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见微把那份《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弟弟许见远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三下。那是他从小催她“快点做决定”的习惯动作,从要零花钱到借她电脑打游戏,节奏一模一样。
妈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着许见远的肩膀:“见微,你别怪妈偏心。你弟要结婚,女方家里要看房产证的。你一个做姐姐的,总不能看着弟弟结不成婚。”
爸蹲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客厅。烟灰掉在地砖上,他拿拖鞋底蹭了两下,蹭不干净,索性不蹭了。
许见微从包里掏出一支笔,笔帽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划到一张截图,把屏幕扣在声明书上。
“签可以。”她说,“先把许见远公司这三年从我名下走的那八十七万,连税带滞纳金补上。”
许见远的手指不敲了。妈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僵在那里。爸的烟从指缝里掉下去,在裤腿上烫了一个洞。
1 赔偿金
许见微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桌上摆着一份离职协议和一杯凉透的美式。HR坐在对面,措辞很体面:业务调整,岗位优化,N加一,今天签明天不用来了。
她扫了一眼赔偿金数字:二十八万七。工龄五年,平均工资算得清清楚楚。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笔没停,表情没变。HR反倒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安抚话术堵在嗓子眼里。
“许总监,你……不问问为什么?”
“问了能多给吗?”
HR闭嘴了。
许见微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箱子里有一盆绿萝、一个保温杯、一摞没用完的名片,还有一张团队合照。她看了一眼合照,把它留在电梯口的垃圾桶上面,没带走。
手机震了。妈发来语音:“见微,你弟说晚上回家吃饭,你顺路买只烧鹅。要老陈记的,别买错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老陈记烧鹅排队四十分钟。她拎着烧鹅推开家门的时候,许见远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摆着三张楼盘宣传单。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赔偿金到手没?”
许见微把烧鹅放在餐桌上:“你怎么知道我离职了?”
“你弟说的。他说你们公司大群发了通告。”妈端着菜出来,语气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正好,你弟看中城东那个盘,首付差二十五万。你那赔偿金先给他用,算爸妈借你的。”
许见远没抬头,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响:“姐,那盘位置特别好,以后你和爸妈过来住也方便。我特意选的四居室。”
“四居室。”许见微把烧鹅的包装拆开,“你女朋友家出多少?”
“她家出装修。”许见远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姐,你反正没结婚,住家里又不花钱。你那钱放着也是放着。”
爸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放在许见微面前:“爸这里还有八万,凑一起够首付了。你先把钱转给你弟,回头爸慢慢还你。”
许见微看着那张卡。卡是她的名字,开户行是老家信用社,卡面磨得发白。五年前她刚工作的时候爸拿她身份证去办的,说“家里走个账方便”。
她没动那张卡,只问了一句:“爸,这卡里现在有多少钱?”
爸的眼神闪了一下:“八万啊,爸攒的。”
“那我转进去的工资呢?”
客厅安静了两秒。妈把菜往桌上一墩:“许见微你什么意思?你住家里吃家里,交生活费不应该吗?你弟那公司刚起步,你爸拿你卡走几笔账怎么了?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许见远把手机扣在腿上,语气不耐烦了:“姐,你那点工资才多少,爸拿你卡走账是看得起你。再说了,公司又不是不给你发工资,每个月不是给你打三千吗?”
三千。许见微在心里笑了一下。许见远的“远达建材”用她身份证注册了社保账户,每个月按最低基数给她发三千块“工资”,剩下的利润全部从她那张卡上走一遍再转出去。三年,八十七万。
她没有接话,把烧鹅腿撕下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行。钱的事明天再说。烧鹅凉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硬盘。硬盘里存着三百四十七张截图,全是远达建材的对公账户流水、开票记录和转账回单。她不是今天才开始记的。三年前爸第一次拿她身份证去注册公司的时候,她就在记了。
她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文件夹命名:分家。
2 声明书
第二天早上七点,妈来敲门,手里拿着那份《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书》,后面跟着许见远。
“见微,趁你爸还没出门,把字签了。你弟今天约了女方家里谈彩礼,得把房产的事定下来。”
许见微接过来翻了翻。声明书写得很规矩:本人许见微,自愿放弃对父母名下位于××路××号房产及全部家庭财产的继承权,永不主张。
翻到第二页,夹着一张她之前没见过的授权书。授权书内容是:本人许见微,同意将名下银行卡及关联账户全权委托许见远管理,委托期限不限。
许见微抬起眼睛看许见远:“这个‘委托管理’是什么意思?”
许见远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就是字面意思。你那卡爸用了三年,现在转给我管,省得以后麻烦。姐,你都要签放弃继承了,卡留着也没用。”
“我签放弃继承,是因为你们说房子给弟弟结婚用。我没说把我的银行卡也送给他。”
妈急了:“什么你的卡我的卡!那卡本来就是家里用的!你弟公司走账需要——”
“妈。”许见微把授权书抽出来,放在声明书上面,“远达建材的法人是我。如果公司出了事,税务局和法院第一个找的是我,不是许见远。你们让我签放弃继承,同时又让我把银行卡全权委托给他。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叫分家,叫让我净身出户顺便背锅。”
许见远的脸沉下来。他站直了身体,车钥匙攥在手心里:“许见微,你说这么难听干什么?公司能出什么事?我这两年生意好好的——”
“去年九月,远达建材给‘宏茂装饰’开了四百二十万的发票。宏茂装饰的法人叫刘宏茂,是妈的表弟。那家公司没有实际经营地址,没有员工社保,注册地是城南一个居民楼的车库。”许见微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审计备忘录,“许见远,这叫虚开。四百二十万,够立案了。”
妈的脸白了。许见远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你吓唬我?”
“我不吓唬你。我帮你算过了,虚开金额累计到七百万以上,法定刑三年以上。如果你把税款补上、滞纳金交齐、接受行政处罚,可以争取不移送。七百万的税加罚,大概一百四十万。”
许见远不笑了。他盯着许见微,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妈在旁边拽他袖子:“见远,她说的真的假的?”
许见远没回答。他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大概是想找人问。
许见微把声明书和授权书叠在一起,放进自己包里:“这份声明书我收着。等你把公司的事处理干净了,我们再谈房产。至于我那张卡——从今天起,里面的钱谁也别动。动一笔,我就去银行挂失。”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妈:“烧鹅的钱不用还了,当我请的。”
3 旧硬盘
许见微没回自己房间。她直接去了城南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简司言,她大学同班同学,现在做企业合规咨询,办公室就在楼上。
“你迟到了十二分钟。”简司言推过来一杯美式,已经凉了,“凉的,你以前就喝凉的。”
许见微坐下来,把硬盘放在桌上:“里面是远达建材三年的流水和开票记录。虚开部分我标红了,资金回流路径画了图。还有一份,是我爸用我公积金账户违规提取的记录,他在远达挂了个‘顾问’名头,每个月从公司账上领八千块,但从来没上过班。”
简司言接过硬盘,没有立刻打开:“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年前。我爸第一次拿我身份证去注册公司,我就去银行拉了流水。那时候只是觉得不对劲,后来发现许见远用我名字开了社保账户,每个月发三千工资,我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你忍了三年。”
“我在等他把窟窿做大。”许见微喝了一口凉美式,“七百万虚开,够他长记性了。如果三年前就戳破,他只会觉得姐姐小气,爸妈也只会骂我多事。现在不一样。现在他连补税的钱都拿不出来,爸妈的养老钱全砸进首付里了。”
简司言打开硬盘扫了几眼,吹了声口哨:“你连宏茂装饰的法人身份信息和银行开户资料都有。”
“刘宏茂是个赌鬼。许见远每个月给他五千块‘挂名费’,他连公司地址在哪都不知道。我找他聊过一次,他以为我是税务局的人,把许见远怎么让他签字、怎么把公章交出去的全说了。录音存了。”
简司言合上电脑,看着她:“你想怎么走?”
“两条线。第一条,税务举报。材料我整理好了,实名举报,附证据目录。第二条,劳动仲裁。远达建材给我发了三年‘工资’,但我从来没有实际到岗,这叫挂名用工。我要求确认劳动关系无效,同时追讨被冒用身份期间的个人信用损失。”
“劳动仲裁确认无效之后,税务那边会更顺利——他连‘姐姐是员工’这个借口都用不了了。”
“对。”
简司言靠回椅背,笑了一声:“许见微,你被裁员那天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要哭。”
“哭什么。二十八万七的赔偿金,加上他补的八十七万,够我启动一个新项目了。”
“什么项目?”
“企业合规咨询。你接大案子,我接中小企业的财税合规。许见远这种水平的,我一年能查二十个。”
简司言伸出手:“合伙人?”
许见微跟他握了一下:“先干活。把我弟的案子结了再说。”
4 家庭群
许见微把证据整理成一份《家庭财务情况说明》,一共四页。第一页是远达建材的资金流向图,第二页是虚开发票清单,第三页是她那张银行卡的流水汇总,第四页是爸的公积金提取记录。
她没有发给许见远,也没有发给爸妈。她发到了一个四十七人的家族群里,群名叫“许家一家亲”。
配文只有一句话:各位长辈和兄弟姐妹,这是过去三年家里用我身份信息操作的账目,请大家帮忙看看有没有遗漏。下周我会把材料提交给相关部门。
发出去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八点四十二分,群里第一条回复弹出来,是二姑:见微,这是什么意思?
八点四十五分,三叔:远达建材不是见远的公司吗?怎么法人是见微?
八点五十分,妈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是抖的:“许见微你疯了吗!家丑不可外扬你懂不懂!”
许见微回了一条文字:妈,家丑不是我扬的。公司用我名字注册的时候,你们没跟我商量。虚开发票的时候,你们也没跟我商量。现在我只是把事实发给亲戚们看看,怎么就成了我扬家丑?
许见远没有在群里说话。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第一句话是:“姐,你把群消息撤回去,有话我们私下说。”
“撤回不了了,超过两分钟。”
“那你重新发一条,说搞错了,是误会——”
“许见远,你发票都开了,钱都走了,让我说搞错了?”许见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在翻一份文件,“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三天之内把虚开的税款和滞纳金补上,自己去税务局说明情况。第二,我明天上午九点把材料交到稽查局,实名举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许见远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毁了我?”
“你拿我身份证注册公司的时候,想过会毁了我吗?我是法人。公司出了事,坐牢的是我,不是你。你连这点都没想过,还是想过了但不在乎?”
许见远把电话挂了。
三分钟后,爸打过来了。爸的声音很哑,像是刚抽完一根烟:“见微,爸求你。你把材料收回来,爸让你妈把声明书撕了,房子的事以后再说。你弟他不懂事,爸替他给你赔不是。”
“爸,你拿我公积金提钱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爸沉默了。
“你每个月从远达领八千块顾问费,领了两年。你从来没当过顾问。这笔钱如果税务局查下来,算你的个人所得,补税加罚款大概六万。爸,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六万你拿得出来吗?”
爸的呼吸声变重了。许见微听见妈在旁边喊:“你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她敢告她亲弟弟,让她告!我看她以后还回不回这个家!”
许见微把电话挂了。
5 二姑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许见微在简司言的办公室整理举报材料。二姑的电话打进来了。
二姑是家族里唯一一个早年读过中专的人,在街道办干了一辈子调解工作,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落在实处。
“见微,二姑不劝你撤材料。你弟那事,二姑早就觉得不对劲。去年过年他开那辆新车回来,我就问你妈,见远生意做这么大了?你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二姑,我不是要把他逼死。我给他留了补税的口子。”
“二姑知道。你发群里那些东西,二姑看了。你爸拿你卡走账的事,你妈跟我哭过,说怕你知道。我说你们怕她知道就别做,做了就别怕。你妈不听。”
许见微没说话,等二姑往下讲。
“你弟现在到处借钱,你妈把定期存款取出来了,六万。你爸去找你三叔借,三叔没借,说远达建材的账他看过一眼,窟窿太大,填不上。”二姑顿了一下,“见微,你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弟昨晚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她怕他跑。”
“跑不跑跟我没关系。材料我明天交。”
“二姑不是来劝你的。二姑是来问你,你交了材料之后,你爸妈怎么办?你爸那六万块顾问费的事,能不能不追究?他老了,折腾不起。”
许见微闭上眼睛,想了想:“二姑,我爸那六万,只要他主动去税务局说明情况、把税补上,我可以不写进举报材料。但前提是许见远先把事情认了。他如果跑,我爸那六万就跟着一起查。”
“行。二姑去跟你爸说。”二姑停了一下,“见微,你比你妈强。你妈一辈子只会哭和骂,你不一样。你二姑支持你。”
挂了电话,简司言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你二姑还挺明白事理。”
“许家就她一个明白人。”许见微把举报材料装进文件袋,“其余的全在装睡。”
6 分家宴
许见远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他没跑。他去了趟税务局,在大厅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没敢进去,又回家了。
妈打电话给许见微,声音软了:“见微,你回来一趟吧。你弟说想跟你谈谈。妈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许见微到的时候,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虾、排骨汤,全是她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的菜。许见远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茶,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爸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张八万块的卡,来回翻着看。
许见微坐下来,没动筷子。
许见远先开口:“姐,我补税。你帮我把材料缓一缓,我去借钱。”
“借多少?”
“税务局那边我问了,连补带罚大概一百五十万。我手上还有三十万,爸妈凑了六万,缺口一百一十四万。”
“你打算怎么还?”
许见远搓了一把脸:“房子退掉,首付能拿回来四十万。车卖了,能卖二十万。剩下的我找朋友借。”
许见微看着他。三十岁的男人,眼里的嚣张没了,剩下的全是疲惫和算计。他在算怎么把钱凑齐,怎么把损失降到最小。他到现在都没有问她一句“姐你当年被我冒名的时候怕不怕”。
“许见远,你公司那三年从我卡上走的八十七万,是我的钱吗?”
许见远抬起头:“是你的工资卡,但钱是公司的——”
“公司给我发工资了吗?每个月三千,发了三年,一共十万八千。剩下的七十六万二是公司的利润,从我的卡上过了一遍,一分钱没给我。那叫走账,不叫工资。”许见微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劳动仲裁申请书。我要求确认远达建材与我之间不存在真实劳动关系,同时追索冒用身份期间的个人信用损害赔偿,金额十万。”
妈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还要钱?你弟都要破产了!”
“妈,这十万是他欠我的。他补税的钱是欠国家的。两码事。”
许见远拿起那份申请书翻了翻,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许见微又拿出一份文件,“这套房子,爸妈当年过户给你的时候签了一份《赠与协议》,里面有一条:受赠人需保证父母永久居住权。你上个月是不是跟爸妈说,让他们搬到车库去住,把楼上房间腾出来给你女朋友当衣帽间?”
许见远的脸彻底白了。
妈愣住了。她转头看许见远:“见远,你什么时候说让我们搬车库了?”
许见远没回答。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和当初陆则明一模一样的姿势。
“依据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条,受赠人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许见微把文件放在桌上,“爸妈如果愿意,可以起诉撤销赠与。房子回到爸妈名下,你再想拿去结婚,得重新经过他们同意。”
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见微,房子的事……是爸没想周全。”
“爸,你不是没想周全。你想的是,反正女儿不会争,先把房子给儿子,以后让女儿养老。”许见微看着他,“你拿我公积金的时候,拿我卡走账的时候,你想的都是这个。”
爸不说话了。
7 稽查局
许见微第二天上午九点整走进稽查局。举报材料一共七十二页,证据目录附了三十七项,每一页都编号、盖章、签字。
接待她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材料,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法人本人?”
“对。公司是我弟弟实际控制,我是被冒名登记的法人。我要求更正法人登记,同时举报公司实际控制人的税务违法行为。所有证据我都有原件,随时可以调取。”
“你弟弟知道你来吗?”
“知道。我给了他三天时间补税。他没补。”
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进去,给了她一张受理回执。许见微拍了一张回执照片,发到了“许家一家亲”群里,没配文字。
五分钟后,许见远退群了。
三天后,稽查局对远达建材正式立案。同时,劳动仲裁委员会受理了许见微的申请。许见远那套城东四居室的购房合同被税务局调取,开发商收到配合调查的通知后主动联系许见远,问他“贷款还能不能办下来”。
许见远的女朋友家听说公司被查,当天就把彩礼从二十八万降到了八万,说“走个形式就行”。
妈在电话里哭:“见微,你把你弟害成这样,你高兴了?”
“妈,他虚开七百万发票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害不害他自己?他拿我名字当法人,出了事坐牢的是我。你那时候高不高兴?”
妈把电话挂了。
8 二姑的饭
一个月后,二姑做东,在街道办旁边的饺子馆摆了一桌。来的人不多:许见微、许见远、爸妈,加上二姑自己。
许见远比上次瘦了一圈,车卖了,房子退了,女朋友家虽然没退婚,但态度明显凉了。稽查局的处理决定下来了:补税加罚款合计一百四十二万,限期缴纳,不缴就移送公安。许见远东拼西凑借了九十万,还差五十二万。
爸妈把定期存款全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十八万。还差三十四万。
许见微坐在饺子馆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盘白菜猪肉饺。她吃了一个,味道一般,皮有点厚。
“姐,”许见远先开口,声音很小,“还差三十四万。你能不能……先借我。我打欠条,按银行利息还。”
“你拿什么还?”
“我找了个工作,做建材销售。底薪五千,提成另算。我算过了,两年能还清。”
“两年。”许见微放下筷子,“你三年前跟我说,公司走上正轨就给我分红。三年了,我一分钱没见着。你拿什么让我信你这次?”
许见远不说话了。
二姑在旁边打圆场:“见微,二姑说句公道话。你弟这次确实栽了,但他没跑,去税务局认了,该卖的都卖了,该借的都借了。你看在二姑面子上,帮他这一把。欠条二姑给你担保。”
许见微看了二姑一眼,又看了爸妈一眼。妈低着头在剥蒜,爸盯着饺子盘发呆。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份文件。
“钱我可以借。但有个条件。”
许见远抬起头。
“爸妈那套房子,撤销赠与的诉讼我已经帮他们写好了起诉状。你签一份放弃该房产全部权益的声明,同时签一份赡养协议,约定你每个月给爸妈两千块生活费,医疗费用凭票据各承担一半。你签了,我借你三十四万,零利息,三年还清。你不签,我现在就走。”
许见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讨价还价。二姑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签。”许见远说。
妈抬起头,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还是我闺女好”之类的话。许见微没给她机会。
“妈,钱是借的,不是给的。欠条上写的是许见远的名字,但担保人是你和我爸。他要是还不上,我找你们要。”
妈把嘴闭上了。
9 新公司
又过了一个月。远达建材的税务案子结了,许见远缴清了全部款项,公司注销。他去了城东一家建材市场做销售,第一个月拿了七千三,给爸妈转了两千。
许见微的三十四万借款分三笔打到了他的账户上,每一笔都有电子回单,每一笔都备注了“借款”。
那套城东的房子退了。爸妈的老房子保住了,撤销赠与的诉讼在开庭前撤了诉——许见远签了放弃声明,爸妈不用再告自己儿子。二姑把那份赡养协议拿去街道办备了案,说以后他要是反悔,街道办第一个上门找他。
许见微用自己那笔钱,加上从许见远公司追回来的欠薪和信用赔偿,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办公室。门口挂了块牌子:见微企业合规咨询。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简司言送了一盆发财树,二姑拎了一兜子苹果,说平平安安。妈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许见微:“你这公司,能挣钱吗?”
“比给许见远当法人挣得多。”
妈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骂她又找不到词。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前台:“家里那八万块,你爸让带来的。他说算入股。”
许见微拿起信封掂了掂,抽出一张纸写了张收条,递给妈:“跟爸说,股东得参加季度会。下周六上午九点,别迟到。”
妈走了之后,简司言凑过来看那张收条:“你还真让你爸当股东?”
“八万块,给他个股东名头,他以后就不会再拿我身份证去开卡了。这叫合规改造。”
简司言笑出了声。
许见微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窗外是城东那片新盖的楼盘,许见远当初看中的那个盘就在斜对面。四居室,南北通透,售楼处门口还挂着“首付二十五万起”的横幅。她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震了,二姑发来一条语音:“见微,你弟今天回来看你爸妈了,买了只烧鹅。老陈记的。你妈说烧鹅咸了,你弟说咸点下饭。你爸在旁边笑。二姑跟你说一声,这家没散。”
许见微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客户一号。第一个客户是二姑介绍的,街道办辖区里一家做社区团购的小公司,老板娘被合伙人坑了三十万,想起诉但拿不出证据。
许见微拨通电话:“王总吗?我是见微合规的许见微。二姑介绍的。您那个案子我看了,能打。明天上午十点,带上所有合同和转账记录,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她打开抽屉,把那张磨得发白的银行卡扔进碎纸机。机器嗡了一声,卡碎成四片。
她看着碎片落进废纸篓,拿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凉的,简司言买的时候又忘了说去冰。
算了。凉有凉的好。清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