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荒山直播招魂,三个小时,直播间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妈,一个催我还钱。
正准备收摊,草丛里滚出来个漂亮男人,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人类,给我一口血。”
我把镜头怼过去:“家人们,捡到个野生吸血鬼,长这样,能播吗?”
弹幕瞬间疯了。
他冷着脸挡住镜头:“放肆,我的脸也是你们能看的?”
我问他有房吗,他摇头。
我问他有钱吗,他沉默。
我当场把他拎上车:“那就包吃包住,明晚七点,准时上班。”
第二天,他开播第一句话,就把我账号干封了。
01
我叫唐梨,是个灵异主播。
更准确地说,是个快饿死的灵异主播。
晚上十一点,我蹲在乌鸦岭的乱葬岗前,对着镜头点燃第三炷香。
“家人们,传说这里每到午夜,就会有人听见棺材里传出敲门声。”
冷风卷过坟头,吹灭了两根蜡烛。
我压低声音。
“看见没有,它来了。”
直播间右上角显示,在线人数两人。
一个昵称叫“梨梨她妈”。
另一个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妈发来弹幕。
“少装神弄鬼,山上冷,早点回家。”
债主紧跟着发了一句。
“明天中午十二点,再不还钱,我去你家搬冰箱。”
我看了眼账户余额。
二百七十三块六毛。
别说还钱,回城的油费都得精打细算。
我把桃木剑插进泥里,决定再挣扎半小时。
“刚进来的家人点点关注。”
“今晚只要涨十个粉,我就进后面那座废弃义庄。”
在线人数从二变成一。
我妈退出了。
债主还在。
他发来一个问号。
我假装没看见,提着补光灯往树林深处走。
乌鸦岭十年前发生过山体滑坡,山路早就封了。
村民说,滑坡那晚埋了十几个人,只挖出来九具尸体。
剩下的人,每逢月圆就会在山里喊救命。
我本来不信。
可走进林子后,手机信号忽然从满格掉成一格。
耳机里也多出一阵细碎的抓挠声。
沙。
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刮着木板。
直播间里,债主又发了条弹幕。
“你后面是不是有人?”
我猛地回头。
树影晃动,身后空空荡荡。
“这种套路骗不到我。”
我嘴上很硬,手却把桃木剑攥紧了。
我继续向前,脚下突然踢到一块黑色石碑。
石碑只露出半截,上面缠满藤蔓。
我用袖子擦掉泥,露出几个看不懂的古字。
字缝里塞着暗红色的东西。
像干透的血。
耳机里的抓挠声停了。
周围也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虫叫,没有风声。
连树叶都不动了。
我盯着石碑,后颈一点点发凉。
直播间人数忽然跳成三。
随后是八。
十七。
四十二。
弹幕飞快滚动起来。
“刚才谁在喘气?”
“主播左边的草丛动了!”
“不是剧本吧?”
“地下好像有东西!”
我把镜头转向左边。
半人高的草丛里,确实有一道拖痕。
拖痕从石碑后面开始,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泥里还有五个清晰的指印。
我立刻后退。
手电筒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补光灯也在同一时间变成血红色。
直播画面开始抖动。
在线人数却一路冲到三百。
这是我开播半年以来,从没见过的数字。
我舍不得关播。
恐惧在流量面前,暂时失去了分量。
“家人们别慌。”
“只要礼物到位,别说草丛,坟我都给你们挖开。”
话音刚落,草丛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我握住桃木剑,慢慢靠近。
镜头先照到一只手。
手指修长,皮肤没有半点血色。
腕口缠着一截生锈的银链。
银链上刻着和石碑一样的古字。
弹幕瞬间刷满屏幕。
“真有人!”
“快报警!”
“这手也太好看了!”
“说不定是尸体!”
我咽了下口水,用桃木剑拨开草叶。
一个男人倒在泥里。
黑色长发散在肩侧,衬得那张脸白得吓人。
他的衣服样式很旧,胸口还插着半截银钉。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我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没有脉搏。
直播间人数冲破一千。
债主连发三条弹幕。
“唐梨,别碰。”
“这人不对劲。”
“马上下山。”
我正想收手,男人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没有黑色瞳仁。
只有一片暗红。
下一秒,他扣住我的手腕,露出两颗尖牙。
“新鲜血肉。”
02
我脑子空了两秒。
第三秒,我抡起桃木剑砸向男人的额头。
“妖怪吃我一剑!”
桃木剑当场断成两截。
男人没动。
他额头上连道红印都没有。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半截木头,眼神透出嫌弃。
“你拿烧火棍做什么?”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弹幕随后彻底爆炸。
“这特效值多少钱?”
“红眼睛是真的还是假的?”
“主播快拍脸!”
“我宣布,这个妖怪归我了!”
在线人数从一千冲到五千。
礼物提示音接连响起。
我看着满屏特效,突然不怕了。
这哪是妖怪。
这是行走的房租和欠款。
我把镜头往前递了递。
“来,抬头。”
男人抬起眼,红色瞳孔在镜头前缩了一下。
他立刻侧过脸,抬手挡住镜头。
“放肆。”
“本座的脸,也是你这平民能看的?”
弹幕刷得更快。
“傲娇!”
“再拍近点!”
“哥哥咬我!”
“地址发来,我自己上山!”
男人显然看不懂弹幕。
他只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人类,给我血。”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尖牙。
“你先回答几个问题。”
“你有身份证吗?”
他皱眉。
“那是何物?”
“有房吗?”
他沉默。
“有存款吗?”
他的脸更冷了。
“你家人呢?”
他看向石碑后的黑暗,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死了。”
我顿了顿。
这条件听起来有点惨。
但也代表没有复杂的劳动纠纷。
我蹲在他面前,认真核算成本。
“我可以给你住的地方,也可以给你吃的。”
“你每天晚上陪我直播,礼物收入三七分。”
“我七,你三。”
男人冷笑。
“本座从不受人驱使。”
我伸手去拿掉在地上的能量饮料。
他动作比我更快,一把抓住我的小腿。
“别走。”
他的语气还是冷的。
手却抓得很紧。
直播间里飘过一排“口是心非”。
我低头看他。
“到底要不要工作?”
他抿着唇,半天没说话。
我把手机对准自己。
“家人们,今天的直播先到这里。”
男人立刻开口。
“可以谈。”
我忍住笑。
“叫什么?”
“裴昼。”
“会什么?”
“御血,夜行,控魂,长生。”
“有证书吗?”
“没有。”
“那只能算无证从业。”
裴昼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本座活了七百余年。”
“七百年都没攒下一套房,你还挺失败。”
弹幕停了一秒。
接着满屏都是“哈哈哈”。
裴昼盯着我,像是想把我扔进坟里。
可他刚撑起身体,胸口的银钉便亮起白光。
他闷哼一声,又倒回泥里。
银钉周围浮出细密的黑纹。
黑纹顺着血管爬向他的脖子。
我收起玩笑,伸手碰了碰银钉。
指尖刚靠近,石碑突然震动。
树林深处传来铃声。
叮铃。
叮铃。
铃声每响一次,裴昼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抓住我的手腕。
“有人来了。”
“谁?”
“当年把我钉进棺材的人。”
山路方向亮起三束手电光。
几个穿黑衣的人穿过树林,朝石碑走来。
他们手里都提着铜铃。
为首的人戴着半张银色面具。
他停在十米外,视线落在裴昼身上。
“封印果然开了。”
他又看向我。
“普通人,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直播间人数已经破万。
所有弹幕都在问黑衣人是谁。
我把裴昼从地上拖起来。
他看着清瘦,实际重得离谱。
我咬牙把他的手臂搭到肩上。
“抱歉,他已经跟我签了口头劳动合同。”
银面具抬起铜铃。
“他不是人。”
“巧了。”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他。
“我直播间里,也没几个正常人。”
礼物特效再次铺满屏幕。
银面具看见正在直播,动作停了一下。
我趁机架起裴昼,转身就跑。
身后铃声骤然变急。
裴昼伏在我肩侧,声音很低。
“把银钉拔出来。”
“拔了会怎样?”
“我会恢复力量。”
“然后呢?”
“先杀他们。”
“再吸你的血。”
我脚步一顿。
裴昼的尖牙已经贴上我的颈侧。
“现在,你还要救我吗?”
03
我只犹豫了半秒。
随后,我抬手按住裴昼的下巴。
“吸血可以。”
“先把试用期合同签了。”
裴昼僵住。
身后的黑衣人也僵住了。
直播间弹幕短暂停滞,接着笑成一片。
“主播是真不怕死!”
“资本家见了都得递烟!”
“七百岁吸血鬼惨遭就业!”
银面具抬起铜铃。
“别被他迷惑。”
“血族没有人性。”
我一边拖着裴昼后退,一边看向镜头。
“听见了吗?”
“这是典型的同行抹黑。”
银面具似乎没见过这种人。
他握着铜铃,半天没接上话。
裴昼贴在我耳边。
“右边第三棵树后有路。”
“你不是被封了很多年吗?”
“我只是被封,不是失忆。”
我立刻转向右侧。
三名黑衣人同时追来。
铜铃声钻进耳朵,我眼前一黑,腿也跟着发软。
裴昼抬起手,捂住我的左耳。
铃声顿时弱了大半。
他的掌心冰冷。
那点冷意贴着耳廓,一直落到颈侧。
“别听。”
他说完,抬眼看向追来的黑衣人。
红光从他眼底掠过。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同时停下。
他们转过身,抱住第三个人的腰。
三个人滚成一团。
我看得目瞪口呆。
“这招叫什么?”
“控魂。”
“直播能教吗?”
“不能。”
“那你还有什么用?”
裴昼闭了闭眼,像是在忍。
我们穿过树林,终于看见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
我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
银面具追出树林时,我已经踩下油门。
车轮卷起泥水,泼了他一身。
我从后视镜看见他站在原地。
银色面具下,那双眼一直盯着我的车牌。
我心里一沉。
今晚的流量不是白来的。
麻烦也是真的。
直播间在线人数停在两万三千。
我关掉直播,把手机丢到副驾驶。
车里安静下来。
裴昼躺在后座,胸口还插着银钉。
“现在能拔了吗?”
他问。
“不能。”
“为何?”
“你说过,拔了先杀人,再吸我。”
裴昼转过脸。
“本座可以先吸你,再杀人。”
“谢谢,顺序调整得很好。”
他盯着车顶,不再说话。
半小时后,我把他带回出租屋。
房子只有一室一厅。
客厅堆着直播设备,墙边还放着没拆封的纸扎人。
裴昼站在门口,眼神少见地出现迟疑。
“你住墓里?”
“月租一千八。”
“墓地没这么贵。”
我把沙发上的衣服扫到地上。
“你今晚睡这里。”
“本座不睡。”
“那你站着。”
我拿出医药箱,又翻出提前下载的劳动合同模板。
合同一共六页。
第一条,裴昼须配合唐梨进行合法直播。
第二条,禁止未经允许吸食雇主血液。
第三条,禁止杀害任何人、债主和房东。
裴昼看到第三条,抬起眼。
“债主也不能杀?”
“他死了,欠款可能会转给他老婆。”
“麻烦。”
“所以挣钱还债最简单。”
我把笔塞给他。
“签字。”
裴昼没有接。
“本座从不与人类立约。”
我伸手握住胸口的银钉。
“那你继续插着。”
他看了我三秒,接过笔。
笔尖落下,纸上多出两个锋利的古字。
合同签完,我抓住银钉。
“可能有点疼。”
裴昼神情淡漠。
“本座受过的刑罚,不是你能想象的。”
我用力一拔。
他当场捏碎了沙发扶手。
整栋楼响起一声惨叫。
楼上房东用拖鞋砸地板。
“唐梨,大半夜别杀猪!”
我赶紧捂住裴昼的嘴。
黑血从他胸口涌出,又迅速倒流回伤口。
几秒后,伤口消失。
他的脸也恢复了血色。
裴昼拿开我的手,眼底红光变深。
“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
我立刻把合同举到他眼前。
“第二条。”
他冷着脸转开视线。
第二天傍晚,我把设备搬到客厅。
预告刚发出去,预约人数就破了十万。
裴昼换上我买来的黑衬衫,坐在镜头前。
他不说话时,确实像个昂贵的艺术品。
我打开直播后台。
“记住,不许威胁观众,不许说杀人,也不许展示尖牙。”
裴昼淡淡看我一眼。
“本座知道分寸。”
晚上七点,直播正式开始。
在线人数瞬间冲破五万。
我朝他打了个手势。
“说话。”
04
裴昼对着镜头沉默了三秒。
五万观众也跟着等了三秒。
随后,他微微抬起下巴。
“屏幕后的人类听着。”
“献出你们的血,本座可以赐予你们永生。”
我眼前一黑。
直播间静止一秒。
下一刻,弹幕直接铺满屏幕。
“他让我献血!”
“哥哥要多少,我现在去杀只鸡!”
“永生包售后吗?”
“主播从哪雇来的中二病?”
我赶紧挤进镜头。
“开玩笑的。”
“我们宣传的是无偿献血,关爱社会。”
裴昼皱了皱眉。
“本座从不开玩笑。”
屏幕瞬间变黑。
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您的直播涉嫌传播危险言论,账号封禁七天。”
客厅陷入死寂。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转头。
裴昼靠在沙发上,神情坦然。
“你们这个法器太脆弱。”
“我半年攒了四千多个粉。”
“如今有五万。”
“那是刚才的在线人数,不是粉丝!”
我抓住他的衣领晃了两下。
“七天不能开播,我拿什么交房租?”
裴昼任由我晃。
“本座可以去取些金银。”
我立刻停手。
“你有宝藏?”
“从前有。”
“现在呢?”
“埋在山里。”
“具体位置?”
“被封印时忘了。”
我重新开始晃他。
桌上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一声。
一条陌生私信跳了出来。
发信人的昵称叫“午夜裁缝”。
“我有一件会自己走路的嫁衣。”
“敢来拍,报酬两万。”
私信下方还附着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间昏暗的裁缝铺。
红色嫁衣挂在最深处。
店内没有风,嫁衣的袖子却缓慢抬起。
紧接着,它朝镜头招了招手。
我松开裴昼,迅速回复。
“地址。”
裴昼伸手挡住屏幕。
“那件衣服有问题。”
“会走路的衣服当然有问题。”
“衣领上缠着阴线。”
“什么意思?”
“死人出殡时,用来缝尸衣的线。”
我盯着两万元的报价。
“听起来更值钱了。”
裴昼不赞同地看着我。
“你会死。”
“那你保护我。”
“凭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合同。
“第一条,配合雇主进行合法直播。”
“账号已经被封了。”
“我还有小号。”
十分钟后,我翻出一个注册两年却从没用过的账号。
账号名称叫“今天一定暴富”。
粉丝数是零。
我把直播预告发出去,又将裴昼推进卧室。
“换衣服,出外勤。”
他站在门口没动。
“本座需要进食。”
“冰箱里有鸭血。”
“那是熟的。”
“还有番茄汁。”
裴昼的眼神冷得能结冰。
我翻遍口袋,只找出一根独立包装的采血针。
这是之前做灵异挑战时买的道具。
“最多一滴。”
“你在羞辱谁?”
“五滴。”
“至少一碗。”
“那你继续饿着。”
我们对视片刻。
裴昼率先移开视线。
“十滴。”
“成交。”
我用采血针刺破指腹。
一颗血珠刚冒出来,裴昼已经扣住我的手腕。
冰凉的舌尖从伤口轻轻掠过。
酥麻感顺着指尖蹿上手臂。
我下意识缩手,他却没有松开。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离我很近。
里面像压着某种饥饿的野兽。
“裴昼。”
我提醒他。
他闭了闭眼,尖牙缓缓收回。
“太甜。”
“十滴到了。”
“只有三滴。”
“七百多岁还学会赖账了?”
裴昼终于放开我。
伤口已经愈合,连针眼都没留下。
晚上九点,我们抵达地址上的老街。
这里大半商铺都关了门。
只有街尾的裁缝铺亮着一盏红灯。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牌子写着“喜衣坊”。
我刚打开小号直播,在线人数便从零跳到一百。
紧接着是一千。
昨天的观众显然顺着预告找了过来。
我推开裁缝铺的门。
头顶铜铃轻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柜台后。
她没有看我,只盯着裴昼。
“你终于来了。”
裴昼眼神骤冷。
“你认识本座?”
老妇人咧开嘴。
她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密密麻麻的黑线。
“新郎都到了。”
“新娘怎么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店门在我身后轰然关闭。
最深处那件红嫁衣缓缓转身。
它没有头。
领口里却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
“夫君。”
“我等你七百年了。”
05
我看向裴昼。
裴昼也看向我。
“你不是说家人都死了吗?”
“她不是本座的妻子。”
红嫁衣的笑声停了。
整间裁缝铺的温度骤然下降。
柜台上的剪刀同时转向裴昼。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这句话很伤人。”
“闭嘴。”
裴昼抬手,暗红色雾气在指间凝聚。
嫁衣忽然向前飘出半尺。
数十根黑线从袖口射出,直奔他的胸口。
裴昼侧身避开。
黑线钉进身后的木柜。
柜门瞬间腐烂成灰。
我举着手机缩到衣架后。
直播间已经突破三万人。
“家人们看清楚。”
“这不是特效,特效做不到这么省钱。”
弹幕疯狂提醒我快跑。
还有人追问新娘和裴昼是什么关系。
裴昼扯断缠上手腕的黑线。
“本座不认识她。”
嫁衣里的女声陡然尖厉。
“你喝了我的血。”
“你还说不认识我?”
我立刻把镜头转向裴昼。
“展开讲讲。”
“七百年前,死在本座手里的人很多。”
“我不可能个个记住。”
直播间一片感叹号。
我捂住额头。
好不容易解封,估计还能再封七天。
柜台后的老妇人突然站了起来。
黑线从她的眼角钻出,拉着她的嘴角不断上扬。
“负心人该剥皮做衣。”
“多嘴的人该剪掉舌头。”
她手中的剪刀隔空一划。
一道寒光贴着我的脸掠过。
裴昼瞬间出现在我身前。
剪刀刺进他的掌心。
黑色血液顺着刀刃滴落。
嫁衣像闻到腥味的蛇,猛地扑了过来。
裴昼反手抓住剪刀,将它折成两截。
“躲好。”
“你不是没力量了吗?”
“对付一件破衣服足够。”
他五指收紧。
地板下涌出大片暗红血雾。
血雾缠住嫁衣,将它重重砸向墙面。
墙上的镜子轰然碎裂。
无数镜片里,同时映出一名蒙着红盖头的女人。
她站在裴昼身后,双手正搭上他的肩。
我什么都顾不上,抄起补光灯砸向镜子。
灯架撞碎最大的镜片。
女人的影子也随之消散。
裴昼回头看我。
“反应不慢。”
“设备押金三百,记得赔。”
“记在你的账上。”
“你现在还倒欠我工资?”
“本座的命不止三百。”
我们说话间,老妇人已经爬上柜台。
她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扭曲。
无数黑线从她背后伸出,连接着红嫁衣。
我突然看懂了。
“她才不是操纵嫁衣的人。”
“她也是被线控制的。”
裴昼瞥向屋顶。
房梁上钉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偶。
木偶身穿喜服,脸上贴着泛黄符纸。
符纸中央画着半张银色面具。
我心里一紧。
又是山上那群人。
裴昼抬手抓向木偶。
红嫁衣却突然散开。
大片红布遮住他的视线。
黑线趁机缠住我的腰,将我拖向后堂。
我来不及抓住桌角,整个人已经撞开木门。
手机摔在地上,镜头正对着门缝。
后堂没有灯。
墙上挂满了女子的照片。
每张照片上的人都穿着同一件嫁衣。
照片下方写着不同日期。
最早的一张在七十年前。
最新的一张就在上个月。
照片里的女孩,我在本地失踪新闻上见过。
黑线勒紧我的腰。
我被拖到一座蒙着红布的衣柜前。
柜门自动打开。
里面站着十几个面色惨白的女人。
她们闭着眼,身上布满缝合痕迹。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来,按住我的肩。
“别怕。”
说话的是之前发私信的“午夜裁缝”。
她穿着黑色长裙,脸上戴着银色面具。
“只差最后一张皮。”
“这件嫁衣就能真正活过来了。”
我挣扎了一下。
“你们不是要抓裴昼吗?”
“他当然重要。”
“可你更重要。”
女人俯到我耳边。
“能让血族失控的血,世上只剩你这一份。”
前堂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面墙被裴昼轰开。
他站在漫天木屑里,红瞳彻底亮起。
“把她放开。”
银面女人笑了一声。
她抓住我的手,用剪刀划破掌心。
鲜血涌出的瞬间,裴昼的呼吸乱了。
后堂所有女人同时睁眼。
她们的眼珠,全是血红色。
06
血腥味迅速充满后堂。
裴昼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神情。
不是愤怒。
是近乎失控的饥饿。
银面女人将我挡在身前。
“七百年没尝过灵契血了吧?”
“杀了这些人,我就把她送给你。”
裴昼眼底的红光越来越深。
十几个女人同时朝他扑去。
她们速度极快,指甲也变得尖长。
裴昼抬手扣住最前面那人的脖子。
女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直播手机还躺在前堂。
镜头只能拍到裴昼的背影。
弹幕已经在报警和叫好之间乱成一团。
我看见裴昼的尖牙抵上女人颈侧。
“裴昼!”
他动作一顿。
银面女人贴着我的耳朵低笑。
“血族从来控制不住本能。”
“你以为一张纸能拴住他?”
我吸了口气。
“合同当然不行。”
“但扣工资可以。”
裴昼缓缓偏过头。
我冲他喊。
“伤一个无辜的人,扣半年工资!”
他眼里的疯狂竟然真的退了几分。
“本座还没拿过工资。”
“可以扣成负数。”
“唐梨,你不要得寸进尺。”
“清醒了就赶紧救人!”
裴昼冷着脸,将手中的女人甩到软垫上。
紧接着,他咬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黑血落在地板上。
地面浮出复杂的暗红纹路。
所有被控制的女人同时僵住。
她们身上的黑线逐一显现,汇向屋顶的喜服木偶。
“以血为引。”
“逆魂归身。”
裴昼的声音落下。
黑线骤然倒卷。
银面女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我趁机撞开她,抓起桌上的剪刀。
剪刀划过腰间黑线。
黑线没有断,反而缠上我的手腕。
它们钻进伤口,像活虫一样往血管里爬。
裴昼脸色一变。
他瞬间越过人群,握住我的手。
冰冷力量涌进手臂。
黑线被一点点逼出。
银面女人却趁此机会摘下屋顶木偶。
“果然。”
“她能承受你的血。”
裴昼抬眼看她。
“你在试探什么?”
“试探她是不是钥匙。”
女人按下木偶胸口的银钉。
整座裁缝铺剧烈晃动。
墙壁向两边裂开。
后方竟露出一口镶满银钉的黑棺。
棺盖上刻着与乌鸦岭石碑相同的古字。
裴昼握着我的手猛然收紧。
“这口棺材不该在这里。”
“你躺过?”
“不是我的。”
银面女人将沾着我鲜血的黑线按在棺盖上。
古字逐一亮起。
棺材内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每响一次,地板就震动一下。
裴昼拉着我后退。
“走。”
“那些女孩怎么办?”
“封印一开,谁都走不了。”
我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女人们。
她们眼神已经恢复清明,却像刚从噩梦中醒来。
我抓起挂衣杆,砸碎后门玻璃。
“从这里出去!”
裴昼挥手斩断她们身上的黑线。
女人们互相搀扶着爬出窗户。
银面女人没有阻止。
她站在黑棺旁,像是在等待某种仪式完成。
最后一名女孩翻出后窗时,棺盖忽然弹开。
一只干枯的手从里面伸出。
那只手的腕骨上,也缠着生锈银链。
裴昼瞳孔骤缩。
棺中人还未起身,整间裁缝铺的灯便全部熄灭。
黑暗里响起苍老的声音。
“裴昼。”
“你竟敢带着她回来。”
裴昼将我护到身后。
“你是谁?”
对方笑了起来。
“连亲手埋葬你的师父都忘了吗?”
下一秒,恐怖威压从棺中爆发。
裴昼被震得撞穿木墙。
我也摔回前堂。
直播手机就在脚边。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二十万。
我捡起手机,转身冲向裴昼。
身后的黑棺却再次响了一声。
一根银链破空而来,缠住我的脚踝。
我整个人被拖向黑暗。
裴昼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他的指甲在地板上划出五道深痕。
“别松手。”
我死死扣住他。
银链另一端传来更大的力量。
裴昼被拖得不断向前。
棺材里的老人念出一句古老咒语。
裴昼的手臂上浮出大片血色契纹。
相同的契纹也出现在我手腕上。
直播间里,有人认出了那个图案。
一条弹幕缓缓飘过屏幕。
“这不是主仆契。”
“这是血族的婚契。”
07
我盯着手腕上的红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下直播间真要解释不清了。
裴昼却像被那句话刺中,手上力道骤然加重。
“胡说。”
“婚契早在七百年前就已经失传。”
黑棺里的老人缓缓坐起。
他穿着腐朽的灰袍,胸口却没有半点起伏。
银面女人恭敬地跪在棺边。
“恭迎尊主。”
老人低头看着裴昼,干瘪的脸上浮出笑意。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愚蠢。”
“连谁替你挡下葬魂钉都不知道。”
银链猛然收紧。
我被拖得向前滑出半米。
裴昼的指尖深深抠进地板,手背上青筋暴起。
婚契的红纹随之变亮。
一股陌生力量顺着掌心涌进我的身体。
下一刻,我竟听见了裴昼的心跳。
很慢。
却一下比一下沉重。
与此同时,一个不属于我的念头从脑海里掠过。
不能松手。
她会死。
我抬头看向裴昼。
他脸色陡然变了。
“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没有。”
他否认得太快。
我立刻明白过来。
这契约不光能共享力量,还能听见彼此的心声。
我在心里试探着想了一句。
七百多岁还嘴硬,活该没老婆。
裴昼额角一跳。
“唐梨。”
“看来真能听见。”
“闭上你的脑子。”
“这个要求有点强人所难。”
棺中老人冷哼一声。
银链上骤然燃起白色火焰。
灼痛沿着脚踝窜上来。
裴昼眼底红光大盛,身后血雾凝成数十只蝙蝠。
蝙蝠撞向银链,却在碰到白火时化为黑烟。
老人笑得更加沙哑。
“你的术法都是我教的。”
“拿什么赢我?”
裴昼没有回答。
可婚契另一端传来的念头格外清晰。
他在拖延。
他真正盯着的,是老人胸口那枚黯淡的铜钱。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枚铜钱用红绳系着,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傀”字。
棺材里的根本不是活人。
我突然松开裴昼。
他瞳孔一缩。
“唐梨!”
银链立刻将我拽向黑棺。
银面女人伸手来抓我的肩。
我借着冲力撞进她怀里,拔下她发间的银簪。
随后,我将银簪狠狠刺进老人胸口的铜钱。
铜钱应声碎裂。
老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的身体像漏了气的皮囊,迅速塌陷下去。
银链失去力量,散落一地。
裴昼闪身来到我面前,一掌拍向银面女人。
女人早有防备。
她扯下脸上的面具,挡住那片血雾。
银色面具裂成两半。
面具下却没有脸。
只有一片缓慢转动的黑色旋涡。
直播间弹幕彻底乱了。
“她的脸去哪了?”
“这不是化妆能做到的吧?”
“我已经躲进被窝了!”
银面女人发出两道重叠的声音。
“灵契血已经觉醒。”
“下一次,你们不会这么幸运。”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黑线,钻进墙壁缝隙。
裴昼抬手去拦,只抓住半截染血的红绳。
黑棺也在同一时间开始崩裂。
棺底露出一张被烧焦的地图。
地图上标着七口棺材。
喜衣坊只是其中之一。
第一口棺材的位置,正是乌鸦岭。
其余六处散落在整座城市周围。
裴昼捡起地图,神情沉得吓人。
“七棺锁城。”
“什么意思?”
“有人用整座城养一具尸体。”
我低头看向手机。
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
弹幕里忽然出现一个没有昵称的黑色账号。
它只发了一句话。
“第七口棺材,在唐梨家里。”
08
我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两秒。
黑色账号随即消失。
直播后台连一点进入记录都没留下。
我立刻给房东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听筒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拖拽声。
我叫了两声房东。
对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轻笑。
“新房已经布置好了。”
电话随即挂断。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裴昼一把扣住我的后领。
“你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我的设备还在屋里。”
“命和设备哪个重要?”
“设备是分期买的。”
裴昼沉默片刻,竟然没能反驳。
喜衣坊外已经响起警笛声。
刚才逃出去的女孩报了警。
我把直播录像设置成自动备份,随后关掉小号。
几十万观众瞬间涌进评论区抗议。
我没时间解释,拉着裴昼从后巷离开。
回程路上,他一直看着手里的烧焦地图。
七个黑点之间,连着蛛网般的红线。
所有红线最终都指向市中心。
我等红灯时瞄了一眼。
“棺材里养的是什么?”
“尸祖。”
“有多厉害?”
“全盛时期的我,也只能给它陪葬。”
“你全盛时期有钱吗?”
裴昼缓缓转头。
“这个问题很重要?”
“决定我们是逃命,还是带着宝藏逃命。”
“没有。”
“那还是先回家。”
车刚开进小区,我就看见楼下围满了人。
房东披着外套站在人群中间,精神得能连收三个月房租。
她看见我,立刻冲了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
“楼上漏水,把你家天花板泡塌了。”
“你刚才没接电话?”
“我手机一直关机。”
我和裴昼对视一眼。
刚才接电话的果然不是她。
消防人员已经破门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
天花板掉了大半,沙发也被水泡透。
最奇怪的是地面。
水泥地中央露出一块暗红色木板。
木板下面明显是空的。
房东脸都白了。
“这楼没有地下室。”
我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木板。
下面立刻传来三声回应。
咚。
咚。
咚。
围观的人同时后退。
裴昼却盯着门框,忽然伸手抹下一点黑灰。
“有人提前来过。”
黑灰里混着极细的银粉。
和喜衣坊面具碎裂后留下的东西一模一样。
消防人员找来撬棍。
木板被掀开的瞬间,一股腐臭气味涌了出来。
下面没有棺材。
只有一条通往楼体深处的石阶。
石阶两侧贴满泛黄符纸。
每张符纸上都写着我的生辰。
房东看我的眼神顿时不对了。
“唐梨,你租房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正规网络工作。”
“哪种正规工作会在地底贴生辰八字?”
“可能是前房客留下的欢迎仪式。”
房东明显不信。
消防人员准备下去检查。
裴昼却挡在入口前。
“下面有尸气。”
为首的人皱起眉。
“你是做什么的?”
我赶紧解释。
“民俗顾问。”
裴昼淡淡补充。
“她的长期雇员。”
房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手腕上的红纹。
“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没有。”
“婚房都挖出来了,还没有?”
我刚想解释,地底突然传来婴儿哭声。
所有贴在墙上的符纸同时鼓起。
一只青白色小手从石阶下方伸出。
它抓住最下面那张符纸,慢慢撕成两半。
裴昼脸色骤变。
“不是第七口棺材。”
“那是什么?”
“守棺童子。”
哭声越来越近。
一个穿红肚兜的婴儿爬上石阶。
它仰起脸,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怀里还抱着我遗失多年的出生证明。
09
我八岁那年搬过一次家。
出生证明就是那时丢的。
我妈为此骂了我整整一个月。
现在,它却出现在一只鬼婴怀里。
守棺童子歪着脑袋看我。
“娘。”
四周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房东最先反应过来。
她看向裴昼的眼神充满谴责。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还说没结婚?”
裴昼的脸黑得像棺材底。
“它不是我的。”
鬼婴嘴巴一瘪,转头看他。
“爹。”
围观邻居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我赶紧把房东推出门外。
“家庭纠纷,暂时不方便参观。”
消防人员本想留下。
可鬼婴忽然把头转了一整圈。
他们立刻决定去楼下维持秩序。
我关上房门,再回头时,鬼婴已经爬到裴昼脚边。
它抱住他的裤腿,张口就咬。
裴昼两指捏住它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鬼婴四肢乱蹬,嘴里不停喊爹。
“再喊,本座把你塞回地下。”
它立刻闭嘴。
我拿过那张出生证明。
纸张的确是旧的。
可父母信息都被黑色墨迹覆盖了。
出生地点也从医院变成了乌鸦岭。
我后背慢慢冒出冷汗。
“这是假的。”
“纸是真的。”
裴昼盯着右下角的红色指印。
“有人改过上面的因果。”
鬼婴突然冲我露出尖牙。
“娘是棺材里生出来的。”
“胡说。”
“我亲眼看见的。”
“你才多大?”
鬼婴掰着手指数了半天。
“六十八岁。”
我看向裴昼。
“你们灵异界对婴儿的定义是不是太宽松了?”
裴昼把鬼婴丢进纸箱。
“它被炼成童子时只有一岁。”
“外表不会再长。”
鬼婴从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我知道棺材在哪。”
“带路。”
“我要喝奶。”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过期两天的牛奶。
鬼婴看了眼生产日期,默默缩回箱子。
“鬼也怕过期?”
“我死过一次,不想再死。”
最后,我用一瓶酸奶换到了线索。
石阶下方不是密室,而是一座被掩埋的小型祭坛。
祭坛中央有一处长方形凹痕。
第七口棺材曾经放在这里。
但在二十年前,它就被人运走了。
鬼婴指向祭坛后的墙壁。
那里刻着一幅女人抱棺的图。
女人没有五官,手腕上却有和我一样的婚契。
图画下方还刻着一行古字。
裴昼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写了什么?”
“灵契之女,血祭开门。”
“哪扇门?”
“尸祖的墓门。”
我忽然明白银面女人为什么说我是钥匙。
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抓裴昼。
我才是打开七棺封印的最后一步。
鬼婴喝完酸奶,舔了舔瓶盖。
“昨晚有人来过。”
“谁?”
“一个戴面具的女人。”
“她把棺材藏进了活人的肚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昼却猛地转向它。
“什么样的活人?”
鬼婴指了指我的手机。
屏幕恰好亮起。
债主发来十几条催款消息。
最后一条是一张医院检查单。
他在半小时前突然腹痛,被送进急诊。
片子上,他的腹腔里躺着一口完整的黑色小棺材。
紧接着,债主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刚接通,里面便响起那个银面女人的声音。
“今晚十二点,带裴昼来市医院。”
“晚一分钟,棺材就会从他肚子里孵出来。”
电话挂断后,鬼婴忽然开始发抖。
它钻进纸箱最深处,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棺材里的东西醒了。”
裴昼腕上的契纹也在此刻渗出鲜血。
他望向窗外,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城市上空,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10
距离午夜只剩四十分钟。
我把采血针、朱砂、两瓶酸奶和那份劳动合同全塞进背包。
鬼婴蹲在背包里,抱着酸奶不肯撒手。
裴昼看了它一眼。
“带它做什么?”
“它六十八岁,算资深业内人士。”
“它只会喝奶。”
鬼婴探出脑袋。
“我还会咬人。”
“那更得带着,省一笔保镖费。”
市医院急诊楼灯火通明。
我刚进大厅,值班护士便拦住我们。
“探视只能进一个人。”
裴昼指了指手腕上的婚契。
“我们不能分开。”
护士看看他,又看看我。
“连体婴?”
我忍住笑。
“新型电子防走失手环。”
裴昼冷冷扫我一眼。
我脑子里立刻响起他的声音。
回去再算账。
我在心里回他。
先把工资挣到正数再说。
婚契那端顿时安静了。
债主在急诊三楼。
可电梯抵达三楼时,门外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四十四分。
我们走了五分钟,再抬头,时间依然没变。
背包里的鬼婴开始发抖。
“这里不是医院。”
“那是哪儿?”
“棺材肚子里。”
四周的墙皮忽然鼓起。
一张张惨白人脸从墙里浮出,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
“欠债还钱。”
我听得头皮发麻。
裴昼倒是十分镇定。
“它们为何都在找你?”
“可能是职业习惯。”
我打开备用手机,登录小号。
画面一亮,在线人数立刻冲破三万。
昨晚没等到结局的观众全蹲在评论区。
我把镜头扫向墙面。
“临时加播,医院沉浸式催债主题。”
弹幕很快有人指出,墙上那些脸全是本市近年失踪的病人。
还有观众认出走廊尽头的科室牌。
那是二十年前就被拆除的旧住院部。
裴昼划破指尖,在电梯门上画出一道血符。
金属门向两侧裂开。
门后没有电梯井。
只有一间病房。
债主躺在病床上,肚子高高隆起。
皮肤下有个长方形物体不断撞动。
床边站着一名戴口罩的护士。
她背对我们,手里拿着一张催款单。
“唐梨,欠款四万八千元。”
“是三万六。”
护士缓缓转身。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排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
“加上利息,正好够买你的命。”
我立刻把镜头对准她。
“家人们看见没有,这就是非法高利贷的下场。”
无脸护士抬手一挥。
无数张账单从天花板落下。
每张纸都变成一只苍白的手,抓向我的脖子。
裴昼挡到我身前。
血雾化作弯刃,将纸手尽数斩断。
可每断一只,债主的肚子便膨胀一分。
他痛得醒了过来。
“唐梨!”
“你总算来还钱了!”
“这种时候你还想着钱?”
“我疼成这样都没忘,你凭什么忘?”
他说得过于有理,我一时无言以对。
无脸护士举起一把手术刀。
“零点一到,债务到期。”
“要么他生出棺材。”
“要么你替他进去。”
裴昼的杀意瞬间压满整间病房。
墙上的红色数字疯狂闪烁。
我却看见床头压着一份住院登记表。
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的不是债主家属。
而是我妈的号码。
我掏出手机拨过去。
铃声竟从无脸护士体内响起。
她低头看着胸口。
那排数字从四万八,忽然变成了我的出生日期。
与此同时,债主腹中的黑棺停止撞动。
棺盖从内部打开一道缝。
一只青紫色的手伸出来,指向无脸护士。
鬼婴突然从背包里跳出。
它盯着那只手,吓得连酸奶都掉了。
“这不是尸祖。”
“棺材里装的是娘的上一具身体。”
11
无脸护士胸口的铃声还在响。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什么叫我的上一具身体?”
鬼婴躲到裴昼腿后。
“娘死过一次。”
“有人把你从棺材里换出来,又给你做了现在的身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会饿,会疼,还背着三万六外债。
这身体怎么看都不像高端定制。
裴昼抬手按住我的肩。
冰冷力量顺着婚契传来,压下了我心口的慌乱。
“别听它胡说。”
鬼婴委屈地扁嘴。
“我不撒谎。”
“过期牛奶除外。”
“那是为了活命。”
无脸护士忽然扯断体内的手机铃声。
一截染血的红绳从她胸口掉了出来。
红绳另一端,竟系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我的手机屏幕随之亮起。
来电显示依旧是我妈。
裴昼五指收紧,血雾瞬间封住病房四角。
“接。”
我按下免提。
听筒里传来我妈暴躁的声音。
“你大半夜打什么电话?”
我盯着无脸护士手中的心脏。
“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睡觉。”
“心脏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唐梨,你终于直播疯了?”
熟悉的骂声让我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我妈忽然压低声音。
“医院里的东西不是我。”
“不要让它知道你还活着。”
通话骤然中断。
无脸护士像是受了刺激,身体猛地向后折叠。
她脸上的数字全部归零。
“找到你了。”
女人的声音从她腹中传出。
“棺生女。”
无脸护士扑向我。
裴昼一掌拍中她的胸口。
那颗心脏却先一步炸开。
血液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凝成一扇暗红色的门。
病床上的债主被连人带床吸了进去。
我抓住床栏,双脚瞬间离地。
裴昼扣住我的腰,将我强行拽回怀里。
婚契贴在一起,爆出刺目的红光。
血门深处传来银面女人的笑声。
“想救他,就带着钥匙进来。”
门缝开始闭合。
债主死死抱着床垫。
“唐梨,我要是死了,欠条会寄给我老婆!”
“知道了!”
我抄起背包,拉着裴昼跳进血门。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落地时,我们站在一座倒悬的医院里。
病床贴在天花板。
输液瓶从地面往上滴水。
无数病人闭着眼,在墙壁中缓慢游动。
债主被绑在一座手术台上。
他腹部的黑棺已经长到半人高。
棺材四角连接着粗大的血管。
银面女人站在手术台旁,脸上换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鬼婴看清那张脸,立刻叫了一声娘。
我后背一凉。
那张脸和我有七分相似。
只是照片般苍白,没有半点活气。
银面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看吗?”
“这是你出生前的模样。”
裴昼挡住我的视线。
“偷来的皮,也配谈出生?”
银面女人轻轻一笑。
“那你敢告诉她,棺生女是怎么来的吗?”
裴昼没有回答。
婚契却将他一闪而过的记忆送进我脑海。
血月之下,乌鸦岭尸横遍野。
一口黑棺里躺着浑身是血的少女。
裴昼跪在棺边,将自己的心头血喂进她口中。
少女睁眼时,手腕浮现出与我相同的契纹。
我猛地推开裴昼。
“七百年前的人是我?”
“不是。”
“那婚契为什么会认我?”
裴昼的脸色比死人还白。
“因为你的魂,曾经属于她。”
银面女人抬手按住黑棺。
债主腹部立刻裂开一道没有血的缝。
棺材从中缓缓升起。
里面躺着一具穿红衣的女尸。
她睁开眼睛,隔着棺盖与我对视。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女尸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棺盖。
我的心脏也随之停跳了三拍。
她弯起嘴角。
“你终于来还我的身体了。”
12
女尸话音落下,我胸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被强行拽出身体。
那影子和我轮廓相同,手腕却连着女尸的婚契。
裴昼一把将我抱紧。
“看着我。”
我眼前阵阵发黑。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意脸?”
“本座让你保持清醒。”
“那你说点刺激的。”
他沉默一瞬。
“你若死了,债务归我。”
我立刻清醒了。
“想得美,那是我凭本事欠的。”
婚契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怀疑自己疼出了幻觉。
银面女人显然没料到我还能说话。
她双手结印,倒悬医院里的病人同时睁开眼。
无数道灰白魂魄从墙中游出,涌向红衣女尸。
女尸的皮肤逐渐恢复血色。
债主却像泄气一样迅速干瘪。
我扭头看向他。
“还能听见吗?”
“先救我。”
“欠款能打折吗?”
“八折。”
我往棺材方向迈了一步。
“九折!”
我又退回来。
“你怎么还涨价?”
“临死前最后一单,得保障利润。”
这人的职业操守令人敬佩。
裴昼忽然按住我的后颈,将额头贴了上来。
冰冷气息笼住我的意识。
“她在用婚契抽你的魂。”
“契约是你结的,不能撤吗?”
“能。”
“代价是什么?”
“结契一方魂飞魄散。”
我盯着他。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死的会是我。”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婚契里却满是压不住的恐惧。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契约解除后,我依然活不了。
我攥住他的衣领。
“劳动合同第六页最后一条。”
裴昼眉头微皱。
“本座没看。”
“雇员不得以死亡方式逃避工作。”
“那一条是你后来加的。”
“签字时不看合同,怪谁?”
裴昼还想开口。
我踮起脚,直接咬破他的下唇。
黑色血珠渗出来。
我舔走那滴血,婚契瞬间烧得滚烫。
裴昼整个人僵住。
直播手机从背包里滑出来。
镜头恰好对准我们。
弹幕在短暂空白后彻底疯了。
“危急关头亲上了!”
“这是续命还是官宣?”
“债主还躺着呢!”
我松开裴昼。
“你的血能逆转术法,对吧?”
他盯着我的嘴唇,眼底红得吓人。
“谁教你的?”
“喜衣坊那晚,你用过一次。”
“血族的血不能乱喝。”
“会怎样?”
裴昼喉结动了一下。
“会让我更想咬你。”
我摸了摸颈侧。
“先记账,出去再咬。”
裴昼眼底的红光骤然炸开。
我们的婚契从红色变成墨黑。
原本流向女尸的魂魄同时停住。
下一秒,所有力量开始逆流。
女尸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银面女人第一次露出慌乱。
“不可能。”
“灵契血只能开门,怎么可能反噬?”
我抓住连接魂魄的婚契,用力往回一扯。
“因为我不是什么钥匙。”
“我是债主。”
黑色契纹沿着棺材蔓延。
女尸发出凄厉尖叫。
她从棺中坐起,伸手抓向我的脸。
裴昼凌空一握。
整口黑棺被血雾压回债主体内。
债主腹部的裂口瞬间闭合。
他摸了摸恢复原状的肚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我不用生了?”
“目前不用。”
银面女人转身想逃。
鬼婴突然从背包里扑出,一口咬住她的小腿。
她吃痛跌倒。
脸上的皮随之脱落。
皮下没有旋涡。
那是一张布满烧伤的脸。
我认出了她眉心的红痣。
二十年前乌鸦岭滑坡的遇难者名单里,有她的照片。
她叫白棠。
官方记录显示,她死时只有十九岁。
白棠甩开鬼婴,怨毒地看着我。
“你以为赢了?”
“第七棺已经认主。”
“从今天起,它会寄生在与你有债的人体内。”
倒悬医院开始崩塌。
白棠的身体化作黑线消散。
临走前,她朝直播镜头露出一个笑。
“唐梨。”
“你欠得越多,棺材就会醒得越快。”
直播间弹幕瞬间停了。
我也缓缓看向债主。
他从口袋里掏出计算器。
“三万六,加上刚才的精神损失费。”
整座医院深处,突然响起了七口棺材同时开启的声音。
13
七口棺材开启的声音落下,倒悬医院彻底崩塌。
我只来得及抓住债主的病床,脚下便骤然踩空。
再睁眼时,我正趴在急诊走廊的地板上。
债主躺在我左边,裴昼压在我右边。
鬼婴坐在背包上,认真数着从里面滚出来的酸奶。
值班护士推着抢救车经过,看见我们四个,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这里不能露营。”
我扶着墙爬起来。
“误会,我们刚做完一场集体检查。”
护士看向裴昼嘴角的伤口。
“检查需要咬嘴?”
裴昼面无表情地擦去血迹。
“她先动的口。”
周围病人同时看向我。
我果断把债主推了出去。
“先救人,他肚子里刚取出一口棺材。”
债主立刻捂住腹部。
“胡说,我连手术费都没凑齐。”
现实重新恢复正常后,他的检查片也变了。
腹腔里的黑棺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模糊阴影。
可裴昼能感觉到,第七棺没有离开。
它缩进了债主的魂魄里。
更麻烦的是,白棠临走前没有撒谎。
这口棺材会顺着债务转移。
谁与我存在未清的债,谁就可能成为它的宿主。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名单。
房东的两个月房租。
债主的三万六。
直播设备的十二期分期。
楼下早餐摊的两根油条。
裴昼站在旁边,看着名单越拉越长。
“你究竟欠了多少人?”
“这叫合理利用社会信用。”
“本座活了七百年,也没见过你这么会借的。”
“所以你七百年都没房。”
婚契另一端立刻传来一阵冷意。
我假装没感觉到,把债主拉到角落。
“你最近有没有把债权卖给别人?”
债主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
他心虚得过于明显。
我夺过他的手机,在转账记录里找到一笔两万元的收款。
付款人没有姓名,备注只有四个字。
收棺订金。
债主终于顶不住压力。
“三天前,有个女人说愿意替你还两万。”
“条件是把欠条转给她一半。”
“你卖了?”
“我以为她是你的亲戚。”
“我家亲戚见了我都绕路走。”
债主从钱包夹层抽出半张复印欠条。
另外半张已经被白棠拿走。
就在纸张露出的瞬间,他腹部再次传出敲击声。
这一次不是三声。
而是密集急促的七声。
走廊灯光齐齐暗了一瞬。
几名经过的病人突然停下,同时转头看我。
他们的瞳孔里,各自映着一口黑棺。
裴昼将我拉到身后。
“第七棺在借他们的债气成形。”
“医院里人人都欠费,这地方对它而言就是饭堂。”
债主脸色惨白。
“那我怎么办?”
“把欠条烧掉。”
“绝对不行。”
他抱紧钱包,求生欲与职业操守激烈对抗。
我拍了拍他的肩。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钱。”
“那你死了记得把密码告诉我。”
债主挣扎半天,终于将半张欠条递给裴昼。
裴昼指尖燃起一簇暗红火焰。
纸张刚被点燃,火中便传出婴儿般的尖笑。
一行血字从灰烬里浮现。
子时之前,债主必须向棺主讨回旧债。
否则,棺成,人死。
我看了眼时间。
距离下一个子时,只剩二十三小时。
债主猛地抓住我。
“你快还钱。”
“我要是有钱,还需要在医院里驱棺?”
“那去找白棠。”
“她比我还像没钱的。”
裴昼忽然从灰烬中捻起一根金色丝线。
丝线的一端缠着细小铜铃。
鬼婴看见铜铃,吓得钻进背包。
“鬼市的引路铃。”
裴昼眯起眼。
“白棠把剩下的欠条拿去卖了。”
“卖给谁?”
“今晚开市时,价高者得。”
债主松了口气。
“欠条有人买就好。”
裴昼冷冷看他。
“他们买的不是债。”
“是唐梨的命。”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铃声。
一辆原本空着的轮椅缓缓滑来。
轮椅上放着一张烫金请帖。
请帖正面写着鬼市竞拍品。
灵契血债一份。
起拍价,活人阳寿十年。
请帖背后,则盖着我妈的指印。
14
我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个指印与出生证明上的一模一样。
我立刻拨通我妈的电话。
这次没人接。
第三遍拨过去时,听筒里传来麻将碰撞的声音。
随后,一个陌生男人接了电话。
“她输光了。”
我心口一沉。
“输什么了?”
“二十年阳寿。”
“让她接电话。”
“鬼市开门后,自然能见到。”
电话被挂断。
我转身往电梯走。
裴昼扣住我的手腕。
“普通人进鬼市,不能带着活人的脸。”
“那戴口罩。”
“没用。”
“戴你的脸?”
裴昼看我的眼神像在衡量要不要把我敲晕。
债主抱着钱包跟了上来。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欠条是我的资产。”
“里面拿阳寿当货币,你准备卖几年?”
债主认真想了想。
“最多两年,不能耽误退休。”
最后,裴昼用血雾给我们遮住阳气。
鬼婴负责带路。
午夜十二点,医院地下停车场的灯依次熄灭。
最深处那面水泥墙上,缓缓出现一扇生锈铁门。
门口蹲着个没有下半身的售票员。
它伸出手。
“一人一段往事。”
债主捂紧脑袋。
“记忆也收费?”
售票员咧嘴。
“没有往事,拿寿命补。”
裴昼将一枚染血铜钱丢过去。
“我们四个。”
售票员接住铜钱,笑容瞬间消失。
它看向裴昼,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旧王令。”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裴昼抬起红眸。
“让路。”
铁门轰然打开。
门后是一条挂满白灯笼的长街。
街上没有一个活人。
卖伞的摊主没有皮,卖鞋的老太太双脚反着长,还有人在笼子里售卖会说话的影子。
债主看得两眼放光。
“这里租金贵吗?”
“你连鬼的生意都想做?”
“顾客死了也有消费需求。”
我第一次觉得,他能活到现在不是没有原因。
竞拍场设在一座废弃戏楼里。
入场前,每个人都要领取一张面具。
我的是狐狸。
债主的是乌龟。
鬼婴得到一张老虎脸,高兴得在地上爬了两圈。
裴昼没有领。
看门人只瞥了他一眼,便低头放行。
戏楼里已经坐满买家。
舞台中央悬着半张欠条。
欠条被黑线穿过,每一个字都在往下滴血。
白棠坐在二楼包厢。
她换了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手腕却缠着那根染血红绳。
主持竞拍的是个长着三张嘴的胖子。
“第一件拍品,棺生女的血债。”
“持有此债者,可向她索取血肉、寿元或者一段姻缘。”
我摸了摸腕上的婚契。
“姻缘还能被拿走?”
裴昼声音冷得吓人。
“谁敢拿,谁死。”
婚契里传来的杀意,比他说出口的更重。
我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裴昼把我拽了回来。
“离本座近点。”
第一位买家举牌。
“十五年阳寿。”
第二位直接加到三十年。
一个戴鹿头面具的女人报出五十年,还附赠一具刚死的年轻身体。
债主小声感叹。
“我的欠条从没卖过这么高的价。”
我掐住他的胳膊。
“那是我的命。”
“所以你更应该分我中介费。”
我正考虑把他卖去隔壁摊位,白棠忽然站了起来。
“诸位不必争。”
“这份血债真正的主人,已经到了。”
整座戏楼的灯笼同时转向我。
无数张面具下,亮起贪婪的眼睛。
我摘掉狐狸面具,直接走上舞台。
“既然卖的是我的债,我也有资格出价。”
三嘴主持人笑得肥肉乱颤。
“你拿什么买?”
我从背包里掏出劳动合同。
“我拿一个活了七百年的血族抵押。”
裴昼的脸瞬间黑了。
全场却安静下来。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他欠我三个月工资、一个沙发扶手,还有一台补光灯。”
“按照债务优先原则,我的债权比你们都早。”
“这张欠条归我,否则谁买谁接手他的赔偿。”
没人敢举牌了。
三嘴主持人看向白棠。
白棠却慢慢笑了。
“你算漏了一笔债。”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戏楼最高处落下一只铁笼。
我妈坐在笼子里,面前摆着一副染血麻将。
她抬头看我,第一句话就是。
“别救我。”
“你出生那晚,我欠了棺中人一条命。”
15
铁笼落到舞台上。
我妈的脸色很差,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看见裴昼时,没有半点惊讶。
“你果然醒了。”
裴昼盯着她。
“我们见过?”
“二十年前,我去乌鸦岭挖过你的棺材。”
全场响起窃窃私语。
我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她为什么挖坟,还是该问她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白棠替她回答了。
“因为二十年前,第七棺第一次试图降生。”
“你母亲偷走祭品,害我们失败。”
我妈冷笑。
“说得像你们是什么正经接生组织。”
不愧是我亲妈。
被装进笼子还不耽误骂人。
我走到铁栏前。
“我到底从哪来的?”
她沉默片刻,从衣领里取出一把生锈钥匙。
“你是我从第七棺里抱出来的。”
“那具女尸呢?”
“她本来就是死的。”
“有人用裴昼的心头血养了她七百年,想让她借你的魂复活。”
裴昼身上的血雾骤然翻涌。
戏楼梁柱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白棠却笑得更加畅快。
“想起来了吗?”
“当年骗你结下婚契的人,根本不是你要救的少女。”
“那只是一具为尸祖准备的容器。”
裴昼的记忆顺着婚契刺进我脑海。
七百年前,他曾有一名人类弟子。
少女重伤濒死时,他用心头血续命。
可棺中睁眼的东西,并不是她。
那东西夺走婚契,又将葬魂钉钉进裴昼胸口。
裴昼被封进乌鸦岭。
少女的魂则被困在第七棺中,轮回不得。
直到二十年前,我妈闯进祭坛,将那缕魂塞入一具刚断气的女婴身体。
那个女婴就是我。
我捂住发疼的太阳穴。
“所以我确实死过一次。”
我妈纠正。
“严格来说,你刚出生就死了。”
“这种重要的成长经历,你竟然没告诉我?”
“你小时候连打针都哭,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能写进直播简介。”
我妈气得抓起麻将砸我。
铁笼忽然收紧。
黑色栏杆刺进她的手臂。
鲜血顺着笼底流入欠条。
白棠抬起手。
“旧债已经说明。”
“现在,该还了。”
戏楼四周升起七面铜镜。
每面镜中都有一口正在开启的棺材。
无数血管般的红线从镜中伸出,连接到我妈身上。
我扑向铁笼。
裴昼却比我更快。
他徒手握住栏杆,用力向两侧撕开。
银色火焰沿着他的手掌燃烧。
皮肉焦黑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胸口也跟着灼痛。
婚契正在共享他的伤势。
“松手。”
“本座答应保护你。”
“合同里没写保护我妈。”
“她死了,你会哭。”
裴昼咬着牙,铁栏在他掌中逐渐弯曲。
婚契另一端却传来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不想看你哭。
我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下一秒,戏楼屋顶突然破开。
一条粗大的银链从天而降,抽在裴昼背上。
他被打得单膝跪地。
鲜血溅在我脸上。
观众席里所有买家同时低头。
三嘴主持人更是直接趴在地上。
一顶由白骨抬着的黑色轿子从屋顶缓缓落下。
轿帘后伸出一只戴满金戒的手。
“血债竞拍,岂容活人捣乱。”
白棠立刻跪下。
“恭迎鬼市之主。”
轿中人没有理她。
那只手指向我,随后轻轻一勾。
我手腕上的婚契竟被硬生生扯出皮肤。
裴昼抬头,红瞳中杀意暴涨。
“找死。”
鬼市之主笑了。
“七百年前,你也对我说过这两个字。”
轿帘被风掀开一角。
里面坐着一个与裴昼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不同的是,他胸口嵌着半颗仍在跳动的黑色心脏。
男人看着裴昼,笑容温和。
“好久不见。”
“我的另一半。”
16
裴昼与轿中男人隔空对视,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所以你不但没房,连自己都是拼装的?”
裴昼额角青筋一跳。
“闭嘴。”
轿中男人却笑了。
“她比当年的你有趣。”
裴昼抬手,血雾化作长刃,直劈黑轿。
男人没有躲。
刀锋落在他肩头,裴昼自己身上却同时裂开一道伤口。
鲜血沿着两人的衣襟滴落。
婚契立即把疼痛传到我身上。
我疼得倒吸凉气。
“你们打架,为什么受伤的是三个人?”
黑轿中的男人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因为我与他本是一体。”
“七百年前,师父剖开他的心,将善恶两念分离。”
“他带走了不肯杀人的软弱。”
“我继承了血族真正的力量。”
裴昼冷冷看着他。
“你只是一道血影。”
“可如今,我才是鬼市之主。”
男人指了指胸口的黑心。
“而你只是个给人类打工的穷鬼。”
全场安静得可怕。
我没忍住。
“他说得虽然难听,但最后一句确实准确。”
裴昼回头瞪我。
婚契另一端满是想咬人的冲动。
我赶紧举起劳动合同。
“别冲动,你现在工伤都没地方报销。”
鬼市之主的目光落在合同上。
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
那张纸无风自动。
裴昼签下的两个古字泛起暗红光芒。
鬼市之主胸口竟也浮出相同的契印。
我愣了。
“同一个人签字,债务也共享?”
三嘴主持人趴在地上,小声回答。
“魂出同源,契约自然共担。”
我立刻翻到赔偿条款。
“那太好了。”
“沙发扶手、补光灯和三个月工资,你也有一半责任。”
鬼市之主大概统治鬼市太久,从没遇见有人拿账单威胁他。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想死?”
“欠钱不还还威胁债主,格局小了。”
我抓住被扯出皮肤的婚契,用力缠上手腕。
墨黑契纹顺着空气延伸,一端没入裴昼心口,另一端竟缠住了鬼市之主。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裴昼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突然收起血刃,一把抓住铁笼。
鬼市之主胸口的契纹立即收紧。
这一次,银火烧伤裴昼的同时,也在对方掌心燃烧起来。
鬼市之主抬手想斩断契纹。
我立刻把合同拍在舞台上。
“雇员不得恶意损毁劳动关系。”
“违约金十倍。”
鬼市之主掌中的血光硬生生停住。
裴昼趁机撕开铁栏,将我妈从笼中拽出。
白棠猛然起身。
“不能让她走!”
鬼市之主反手一掌,将白棠拍下二楼。
“本座做事,轮不到你命令。”
白棠摔在舞台边缘,借来的脸裂开数道缝隙。
她死死盯着黑轿,眼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你答应过,只要第七棺降生,就还我弟弟。”
鬼市之主笑容温和。
“鬼话你也信?”
我妈趁机把生锈钥匙塞给我。
“戏楼地下有一本债簿。”
“所有在鬼市交易过的债,都记在上面。”
“毁了它,你的欠条就会失去效力。”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故意拿阳寿下注。
她不是被抓进来的。
她是主动来找债簿的。
鬼市之主显然听见了这句话。
整座戏楼骤然下沉。
观众席上的买家纷纷化作黑烟逃窜。
舞台地板从中裂开,露出一座由白骨搭成的高台。
高台顶端摆着一本厚重黑册。
那半张染血欠条,正缓缓融入书页。
债主扑向高台。
“我的资产!”
一条银链从黑暗中飞出,瞬间贯穿他的肩膀。
鬼市之主抬起手。
“债簿可以毁。”
“但毁掉它的人,要替所有欠债者还债。”
黑册自行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飘出书页,挤满整座戏楼。
我在最后一页,看见了裴昼的名字。
他欠下的不是钱。
而是七百年前没能偿还的一条命。
债主一脸震惊地看着后面的数目。
“利息算到今天。”
“他欠了整整七百条命。”
17
债簿上的血字不断增加。
每多一个名字,裴昼脚下便多出一道锁链。
鬼市之主坐回轿中,神情重新恢复从容。
“七百年前,他为救一人,屠了整座祭坛。”
“那些人的命,自然该由他偿还。”
裴昼没有辩解。
婚契中却闪过一幅混乱画面。
祭坛上的人并非无辜百姓。
他们剖开活人的胸膛,将一颗颗心脏喂给黑棺。
裴昼杀了他们,却也放出了棺中的东西。
债簿只记结果,从不问因果。
我走到白骨高台前。
“谁定下的债?”
三嘴主持人趴得更低。
“鬼市法则。”
“鬼市法则会不会写字?”
“不会。”
“那就是记账的人说了算。”
鬼市之主眯起眼。
“你想说什么?”
我指向债簿最后一页。
“同一笔债,被你算了七百次利息。”
“非法利滚利,原始债权人还不在场。”
“这账不成立。”
债主捂着流血的肩膀,职业本能突然觉醒。
“她说得对。”
“就算按最高民间借贷标准,也不能这么算。”
鬼市之主冷冷看他。
“你站哪边?”
债主立刻挺直腰。
“我站合理利润这边。”
债簿像是听懂了我们的争论。
裴昼名字后的数字停了一瞬。
我妈快步走到高台侧面,用钥匙插入一块不起眼的骨砖。
骨砖翻转,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支白骨笔。
“债簿不是不能改。”
“只要找到真正的债主,就能重新核账。”
白棠忽然从地上爬起来。
“真正的债主早就死了。”
“她的魂也已经转世。”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我身上。
我心里升起不祥预感。
裴昼当年没救回来的少女,魂魄成了现在的我。
换句话说,裴昼欠命的对象也是我。
债主迅速把骨笔塞进我手里。
“快写已还清。”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他要是欠七百条命,肯定还不起你的工资。”
这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
我拿着骨笔走向债簿。
鬼市之主身后的银链却突然暴起。
裴昼闪身挡在我面前。
银链从他腹部穿过,又从鬼市之主背后钻出。
两个人同时吐出鲜血。
鬼市之主脸上第一次出现怒意。
“你疯了?”
裴昼握紧银链,硬生生将他从黑轿里拽了出来。
“她说这笔债不成立。”
“你没资格拦。”
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在半空撞在一起。
血雾席卷戏楼,所有白灯笼同时熄灭。
我趁乱翻开债簿。
最后一页却突然变成一张少女的脸。
她隔着纸面睁开眼。
“你愿意替过去的自己,原谅他吗?”
我握着笔,没有立刻落下。
“原谅什么?”
“他明知棺中人不是你,仍然放出了她。”
“因为他舍不得你的肉身。”
婚契深处传来裴昼压抑了七百年的记忆。
他确实发现棺中醒来的不是原来的少女。
可那张脸向他求救时,他迟疑了。
就是那一瞬间,葬魂钉刺入他的胸口。
第七棺也借机逃出祭坛。
裴昼真正欠下的,不是七百条命。
而是一次无法挽回的犹豫。
纸上的少女看着我。
“你若写下还清,过去的魂会彻底消散。”
“你会失去所有与他有关的前世记忆。”
我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要扣钱。”
骨笔落下。
我在裴昼名字后写了四个字。
债务重算。
整本债簿猛然震动。
原本的七百条命被尽数划去。
新的债务从纸上浮现。
一份为期七十年的劳动合同。
包吃包住,不得擅自离职。
裴昼在半空中动作一僵。
婚契里响起他的声音。
为何是七十年?
我在心里回答。
写七百年怕你告我非法用工。
债簿发出刺目金光。
缠在裴昼身上的锁链全部断裂。
鬼市之主胸口的黑心却突然裂开。
一缕缕黑气从中涌出,钻进白棠的身体。
白棠的伤势瞬间恢复。
她扑向高台,抢走那半张欠条。
“你们以为我想要她的命?”
“我要的是她与裴昼重新结契。”
她将欠条按进自己胸口。
七面铜镜同时出现在戏楼上空。
镜中的棺材全部打开。
每一口棺中,都站着一个与我长相相同的女人。
白棠张开双臂,笑出了眼泪。
“七具容器已经归位。”
“尸祖该选新娘了。”
七个女人同时转头。
最终,她们的目光越过我,齐齐看向鬼市之主。
他的黑色心脏彻底裂开。
里面伸出一只女人的手。
18
那只手从鬼市之主胸口探出,五指轻轻扣住他的下巴。
他的身体顿时无法动弹。
裴昼落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拉下高台。
“离他远点。”
鬼市之主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
“白棠,你把什么放进了本座体内?”
白棠擦去嘴角的血。
“当然是你替我保管七百年的尸祖心。”
鬼市之主胸口的黑心并不属于他。
他只是鬼市选中的容器。
这些年,他以债为食,吞下的每一段寿命和记忆,都被用来滋养那颗心脏。
如今七棺开启,心脏终于成熟了。
我看向白棠。
“你弟弟也是假的?”
“他是真的。”
白棠笑容扭曲。
“只要尸祖复生,就能让所有死在乌鸦岭的人回来。”
我妈冷冷开口。
“回来的是人,还是穿着人皮的东西?”
白棠没有回答。
鬼市之主胸前的裂口越来越大。
一名穿黑色嫁衣的女人,从他体内缓缓站起。
她没有脸。
头上却盖着由无数欠条缝成的盖头。
戏楼里的鬼怪同时发出惨叫。
它们的身体化成一道道灰气,被女人吸入袖中。
三嘴主持人连滚带爬地逃向门口。
女人只抬了一下手。
它的三张嘴便同时脱离脸颊,飞进嫁衣领口。
债主捂住自己的嘴,躲到我身后。
“她连嘴都收,穷疯了吧?”
“你闭紧点,别让她发现你还会算账。”
鬼市之主双膝跪地。
他与裴昼相连的血影正被嫁衣女人强行吞噬。
裴昼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我握住他的手。
“她吸的是他,为什么你也会消失?”
“血影一灭,我会失去一半魂魄。”
“能不能把那一半抢回来?”
裴昼盯着鬼市之主胸前的黑心残片。
“能。”
“把他重新吞进我的身体。”
鬼市之主听见这句话,猛地抬头。
“本座宁可魂飞魄散。”
我拍了拍劳动合同。
“你欠我东西,没资格擅自死。”
鬼市之主大概从没如此后悔与别人共用一个签名。
嫁衣女人再次抬手。
七面铜镜飞速旋转,镜中的七个女人同时走出棺材。
她们没有影子,脚腕上都拴着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正连着我的心脏。
我胸口骤然一紧。
七具容器同时向我走来。
裴昼割开掌心,将血按进地面。
血雾升起一堵高墙,挡住她们的脚步。
可他少了一半魂魄,力量正在迅速衰退。
我妈从地上捡起那把生锈钥匙。
“这把钥匙不只会开门。”
“它还能锁棺。”
“可这里有七口。”
“所以需要七个持锁人。”
她指向铜镜。
“每一口棺,都要有人从里面关上。”
债主脸色一白。
“进去还能出来吗?”
“理论上可以。”
“实际呢?”
“以前进去的人都死了。”
债主立刻后退。
鬼婴却从背包里爬出来。
它仰头看着七面铜镜,忽然摘下自己的老虎面具。
“我能关一口。”
我蹲下看它。
“你不怕?”
“怕。”
鬼婴抱住我的腿。
“可棺材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小孩。”
“我想放他们出来。”
债主沉默片刻,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救一个算多少功德?”
没人理他。
他叹了口气,走到第二面铜镜前。
“我这辈子没做过亏本生意。”
“这次就当积攒客户口碑。”
我妈选了第三面。
裴昼走向第四面。
我刚迈出一步,他便回头。
“你不能进。”
“为什么?”
“尸祖要的就是你。”
“可钥匙在我手里。”
“交给我。”
“你有几只手,能关四口棺?”
婚契中传来的情绪沉得发疼。
他宁愿自己魂魄碎裂,也不愿让我靠近棺材。
我正要开口,鬼市之主忽然抓住裴昼的脚腕。
“先救本座。”
“否则谁都关不上剩下三口棺。”
裴昼低头看他。
“求人的语气。”
鬼市之主咬紧牙。
“我们本是一体。”
“所以呢?”
“求你。”
裴昼俯身按住他的胸口。
两人的血影瞬间交叠。
嫁衣女人察觉不对,盖头下发出刺耳尖啸。
她伸手抓向鬼市之主。
我抡起债簿砸中她的手。
厚重书册当场拍断她两根手指。
她缓缓转向我。
“棺生女。”
“你终于肯靠近我了。”
她头上的盖头自动滑落。
盖头下没有白棠预想中的尸祖。
那张脸虽然苍老,我却依然认得。
她和我妈长得一模一样。
真正的我妈站在铜镜前,脸色瞬间惨白。
嫁衣女人朝她笑了笑。
“妹妹。”
“二十年前你从棺材里偷走孩子。”
“今天,该把我的女儿还回来了。”
19
嫁衣女人那声“妹妹”落下,七面铜镜同时渗出鲜血。
我妈握着钥匙,脸色白得像纸。
“她叫唐棠,是我双胞胎姐姐。”
“也是你现在这具身体的生母。”
我脑子嗡了一声。
“这种家庭关系,为什么不能在吃饭时聊?”
嫁衣女人抬手摸向我的脸。
“因为她不敢告诉你,她偷走了我的孩子。”
裴昼将我拽入怀里,血雾瞬间斩断她的手腕。
断手落地后没有流血,反而化成一群黑色飞蛾。
飞蛾扑向裴昼,沿着他的伤口钻了进去。
他闷哼一声,身形开始忽明忽暗。
鬼市之主仍在与他融合,两张相同的面孔不断交替。
我攥住他的手。
“坚持住,七十年合同刚生效。”
“本座还没同意包住的条件。”
“沙发归你,棺材自己买。”
婚契里的混乱稍稍平息。
白棠却在此时扑到嫁衣女人脚下。
“尊主,我已经打开七棺。”
“请把我弟弟还给我。”
嫁衣女人低头看她,忽然从袖中掉出一颗干瘪的人头。
白棠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弟弟七百年前就死了。”
“这些年回应你的,不过是我的一根肠子。”
人头张开嘴,里面果然伸出一截猩红软肉。
白棠发出一声惨叫。
她筹谋七百年,最后只养活了一段尸祖的肠子。
债主躲在我身后,小声感叹。
“长期投资果然有风险。”
白棠猛地抓起地上的银链,缠住嫁衣女人双脚。
“你骗我!”
嫁衣女人轻轻一挣,白棠的两条手臂便被扯断。
我妈趁机将生锈钥匙插进第一面铜镜。
镜中黑棺发出轰鸣,却没有合拢。
“必须让七具容器主动躺回去。”
她看向我。
“它们用你的魂养成,只听你的命令。”
七个与我相同的女人已经越过血墙。
其中一个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她的指尖触及婚契时,我眼前忽然闪过一段记忆。
这七具身体里关着的,并不是尸祖分身。
而是七百年来被鬼市夺走姓名的女人。
她们忘了自己是谁,才会被炼成我的模样。
我没有反抗,而是把手按在她额头。
“你不是我。”
“想想你自己的名字。”
女人空洞的眼睛剧烈颤动。
片刻后,她脸上的五官像融化般改变。
她看向铜镜,哑声说出一个陌生名字。
镜中棺材立刻打开。
她朝我笑了一下,转身走入棺中。
棺盖自行闭合,第一面铜镜碎成金光。
其余六具容器同时停住。
我将债簿扔向半空。
无数被抹去的名字从书页中飞出,落回她们眉心。
鬼婴最先抱住第二面铜镜。
“里面的小孩说,他们愿意关门。”
债主站到第三面铜镜前,咬牙割破手指。
“记得给我算见义勇为奖金。”
我妈锁住第四面。
白棠拖着残破身体,爬向第五面。
她望着镜中弟弟早已腐烂的尸骨,终于闭上眼睛。
“这笔债,我自己还。”
第五口棺随她一同沉入黑暗。
还剩两面铜镜。
裴昼终于将鬼市之主完全拉进身体。
黑红两色在他眼中交替,最后凝成深沉的暗金。
他抬手按住第六面铜镜。
整座鬼市随之崩裂。
嫁衣女人尖叫着扑向最后一面。
“谁也不能锁住我!”
我握着最后一把钥匙迎上去。
可她的身体突然散开,化作一件空荡荡的黑嫁衣。
嫁衣绕过钥匙,直接套在我身上。
无数欠条从领口钻入,紧紧裹住我的心脏。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脆响。
裴昼冲过来,却被最后一面铜镜挡在外面。
镜中,一座挂满白灯笼的喜堂缓缓出现。
嫁衣女人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
“七棺缺的从来不是持锁人。”
“而是一个自愿嫁给尸祖的新娘。”
镜外的裴昼疯狂砸向铜镜。
镜内的我却被无数双手按着跪下。
喜堂尽头,一具披着红盖头的尸体朝我伸出手。
“一拜天地。”
我的头被强行按向地面。
手腕上的婚契,随之断了。
20
婚契断裂的那一刻,裴昼的声音彻底消失。
我的心口空了一块。
喜堂里的宾客却同时鼓起掌。
它们全都没有脸,胸前挂着一张欠条。
尸祖端坐高堂,红盖头下伸出苍白的手。
“嫁给我。”
“你的身体、魂魄和血债,都会永远属于我。”
我抬起头。
“婚前财产怎么算?”
尸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那你的呢?”
“也是我的。”
“这种婚结了有什么意义?”
喜堂安静了一瞬。
按着我的鬼手更加用力。
司仪扯开三张嘴,尖声高喊。
“二拜尸祖!”
我没有低头。
“结婚讲究双方自愿。”
“你连脸都不敢露,凭什么让我签字?”
尸祖缓缓掀开盖头。
盖头下依旧是我大姨的脸。
可那张脸很快裂成无数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属于被它吞噬过的人。
最深处没有五官,只有一团长满牙齿的黑肉。
“因为你的魂本就属于我。”
它张开嘴,猛地咬向我的额头。
就在牙齿贴上皮肤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从镜外穿透喜堂。
裴昼掐住尸祖的脖子,将它狠狠拖下高堂。
碎裂的婚契从他掌中垂落。
每一截都在燃烧。
“她不属于任何人。”
尸祖发出尖笑。
“婚契已断,你拿什么带走她?”
裴昼看向我,眼中第一次没有傲慢和遮掩。
“唐梨。”
“你愿不愿意重新与我结契?”
我摸了摸被掐疼的脖子。
“先说工资。”
“鬼市所有金银归你。”
“房子呢?”
“鬼市有三百七十二间铺面。”
“以后不许偷喝我的血。”
裴昼沉默片刻。
“这条能否再谈?”
“不能。”
“好。”
尸祖气得浑身黑肉翻滚。
“血族婚契岂是你们讨价还价的买卖!”
我从嫁衣里掏出皱巴巴的劳动合同。
“我们这叫婚前协商。”
裴昼划破掌心,将血按在签名处。
我也咬破指尖,把名字写在他旁边。
直播手机不知何时掉进喜堂。
屏幕虽然裂了,直播却没有中断。
数百万观众正隔着屏幕看着我们。
债簿从废墟中飞起,自动翻到空白页。
无数弹幕化作金色小字,落满整张纸。
“自愿。”
“平等。”
“禁止家暴。”
“禁止拖欠工资。”
“吸血必须经过本人同意。”
裴昼看着最后一条,脸色不太好看。
我握住他的手。
“现在后悔也晚了。”
两道鲜血在纸上交融。
新的契纹从我们掌心生长,不再是束缚彼此的锁链。
它像两根并行的红线,最终缠成一个完整的结。
喜堂轰然倒塌。
尸祖胸口也浮出同样的契纹。
它吞掉过旧婚契,自然也要承担新契约的约束。
债簿飞到它面前,开始清算它七百年来夺走的寿命。
一个名字,便是一条血色锁链。
成千上万条锁链穿透尸祖身体,将那些被吞噬的魂魄逐一拽出。
大姨的魂也从黑嫁衣里跌了出来。
我妈冲进镜中,接住了她。
姐妹俩对视许久。
大姨只来得及说一句。
“孩子,对不起。”
她的魂魄便化作微光,落进我掌中的钥匙。
最后一面铜镜终于出现锁孔。
我将钥匙插进去,用力转动。
第七口棺材从喜堂地下升起。
尸祖挣扎着抓住棺沿。
裴昼将鬼市之主残留的黑心按进它胸口。
善恶双魂合一的血族力量轰然爆发。
尸祖被压入棺中。
棺盖闭合前,它死死盯着我。
“我死,他也会死。”
裴昼没有回头。
他将全部血雾化成银钉,一根根钉入棺盖。
七面铜镜同时破碎。
鬼市长街、白骨戏楼和所有欠条都在金光中化为灰烬。
我冲向裴昼。
他却在我碰到之前,身体便开始透明。
新婚契疯狂闪烁,却传不回一丝心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语气依然平静。
“看来七十年的合同,不能履行了。”
我抓住他的衣领。
“违约金十倍。”
“本座没有钱。”
“那就拿命赔。”
裴昼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好。”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碎成一片血色微光。
只剩一枚冰冷的黑色戒指,落在我掌心。
婚契另一端,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21
鬼市消失后,我们回到了医院停车场。
天刚蒙蒙亮。
债主抱着计算器躺在地上,第一句话就是问欠条还在不在。
债簿已经烧毁,他手里那半张欠条也成了灰。
我告诉他,债务从法律意义上依然存在。
他激动得当场多吸了两口氧气。
鬼婴坐在消防栓上,认真安慰我。
“爹可能没死。”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死了,我应该能闻到。”
我握紧那枚黑色戒指。
戒指里没有魂魄,也没有力量。
只有一道很轻的欠款记录。
裴昼欠唐梨七十年工期。
合同没有注销,说明雇员仍然存在。
我妈把大姨留下的钥匙交给我。
“第七棺锁住尸祖,也会锁住负责封棺的人。”
“他或许被困在棺材里面。”
债主立刻精神了。
“开棺救人另算服务费吗?”
我把他重新按回担架。
七天后,乌鸦岭重新开放。
我们按照钥匙上的纹路,找到了山体最深处的祭坛。
七口黑棺已经变成六口空壳。
只有中央那口仍在震动。
棺盖上没有封印,却贴着一张巨大的账单。
偿清七百年血债,方可开棺。
账单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欠债者可用真心抵扣。
债主研究半天,得出结论。
“这属于模糊收费。”
我把直播设备架在棺材前。
新账号经过鬼市一战,粉丝已经突破五百万。
开播瞬间,礼物特效铺满屏幕。
观众都在问裴昼去了哪里。
我把黑色戒指放到镜头前。
“今天不探灵。”
“今天众筹赎人。”
弹幕沉默两秒,礼物金额开始疯狂上涨。
债主守着后台,激动得手都在抖。
“照这个速度,七百年债务都能折现。”
可棺材上的账单一动不动。
鬼婴趴在棺盖上听了听。
“爹在里面骂人。”
我把耳朵贴过去。
里面果然传来裴昼模糊的声音。
“本座不需要人类赎。”
还是熟悉的嘴硬。
我关闭礼物通道,坐到棺材上。
“钱不行,那就按合同办。”
我拿出重新打印的七十年劳动合同。
“裴昼,你还欠我工资、设备赔偿、精神损失和一次正式告白。”
棺材里安静了。
直播间也安静了。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传出来。
“最后一项不在合同中。”
“现在加上了。”
“本座不同意。”
我起身就走。
棺材立刻响了三下。
“回来。”
我忍住笑,重新坐下。
“说。”
裴昼像是在棺中做了极其艰难的决定。
“唐梨。”
“本座愿意把余下的寿命、力量和鬼市都交给你。”
“不是问财产。”
“本座也愿意留在你身边。”
“还是不像告白。”
棺材被气得震了一下。
片刻后,里面终于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婚契,也不是因为前世。”
“只因为你是唐梨。”
棺盖上的账单瞬间燃烧。
黑棺轰然炸开。
裴昼穿着那件已经破损的黑衬衫坐在棺中,脸色阴沉,耳根却红得明显。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伸手将我拽进怀里。
“满意了?”
“勉强。”
“那该收利息了。”
他低头吻住我。
直播间画面被他一掌遮住,只剩满屏尖叫的弹幕。
鬼婴抱住债主的腿。
“爹娘在干什么?”
债主捂住它的眼睛。
“进行不适合未成年鬼观看的债务结算。”
一个月后,我还清了房租和设备分期。
债主拿回三万六,还额外收获了驱棺直播的分成。
白棠没有魂飞魄散。
她带着弟弟真正的遗骨离开乌鸦岭,从此再没出现。
我妈恢复了麻将生活,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先摸摸大姨留下的钥匙。
鬼婴正式住进我家。
它白天喝奶,晚上负责在直播间制造灵异效果。
裴昼接管了残存鬼市。
三百多间铺面证明他终于不是无房人士。
可他依旧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坐在镜头前。
开播第一句话也改了。
“屏幕后的人类听着。”
我立刻警惕起来。
他侧过脸,当着数百万观众握住我的手。
“她是本座的人。”
“谁敢欠她钱,本座亲自上门。”
直播间再次被系统警告。
我抄起劳动合同砸向他。
“裴昼!”
他接住合同,把我拉到腿上。
“怕什么?”
“封一个账号,本座赔你十个。”
我看着后台暴涨的粉丝和礼物,决定暂时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