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袋白面换两个娃,沈珍珠,你到底换不换?”
我刚睁开眼,婆婆就把一张皱巴巴的字据拍到了我的腿上。
炕角,五岁的小男孩瘦得像根柴火棍。
他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一只烤蚂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后妈,肉给你吃,别卖妹妹。”
他身后的女孩更小一圈,死死抓着哥哥的衣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小宝以后不吃鸡蛋了,也不哭了,你别让那个爷爷带我走。”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上一秒,我还是年薪三百万的销售总监。
下一秒,就成了1984年声名狼藉的恶毒后妈。
原主也叫沈珍珠。
丈夫陆沉舟是个退伍货车司机,前头的媳妇病死了,留下这么一对龙凤胎。
原主嫁进来不到半年,打孩子,骂婆婆,偷家里的粮食换雪花膏。
昨天更是喝得酩酊大醉,一头栽在猪圈边上。
再睁眼,里面就换成了我。
“发什么愣?”
婆婆赵桂芬一把揪住男孩的领子。
“老李头在外头等着呢!人家说了,三个麻袋的白面,一袋都不少。你不是天天嫌这两个拖油瓶吃得多吗?今天正好送走!”
男孩吓得脸色惨白,却拼命护住妹妹。
我一把攥住婆婆的手腕。
“松开。”
赵桂芬愣了。
“你说什么?”
“我让你把手松开。”
她还想用力,我直接把她的手掰开,将孩子拽到身后。
男孩被我碰到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烤蚂蚱还在我手心里。
焦黑焦黑的,缺了半条腿。
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鼻子发酸。
二十一世纪,我见过为了几千万订单争得头破血流的人。
可我从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居然需要拿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求大人别卖掉妹妹。
门外传来男人粗哑的声音。
“赵大娘,商量好了没有?我赶着回去呢!”
“好了好了!”
赵桂芬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转头狠狠瞪我。
“沈珍珠,你可别犯浑!昨儿你自己按的手印,人家定金都给了!”
她指着炕上的字据。
我捡起来一看。
白纸黑字。
上面写着,自愿将陆家两个孩子送去李家抚养,李家送白面三袋作为补偿。
落款处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旁边居然还有陆沉舟的签名。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猛地一沉。
原主真干过这种事?
“字据给我。”
赵桂芬伸手来抢。
我往后一躲。
“老李头人呢?”
“就在院子里!”
“叫他进来。”
赵桂芬脸上一喜。
她以为我想通了。
片刻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走进屋,身后跟着妯娌李翠花。
李翠花进门就笑。
“哟,三弟妹,终于肯松口了?我早说了,养别人的崽子不划算。你把这俩小东西送走,往后跟沉舟生个亲的,多省心!”
老李头打量着两个孩子。
“男娃送给我没儿子的侄儿,女娃留在我家帮着干活,吃喝少不了她的。”
小宝猛地抱紧哥哥。
我笑了。
“这么说,你花三袋白面,就想买两个孩子?”
老李头皱眉。
“什么买?这叫收养!”
“收养要两个孩子分开?还让五岁的女娃去干活?”
“你这婆娘怎么说话呢?”
我把字据往怀里一揣,抓起门后的洗衣棒槌。
“我就这么说话。”
“孩子不送了,谁收了你的东西,找谁要去!”
李翠花急了。
“沈珍珠!你昨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儿我脑子进水,今儿倒出来了,不行?”
“你敢耍赖?”
她伸手来推我。
我把棒槌往门框上一敲。
咣的一声。
李翠花吓得缩回了手。
“二嫂,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指着院门。
“都出去。”
赵桂芬气得直拍大腿。
“反了!真是反了!我们陆家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祖坟都要冒黑烟了!”
“那正好,等沉舟回来你让他跟我离婚。”
我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个男人冷得吓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用等。”
“我已经回来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外套,肩宽腿长,眉眼锋利。
脚边还放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陆沉舟。
他回来了。
而且看那张纸的样子,十有八九是离婚协议。
陆沉舟没看我。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过来。”
大宝浑身一颤。
“爹……”
陆沉舟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
他摸到大宝瘦得凸起的肩胛骨,又看见小宝手腕上的淤青,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谁弄的?”
孩子不敢说话。
赵桂芬抢着开口。
“沉舟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娶的这个媳妇,把家败成什么样了!两个孩子都快饿死了,她还……”
“娘。”
陆沉舟打断她。
“我问,孩子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屋里瞬间安静。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陆沉舟终于抬头看我。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沈珍珠。”
“我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
我张了张嘴。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
两个月前,陆沉舟临走前给了她一笔生活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照顾孩子。
她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钱花了,粮食换了。
孩子还差点被送走。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陆沉舟站起身。
“解释孩子为什么瘦成这样?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要把他们送人?”
赵桂芬立即帮腔。
“就是她!她嫌孩子碍事!那字据上还有她的手印呢!”
陆沉舟看向我。
“字据呢?”
我递了过去。
他扫了一眼,眼神突然变了。
“这上面怎么有我的名字?”
“我也想知道。”
赵桂芬脸色一僵。
“那不是你媳妇替你签的吗?两口子还分什么你我?”
陆沉舟慢慢抬头。
“娘,我什么时候让人把孩子送走了?”
“你不是整天在外面跑车吗?家里这么难,我这不是替你们想办法……”
“我问你,我什么时候同意过?”
他的声音不大。
赵桂芬却闭了嘴。
老李头见势不对,连忙说:“陆家小子,这可不关我的事。字据是你们家拿来的,白面也是他们要的。”
我立即接话。
“正好,大家都在。咱们去找罗支书说清楚。孩子是谁的,谁签的字,谁收的白面,一笔一笔算。”
李翠花眼神乱飘。
“自家人的事,闹到支书那里干什么?”
“因为我怕今天不说清楚,明天又有人拿着半袋棒子面来领孩子。”
我看着她。
“二嫂,你说是不是?”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没再理她。
只是转身看着陆沉舟。
“孩子不会送人。”
“过去那些事,我认。”
“但这张字据,我一定查清楚。”
陆沉舟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把那张折好的离婚协议放在了桌上。
“沈珍珠。”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的心往下一沉。
他接着说:“不过有一句你说对了。”
“孩子不能送。”
“至于我们俩,等这件事解决了,就离。”
我看着那张白纸,点了点头。
“行。”
陆沉舟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把棒槌放回门后。
“先把孩子喂饱,再谈离婚。”
屋里顿时没人说话了。
赵桂芬尤其不敢相信。
以前的沈珍珠,一听离婚就要寻死觅活。
今天居然说得比喝凉水还轻松。
她还想闹,陆沉舟已经抱着孩子往外走。
“娘,今天的事我会问清楚。”
“白面你们怎么搬来的,就怎么搬回去。”
说完,他停了一下。
“以后谁再敢打两个孩子的主意,别怪我翻脸。”
院门关上时,赵桂芬还在外头骂。
我没搭理。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米缸空了。
面缸也空了。
灶台上连半勺猪油都没有。
我掀开锅盖,里面只有一锅凉得发黑的刷锅水。
很好。
现代年薪三百万。
穿越第一天,差点连晚饭都混不上。
我正愁着,身后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大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烤蚂蚱。
见我回头,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后妈。”
“怎么了?”
“那个……肉你还要吗?”
他把蚂蚱举起来。
我看了看他。
“你今天吃东西没有?”
他摇头。
“妹妹呢?”
“也没有。”
“那你怎么还把吃的给我?”
大宝低下头。
好半天,他才小声说:“以前你饿了,会打人。”
我的手僵住。
这句话比陆沉舟刚才的眼神还让我难受。
我蹲下来,尽量和他平视。
“以后不会了。”
他没说话。
我知道,光靠一句话没用。
孩子挨过的打,不会因为后妈突然换了个人就消失。
“你先带妹妹去屋里坐着,我给你们弄吃的。”
大宝迟疑着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后妈,你不吃蚂蚱了吗?”
我笑了笑。
“不吃。”
“那你吃什么?”
“吃饭。”
他小脸皱成一团。
“可是家里没有饭。”
“所以我得想办法。”
我翻遍厨房,终于从破筐底下找出两根皱巴巴的红薯。
又在灶台缝里翻出小半碗玉米面。
这就是全部家当。
我把红薯削干净,切成小块,和玉米面一起煮进锅里。
不多时,锅里冒出一点甜香。
小宝缩在门边,鼻子一动一动。
大宝拉着她,不敢进来。
我盛了两碗最稠的,放在桌上。
“吃吧。”
兄妹俩谁也没动。
“怎么了?”
大宝看着碗,咽了一下口水。
“你先吃。”
我明白了。
他怕我下东西。
我拿起勺子,当着他们的面吃了一口。
“没毒,放心。”
大宝脸一下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我把勺子放下。
“以前是我不好。你防着我是应该的。”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小宝忍不住,偷偷伸出小手,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她吹了半天,才喝下一口。
眼睛一下亮了。
“哥哥,甜的!”
大宝闻了闻。
终于也尝了一口。
然后,两个孩子就再也顾不上说话。
小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
我坐在旁边,看他们把两碗红薯糊吃得干干净净。
小宝连碗底都舔了一下。
舔完发现我在看她,吓得赶紧把碗放下。
“娘,我不是故意的。”
我拿过她的碗。
“想舔就舔,没人骂你。”
她眨了眨眼。
“真的?”
“真的。”
她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点笑。
我却觉得,比我上辈子签下几千万的合同还让人高兴。
晚上,陆沉舟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一袋米和几个鸡蛋。
他看见锅里剩下的红薯糊,愣了愣。
“你做的?”
“不是,灶王爷做的。”
他皱眉。
我叹了口气。
“我做的。”
陆沉舟把东西放下。
“钱是给孩子买吃的,不是让你拿去买雪花膏的。”
“知道。”
“还有,别以为做顿饭,我就会忘了以前的事。”
“我也没让你忘。”
我拿起一个鸡蛋,放进锅里煮。
“你不信我,正常。”
“换成我,我也不信。”
陆沉舟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
“先让两个孩子吃上肉。”
“家里连米都没多少,你拿什么买肉?”
我看向门外。
“明天去镇上看看。”
他冷笑。
“又想花钱?”
“想赚钱。”
陆沉舟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我没解释。
只是问:“你明天还跑车吗?”
“后天走。”
“那明天陪我去趟镇上。”
“干什么?”
“给你看看,你媳妇除了败家,还能干什么。”
陆沉舟眉心一跳。
“沈珍珠。”
“嗯?”
“我们还没和好。”
“知道。”
我把鸡蛋捞出来,剥了壳,一人分给孩子半个。
“没和好也不耽误我做生意。”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了原主藏在箱子底下的两块新布料和一盒没用过的雪花膏。
布料是陆沉舟寄钱回来以后买的。
我拿去镇上,换了三块二毛钱。
陆沉舟看得直皱眉。
“你最宝贝这些东西。”
“以前宝贝。”
“现在呢?”
“现在我宝贝钱。”
我把钱揣进兜里,直奔食品站附近卖肉的地方。
摊子上摆着肥瘦相间的猪肉。
最边上,一个师傅正皱着眉清理猪肠。
我眼睛亮了。
“师傅,这些猪下水怎么卖?”
对方抬头。
“你要?”
“要。”
“这东西腥得很,洗起来费事,你会弄?”
“会。”
师傅不信。
“别到时候回去嫌臭,又拿回来退。”
“不能。”
我蹲下看了看。
猪肠还算新鲜,处理得也及时。
我挑了几斤,又买了点猪头边角料。
算下来,花了两块多。
陆沉舟站在旁边,脸都快黑了。
“沈珍珠,你换布料的钱就买这个?”
“对。”
“家里没油没肉,你买一堆臭东西?”
“陆队长,你先别急。”
我提起猪肠。
“这不是臭东西,这是咱家的第一桶金。”
陆沉舟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病得不轻的人。
回家后,我把猪肠翻过来,用盐和面粉反复搓洗。
刮油,冲水,焯煮。
院里一开始全是腥味。
李翠花隔着篱笆探头,差点笑岔气。
“哎哟!我当三弟妹要做什么大买卖呢,原来是捡猪下水吃!”
她捂着鼻子。
“这玩意儿狗都嫌臭!”
我头也没抬。
“二嫂,狗嫌不嫌我不知道,你嫌的话,麻烦离远点。”
“呸!谁稀罕!”
她扭着腰走了。
我继续忙。
上辈子,我妈在老街经营过十几年的熟食摊。
我小时候最怕放暑假。
别的孩子去河边摸鱼,我得在家帮她洗猪肠。
后来考上大学,进了大公司,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碰这种东西。
谁知道,老天爷绕了个大圈,又把我送回了灶台前。
不过这回,我还得感谢我妈。
她那套去腥的手艺,我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现成的调料包,我就买来八角、花椒和姜。
家里缺糖,第一锅便用少量红糖提色。
香料不能乱放,多了发苦。
火候也不能急。
先大火煮透,再小火慢卤。
等锅盖掀开,院里的味道彻底变了。
原本那股猪下水的腥气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肉香。
小宝第一个从屋里跑出来。
她站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
“娘。”
“嗯?”
“这个……是给猪吃的吗?”
我差点笑出声。
“不是。”
“那是给爹吃的吗?”
“也不是。”
她的小脸垮下去。
我夹起一小块卤肠,吹凉,放进她碗里。
“给你吃的。”
小宝呆了。
“给我?”
“对。”
她赶紧去叫哥哥。
大宝却不肯过来。
“别吃,万一她又打人怎么办?”
小宝端着碗,低着头。
我听得清清楚楚。
却装作没听见。
陆沉舟从屋里出来。
他闻到香味,脚步停住。
“这是什么?”
“卤肥肠。”
“你做的?”
“锅就在这儿,难不成是它自己成精了?”
他没理我的贫嘴,盯着锅看了半天。
“真能吃?”
我夹了一块递过去。
“尝尝。”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咬下去的一瞬间,动作停住了。
我看着他。
“怎么样?”
陆沉舟咽了下去。
“还行。”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你再吃一块?”
“……可以。”
“再来一块?”
“沈珍珠。”
“嗯?”
“给孩子留点。”
我差点没憋住笑。
刚才说臭东西的人是谁来着?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吃了有记忆以来最好的一顿饭。
大宝吃得很慢。
每吃一块,都先看我一眼。
我索性把肉分成三份,装进三个小碗。
“你和妹妹的,谁也不抢。”
他还是不放心。
“那你呢?”
“我有。”
“爹呢?”
“他也有。”
大宝这才低头继续吃。
只是我发现,他悄悄把其中两块藏进了衣兜。
等我收碗时,才看见他蹲在角落里,正往妹妹兜里塞。
“大宝,干什么呢?”
他吓得一哆嗦。
“我没偷!”
我心里一疼。
“我没说你偷。”
“那你别打妹妹。”
他说完,紧紧护住小宝。
我放下碗。
“以后想留着下顿吃,告诉我就行。”
“真的?”
“真的。”
“你不会抢回去?”
“不会。”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
最后,小声说:“那我明天还想吃。”
“行。”
“后天呢?”
“也行。”
他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后妈,你现在好像不那么凶了。”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我争取再好一点。”
谁知我手刚碰到他,他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我收回手。
没关系。
慢慢来。
第二天正好逢集。
我起得比鸡还早,把剩下的卤味重新加热,装进刷洗干净的瓦盆里。
陆沉舟帮我借了辆板车。
他嘴上说不管,临出门却还是跟了上来。
“我怕你把板车弄丢。”
“行,陆队长说什么都对。”
我推着车到了镇上的集市。
刚摆好摊,就有个大爷凑过来。
“卖什么的?”
“卤肥肠,卤猪头肉。”
“猪下水?”
“对。”
他一脸嫌弃。
“那东西臭得很,谁买啊?”
我笑着夹起一小片。
“大爷,尝尝不要钱。”
“不要钱?”
“不要。”
大爷半信半疑地接过去。
嚼了两下。
眼睛忽然亮了。
“哟?”
他又嚼了嚼。
“这玩意儿怎么一点都不臭?”
旁边的人凑过来。
“真有那么好吃?”
我立即递过去一块。
“您也尝尝。”
没过多久,摊子前就围了七八个人。
有人买二两。
有人买半斤。
还有个机械厂的工人,直接买走了一大块猪头肉。
我趁机吆喝。
“刚出锅的卤味!不腥不膻,香得下饭!买回家切一盘,晚上喝两口,甭提多美!”
陆沉舟站在板车后面,表情越来越复杂。
到中午,瓦盆见底了。
最后一个大娘没买到,还问我明天来不来。
“来!”
我笑着答应。
她这才满意地走了。
等人散了,我把钱倒在板车上。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
还有几张一块的。
数完钱,扣掉买肉、调料和柴火的本钱,净赚两块四毛。
两块四毛。
放在上辈子,连我一杯咖啡都买不起。
可现在,我盯着这堆零钱,差点笑出声。
陆沉舟也愣了。
“真赚了?”
我把钱收好。
“你亲眼看着的。”
他沉默半天。
“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把钱花在雪花膏上?”
他没吭声。
我从钱里数出八毛。
“这是孩子今天的肉钱。”
又数出一块。
“这是明天的本钱。”
剩下的装进一个小布袋。
“这是家里的存款。”
陆沉舟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做生意?”
我停顿了一下。
“以前看人做过。”
“谁?”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我想起上辈子的妈妈。
她总说,做吃食,手艺好只是半条命。
另外半条命,是良心。
我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四个鸡蛋、一小块豆腐,还割了点瘦肉。
陆沉舟推着车,我走在旁边。
走到村口时,他突然开口。
“沈珍珠。”
“嗯?”
“你真打算一直做这个?”
“只要有人买,就做。”
“那孩子呢?”
“不能不管。我想先在村里找个靠得住的人帮忙照看,等生意稳了再想别的办法。”
他看着我。
“你倒是想得长远。”
“总不能赚一天吃一天。”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后天我得走车。”
“知道。”
“这趟要去外省,可能十来天。”
“路上注意安全。”
陆沉舟的脚步一顿。
“你不拦我?”
我奇怪地看他。
“拦你干什么?家里等着你挣钱呢。”
他看了我好几眼。
最后憋出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笑了笑。
“人总得改。”
回到家时,大宝和小宝正在门口等。
看见我们回来,小宝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抱完又像想起什么,赶紧松手。
“娘……”
我低头看她。
“怎么了?”
“今天有肉吗?”
“有。”
她高兴得直拍手。
大宝却盯着我的手。
“你今天赚到钱了吗?”
“赚到了。”
“多少?”
我伸出两根手指,又比了个四。
“两块四毛。”
大宝想了半天。
“能买多少烤蚂蚱?”
我没忍住,笑弯了腰。
“够买一大筐。”
他眼睛一下亮了。
然后特别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帮你抓蚂蚱卖!”
陆沉舟在旁边咳了一声。
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那天晚上,家里第一次有了像样的饭菜。
我炒了豆腐,蒸了鸡蛋羹。
两个孩子吃得头都不抬。
陆沉舟也难得多吃了一碗饭。
吃完后,他把离婚协议从怀里拿出来。
我以为他要谈正事。
谁知他看了半天,又塞了回去。
“等我回来再说。”
我点头。
“行。”
他脸色更奇怪了。
“你就没别的话?”
我想了想。
“有。”
他看向我。
“你回来时,记得给我带点外地的香料。”
陆沉舟:“……”
他咬着牙。
“沈珍珠,你脑子里除了猪下水还有什么?”
我认真回答。
“赚钱。”
他被我气笑了。
我这才发现,这男人笑起来还挺好看。
可惜。
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陆沉舟走后,我的卤味摊正式开了起来。
每天凌晨,我都要起床处理猪下水。
煮好后赶去镇上。
卖完再回来照顾孩子,洗衣,做饭。
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最开始一天只卖几斤。
后来,有工厂的老师傅专门来订货。
还有个运输队的司机,一口气要了三斤,说要带去外地给亲戚尝尝。
我发现机会来了。
光靠赶集,生意做不大。
我开始记账。
今天卖多少。
哪样卖得最好。
哪个客人喜欢咸一点。
哪个客人每逢赶集都来买半斤。
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老客人找上门,我就提前给他留货。
有工厂工人下夜班,我便把摆摊时间挪到他们交班的时候。
渐渐地,我的摊子前总比别人热闹。
村里人也开始议论。
“陆家那媳妇真变了?”
“听说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哪是干活,人家在镇上卖卤肉,听说一天能赚好几块!”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我侄子就在机械厂,天天去她那儿买!”
这些话传到李翠花耳朵里,她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刚把卤好的肉捞出来,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吵闹。
“沈珍珠!”
李翠花叉着腰走进来。
“听说你最近发财了?”
我擦了擦手。
“还行,没饿死。”
她眼睛往灶台上瞟。
“听说你一锅下水能卖十几块?”
“二嫂消息挺灵通。”
“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有这门手艺,怎么也不想着拉扯拉扯亲戚?”
我笑了。
“二嫂想怎么拉扯?”
她立即来了精神。
“这样,我出人,你出方子。往后咱们一起卖,赚的钱五五分!”
“你出什么人?”
“我啊!”
“那你负责洗猪肠?”
李翠花脸一僵。
“那多脏啊!”
“负责烧火?”
“烟熏火燎的,伤皮肤!”
“负责挑担子赶集?”
“那么远的路,我哪走得动?”
我点了点头。
“懂了。”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懂就好。”
“二嫂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干,白拿一半钱。”
李翠花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实话。”
我指了指灶台。
“想挣钱可以。先把那盆猪肠洗了,我按工钱给你算。”
“你拿我当下人使唤?”
“那你刚才拿我当什么?”
她气得直跺脚。
“沈珍珠,你别太得意!不就是一锅破猪下水吗?谁不会做!”
我笑着点头。
“那二嫂赶紧回去做。”
她狠狠剜了我一眼。
转身就走。
我以为这事算完了。
没想到,三天后,我刚从集市回来,就发现厨房门被人撬过。
锅盖歪在一边。
装香料的小罐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更要命的是,煮卤味的老汤少了半罐。
我心里一沉。
卤水能重新熬。
可被人动过的食物,绝不能拿去卖。
我当即把剩下的卤水全倒了。
大宝站在门口,吓得眼圈通红。
“娘,是不是我没看好家?”
“不是。”
“我刚才听见院里有声音,还以为是鸡……”
他越说越害怕。
“娘,你别打我。”
我放下手里的盆。
“大宝,过来。”
他慢慢挪过来。
我蹲下身,看着他。
“有人进来偷东西,是偷东西的人坏,不是你的错。”
“你真的不打我?”
“不打。”
“那你也不打妹妹?”
“不打。”
他盯了我半天,忽然扑进我怀里。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我。
可他抱了一下,又赶紧退开。
小脸涨得通红。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推开我。”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不会。”
他低着头,嘴角却一点点翘了起来。
当天晚上,李翠花家传来了吵架声。
隔着一堵墙,我都听见她男人在骂。
“你熬的什么鬼东西!又咸又苦,猪都不吃!”
李翠花不服气。
“沈珍珠用的不也是这些?”
“人家的香,你的臭!”
“她肯定藏了东西!”
我坐在灶前听着,差点把嘴里的红薯笑喷出来。
偷走我的卤水,就以为能复制我的手艺?
那锅老汤里的香料比例、火候、清洗方法,差一样都不行。
更何况她偷的,只是一锅已经熬过几回的旧汤。
第二天,李翠花居然真的推了辆小车去镇上卖卤肥肠。
价格比我的便宜一半。
头一天,确实有几个客人贪便宜去买。
第二天,人就少了一半。
第三天,听说她的摊子被人掀了。
原因很简单。
她为了省钱,买了不新鲜的下水。
又不会清洗。
顾客拿回去一尝,腥臭得不行。
有人气得拿着肉回来找她退钱。
她偏偏不认。
“我这就是沈家祖传的卤味!”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当场气笑了。
沈家祖传?
我妈要知道自己的手艺被这种人糟蹋,怕是能从二十一世纪抄着擀面杖追过来。
可笑归笑,我心里也有了警惕。
做吃食,最怕砸招牌。
第二天,我专门找人刻了一个小木戳。
上面四个字。
珍珠卤味。
凡是从我这里买走的熟食,包装纸上都盖一个小红印。
另外注明当天制作。
我还重新整理了灶房,把生熟东西分开。
找罗支书开了证明,又跑镇上工商所办理个体经营登记,按照要求把摊子和制作的地方收拾合规。
为了这些事,我忙了好几天。
钱也花出去不少。
可我一点都不心疼。
我知道,真正想把生意做长久,靠的不是一时好吃。
是让客人放心。
没想到,这个小木戳,后来竟救了我一次。
转眼到了深秋。
我的卤味生意稳定下来。
每天卖完,扣掉成本,多少都有些进项。
家里终于不再揭不开锅。
我给大宝小宝做了两套新衣裳。
不是多贵的布料。
可洗得干干净净,针脚也密。
小宝穿上新褂子,在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娘,好看吗?”
“好看。”
“比翠花伯娘家的小丫好看吗?”
“好看多了。”
她咯咯笑起来。
大宝明明也高兴,却板着小脸装大人。
“衣服贵不贵?”
“不贵。”
“娘,你别乱花钱。以后我长大了给你买。”
我故意逗他。
“你拿什么买?”
他想了一会儿。
“我会抓蚂蚱。”
我笑得直拍桌子。
小宝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她突然跑到我身边,小声说:“娘,我能不能叫你娘呀?”
我愣住。
“你现在不就这么叫吗?”
她摇摇头。
“以前是奶奶让我叫的。”
“奶奶说,叫了娘,你就得给我们饭吃。”
“可是哥哥说,你不喜欢我们叫你娘。”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
“我现在想叫。”
我蹲下来。
“想叫就叫。”
“那你会答应吗?”
“会。”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娘。”
“哎。”
她又喊。
“娘。”
“哎。”
第三声还没喊出来,她已经扑进我怀里。
“娘!”
我紧紧抱住她。
那一刻,什么年薪三百万,什么公司总监,全都不重要了。
我只觉得,这个小小的身体,终于敢放心地靠着我了。
陆沉舟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
半天没动。
小宝第一个发现他。
“爹!”
她高兴地跑过去。
“你回来啦!”
陆沉舟把她抱起来。
刚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就听见小丫头兴冲冲地说:“爹!娘给我做新衣裳啦!”
“嗯,看见了。”
“娘还给哥哥做了!”
“好。”
“娘会做好多好吃的!”
“我知道。”
“娘还会赚钱!”
“……”
陆沉舟终于忍不住,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
“陆队长,欢迎回家。”
他耳朵莫名红了一点。
“我不是回来找你的。”
“哦。”
“我是回来看看孩子。”
“知道。”
他把帆布包放下。
从里面拿出两包奶糖。
又拿出一小包香料。
“路上经过一个地方,顺手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
打开一看。
八角、桂皮、香叶。
品相居然都不错。
“你还真记得?”
陆沉舟清了清嗓子。
“碰巧看见。”
我笑了。
“谢谢。”
他看着我。
忽然问:“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挺好。”
“有没有人找麻烦?”
“有。”
他脸色一沉。
“谁?”
“你二嫂。”
“她又干什么了?”
“偷我的卤水。”
“什么?”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陆沉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听到我把整锅卤水倒掉时,他突然问:“你损失了多少钱?”
“没细算,反正不少。”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奇怪地看他。
“你在外面开车,我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半夜掉头回来替我洗猪肠?”
陆沉舟被噎了一下。
半晌才说:“我是你丈夫。”
我抬眼看他。
“你不是要跟我离婚吗?”
他一下没了声音。
我继续说:“再说,我又不是不能解决。”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得过日子。”
陆沉舟看了我很久。
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沈珍珠,你真的变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
“怎么,变好了?”
他没回答。
只是伸手接过我提着的那盆水。
“放着,我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有个能干活的男人在家,倒也不坏。
可这点温馨没持续多久。
当天晚上,赵桂芬就带着李翠花上门了。
她们显然早知道陆沉舟回来。
一进门,赵桂芬就开始抹眼泪。
“沉舟啊,你可不能有了媳妇忘了娘!”
陆沉舟放下碗。
“娘,又怎么了?”
“你媳妇现在赚了钱,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婆婆?”
我慢慢吃着饭,没吭声。
李翠花立即接话。
“可不是!三弟妹现在一天赚好几块,连一分钱都舍不得孝敬娘。”
赵桂芬拍着胸口。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现在老了,想吃口肉都吃不上!”
我终于放下筷子。
“娘,你想吃肉,早说啊。”
赵桂芬脸上一喜。
“你看,还是沉舟回来管用……”
“我这儿有半斤卤肥肠,按集市价卖你,熟人可以少收两分钱。”
屋里顿时静了。
陆沉舟差点呛着。
李翠花眼睛一瞪。
“你跟婆婆还收钱?”
“做买卖不收钱,收什么?收眼泪?”
“你!”
赵桂芬气得发抖。
“陆沉舟!你听听!你娶的什么媳妇!”
陆沉舟皱眉。
“娘,你们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婆婆抹眼泪的手顿了一下。
李翠花在旁边使眼色。
赵桂芬终于说出目的。
“娘想过了,你们小两口如今日子好了,也该帮衬帮衬家里。”
“你二哥最近没活干。”
“让他去珍珠的摊子上管钱,往后赚了钱,给娘养老。”
我笑了。
果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是惦记上我的钱袋子了。
陆沉舟看了我一眼。
“珍珠的生意,她自己做主。”
赵桂芬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是你亲娘!”
“我知道。”
陆沉舟放下筷子。
“可她每天起早贪黑,挣的钱也是她自己挣的。二哥想做事,可以自己找活。”
李翠花急了。
“沉舟,你不能娶了媳妇就不要兄弟!”
我接过话。
“二嫂,你要真想帮忙,也不是不行。”
她眼睛亮了。
“真的?”
“明天凌晨三点来,帮我洗猪肠。”
她脸一垮。
“又洗猪肠?”
“对。”
“能不能干别的?”
“能。”
“干什么?”
“倒泔水。”
“……”
李翠花差点气背过去。
赵桂芬猛地站起来。
“我不管!你们要是不帮衬家里,我就把那件事说出去!”
我心头一跳。
“哪件事?”
她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当初卖孩子的事!”
空气一下凝固了。
大宝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小宝更是吓得往我怀里钻。
陆沉舟脸色铁青。
“娘,你还想拿这事威胁我们?”
赵桂芬咬牙。
“字据上有你媳妇的手印!这事要传出去,看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慢慢站起身。
“娘,既然你提了,那咱们今天就说清楚。”
我回屋拿出那张一直没扔的字据。
“我当初喝醉了,按过手印,这笔糊涂账我认。”
“可陆沉舟的名字是谁签的?”
赵桂芬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谁签的?你自己签的!”
我看向陆沉舟。
“字据写的日期,是九月初七。”
“那天你在哪儿?”
陆沉舟想都没想。
“在外省跑车。”
“有证明吗?”
他点头。
“车队出车单,沿途盖章的交接单,都留着。”
我把字据拍在桌上。
“那就奇怪了。”
“人都不在家,签名是怎么来的?”
李翠花强撑着。
“兴许三弟提前签的!”
陆沉舟冷笑。
“我出门前,连老李头是谁都不知道。”
李翠花闭嘴了。
我继续问。
“还有,老李头说交了定金。”
“那笔钱去了哪儿?”
赵桂芬脸色越来越难看。
“钱……钱都给你花了!”
“给我花了什么?”
“你那脸上抹的东西!”
我点点头。
“行。”
“明天咱们去找罗支书,让老李头带着钱粮的账一起说清楚。”
“该我还的,我一分不少。”
“不该我背的,也别往我身上扣。”
赵桂芬急了。
“自家人的事,凭什么闹出去!”
“刚才不是你说要让全村都知道吗?”
我看着她。
“正好。”
“我也想让全村知道,谁差点把两个孩子送走。”
她嘴唇哆嗦着,终于说不出话。
陆沉舟站起来。
“娘,明天我陪珍珠去。”
赵桂芬猛地看向他。
“你要帮这个女人对付亲娘?”
陆沉舟没有躲。
“我要给两个孩子讨个公道。”
赵桂芬气得捂着胸口,李翠花赶紧扶她。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关上后,我才发现大宝一直站在旁边。
他脸色白得吓人。
“娘。”
“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
“奶奶是不是还要卖我们?”
我心里一揪。
“不卖。”
“可是她有那个纸。”
我把字据放到桌上。
“这张纸不能让她把你们带走。”
“那以后呢?”
我蹲下身。
“以后谁来,都带不走你们。”
他看着我。
“爹也不卖?”
陆沉舟立即走过来。
“不卖。”
大宝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我还以为,我跟妹妹真的没人要了。”
陆沉舟愣住。
我把孩子抱进怀里。
这一次,大宝没有躲。
他死死抓着我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
“娘,我以后听话。”
“我帮你洗菜,帮你抓蚂蚱。”
“你别不要我们。”
我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傻孩子。”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也不会不要你们。”
陆沉舟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吓人。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许久,才低声说:“大宝,是爹不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直接去了村里。
罗支书把老李头也叫了来。
赵桂芬原本还想装糊涂。
可老李头一听要对账,顿时急了。
“赵桂芬,你可别把事都推我头上!”
“当初是你儿媳妇说养不起孩子,你和李翠花找上门,说让两个娃去我那儿!”
“我那三袋白面不是白来的!”
李翠花赶紧说:“你胡说什么!”
老李头气得拍桌子。
“我胡说?”
“你们先拿了我十块钱定金,后来才写的字据!”
我猛地抬头。
“十块?”
赵桂芬脸色煞白。
我冷笑一声。
“娘,你不是说一分钱没收吗?”
她支支吾吾。
“那……那钱……”
老李头继续嚷嚷。
“钱是李翠花收的!我当时还让她写了个条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收款十元。
落款赫然是李翠花。
罗支书皱着眉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这是拿孩子换钱粮!”
李翠花吓得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
我指着另一张字据。
“那陆沉舟的签名呢?”
老李头看了一眼。
“那是赵桂芬写的,她说儿子同意了。”
赵桂芬急得跳起来。
“老李头!你嘴里还有没有实话!”
“我怎么没实话?我亲眼看你照着别的纸描的!”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沉舟慢慢转头。
“娘。”
他的声音很轻。
“你替我签字,要把我两个孩子送走?”
赵桂芬嘴唇哆嗦。
“我……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你常年在外跑车,她又不会过日子,孩子留着就是累赘!”
“你把他们送走,以后再生两个亲的,不是更好吗?”
陆沉舟猛地一拍桌子。
“他们就是我的亲生孩子!”
赵桂芬吓得浑身一颤。
陆沉舟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知不知道,大宝和小宝是我亲儿子、亲闺女?”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赵桂芬终于哭了。
“我还不是怕你被这个女人拖累!”
我冷冷看着她。
“怕他被我拖累,就该找我算账。”
“拿两个五岁的孩子换钱,算什么本事?”
罗支书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这事没完!”
他让人把双方收钱、收粮的经过记下来,要求先把钱粮退清,孩子谁都不准再碰。
涉及私自买卖孩子的事,还得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赵桂芬和李翠花吓得腿都软了。
我没有求情。
原主确实按过手印。
醉酒不是借口。
可那两个孩子,更不该替大人的混账付账。
从村里出来时,陆沉舟走在我旁边。
很久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他突然停下。
“沈珍珠。”
“嗯?”
“我替我娘跟你道歉。”
我摇头。
“不用。”
他皱眉。
“为什么?”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我看着他。
“而且你也不用因为这件事,就觉得亏欠我。”
“以前我对两个孩子不好,是事实。”
“你不相信我,也没错。”
陆沉舟眼神微微动了动。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改了?”
我笑了一下。
“可能是摔那一跤,把脑子摔清醒了。”
他没笑。
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沈珍珠。”
“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这段时间,我看见了。”
“两个孩子愿意跟着你。”
“家也被你重新撑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
“谢谢你。”
我心头微微一热。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他们。”
我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突然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陆沉舟没有再提离婚。
他把那份离婚协议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撕了。
纸片落进灶膛,很快烧成灰。
我一愣。
“你干什么?”
“烧了。”
“我看见了。”
“那你还问?”
我被气笑了。
“陆沉舟,你之前不是铁了心要离吗?”
他沉默片刻。
“之前是我想错了。”
“哦?”
“我以为把钱寄回来,就算尽了当爹的责任。”
他看向屋里睡熟的孩子。
“可家里出了这么多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有错,我也有。”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陆沉舟继续说:“我以后会多回来。”
“孩子的事,不能全丢给你。”
我抿着嘴,故意问:“那离婚呢?”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还想离?”
“不是你想的吗?”
“我现在不想了。”
他说得硬邦邦的。
耳朵却红了。
我忍不住笑。
“陆队长,你这想法变得还挺快。”
他伸手替我把灶台上的锅盖盖好。
“你不也变了?”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有点盼头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面。
入冬后,我的卤味摊生意越来越好。
镇上的机械厂、棉纺厂,都有了固定来买的客人。
甚至有食堂的师傅找上门,想让我定期供货。
这可是大生意。
我立即算了一笔账。
如果天天只靠自己洗、自己煮、自己推车,累死也赚不了多少钱。
想扩大,就得有人手。
还得有稳定的原料。
我把想法跟陆沉舟说了。
他想了半天。
“运输我能帮你联系。”
“你是说你们车队?”
“嗯。”
“我现在还用不上长途运输。”
我拿出账本。
“先把县城的生意做稳,再想外地。”
陆沉舟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沈珍珠。”
“怎么?”
“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车轮子都快。”
“那当然。”
我合上账本。
“你负责把车开好,我负责把钱挣回来。”
他挑眉。
“那我负责什么?”
“负责少添乱。”
他低声笑了。
可就在我准备扩大生意的时候,食品站那边却突然变了卦。
以前卖给我猪下水的马师傅,一见我就满脸为难。
“珍珠啊,不是我不想卖你。”
“最近有人把每天的下水都提前订走了。”
我心里一沉。
“谁?”
马师傅犹豫了一下。
“是镇上开饭馆的廖老板。”
“他以前不是看不上猪下水吗?”
“现在不一样了。”
马师傅压低声音。
“听说你靠这个挣了不少钱,他也想做卤味。”
我明白了。
这是有人眼红了。
我没发火。
只是问:“马师傅,别人订货,我理解。但以后如果有剩下的,麻烦你通知我。”
他连连点头。
“行。”
从食品站出来,我站在街边想了半天。
原料被人截了。
生意不能停。
我得换条路。
回村后,我直接找了罗支书。
“罗叔,咱们附近几个村是不是都有人杀猪?”
“有啊。”
“平常猪下水怎么处理?”
“自己吃,送亲戚,剩下的拿去集上卖。”
“那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长期卖给我?”
罗支书一愣。
“你收那玩意儿干什么?”
“做卤味。”
“你不是在镇上买?”
“镇上的被人订走了。”
罗支书听明白了。
他想了一会儿。
“这个倒不难。”
“不过你得先说清楚,收什么样的,多少钱一斤。”
我立即拿出本子。
“新鲜的,处理干净的,按斤收。”
“当日送来,当日结钱。”
“坏的不要。”
罗支书看了我半天。
“珍珠,你这是要做大买卖啊。”
我笑了。
“先试试。”
没过几天,几个村就有人来送货。
我挑了两家供货稳定的。
又在镇上租了一个有灶台的小院,专门处理和卤煮。
大宝小宝还是由村里可靠的罗婶照看。
我给工钱,也管她一顿饭。
后来生意多起来,我又请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帮忙洗猪肠。
两个人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
“珍珠,咱们洗这个,真能挣到钱?”
“能。”
“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干多少活。手脚勤快,肯定比在家闲着强。”
她们半信半疑地来了。
第一个月领到工钱时,两个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其中一个大嫂攥着钱说:“珍珠,我都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多自己挣的钱了。”
我听着,心里特别高兴。
赚钱当然重要。
但让更多女人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比我一个人富起来更有意思。
可我的生意刚有了起色,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院里清点货。
忽然有个男人冲进来,手里提着一包卤肥肠。
“沈珍珠在不在!”
我走出去。
“我就是。”
男人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摔。
“你卖的什么破东西!我媳妇昨天买回去,吃完肚子疼了一晚上!”
我心里一沉。
“您先别急,东西从哪儿买的?”
“镇上集市!”
“在哪个摊子?”
“就挂着沈家卤味牌子的那个!”
我一下明白了。
“您先把包装给我看看。”
男人气呼呼地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
里面的肉颜色发黑,闻着也不对劲。
更重要的是。
油纸上根本没有我的红印。
我把自己摊子用的包装拿出来。
“您看清楚。”
“我的卤味,上面有珍珠卤味四个字。”
“而且我只卖当天做好的,不会把隔夜货当新鲜货。”
男人愣了。
“那我买的是……”
“可能是别人家的。”
“可他们说就是你做的!”
我心里冷笑。
这已经不是简单抢生意了。
这是要砸我的招牌。
我把账本拿出来,查了昨天的出货。
“您买的是哪天、什么时辰?”
男人一说,我立即翻到对应那页。
“那时候我在机械厂门口卖货,集市上根本没我的摊子。”
“您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去找昨天买货的工人核实。”
男人傻眼了。
他本来是来闹事的。
结果闹了半天,连摊主都找错了。
我没跟他争。
只是说:“您媳妇要是还不舒服,赶紧去医院。”
“买到不新鲜的东西不是小事。”
“至于是谁卖给您的,咱们一起去找。”
男人见我态度认真,火气也消了。
他想了半天。
“我记得了!”
“那个摊主是个胖女人,旁边还有个老太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翠花。
赵桂芬。
好家伙。
合着这婆媳俩还没死心。
我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跟着男人去了集市。
果然。
远远就看见李翠花站在一辆小车后面。
车上挂着一块木牌。
沈家祖传卤味。
旁边还摆着几盆颜色发黑的猪下水。
赵桂芬坐在小板凳上,正跟路过的人吆喝。
“祖传秘方!比珍珠卤味还正宗!”
我走过去。
“二嫂,生意不错啊。”
李翠花一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你来干什么?”
我指着木牌。
“这东西谁让你挂的?”
“我自己挂的!”
“沈家祖传?”
“怎么了?你姓沈,我就不能姓沈啊?”
我笑了。
“二嫂,你姓李。”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李翠花脸涨得通红。
“我爱挂什么挂什么!”
这时,那个买了坏卤味的男人冲上来。
“就是她!”
“昨天我就是在你这儿买的!”
他把油纸包往车上一扔。
“你还说是珍珠卤味,现在人家正主来了,你怎么解释?”
李翠花眼神乱飘。
“谁……谁说是她家的了?”
赵桂芬赶紧帮腔。
“都是一家人,谁卖不是卖?”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娘,这话可不对。”
“你们卖什么,我不管。”
“但你们拿我的名头招揽客人,卖了不新鲜的东西,还让别人找我赔钱,这就不行。”
李翠花叉着腰。
“你有证据吗?”
“有。”
我从兜里掏出盖着红戳的包装纸。
又让男人把昨天的油纸拿出来。
“大家都看看。”
“我的货都有印。”
“她卖的没有。”
“而且我有进货账、出货账,哪天做了多少,卖到哪里,都能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熟客认出了我。
“哎,这才是珍珠啊!”
“我就说呢,前两天买的怎么那么腥!”
“敢情是冒牌的!”
李翠花急了。
“什么冒牌!她那手艺还是从咱们陆家学来的呢!”
我看向她。
“那二嫂倒是说说。”
“猪肠怎么洗才能没腥味?”
“卤汤什么时候下料?”
“什么肉先下锅,什么肉后下锅?”
她张着嘴。
一句也答不上来。
旁边的人轰地笑了。
我没继续逗她。
而是认真说:“做吃食,挣多挣少是自己的事。”
“可东西坏了,客人吃出问题,那是害人。”
“你们要继续这样卖,我只能请管市场和食品卫生的人来看看了。”
赵桂芬急得脸色发白。
李翠花也不敢再吭声。
那个男人更是气得不轻。
“退钱!”
“今天你必须给我退钱!”
李翠花磨蹭半天,最后还是把钱退了。
她那块写着“沈家祖传”的木牌,也被迫摘了下来。
我转身准备走。
赵桂芬却突然叫住我。
“沈珍珠!”
我停下。
“娘,还有事?”
她咬牙切齿。
“你现在有钱了,就这么对待自家人?”
我看着她。
“娘,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起早贪黑挣来的。”
“你们想做生意,我不拦。”
“但想踩着我的名声挣钱,不行。”
她气得浑身发抖。
我却没再回头。
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想跟她们纠缠了。
可我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还有脸找上门。
那天晚上,陆沉舟刚从外地回来。
我正在灶前忙活,他突然走进来。
“珍珠,外面有人找。”
我头也没抬。
“谁?”
“我娘和二嫂。”
我手里的勺子一顿。
“她们又来干什么?”
陆沉舟脸色不太好看。
“说想进你的小作坊做事。”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二嫂说,她愿意帮你管钱。”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沉舟也有点无奈。
“我已经跟她说了,不合适。”
我放下勺子。
“走,看看去。”
院子里,赵桂芬和李翠花正坐在凳子上。
看见我出来,两人立刻换了副笑脸。
“珍珠啊。”
赵桂芬笑得满脸褶子。
“以前是娘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心里警铃大作。
这老太太主动认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翠花也跟着赔笑。
“三弟妹,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以前那些误会,就让它过去吧。”
我靠在门框上。
“二嫂想怎么过去?”
她眼睛一亮。
“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我听说你还请了外人做工。”
“自家人不用,倒用外人,多见外啊!”
我点点头。
“说得有道理。”
赵桂芬喜上眉梢。
“那……”
“正好,我这里缺个洗猪肠的。”
李翠花脸上的笑僵住。
“怎么还是洗猪肠?”
“因为这是最缺人的活。”
我看着她。
“二嫂真想干,明天凌晨三点来。”
“早上洗完猪肠,下午帮忙打扫灶房。”
“工钱跟别人一样。”
李翠花脸一垮。
“那管钱的活呢?”
“不缺人。”
“你不是自己管吗?”
“对。”
“那你多辛苦啊!”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不怕辛苦。”
赵桂芬脸色沉了下来。
“珍珠,你就不能让你二嫂轻松一点?”
“能。”
我点头。
“让她在家歇着,最轻松。”
李翠花脸都绿了。
陆沉舟站在旁边,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赵桂芬终于忍不住。
“沈珍珠,你别太过分!”
我也收了笑。
“娘,我给过你们机会。”
“想干活,就按规矩来。”
“想白拿钱,没有。”
李翠花气得站起来。
“你以为离了你,我们就挣不到钱?”
“那最好。”
我看着她。
“我巴不得二嫂生意兴隆。”
她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赵桂芬还想说话,陆沉舟已经开口。
“娘,珍珠说得没错。”
“做事就得按规矩。”
“你们以后别再为难她了。”
赵桂芬看着儿子,眼圈一下红了。
“你现在心里就只有媳妇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娘,她是我媳妇。”
“这些年,我没照顾好她和孩子。”
“以后,我会护着他们。”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桂芬气得直跺脚。
最后还是走了。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我回头看陆沉舟。
“陆队长,今天表现不错。”
他看着我。
“就一句不错?”
“那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能不能给我留点卤猪蹄?”
我愣了一秒。
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行!”
“陆队长,奖励你两个!”
他也笑了。
笑完却没走。
只是站在我面前,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珍珠。”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抬头。
“什么事?”
他看着我,耳根慢慢红了。
“我以后想少跑几趟长途。”
我一愣。
“为什么?”
“想多陪陪你和孩子。”
他顿了一下。
“也想帮你把生意做大。”
我眨了眨眼。
“陆队长,你这是要跟我合伙?”
“嗯。”
“那得先说好。”
“你说。”
“公事归公事,家事归家事。”
“行。”
“账要算清楚。”
“行。”
“我说了算的事,你不能随便插手。”
他挑眉。
“那我说了算的事呢?”
我想了想。
“你负责开车。”
“还有?”
“搬货。”
“还有?”
“洗猪肠。”
陆沉舟:“……”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突然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沈珍珠。”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靠在他胸口,笑得肩膀直抖。
“陆队长,不愿意可以退出。”
他低头看我。
“晚了。”
“什么晚了?”
“已经上了贼船。”
我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
“那就好好开。”
他低低笑了一声。
“遵命,老板娘。”
那一年冬天,我攒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大钱袋。
不是多么惊人的数字。
但每一分钱,都是我从灶台前挣出来的。
第二年开春,我的小作坊正式扩大了。
我请了更多帮工。
把清洗、卤煮、切配、售卖分开。
每个人负责一道工序。
做得好,有奖励。
做得差,就重新教。
刚开始,村里人不理解。
“沈珍珠,你不就是卖个猪下水吗?还搞这么多规矩?”
我笑着解释。
“做得多了,就得有规矩。”
“否则今天这个忘放盐,明天那个把生肉放熟肉旁边,生意迟早得砸。”
大家听不太懂。
可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不一样了。
我的卤味,味道越来越稳定。
不管什么时候买,吃起来都差不多。
货也越做越干净。
客人自然越来越多。
有一天,一个县城饭馆的老板专门找上门。
“沈老板,你这卤猪头肉,能不能每天给我送二十斤?”
我心头一跳。
二十斤?
这是固定大单。
我没急着答应。
先问清楚时间、价格、交货方式和结账日子。
谈妥之后,才在账本上记下来。
陆沉舟坐在旁边,等客人走了才笑。
“沈老板,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我扬起下巴。
“那当然。”
“以后我还要把珍珠卤味卖到全省。”
他笑着点头。
“行。”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吹牛?”
“没有。”
陆沉舟认真看着我。
“你想卖到哪儿,我就帮你运到哪儿。”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这男人平时话少。
可他说出来的话,总让人愿意信。
不过做生意,光靠一句愿意还不够。
真正的难处,很快就来了。
那年夏天,下了好几天大雨。
天气又闷又热。
我新收来的一批下水,运到时已经不够新鲜。
帮工心疼。
“珍珠,这么多东西,扔了多可惜啊。”
我检查了一遍。
摇头。
“不能用。”
“可这得损失多少钱?”
“不管多少钱,都不能拿坏东西给人吃。”
我让人把不合格的全部挑出来处理掉。
又让负责进货的人重新核对送货时间。
那几天,作坊几乎没赚到钱。
我还赔了一笔。
晚上算账时,看着少下去的钱,心里也疼。
陆沉舟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心疼了?”
“嗯。”
“后悔吗?”
“不后悔。”
我放下算盘。
“今天心疼这点钱,明天就敢用坏东西。”
“真出了事,毁的就不只是生意了。”
陆沉舟把汤放到我面前。
“那就别皱眉。”
“钱没了还能再赚。”
我抬头看他。
“陆队长,觉悟挺高啊。”
他笑了。
“跟沈老板学的。”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
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过离婚这两个字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两个孩子也长大了一点。
大宝上了学,成绩好得让老师惊讶。
小宝嘴甜,整天跟在我后面,见人就说我娘做的卤味全县最好吃。
有时候我累得坐在灶前不想动,两个孩子就一左一右给我捏肩。
大宝说:“娘,以后我长大了帮你管账。”
小宝说:“我帮娘卖肉!”
我故意问:“那你们不读书啦?”
两个孩子立刻摇头。
“读!”
大宝认真得很。
“老师说,读书以后能做更大的事。”
我摸摸他的头。
“那就好好读。”
“挣钱的事,娘来想办法。”
小宝扑进我怀里。
“娘,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们?”
我笑着抱紧她。
“当然。”
她想了想,又问:“那爹呢?”
我看向院里。
陆沉舟正弯着腰修板车。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
“爹也一直在。”
小宝高兴得直拍手。
“那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我看着她笑。
心里却悄悄酸了一下。
上辈子,我拼命工作,拼命赚钱。
忙到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后来父母年纪大了,我还总想着,等挣够钱就陪他们。
可钱永远挣不够。
直到突然来到这里,我才明白。
有些陪伴,错过就真的没了。
所以这辈子,我不想再错过。
到了1988年,个体和私营经营的环境又有了新的变化。
我的生意也从集市小摊,逐渐做成了有固定员工和稳定供货渠道的食品加工生意。
作坊扩大以后,我们按规定办理相应手续,建起了更规范的加工场所。
我专门留出钱添置设备。
陆沉舟负责联系运输。
我负责配方、生产和销售。
夫妻俩一忙起来,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每个月的账,我都要亲自看一遍。
赚钱的时候不乱花。
缺钱的时候不硬撑。
做不好的产品不卖。
没把握的订单不乱接。
就这样,珍珠卤味一步一步做出了名气。
有一年,县里举办个体经营成果展。
我带着几样产品去参加。
没想到,刚到会场,就看见赵桂芬和李翠花站在门口。
两人穿得比过年还体面。
看见我,立即笑着迎上来。
“珍珠!”
我愣了愣。
“娘,二嫂,你们怎么来了?”
赵桂芬笑得满脸褶子。
“听说你今天要领奖,娘当然得来看看!”
李翠花更热情。
“三弟妹,你现在可真了不起!”
“咱们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看了她们一眼。
没说话。
这些年,赵桂芬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二哥好吃懒做,李翠花又爱占便宜。
两人做过几回小买卖,都没撑多久。
以前他们瞧不上我卖猪下水。
如今却逢人就说,珍珠卤味是陆家的产业。
我听过几回。
懒得搭理。
没想到她们今天还找到了会场。
赵桂芬拉着我的手。
“珍珠啊,娘这些年想明白了。”
“以前都是娘不对。”
“你看,咱们总归是一家人。”
我点头。
“娘有话直说。”
她立刻看向李翠花。
李翠花笑着凑上来。
“是这么回事。”
“你二哥现在没工作,家里也不宽裕。”
“你这厂子越办越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兄弟受穷吧?”
我平静地问:“二哥想来做工?”
“做工多辛苦啊!”
李翠花赶紧摆手。
“我的意思是,让你二哥去当个副厂长!”
我差点笑出来。
“副厂长?”
“对!”
“你二哥是自家人,肯定不会坑你!”
我看着她。
“二嫂,二哥会管生产吗?”
“不会可以学!”
“会看账吗?”
“那不是有会计吗?”
“会管工人吗?”
“你教教不就行了?”
我点点头。
“那他会什么?”
李翠花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来。
赵桂芬急了。
“珍珠!一家人哪有这么算的!”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
“娘,越是一家人,越不能乱来。”
“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饭碗。”
“里面还有几十个工人,几十户靠供货挣钱的人家。”
“我随便塞个不会做事的人进去当副厂长,出了问题,谁负责?”
李翠花脸一沉。
“说到底,你就是不愿意帮我们!”
我看着她。
“二嫂,厂里缺人,我可以按规矩招。”
“但想不干活就拿钱,不可能。”
赵桂芬的脸也拉了下来。
“你现在有钱了,连亲娘都不认了?”
我笑了。
“娘,我丈夫每个月该给您的赡养费,一分都没少过。”
“您生病,我们也出钱出力。”
“但让我把整个厂子交给不会管理的人,这不叫孝顺。”
“这叫败家。”
赵桂芬还想说什么。
会场里突然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来叫我。
“沈老板!快上台了!”
我整了整衣服。
“娘,二嫂,我先进去。”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李翠花不甘心的声音。
“装什么装!还不是靠卖猪下水起家的!”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二嫂。”
她愣住。
“怎么?”
“你说得对。”
我笑了笑。
“我就是靠卖猪下水起家的。”
“可我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倒是有些人,嫌猪下水脏,却又嫌别人挣的钱不够香。”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翠花脸一下涨得通红。
我没再理她。
走进了会场。
那天,我拿到了一面锦旗。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奖。
只是县里对经营做得好的个体户和企业经营者的鼓励。
可我拿着它,心里比上辈子拿过的很多奖都高兴。
因为这面锦旗背后,是无数个凌晨的灶火。
是洗不完的猪肠。
是两个孩子从害怕到依赖的眼神。
也是陆沉舟一次次风尘仆仆地回来,帮我把一箱箱货装上车。
台下,他正带着两个孩子看着我。
大宝已经长高了不少。
小宝举着手,拼命冲我挥。
“娘!”
“娘你真厉害!”
陆沉舟坐在旁边,嘴角扬得老高。
我站在台上,忽然有点想哭。
但最后,我还是笑了。
那天回家以后,陆沉舟给我做了一桌饭。
虽然他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
炒鸡蛋咸了。
青菜也炒老了。
可我还是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放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他的存折,还有几把钥匙。
“干什么?”
“上交。”
我一愣。
“上交什么?”
“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我看着他。
“陆队长,你这是犯什么错误了?”
他被我逗笑了。
“没有。”
“那你突然这么老实?”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
“珍珠。”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你不也辛苦?”
他摇头。
“我以前总觉得,在外头挣钱就算尽责任了。”
“后来才知道,过日子不是光寄钱回来就行。”
“两个孩子能有今天,家能有今天,都是你一点点撑起来的。”
我低头看着存折。
好半天才说:“陆沉舟。”
“嗯?”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卤猪蹄了?”
他愣住。
我抬眼看他。
“说这么多好话,肯定有事。”
陆沉舟被气笑了。
他伸手将我拉过去。
“沈珍珠,你就不能正经一会儿?”
我靠在他怀里。
“那你说,想干什么?”
他低头看我。
眼睛里全是笑。
“想让你以后少辛苦一点。”
“哦。”
“还想让你多陪陪我。”
我故意挑眉。
“陆队长,你这是吃孩子的醋了?”
他没有否认。
反而凑近我耳边,低声说:“有一点。”
我脸一下热了。
“孩子还在呢!”
他笑着松开我。
就在这时,小宝从门外探进脑袋。
“爹!”
陆沉舟回头。
“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偷偷抱我娘了?”
他耳根一红。
大宝也探出头。
“爹,老师说了,做事要公平。”
陆沉舟皱眉。
“什么意思?”
大宝一本正经。
“娘平时抱我们多。”
“你要抱,也得排队。”
我直接笑倒在桌上。
陆沉舟气得直咬牙。
“陆大宝!”
大宝拉着妹妹就跑。
跑到院门口,还不忘回头喊。
“爹!你别生气!”
“反正娘最喜欢我们!”
陆沉舟看向我。
一脸委屈。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陆队长,接受现实吧。”
“在这个家里,你排第三。”
他伸手把我抱起来。
我吓了一跳。
“陆沉舟!干什么!”
他低低笑着。
“行。”
“白天我排第三。”
“晚上总该轮到我了吧?”
我脸一下红透。
“陆沉舟!”
院子里,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不是每天数钱数到手软。
也不是所有人都围着我转。
而是忙了一天,回到家里,总有人给我留着灯。
后来,珍珠卤味的生意越做越大。
从县城,做到周边市里。
再后来,借着陆沉舟熟悉的运输线路,我们开始向省内更多地方供货。
食品生产需要更严格的卫生和质量管理,我也没舍不得投入。
我们添置设备,改进包装,建立了专门的检验和记录制度。
能够当天卖的熟食,就坚持新鲜制作。
需要运往远处的产品,则采用符合要求的加工和包装工艺。
我始终记着一件事。
卖吃的,不能昧良心。
有一年,县里有个老板想跟我合作。
对方开口就是一笔大订单。
利润高得吓人。
但他提出,要我降低原料标准,再把保存时间写得长一点。
我当场拒绝了。
老板不理解。
“沈老板,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
我笑了笑。
“对。”
“但不能为了今天多赚一点,明天把招牌砸了。”
他摇着头走了。
陆沉舟知道以后,问我:“心不心疼?”
我点头。
“心疼。”
他笑了。
“那为什么不接?”
我看着院里正在装车的工人。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孩子们提起珍珠卤味,只觉得丢人。”
陆沉舟沉默片刻。
随后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就按你想的做。”
有他这句话,我心里一下踏实了。
又过了几年,珍珠卤味终于在省里有了名气。
有记者来采访。
有人问我,创业最大的秘诀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
最后说:“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记者笑了。
“沈老板,这是谦虚?”
我摇头。
“不是。”
“因为我真是从一锅猪下水开始的。”
旁边的人都笑了。
只有我知道。
那锅猪下水,对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个孩子有了饭吃。
意味着陆沉舟开始相信我。
也意味着我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年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生意做大后,很多人都劝我把厂子搬到更繁华的地方。
我没有全部搬走。
而是在县城附近保留了重要的生产基地。
附近村里不少人靠着给厂里供货、做工,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当初帮我洗猪肠的两个大嫂,一个成了熟练的生产组长,一个负责教新工人。
她们每次见到我,都爱说同一句话。
“珍珠啊,幸亏当年跟着你干。”
我总笑着回答。
“是你们自己肯吃苦。”
后来,她们家里的孩子有的考上大学,有的进城工作。
每次过年,都有人给我送土鸡蛋、红薯、自己种的菜。
我收下心意,也给她们准备年货。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往前走。
赵桂芬老了以后,终于不再折腾。
她有一次生病住院,我和陆沉舟去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
“珍珠啊,娘以前对不住你。”
我看着她。
没有像年轻时那样针锋相对。
只是说:“娘,过去的事,我记得。”
她的手僵了一下。
我继续说:“该尽的孝心,我们会尽。”
“但那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当没发生过。”
她慢慢松开了手。
好半天,才点点头。
“我知道。”
出病房时,陆沉舟握住我的手。
“委屈你了。”
我摇头。
“不委屈。”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必再追着计较,但也没必要假装忘记。”
陆沉舟点头。
“都听你的。”
我笑着看他。
“陆队长,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听我的?”
他低头看我。
“因为沈老板说得对。”
我忍不住笑了。
这男人。
年轻时凶巴巴的。
上了年纪,倒越来越会哄人了。
再后来,大宝和小宝也长大了。
大宝从小就喜欢算账。
上学以后,成绩一直很好。
小宝则跟我年轻时一样,嘴甜,胆子大,见人就能聊上半天。
两个人也从来没因为家里做卤味生意而觉得丢人。
相反。
他们特别骄傲。
每次有同学问起家里的情况,小宝都大大方方地说:“我娘卖卤肉的!”
有同学笑她。
“卖卤肉有什么了不起?”
小宝当场反问。
“你家吃饭不用花钱呀?”
把对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我知道这事以后,笑了好久。
陆沉舟却有点担心。
“这丫头脾气越来越像你了。”
我挑眉。
“像我不好?”
他赶紧摇头。
“好。”
“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以后她找对象,没人能说得过她。”
我一听,乐了。
“说不过才好。”
“省得以后受欺负。”
陆沉舟想了想。
“也是。”
大宝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爹,你现在也说不过娘。”
陆沉舟:“……”
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陆沉舟气得抄起拖鞋。
“陆大宝!你给我站住!”
大宝拔腿就跑。
跑到门口还喊。
“娘!救命!”
我坐在椅子上笑得直拍腿。
“陆沉舟!不准打孩子!”
陆沉舟举着拖鞋,愣是没舍得落下去。
最后只能咬牙切齿。
“你们娘仨,就知道欺负我!”
小宝在一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爹,你以前不是很凶吗?”
陆沉舟脸一黑。
“谁告诉你的?”
“娘说的!”
我瞬间僵住。
陆沉舟慢慢转头看我。
“沈珍珠?”
我赶紧起身。
“那个,我去看看锅里的卤肉!”
“你站住!”
我笑着跑出屋。
身后是两个孩子响亮的笑声。
屋外,夕阳照着院子。
空气里飘着熟悉的卤香。
我忽然想起刚穿来的那一天。
那时候,家里穷得只剩两根红薯。
两个孩子瘦得皮包骨。
陆沉舟攥着离婚协议,恨不得立刻把我赶出去。
谁能想到。
后来,我们竟然过成了这样。
1997年夏天,大宝和小宝双双考上了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正在厂里开会。
陆沉舟突然打电话过来。
声音激动得都有点发颤。
“珍珠!”
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孩子出事了?”
“没出事!”
“那你喊什么!”
“考上了!”
我愣住。
“什么考上了?”
“两个都考上了!”
“大宝和小宝,大学都考上了!”
我握着电话,好半天没说出话。
身边的人都看着我。
有人问:“沈老板,怎么了?”
我放下电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儿子和闺女,考上大学了。”
旁边的人一下鼓起掌。
有人笑着恭喜。
有人说要请客。
还有人说,沈老板这回真是事业家庭两头都圆满了。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笑。
“请!”
“今天厂里加菜!”
“每个人都加一份卤猪蹄!”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两个孩子兴奋得不得了。
小宝抱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大宝故作镇定,嘴角却一直翘着。
陆沉舟坐在一旁,笑得比谁都开心。
吃到一半,小宝突然问我。
“娘。”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和哥哥小时候的事?”
我笑了。
“你们小时候的事多了。”
“不是。”
她咬着筷子。
“就是你刚开始对我们好的那段时间。”
我心头微微一动。
“记得。”
大宝放下碗。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娘,你知道吗?”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你是因为那只烤蚂蚱才不卖我们的。”
我愣住。
“什么?”
他笑得更厉害了。
“真的。”
“那时候我可害怕了。”
“我听奶奶说,要拿妹妹换白面。”
“我就想,你以前那么喜欢吃肉,肯定舍不得那只烤蚂蚱。”
“所以我偷偷留着,想拿它跟你换妹妹。”
小宝一下红了眼睛。
“哥哥……”
大宝揉了揉她的头。
“我那时候还想着,要是后妈愿意不卖你,我以后就天天抓蚂蚱给她吃。”
我看着他。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大宝一愣。
“娘,你怎么哭了?”
我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大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这个当年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
他轻轻抱住我。
“娘。”
“这些年,谢谢你。”
我眼泪流得更凶。
小宝也扑过来。
“还有我!”
“娘,我也谢谢你!”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着我。
我哭得像个傻子。
陆沉舟坐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他伸出手,把我们三个一起搂进怀里。
“好了。”
他哑着嗓子。
“都别哭了。”
“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我抬头看他。
“你眼睛怎么也红了?”
他立即别过脸。
“风吹的。”
小宝噗嗤一声笑了。
“爹,今天哪有风呀!”
大宝也跟着笑。
陆沉舟老脸一红。
“吃饭!”
我们一家人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1984年。
还是那间破破烂烂的土屋。
还是那张硬邦邦的土炕。
还是那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男孩。
他伸出手,递给我一只烤蚂蚱。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后妈,肉给你吃。”
“别卖妹妹。”
我看着他。
没有像当年那样慌张。
而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放心。”
“谁也带不走你们。”
梦里的小男孩抬起头。
眼睛一点点亮了。
他问我。
“那我们以后有肉吃吗?”
我笑着回答。
“有。”
“有白米饭吗?”
“有。”
“妹妹能穿新衣裳吗?”
“能。”
他想了想,又问。
“那你以后会喜欢我们吗?”
我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会。”
“很喜欢,很喜欢。”
小男孩终于笑了。
他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抱住我。
“娘。”
“我也喜欢你。”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鸟叫声清脆。
陆沉舟正在厨房做早饭。
两个孩子放假回家,正在院里抢着帮忙。
小宝嚷嚷着要给我做鸡蛋羹。
大宝说她盐放多了。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陆沉舟夹在中间,头疼得不行。
“行了行了!”
“你们娘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别吵!”
我躺在床上,忍不住笑了。
下一秒,陆沉舟推门进来。
看见我醒了,立即放轻声音。
“醒了?”
“嗯。”
“饿不饿?”
“有点。”
他笑着走过来。
“早饭快好了。”
我伸手拉住他。
“陆沉舟。”
“嗯?”
“你还记得当年带回来的离婚协议吗?”
他一愣。
随后有点不自在。
“好端端的,提那个干什么?”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就是想问问。”
“你当时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他沉默了一下。
“是。”
我挑眉。
“这么诚实?”
陆沉舟握住我的手。
“当时我只看见你做过的那些事。”
“我不知道你后来能变成这样。”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细细的笑纹。
“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早点回来。”
“也后悔以前把家里的事都丢给你。”
我故意叹气。
“那可惜了。”
“什么可惜?”
“离婚协议都烧了。”
“要不然,我还能看看当年陆队长写得有多狠。”
陆沉舟气笑了。
他俯下身,轻轻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沈珍珠。”
“嗯?”
“你这辈子别想甩开我。”
我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陆队长,你这可是霸王条款。”
“那你认不认?”
我想了想。
“得看表现。”
“怎么表现?”
“先把早饭端来。”
陆沉舟无奈地笑了。
“行。”
“沈老板说了算。”
他刚走到门口,小宝就冲了进来。
“娘!”
“什么事?”
“有人来采访啦!”
我一愣。
“采访什么?”
“说想采访你创业的故事!”
大宝跟在后面,笑着补充。
“人家说,想知道你是怎么从一个小摊贩,做到如今这么大一家食品企业的。”
我起身穿衣服。
“这有什么好采访的。”
小宝却兴奋得不行。
“怎么没有!”
“娘,你现在可有名了!”
“人家还说,要给你拍照片,登报纸呢!”
我笑着摇头。
“那你们先出去,我收拾一下。”
谁知大宝突然开口。
“娘。”
“嗯?”
“等会儿记者要是问你成功的秘诀,你准备怎么说?”
我想了想。
“实话实说。”
他眨了眨眼。
“怎么个实话实说?”
我笑了。
“就说我从卖卤肥肠起家。”
小宝立刻举手。
“不对!”
我愣住。
“哪里不对?”
她一本正经。
“应该从烤蚂蚱说起!”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大宝也笑了。
“妹妹说得对。”
“要不是当年那只烤蚂蚱,哪有咱们家今天?”
陆沉舟端着早饭进来。
听见这话,差点把碗摔了。
“你们娘仨又说什么呢?”
小宝冲过去,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胳膊。
“爹!”
“我们在说,你当年差点把财神爷休了!”
陆沉舟老脸一红。
“陆小宝!”
大宝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
“爹,当初要不是娘不跟你计较,你现在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媳妇了。”
陆沉舟被两个孩子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着我们,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行。”
“都是我的错。”
“当年我有眼无珠。”
小宝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
陆沉舟看向我。
“沈珍珠。”
“嗯?”
“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我故意想了想。
“勉强吧。”
他笑着走过来。
“那我再努力一辈子。”
我抬头看着他。
窗外阳光正好。
厨房里飘着热腾腾的米粥香。
院子里,两个孩子还在拌嘴。
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被我烧进灶膛的烤蚂蚱。
那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拼尽全力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他想用它换妹妹的一条活路。
可他不知道。
那只小小的烤蚂蚱,最后换来的,是我们一家人的新生活。
记者来采访的那天,问了我很多问题。
问我为什么选择卤味。
问我遇到过多少困难。
问我有没有想过放弃。
最后,记者放下笔,笑着问:“沈老板,您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一笔生意是什么?”
我想了想。
“不是卖卤味。”
记者愣了。
“那是什么?”
我看向坐在旁边的丈夫,还有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笑着回答。
“很多年前,有个五岁的小男孩,拿一只烤蚂蚱跟我做了笔买卖。”
“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肉给了我。”
“只求我别卖掉他的妹妹。”
屋里安静了。
记者慢慢放下笔。
“后来呢?”
我看向大宝。
他已经红了眼睛。
小宝紧紧握着哥哥的手。
陆沉舟坐在旁边,眼眶也有点湿。
我笑了笑。
“后来,我答应了。”
“我留下了两个孩子。”
“也留下了一个家。”
记者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轻声问:“那只烤蚂蚱,您还记得是什么味道吗?”
我摇头。
“没吃。”
“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因为那天,我跟两个孩子说好了。”
“以后咱们不吃蚂蚱。”
“吃肉。”
话音刚落,小宝扑过来抱住我。
“娘!”
大宝也笑着站起来。
“娘,我现在可会挣钱了!”
我抬头看他。
“所以呢?”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纸袋。
“所以,今天我给你买了礼物。”
我打开一看。
里面竟然是一只用麦秆编的小蚂蚱。
做得活灵活现。
连腿都编得清清楚楚。
只是右边少了一小截。
跟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我拿着它,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大宝笑着说:“娘。”
“当年那只没了。”
“这个你留着。”
“以后饿了,别吃它。”
“喊我。”
小宝也赶紧举手。
“还有我!”
“以后娘想吃什么,我们都给娘买!”
陆沉舟走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肩。
“还有我。”
他低头看着我。
“媳妇。”
“我也在。”
我看着他们三个,哭着哭着,又笑了。
这辈子,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恶毒后妈,变成了人人都知道的沈老板。
赚过钱。
吃过苦。
受过委屈。
也风风光光地站上过领奖台。
可到最后,我才发现。
我最舍不得的,从来不是那些钱。
而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贫穷又破旧的小院里。
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递给我的烤蚂蚱。
和我接过它时,下定的那个决心。
从那天起。
我再也没让他们饿过肚子。
也再没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
至于陆沉舟。
这个当年攥着离婚协议,气势汹汹回来找我算账的糙汉男人,如今已经成了家里最会洗碗、最会搬货,也最听媳妇话的人。
直到许多年后,他还会在夜里搂着我,低声问一句。
“珍珠。”
“当年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我总故意逗他。
“看上你能洗猪肠。”
他就气得直咬牙。
“沈珍珠!”
我笑着躲进他怀里。
他舍不得真生气,只能把我抱得更紧。
再后来,孩子们成了家。
厂子也交给了更年轻的人去打理。
我们搬回了最初的那座小院。
房子早就翻新过。
灶台也不再像当年那样破旧。
可我还是喜欢在院里支上一口锅,偶尔亲手卤些猪头肉。
陆沉舟负责烧火。
我负责掌勺。
两个人常常一边干活,一边斗嘴。
有一次,他蹲在灶前,忽然笑着问我。
“沈珍珠。”
“干什么?”
“你说,要是当年我真跟你离了,后来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那我就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卖卤肉。”
他脸一黑。
“然后呢?”
“然后挣钱,买房,办厂。”
“再然后呢?”
我故意笑着看他。
“再然后,说不定找个更年轻、更听话的。”
陆沉舟猛地站起来。
“你敢!”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气呼呼地走过来,把我手里的勺子接过去。
“行了,别说了。”
“怎么?”
“我怕我听完心疼。”
我看着他。
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陆沉舟。”
“嗯?”
“逗你的。”
他低头看我。
我笑了笑。
“当年你回来得正好。”
“要不然,我一个人真未必能撑得这么顺。”
陆沉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把我搂进怀里。
“那咱们就这么过。”
“过到七老八十。”
我点头。
“好。”
“到时候我给你做卤猪蹄。”
他笑了。
“我给你烧火。”
“还洗猪肠吗?”
“洗。”
他答得毫不犹豫。
“洗一辈子。”
院外,夕阳慢慢落下。
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熟悉的香气飘过院墙。
我靠在陆沉舟怀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五岁的小男孩问过我的一句话。
“后妈,肉给你吃,别卖妹妹。”
如今,那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妹妹也有了自己幸福的家。
他们再也不用拿一只烤蚂蚱,去换一个大人的怜悯。
而我也终于明白。
老天爷让我重新活一次,最珍贵的不是带来了多少赚钱的本事。
而是让我有机会,把曾经差点毁掉的日子,一点点过成了别人羡慕的模样。
我抬起头,冲陆沉舟笑了笑。
“老陆。”
“嗯?”
“锅里的肉好了。”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知道了,沈老板。”
“今天想吃多少?”
我想了想,故意伸出三根手指。
“三斤!”
陆沉舟一愣。
随即哈哈大笑。
“行!”
“三斤就三斤!”
“谁让咱家老板娘,现在吃得起肉了呢!”
灶火映着我们的脸。
风从院外轻轻吹进来。
一切都刚刚好。
这一次。
我们有饭吃,有肉吃,有人爱。
再也不用拿孩子换白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