗?”
“我——”
“坐。”
“顾董,我就是试试。”
“我让你坐。”
他慢慢坐回去。
“坐稳了。”
“顾董,您别误会。”
“我不误会。”
“苏总说,这间办公室早晚是我的。”
“她说的?”
“她说的。”
“那你坐。”
“反正早晚是你的。”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
“顾董,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回头。
下午三点。
前台打电话。
“顾董,有位老太太找苏总。”
“她说她是周野的母亲。”
“让她上来。”
五分钟后。
王翠花进了我的办公室。
五十五岁。
花衬衫。
金戒指。
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你就是顾董?”
“是。”
“我儿子在你这上班?”
她把编织袋放在桌上。
“我来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老婆睡了我儿子。”
“不能白睡。”
我看着她。
“你要多少?”
“五十万。”
“什么名目?”
“彩礼。”
“你儿子结婚,跟苏总有什么关系?”
“她睡了我儿子,就是我儿子的女人。”
“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你有证据?”
她掏出手机。
视频。
酒店走廊。
周野搂着苏曼卿。
苏曼卿伸手去抢。
王翠花躲开。
“五十万。”
“不然我发到网上。”
门开了。
苏曼卿站在门口。
她的脸白了。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要钱。”
“什么钱?”
“你睡我儿子的钱。”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王翠花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苏曼卿看了一眼。
她的手在抖。
“我给你。”
“现在就给。”
“好。”
她拿出手机。
转账。
五十万。
王翠花收到短信。
笑了。
她拎起编织袋。
走到门口,回头。
“婚礼那天,你早点来。”
“我们村的规矩多。”
门关上。
苏曼卿站在原地。
我看着她。
“不用你管。”
“我没管。”
“你最好别管。”
“我不管。”
“顾承砚,你老婆被人敲诈,你就这个态度?”
“你被人敲诈,是因为你睡了人家的儿子。”
“你——”
“五十万,公司账上出。”
“记什么科目?”
“公关费。”
“好。”
“我记下了。”
晚上七点。
我去了柳溪村。
村口有一棵槐树。
树上挂着红绳。
树下立着一块碑。
碑上写着:婚嫁三关,非诚勿入。
唐德贵在村委会等我。
“顾董,您怎么来了?”
“看看项目。”
“项目进展顺利。”
“婚礼呢?”
“也顺利。”
“下周六?”
“对。”
“伴娘是谁?”
“您太太。”
他笑了一下。
“我们也没想到。”
“她主动要来的。”
“我知道。”
“顾董,您放心。”
“我们有分寸。”
“五年前的事,还有吗?”
他的笑淡了。
“那是意外。”
“赔了八万。”
“私了了。”
“这次呢?”
“这次不会。”
“为什么?”
“这次是苏总自己愿意的。”
“她签了字。”
“什么字?”
“伴娘登记表。”
“上面写得很清楚。”
“自愿遵守本村婚俗。”
“她看了吗?”
“看了。”
“她没看。”
“顾董,签字就是看了。”
唐小满在门口。
她穿着红毛衣。
手里捧着一把瓜子。
“顾董。”
“你是唐小满?”
“是。”
“婚礼是你办的?”
“是。”
“伴娘是你请的?”
“是。”
“为什么?”
她嗑了一颗瓜子。
“她睡了我男人。”
“我请她来当伴娘,不应该吗?”
“你知道村里的规矩。”
“知道。”
“你要闹她?”
“不是闹。”
“是规矩。”
“会出人命吗?”
“不会。”
“最多出个笑话。”
“顾董。”
“您不拦?”
“不拦。”
“为什么?”
“她自己选的。”
“您不心疼?”
“心疼项目。”
她笑了。
“顾董,您比我狠。”
“我不是狠。”
“我是算得清。”
回到城里,十点。
手机响了。
苏曼卿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她穿着香槟色伴娘裙。
配文:第一次当伴娘,有点紧张。
下面一堆点赞。
公司高管,一个不落。
有人在评论区问:苏总,新郎是谁?
她回: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
又有人问:顾董知道吗?
她回:他管不着。
我看着那四个字。
管不着。
我把手机放下。
李赫发来消息。
“顾董,周野的母亲,今天下午进了公司。”
“我知道。”
“她拿了五十万。”
“我知道。”
“要处理吗?”
“不用。”
“记在账上。”
“已经记了。”
“什么科目?”
“公关费。”
“还有。”
“您说。”
“下周六,给我准备一辆车。”
“您要去?”
“不去。”
“那——”
“停在村口。”
“等太太出来。”
“如果她不出来?”
“等天亮。”
3
婚礼前五天。
苏曼卿把婚庆公司的策划赶走了。
策划说,新娘希望办中式。
她说,中式太土,她要法式。
策划说,村里没有水晶灯。
她说,从城里运。
策划说,这活我接不了。
她说,没有你,我一样办。
婚庆公司换成了周野表弟开的那家。
她真的自己办了。
她包下了县里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
三十间房。
她把新娘家的亲戚安排到了城郊的快捷酒店。
理由是,五星级酒店不够住。
她把婚宴菜单从十八道改成十二道。
理由是,法式婚礼讲究简约。
她把新娘选的红色旗袍换成了香槟色礼服。
理由是,拍照好看。
她让公司的设计团队做了请柬。
请柬上,新郎的名字用烫金。
新娘的名字用小一号的宋体。
设计总监问:“苏总,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哪里不好?”
“新娘的名字太小了。”
“她本来就小。”
“什么小?”
“格局小。”
设计总监没再问。
请柬印了三百份。
她又让采购部订了三百盒公司产品。
作为伴手礼。
十二万。
记在客户礼品。
一盒成本四百。
设计费八万。
酒店二十万。
婚庆三十万。
再加上那五百万的品牌推广。
一场婚礼,花掉了公司五百七十万。
财务部把报表送到我桌上。
我看了一遍。
签了字。
李赫站在旁边。
“顾董,您真签?”
“签。”
“这明显是——”
“是什么?”
“挪用。”
“那就让它挪。”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董事会。
五百万的提案。
九个人。
她五票。
我三票。
苏国栋弃权。
五比三。
通过。
“顾承砚,你输了。”
“恭喜。”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你为什么总这样?”
“哪样?”
“像个死人。”
“死人不会签字。”
我站起来。
“钱你拿到了。”
“看你怎么花。”
我走出会议室。
她在后面喊。
“顾承砚,你会求我的!”
我没回头。
晚上。
回到家。
她坐在客厅里。
穿着睡衣。
手里拿着一份离婚协议。
“签了吧。”
“这么急?”
“周野说了,婚礼结束,他就离婚。”
“你信?”
“我信。”
“他妈妈逼他结的。”
“为了什么?”
“为了村里的拆迁款。”
“唐小满知道吗?”
“她知不知道,关我什么事。”
“她是新娘。”
“她只是个工具。”
“你呢?”
“我是什么?”
“你是他的提款机。”
她站起来。
“顾承砚,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他的提款机。”
“你——”
她把协议摔在我脸上。
“签字!”
“不签。”
“为什么?”
“婚礼后再说。”
“你为什么要等婚礼后?”
“因为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当完伴娘,还剩下多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顾承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我?”
“你让我别拦。”
“我那是气话!”
“我听不懂气话。”
她盯着我。
眼睛红了。
“你可以保护我!”
“我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不让我保护。”
她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保护?”
“你说,我要是敢派人跟着你,就离婚。”
“我那是——”
“你说,你的事,不用我管。”
“我——”
“你说,你代表你自己。”
“……”
“苏曼卿。”
“你代表你自己。”
“那就自己承担。”
她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很响。
我的脸偏了一下。
我没有还手。
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躲?”
“没必要。”
“你为什么不生气?”
“不生气。”
“顾承砚,你到底有没有心?”
“有。”
“在哪?”
“在账上。”
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好。”
“好得很。”
“顾承砚,你等着。”
“我等着。”
第二天。
苏国栋来了。
他坐在书房里。
脸色很差。
“曼卿。”
“爸。”
“周野那个人,你了解多少?”
“比你们了解。”
“他结过婚。”
“我知道。”
“他在老家有一个孩子。”
苏曼卿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两岁。”
“男孩。”
“他妈妈带着。”
“周野每个月给两千。”
“这事,你知道吗?”
她的脸白了。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他跟我说,他没结过婚。”
“他骗你。”
“他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有钱。”
“爸!”
“你醒醒。”
苏国栋站起来。
“他把你当提款机。”
“顾承砚也这么说。”
“你也向着他?”
“我向着苏家。”
“你把公司的钱拿去办婚礼。”
“董事会已经在查了。”
“查出来,你要坐牢。”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顾承砚签了字。”
苏国栋愣住了。
“他为什么签?”
“因为他怕我。”
“曼卿。”
“你不是他对手。”
“他签字,不是怕你。”
“是给你挖坑。”
“不可能。”
“他不拦,是因为他想让你跳。”
“不可能。”
苏国栋抬手。
一巴掌。
苏曼卿捂着脸。
“你打我?”
“我打醒你。”
“你打不醒。”
“那你就去。”
“我去。”
“去了别后悔。”
“我不后悔。”
苏国栋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曼卿。”
“你记住。”
“苏家可以没有你。”
“但不能没有公司。”
她的眼泪掉下来。
“爸。”
“你自己选的。”
门关上。
她站在书房里。
我坐在沙发上。
“你满意了?”
“满意什么?”
“我爸打我。”
“不是我打的。”
“苏曼卿。”
“你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你会知道谁在逼谁。”
她走了。
我拿起电话。
“周律师。”
“顾董。”
“三笔钱。”
“哪三笔?”
“五十万,五百万,还有一笔。”
“还有一笔是什么?”
“婚礼当天的赎身钱。”
“您怎么知道会有?”
“那个村,贪。”
“您不拦?”
“不拦。”
“为什么?”
“数额够了,才够判。”
“您想要多少?”
“两百万以上。”
“如果不到呢?”
“那就再加一条。”
“什么?”
“非法拘禁。”
“顾董,这需要证据。”
“会有。”
“您安排人了?”
“没有。”
“那——”
“那个村的人,会自己留下证据。”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理。”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顾董。”
“您太太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您在等。”
“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呢?”
“她不会信。”
“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比我聪明。”
挂断电话。
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陈行长。”
“顾董。”
“下周六。”
“您说。”
“如果有一笔两百万的紧急支出,从承远账上走。”
“冻结。”
“以什么名义?”
“风险交易。”
“需要您签字。”
“我签。”
“顾董,这笔钱是——”
“不该问的,别问。”
“明白。”
最后一个电话。
打给唐德贵。
“顾董。”
“婚礼可以办。”
“项目也可以谈。”
“但有一条。”
“您说。”
“别出人命。”
“顾董放心。”
“你的保证,五年前值八万。”
电话那头沉默。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她自己愿意的。”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顾董,您会不会来?”
“不去。”
“那——”
“我在村口等。”
“等什么?”
“等天亮。”
我挂断电话。
桌上放着那张请柬。
新郎:周野。
新娘:唐小满。
新娘的名字,小了一号。
我看了很久。
连请柬都欺负人。
我把请柬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
我已经签了字。
日期空着。
等她回来填。
4
婚礼当天。
早上六点。
苏曼卿站在镜子前。
香槟色伴娘裙。
露背。
开叉到大腿。
十厘米的高跟鞋。
“好看吗?”
“好看。”
“周野说,我穿这个像电影明星。”
“嗯。”
“你今天去公司?”
“去。”
“你不送我?”
“不送。”
“顾承砚,你真冷血。”
“嗯。”
“你就不怕我出事?”
“怕。”
“怕你还让我去?”
“你让我别拦。”
“我那是气话。”
“我当真。”
“顾承砚,你是不是在等我死?”
“不是。”
“那你等什么?”
“等你回来。”
“回来干什么?”
“签字。”
她的脸沉下来。
“好。”
“你等着。”
门摔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电梯里。
我站在窗前。
看着她的车驶出小区。
八点半。
柳溪村。
村口挂满了红绸。
喇叭里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苏曼卿下车。
皱了皱眉。
“这地方也太破了。”
“周野,你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苏总,村里条件是差了点。”
“早说啊。”
“我给你们村捐条路。”
“公司出。”
“算品牌推广。”
唐德贵笑了一下。
“苏总大气。”
“我们村还有规矩。”
“什么规矩?”
“伴娘要登记。”
“登记什么?”
“走个形式。”
唐小满走过来。
穿着红嫁衣。
手里捧着一个红本子。
“苏总,签个到。”
“签哪?”
“这。”
苏曼卿接过笔。
看都没看。
签了名。
红本子合上。
唐小满笑了。
“苏总,欢迎。”
“你这裙子挺好看。”
“我妈做的。”
“手工的?”
“嗯。”
“难怪。”
“难怪什么?”
“没什么。”
苏曼卿把包递给她。
“帮我拿着。”
唐小满接过包。
九点。
第一关。
画喜。
几个妇女围上来。
手里端着碗。
碗里是锅底灰。
“你们干什么?”
“画喜。”
“画什么喜?”
“别动。”
一个妇女按住她的脸。
一把灰抹上去。
“啊——”
“别叫。”
“多喜庆。”
又一碗。
口红。
在她脸上画了两道。
额头上写了一个“喜”字。
镜子递过来。
苏曼卿看着自己。
脸黑了一半。
嘴唇红得像刚吃过死孩子。
“这什么玩意?”
“喜。”
“这叫喜?”
“我们村的喜。”
她掏出手机。
自拍。
发朋友圈。
“入乡随俗。”
十点。
第二关。
绑喜。
几个男人抬着一根红绳过来。
“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
“绑喜。”
“为什么要绑?”
“规矩。”
“我不绑。”
“这可由不得你。”
“你们敢——”
绳子已经缠上手腕。
“周野!”
周野站在人群外面。
“妈。”
“你别管。”
王翠花走过来。
“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伴娘的规矩。”
“周野,你说话!”
周野看着她。
“苏总,忍一下。”
“忍一下?”
“马上就好。”
“周野——”
绳子收紧。
她被拉到村口槐树下。
绑在树干上。
“你们放开我!”
“别吵。”
一桶泔水泼过来,菜叶、剩饭、油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鸡蛋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蛋黄顺着脸往下流。
“周野!你他妈——”
“苏总,别骂人。”
“我骂人?”
“你们这是犯法!”
“犯法?”
王翠花笑了。
“你睡我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犯法?”
“你——”
“我什么?”
“你一个城里来的狐狸精。”
“勾引我儿子。”
“还想到我们村来摆谱?”
“我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给他买车?”
“为什么给他钱?”
“为什么给他升职?”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有能力。”
“有能力?”
王翠花吐了一口唾沫。
“他最大的能力,就是哄你这种老女人。”
“你——”
“别嘴硬。”
“今天这关,你得过。”
唐小满站在旁边。
一直没说话。
苏曼卿看着她。
“唐小满。”
“苏总。”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和周野。”
“知道。”
“你——”
“我什么?”
“你故意的?”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睡了我男人。”
“我请他来当伴娘,不应该吗?”
“你疯了!”
“我没疯。”
“疯的是你。”
“你穿着这身衣服,跑到我们村来。”
“你还以为自己是来施舍的。”
“你——”
“苏总。”
唐小满走近她。
“你知不知道,周野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你床上很一般。”
“就是舍得花钱。”
苏曼卿的脸扭曲了。
“你胡说!”
“我胡说?”
唐小满掏出手机。
录音。
周野的声音。
“她就是个大客户。”
“等我拿到钱,就跟她断。”
“结婚证一领,我就离。”
“她那种女人,离了男人活不了。”
录音放完。
苏曼卿不说话了。
她看着周野。
“周野。”
“苏总。”
“你过来。”
“我——”
“你过来!”
周野往后退了一步。
“苏总,你先忍一下。”
“忍一下就好了。”
“录音是假的。”
“……”
“你说啊。”
“是真的。”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是真的。”
“我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给钱。”
“因为你傻。”
“因为你让我坐董事长的位置。”
“你——”
“苏总。”
“你别怪我。”
“要怪,怪你自己。”
苏曼卿看着他。
“周野。”
“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周野笑了一下。
“今天是你遭报应。”
十一点半。
第三关。
游喜。
她被抬上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铺着红布,红布上全是泥。
“游村!”
锣鼓敲起来。
三轮车发动。
苏曼卿站在车斗里。
手被绑在车栏上。
风吹起她的裙子。
她弯下腰。
想遮。
“别遮了。”
“大家都看过了。”
“看镜头!”
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
“家人们!”
“柳溪村婚闹现场!”
“伴娘是承远集团总裁!”
“真的假的?”
“真的!”
“给实习生当伴娘。”
“这女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是有病。”
“是贱。”
“这不是财经频道那个苏总吗?”
“她老公是董事长?”
“顾董知道吗?”
“知道。”
“知道了还让她来?”
“说明顾董不要她了。”
“活该。”
苏曼卿闭上眼睛。
鸡蛋砸在额头上。
她没躲。
十二点。
婚宴。
她被绑在宴会厅最后面的一根柱子上。
脸上全是锅灰、蛋液、菜叶。
裙子破了。
肩膀露在外面。
没有人看她。
所有人都在敬酒。
周野和唐小满站在台上。
司仪说:“新郎新娘,夫妻对拜。”
周野弯腰。
唐小满没有动。
“周野。”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说,你从来没喜欢过她。”
“我——”
“别说了。”
她把胸花摘下来。
扔在地上。
“这婚,我不结了。”
全场安静。
她走下台。
经过苏曼卿身边。
“苏总。”
“……”
“你看。”
“你抢的男人。”
“就这个德行。”
“值得吗?”
苏曼卿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办这场婚礼?”
“因为我要让全村人看看。”
“看看勾引别人男人的下场。”
她走了。
宴会厅乱成一团。
王翠花冲上台。
“别走!”
“婚礼还没完!”
“彩礼还没给!”
“什么彩礼?”
“她!”
王翠花指着苏曼卿。
“她睡了我儿子。”
“得给赎身钱。”
“两百万。”
“一分不能少。”
苏曼卿看着她。
“我没带那么多钱。”
“你不是总裁吗?”
“我转。”
她拿出手机。
公司账户。
转账。
银行提示:交易异常,已拦截。
她愣了一下。
“换一个。”
她用自己的卡。
两百万。
到账。
王翠花笑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可以走了吗?”
“还不行。”
“为什么?”
“还有一关。”
“关祠。”
下午三点。
祠堂。
门从外面锁上,里面只有一盏灯、一张供桌、一排牌位。
苏曼卿坐在地上。
手还被绑着。
她开始发抖。
“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答。
“放我出去!”
还是没有人。
她挪到门边。
用头撞门。
“救命!”
“我错了!”
“放我出去!”
外面传来笑声。
“别叫了。”
“天亮就放你。”
“周野!”
“周野你救我!”
没有人回答。
她哭了。
哭得很响。
然后她想起手机。
手机在裙子的暗袋里。
她背过手。
掏出来。
屏幕碎了。
还能用。
她拨我的号码。
响了很久。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一条语音。
“顾承砚。”
“我错了。”
“你来接我。”
“求你了。”
“我不该不听你的。”
“你来接我。”
“我什么都答应你。”
“离婚。”
“净身出户。”
“都行。”
“你来接我。”
语音发出去。
没有回复。
她又拨。
这次通了。
“顾承砚!”
“……”
“你说话!”
“……”
“我知道你在听。”
“……”
“你救救我。”
“……”
“我求你了。”
“……”
“顾承砚,你还是人吗?”
电话挂了。
她看着屏幕。
拨了110。
“我要报警。”
“我被非法拘禁。”
“地址是柳溪村祠堂。”
“请你们快来。”
“好。”
“多久?”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你们快点。”
“我快死了。”
“请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挂了。
她靠在门上。
灯灭了。
祠堂里一片黑。
只有牌位前的香头,一明一暗。
下午四点。
警车到了。
门被撬开。
光打进来。
苏曼卿缩在墙角,脸上全是干了的锅灰,头发上挂着菜叶,裙子破到大腿。
她看见警察。
哭了。
“救我。”
“没事了。”
“没事了。”
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抬头。
李赫。
“李赫?”
“太太。”
“顾承砚呢?”
“顾董在开会。”
“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伴娘当完了。”
“就回家。”
她愣住了。
“回哪个家?”
“您知道。”
她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李赫。”
“太太。”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
“他知道会这样?”
“……”
“他故意不救我?”
“太太。”
“顾董让我告诉您。”
“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
“您让我别拦。”
下午五点。
医院。
医生说是轻微伤。
软组织挫伤。
脚踝扭伤。
额头缝了三针。
警察来做笔录。
“他们打你了吗?”
“打了。”
“怎么打的?”
“泼泔水,扔鸡蛋,绑在树上,关祠堂。”
“有人碰你吗?”
“没有。”
“那两百万,是你自愿转的?”
“他们逼我的。”
“有人拿刀逼你吗?”
“没有。”
“那你怎么理解‘逼’?”
“他们说,不给钱就不放我走。”
“你签了这个。”
警察拿出一张纸。
伴娘登记表。
“这是你的签名吗?”
“是。”
“上面写了什么?”
“我没看。”
“那这份表,对你不利。”
“他们骗我!”
“谁骗你?”
“唐小满。”
“有录音吗?”
“没有。”
“苏女士。”
“先治伤。”
“案子的事,慢慢来。”
警察走了。
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
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顾承砚,你还是人吗?”
我看着屏幕。
回了两个字。
“我是。”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5
第二天。
她让财务把那两百万做成项目协调费。
股市开盘,承远跌了百分之八。
公关部的电话被打爆。
视频全网都是。
标题一个比一个难听。
“总裁给实习生当伴娘,被全村婚闹”
“承远集团股价暴跌”
“顾承砚被绿”
我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屏幕。
李赫进来。
“顾董,董事会要开紧急会议。”
“几点?”
“十点。”
“好。”
十点。
董事会。
苏国栋坐在我对面。
苏曼卿没有来。
她在医院。
“今天的议题。”
苏国栋开口。
“罢免苏曼卿总裁职务。”
没有人反对。
“投票。”
九票。
全票通过。
苏国栋举手的时候,没有犹豫。
法务部把材料发下去。
五百万品牌推广,收款方是周野表弟的婚庆公司。
五十万公关费,收款人是苏曼卿。
两百万项目协调费,收款人是苏曼卿自己。
三笔钱,七百五十万。
苏国栋看完,闭上眼睛。
苏国栋按了免提。
“报警。”
他说。
“爸!”
苏曼卿在电话里喊。
“你叫谁爸?”
“我是你女儿!”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电话挂了。
下午。
警察到了医院。
“苏曼卿,涉嫌职务侵占,跟我们走一趟。”
“我受伤了。”
“医院有留置病房。”
她被带走。
走廊里全是记者。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脸。
没有人再叫她苏总。
同一天。
周野在机场被拦下。
他买了去东南亚的机票。
行李箱里有两百万现金。
警察打开箱子。
他腿软了。
“我妈呢?”
“你妈也到了。”
王翠花在另一个审讯室。
罪名:非法拘禁,敲诈勒索。
她还在喊。
“那是规矩!”
“什么规矩?”
“村里的规矩!”
“村里的规矩,大得过法?”
她不说话了。
唐小满把录音和视频交给了警方。
还有那份伴娘登记表。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我请她来,是让她看看,别人的男人,不能碰。”
这句话上了热搜。
有人骂她狠。
有人夸她狠。
她退了婚,离开了柳溪村。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顾董,对不起。”
我回:“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回:“我利用了您。”
我回:“我知道。”
她回:“您不生气?”
我回:“你帮我省了律师费。”
三个月后。
离婚案开庭。
苏曼卿穿着看守所的马甲。
瘦了二十斤。
她看见我。
“顾承砚。”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你故意不救我。”
“我救过。”
“你什么时候救过?”
“出门前,我告诉你柳溪村闹伴娘。”
“那叫救?”
“那叫提醒。”
“你为什么不拦我?”
“你让我别拦。”
“我那是气话!”
“我听不懂气话。”
她笑了。
“顾承砚,你赢了。”
“我没赢。”
“你赢了。”
“你输了,不等于我赢了。”
法官敲锤。
准予离婚。
她净身出户。
公司的七百五十万,全部追回。
她还要赔公司三百万违约金。
她没有钱。
她爸没有帮她。
她妈去了国外。
她一个人。
六个月后。
判决下来。
苏曼卿:职务侵占罪,有期徒刑五年。
周野:职务侵占罪,有期徒刑三年。
王翠花:非法拘禁罪,敲诈勒索罪,有期徒刑两年。
唐德贵:纵容婚闹,免职,罚款。
柳溪村:取消文明村称号。
婚闹三关,被明令禁止。
村口那棵槐树,砍了。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律师问我:“要去吗?”
“不去。”
“她一直看门口。”
“看什么?”
“看您会不会来。”
“不会。”
后来,她托律师带出一封信。
三页纸。
我没有拆。
放在抽屉里。
和那份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6
一年后。
承远换了新总裁。
柳溪村物流园开业。
我去了。
村口那棵槐树没了。
原地立了一块牌子。
“移风易俗,禁止婚闹。”
唐小满在村口开了一家店。
卖糖水。
她看见我。
“顾董。”
“生意怎么样?”
“还行。”
“比结婚强。”
她笑了。
“顾董。”
“您太太……”
“前妻。”
“您前妻,判了五年。”
“我知道。”
“您去看过她吗?”
“没有。”
“为什么?”
“她不想见我。”
“您怎么知道?”
“她想见我,就不会写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
“顾董,您恨她吗?”
“不恨。”
“那您还爱她吗?”
“不爱。”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不去看她?”
“因为没必要。”
她点点头。
“您这个人,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