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耀祖降生那天,全村放鞭炮。
我妈躺在产床上,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爸拍着大腿乐,说这个家以后就指望耀祖了。
七岁的我蹲在墙角,啃着一块冷馒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他们亲手送到我身边的,不是负担。
是一把刀。
一把我会花十几年,慢慢磨锋利的刀。
往后每次他们动手打我,弟弟都会挡在我前面。
而他们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最疼爱的小儿子,为什么恨他们入骨。
【第一章】
我叫陈牧。
七岁之前,我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跟我一样。
吃剩饭,穿补丁衣裳,冬天没有棉鞋,夏天光着脚丫在院子里干活。
挨打是家常便饭。
我爸陈大军,村里出了名的暴脾气。喝了酒,手就不老实。
扇巴掌算轻的。
赶上他心情不好,抄起扫帚疙瘩往身上招呼,打完了还骂。
骂我没出息。
骂我投错了胎。
骂我克他的财运。
我妈王秀兰,不打我。
她用另一种方式。
冬天烧了热水,先给我爸端过去,再给自己倒一盆。
剩下的凉水,才轮到我。
饭桌上就两个菜,她能把肉全夹到我爸碗里,给我的永远是一碗白饭加咸菜。
我问过她,妈,我能吃一块肉吗。
她当时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吃你吃,就知道吃,你看看你爸多辛苦,一家子全指望他,你有什么资格吃肉。
那年我五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开过口。
村里人都知道老陈家的大儿子不受待见。
李婶子有一回看不过去了,端了碗红烧肉过来偷偷给我。
我蹲在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手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太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那碗肉还没吃完,我妈就从屋里冲出来了。
一把夺过碗,啪一声摔在地上。
肉片子溅了一地泥。
谁让你在外面丢人现眼的?
她揪着我耳朵,把我拎回屋。
当天晚上,没让我吃饭。
我趴在灶台边上,闻着锅里的剩菜味儿,肚子咕噜咕噜叫。
后来我想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我不是人。
我是个工具。
劈柴、烧水、喂鸡、扫院子,这些活从我记事起就是我的。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干活。
干不好,就挨打。
干好了,也没人夸一句。
但那时候我不恨他们。
小孩子哪懂恨。
我只是觉得,大概我天生就是欠他们的。
直到七岁那年。
我妈怀上了。
消息传出去那天,我爸喝了半斤白酒,在院子里手舞足蹈。
全村人都来道贺。
陈大军,这回该是个带把的了吧?
可不是嘛,算命的说了,这胎是个儿子。
你家大军可算有后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些话,有点发愣。
我不是儿子吗?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爸眼里,我不算。
因为我妈怀我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好几年没再怀上。
我爸觉得是我克的。
这几年好不容易又怀上了,他恨不得把我妈供起来。
那阵子我妈突然对我好了一点。
让我吃饭了,不打我了。
我一度以为她想通了。
后来才明白,她怀着孕不方便动手而已。
十月怀胎。
弟弟出生那天,是个冬天。
产房里传出一声嚎啕大哭,我爸站在门外,腿都软了。
接生婆出来说,恭喜恭喜,大胖小子。
我爸一把抓住接生婆的手,眼泪都下来了。
好好好,好啊。
他冲回屋,看了一眼炕上皱巴巴的婴儿,转身就去放鞭炮。
噼里啪啦,整个村子都知道陈大军家添丁了。
邻居涌进来,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王秀兰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的目光全钉在那个小肉团子身上。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就蹲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垛旁边,啃着一块冷馒头。
寒风灌进脖子里,冻得我缩起肩膀。
屋里传出笑声,传出哭声,传出我爸那句——
这个家以后就指望耀祖了!
耀祖。
光耀门楣,荣宗耀祖。
好大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的手,又看了看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
嘴角动了动。
不是苦笑。
是真的,弯了一下。
因为那一刻,七岁的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很模糊,但很清晰。
他们越宝贝这个弟弟,我就越有机会。
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后来长大了我才找到一个词——
棋子。
他们亲手把一颗棋子,放到了我手边。
弟弟满月那天,我爸摆了三桌酒。
在我们那个穷村子,三桌酒是大阵仗了。
杀了一只鸡,买了十斤猪肉,还托人从镇上带了两条鱼。
来的人都说场面话,夸我爸有福气,夸耀祖长得虎头虎脑。
我被安排在厨房里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熏得我眼泪直流。
隔壁屋子里觥筹交错,我爸喝得舌头都大了,搂着来贺喜的人不停说——
这个小子,以后给他最好的。
我这辈子就两件事,一是把耀祖养大,二是给他攒个媳妇本。
有人起哄问,那大的呢?
我竖起耳朵。
安静了一两秒。
大的?大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爸嗓门不小,也不避讳。
那个从小就笨,念书念不进去,干活也不利索,以后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哄堂大笑。
我把柴火往灶膛里塞,用力过猛,火星子溅出来,烫了手背。
起了一个水泡。
我没吭声,拿灶灰按了按。
疼。
但不是手上疼。
满月宴散了,我收拾桌子,把残羹冷炙倒进猪食桶。
我妈抱着耀祖从里屋出来,看了我一眼。
碗洗干净,地扫了,水缸里的水满了没有?
满了。
那你去睡吧。
她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我听见门里传来耀祖的哼唧声,我妈温声细语地哄着。
耀祖乖,耀祖不哭,妈妈在呢。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
我从来没听她对我用过那种语气。
我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刮得呜呜响。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冷星子。
我看着那扇关死的门,慢慢把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袖子里。
从今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
但没关系。
因为从今天起,我有了一个弟弟。
一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弟弟。
一个我可以慢慢影响的弟弟。
耀祖一天天长大。
从一个整天嚎哭的肉团子,变成了会翻身、会爬、会咿咿呀呀叫人的小孩。
我爸我妈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
奶粉要买最好的,尿布要用最软的,大冬天从镇上抱回来一床小花被,专门给耀祖盖。
我的被子还是三年前那床,棉花都结成了硬疙瘩,盖在身上跟盖块木板一样。
我不抱怨。
从弟弟出生那天起,我就不抱怨了。
抱怨没用。
挨打更没用。
我开始学一样东西——观察。
观察我爸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要发火。
观察我妈对耀祖和对我的区别到底有多大。
观察这个家的每一条规矩,每一个缝隙。
耀祖八个月大的时候,学会叫人了。
第一声叫的是妈。
我妈高兴得掉眼泪,抱着耀祖亲了又亲。
第二声叫的是爸。
我爸乐得合不拢嘴,抱起耀祖举过头顶转了三圈。
没有人教他叫哥。
也没有人提起家里还有一个大的。
那天晚上,趁我妈去灶房热奶,我走到炕边,蹲下来,对着耀祖轻声说了一句。
叫哥。
耀祖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又说了一遍。
哥。叫哥。
他咧开嘴,流着口水,含含糊糊蹦出两个字。
锅……锅。
我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冲我笑。
也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家里,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需要着。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等爸妈睡着了,我就悄悄爬到耀祖身边。
给他掖被角。
在他耳边说话。
小声的。
耀祖,哥在呢。
耀祖,这个家只有哥对你是真的好。
他听不懂。
但他能感觉到。
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动物。
谁抱他的时候手是暖的,谁看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全知道。
【第二章】
耀祖一岁半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我爸打我,通常在两个时间段。
一个是喝了酒之后。
一个是在外面受了气回来。
打的方式也有讲究。
如果是手掌扇脸,说明还没到最凶,忍忍就过去了。
如果抄家伙了,那就得躲。
往耀祖身边躲。
这是我摸索出来的。
有一回我爸喝多了,不知道为啥看我不顺眼,抄起板凳腿就朝我抡过来。
我下意识往炕上跑,一把抱住耀祖。
板凳腿停在半空中。
我爸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怕伤到耀祖。
你个小兔崽子,滚远点,别碰你弟!
他骂骂咧咧放下了板凳腿。
那顿打就算过去了。
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每次挨打,我都往耀祖身边凑。
不是躲。
是让耀祖看见。
让他看见爸怎么打我。
让他看见妈怎么在旁边无动于衷。
让他看见这个家的真面目。
耀祖两岁的时候,已经能记事了。
小孩子的记忆力其实很好。
尤其是那些带着恐惧和疼痛的画面,会刻在骨头里。
有一次我爸因为我把水缸的水打翻了,一巴掌把我扇到墙角。
嘴角裂了,渗出血来。
耀祖站在炕沿上,两只小手抓着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不哭。
但他在看。
他看着我爸的手落在我脸上。
看着我缩在墙角不敢动。
看着我妈坐在一旁织毛衣,连头都没抬一下。
那天晚上,耀祖爬到我身边,伸出小手,摸了摸我肿起来的脸。
锅,疼。
他说。
声音软糯软糯的。
我握住他的小手,笑了笑。
不疼。哥没事。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我的手背上。
那一刻我的胸口发紧,鼻子酸了一下。
我没让自己掉眼泪。
不能哭。
哭了就前功尽弃。
我得让他心疼我,而不是同情我。
心疼和同情不一样。
同情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心疼是刻骨铭心的愤怒。
我要的,是后者。
耀祖三岁。
三岁的小孩已经能说整句话了,能表达喜怒了,也能分辨好坏了。
而我,已经十岁。
十岁的我,在村里的小学念四年级,成绩中等偏上。
不是我不聪明,是我不敢太聪明。
太聪明了,我妈会觉得浪费——反正也不会供我读高中。
太笨了,我爸会打我——给他丢人。
我把自己调到一个刚好不惹事的位置。
考试不拔尖,也不垫底。
在家里干活不出错,也不多嘴。
我像一块灰墙皮,贴在角落里,不起眼,不碍事。
但我的眼睛一直在看。
我看到我爸给耀祖买了一辆小三轮车,从镇上背回来的。
耀祖骑着在院子里转,笑得嘎嘎嘎的。
我蹲在鸡圈旁边喂鸡,看了一眼。
只一眼。
我妈就发现了。
你看什么看,那是你弟的东西,你敢碰一下试试。
我收回目光,继续撒鸡食。
手稳得很。
耀祖骑着车在我旁边经过,突然停下来。
锅!你要骑吗?
我摇头。
哥不骑。你玩吧。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撇了一下。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耀祖歪着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三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差。
他妈妈对哥哥说话的语气,和对他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这种差距日积月累,会在小孩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不需要我刻意浇灌。
只需要我在每一次不公平发生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让他自己看。
自己比较。
自己得出结论。
我不挑拨。
挑拨是最蠢的。
小孩子可能听不懂你的话,但他能感觉到你的意图。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对他好。
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对他是不带任何条件的。
我爸对他好,是因为传宗接代。
我妈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她翻身的筹码。
村里人对他好,是因为面子。
只有我,什么都不图。
这一点,随着耀祖长大,他会越来越清楚。
他四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我爸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笔钱,说要翻修房子。
翻修的意思是,把耀祖住的那间屋子重新砌墙、换窗、刷白灰。
我住的那个灶房隔出来的小间,不在计划内。
那个屋子连窗户都没有,就一个通风的洞,冬天拿破布堵上。
下雨天漏水,得拿盆接着。
耀祖的新屋修好那天,白墙亮堂堂的,还挂了个挂钟。
他跑进去,在新炕上打了三个滚,高兴得不行。
然后他跑出来,拉着我的手。
锅!你来看我新屋子!
我跟着他进去看了一圈。
挺好的。
他拽着我的衣角,仰着小脑袋问。
锅,你的屋子什么时候修?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哥的屋子不用修。
为什么?
因为爸妈的钱要先给你用。
他愣住了。
那你呢?
我笑了笑。
我等你长大了再说。
耀祖抿着嘴,没再问了。
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冒了一句。
爸,哥的屋漏雨。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一瞬。
我爸看了一眼耀祖,又看了一眼我。
漏不了。
漏了,我见过。耀祖的小脸很认真,他用盆接的。
我妈把菜碟往桌上一顿。
小孩子家家,吃你的饭。
耀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他的嘴唇紧紧抿着。
我没有出声。
我低头扒饭,心里却在数。
一。
这是第一次。
耀祖第一次,在饭桌上,为我说了一句话。
很小。
很不起眼。
但刀刃成型了。
【第三章】
耀祖五岁,我十二。
十二岁的我已经能干大人的活了。
劈柴、挑水、翻地、喂猪,样样拿得起来。
个子不高,但胳膊上的肌肉已经绷出了棱。
不是锻炼出来的,是累出来的。
那年村里有个手艺人到镇上收学徒,学木匠。
我动了心思。
不是为了学手艺。
是为了有个理由,能合理合法地离开这个家。
但那需要学费。
三百块。
对城里人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跟我爸提了一嘴。
爸,镇上有个木匠收学徒,我想去学。
我爸当时正在抽旱烟,听完之后,把烟嘴从嘴里拔出来。
学什么学,家里的活谁干?
就学半年,学完回来还能给家里打家具。
他斜着眼看我。
三百块,你出?
我没说话。
他嗤了一声。
三百块,你弟过年的新衣裳还没着落呢。有那个钱,给耀祖买双新球鞋不好吗?
谈话结束。
我转身回灶房。
没有摔东西,没有掉眼泪。
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硬邦邦的。
不是委屈。
过了委屈的年纪了。
是确认。
再一次确认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排在最后。
排在耀祖的球鞋后面。
排在我爸的烟酒后面。
排在我妈的护肤品后面。
排在所有东西后面。
这件事耀祖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没刻意告诉他。
但小孩子耳朵灵。
那天晚上,耀祖从炕上爬过来,贴着我的被窝,小声问。
锅,你想去学木匠?
嗯。
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要花钱。
爸不给?
我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耀祖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突然他开口了。
锅,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学。
五岁的孩子说这话,语气奶声奶气的。
我的嗓子眼堵了一下。
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好。哥等你。
我当然不是真的指望一个五岁小孩给我交学费。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我爸不肯花三百块让我学手艺。
记住了这个家的钱,永远只能花在他身上。
这种认知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变成别的东西。
叫做愧疚。
愧疚是一种很好用的情绪。
它会让一个人在关键时刻,不由自主地站在亏欠的那一边。
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耀祖六岁,上了学前班。
我妈亲自送他去,新书包、新铅笔盒、新文具。
我上学前班的时候,背的是一个化肥袋子改的书包。
铅笔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短得握不住。
我没提这事。
但耀祖自己发现了。
他翻到一张旧照片——我妈年轻时候拍的全家福,我站在最边上,背着那个化肥袋子书包,脸上脏兮兮的。
他拿着照片问我妈。
妈,哥以前为什么背这个?
我妈一把夺过照片。
别翻这些破烂玩意儿。
她快步走出去,把照片塞进了柜子底下。
耀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
困惑。
还有一点点不对劲的直觉。
那种直觉他还说不清楚。
但它已经扎根了。
耀祖七岁那年,正式上小学。
也是在那一年,这个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爸跟人合伙做生意——收山货,往镇上倒卖。
赔了。
赔得底朝天。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这一下子连耀祖下学期的学费都凑不齐了。
我爸天天在家骂街,喝闷酒,摔东西。
我妈唉声叹气,脸上愁云密布。
那天晚上,他们在里屋商量事,以为我听不见。
灶房和里屋只隔一道薄墙。
我把耳朵贴上去,一字不落。
我妈说,要不让老大别念了。
我爸说,他念的那个破学有什么用,早该不念了。
我妈说,省下他的学费,够耀祖这学期的了。
我爸说,就这么定了,明天就跟学校说。
我松开贴在墙上的手。
指尖有点发凉。
意料之中。
但真听到的那一刻,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硌了一下。
第二天,我爸叫我过去。
你这学期别念了。
他连理由都懒得编。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然后挥挥手,让我出去。
我走出堂屋,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耀祖正在写作业。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锅!你放学了?
我没放学。
我不上了。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什么意思?
家里钱不够,供不起两个。
他放下铅笔,从板凳上跳下来。
那我也不上了。
别胡说。你好好念。
我不。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
七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通红。
我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听哥的。你好好念书,以后考大学,走出去。哥的事,哥自己有办法。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锅,你骗我。
我没骗你。
他没再说话,但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作业本上,把字迹洇成一团。
那天晚上吃饭,耀祖一口没吃。
我妈问他怎么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
你们让哥不念书了。
我妈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你们自己说的。耀祖看着她,你们不让哥念书,省钱给我交学费。
我妈扭头看向我,目光像刀。
是你跟他说的?
我没说。
你没说他怎么知道?
我看向耀祖。
他替我回答了。
你们昨天在屋里说的,我听见了。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爸把筷子一拍。
小孩子管什么闲事!吃你的饭!
耀祖梗着脖子,嘴唇哆嗦着。
那我也不上了。
你敢。我爸声音大了。
耀祖不吭声了。
但他一粒米也没吃。
最后是我开口的。
爸,没事。我本来也不想念了。在家帮你干活挺好的。
我爸瞪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没上成学。
但那颗种子又深了一层。
耀祖开始记账了。
不是真的记。
是在心里。
每一次家里把资源倾斜给他,每一次我被牺牲、被克扣、被忽略。
他都在看。
他不说。
但他在积攒。
那是一种属于孩子的、朴素的公平感。
它告诉他,这样不对。
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活着。
好好活着。
在每一次挨打之后站起来。
在每一次被忽略之后笑一笑。
在每一个深夜里,给他掖好被角。
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他会为这个人拼命。
我赌的就是这个。
【第四章】
我十四,耀祖七岁半。
那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我在外面帮人做零工——给镇上的建材铺搬砖,一天三十块。
省吃俭用攒了两个月,存了大概六百块。
用报纸包着,藏在灶房房梁上的一个缝隙里。
那个位置除了我没人知道。
或者说,我以为没人知道。
有天下午我从工地回来,钻进灶房,踩上板凳伸手去摸。
空的。
手指头在缝隙里扫了三遍,什么都没有。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退下板凳,在灶房里站了几秒。
然后我去了堂屋。
我爸正在喝茶。
桌上放着一条新烟。
中华。
在我们村,中华是过年走礼才舍得买的东西。
我盯着那条烟看了两秒。
爸,我放在灶房的钱,你看见了没有?
他抬了一下眼皮。
什么钱?
六百块。我存的。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说。
你一个小孩子存什么钱。家里缺钱你不知道?那钱我拿去还债了。
还债。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中华。
再看了一眼他手边的新打火机。
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脸色沉下来。
看什么看。
我把目光收回来。
没说话。
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耀祖放学回来了,正蹲在地上逗一只蚂蚱。
他看见我出来,叫了一声锅。
然后他看到了我的脸。
锅?你怎么了?
我摇头,蹲到他旁边。
没事。
他放开蚂蚱,歪着头看我。
你眼圈红了。
我抹了一把脸。
风吹的。
他不信。
但他没追问。
那天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但耀祖自己查出来了。
三天后,他放学回来,把书包往炕上一扔,冲到堂屋。
爸,你抽的那条中华,是用哥的钱买的。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差点砸脚上。
我爸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
刘叔家的小刚说的,他看见你在镇上烟酒店买的,还跟老板说最近发了一笔财。耀祖的声音脆得很,但句句带刺,那是哥搬砖攒的钱。
我爸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然后暴怒了。
他站起来,手举到半空中。
你个小兔崽子,谁教你顶嘴的!
耀祖没跑。
七岁半的小人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巴掌。
你打吧。反正你打惯了。
这句话不是跟他学的。
是他自己从这个家里,一次一次看出来的。
巴掌停在半空。
我爸不敢打耀祖。
从来不敢。
他缓缓放下手,指着耀祖的鼻子。
你给我滚回去写作业!
耀祖转身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他没停下来。
但我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
锅,我记着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那六百块钱。
钱没了可以再赚。
是因为耀祖的那句话。
我记着呢。
四个字。
比六百块沉多了。
耀祖八岁那年,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我妈高兴坏了,说要给他做顿好的庆祝。
杀了一只鸡。
红烧的。
满桌子菜,香得整个院子都是味道。
我照例坐在桌角,面前是一碗白饭,一碟咸菜。
鸡肉我一块没碰。
不是不敢碰。
是我知道,碰了会挨骂。
耀祖坐在桌子中间,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
没往嘴里送。
放到了我碗里。
全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我妈张嘴想说什么。
耀祖先开口了。
哥搬了两个月的砖,一块肉都不让他吃吗。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我爸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吃饭就吃饭,别搁那事事多。
耀祖不说话了。
但他从那以后,每顿饭都会夹一筷子菜到我碗里。
不多。
就一筷子。
我妈每次看见都皱眉,但不好发作。
因为那是她的心肝宝贝自愿给的。
她总不能跟自己最疼的儿子翻脸。
所以她只能忍。
我坐在角落里,嚼着耀祖夹来的菜,心里的账本又翻了一页。
刀刃越来越利了。
再磨几年。
就能用了。
【第五章】
我十六那年,辍学两年,在镇上建材铺当了学徒。
不是木匠,是泥瓦工。
风吹日晒,手上全是口子,一到冬天裂得往外翻肉。
但我攒钱了。
这回学聪明了,不往家里藏,存在铺子老板那里,让他帮我记着。
铺子老板姓孙,人不坏,知道我家里那点事,叹了口气,答应了。
耀祖九岁,三年级,成绩一直不错。
每次他考好了,我都会从镇上给他带一袋话梅回来。
不贵。
两块钱。
但耀祖每次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会亮。
他喜欢话梅。
酸的那种。
这是只有我知道的事。
我爸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耀祖喜欢吃排骨。
因为过年的时候耀祖说过一句想吃排骨。
于是我妈就觉得他喜欢排骨。
她从来没问过耀祖真正喜欢什么。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几,快过年了。
镇上铺子放了假,我回了村。
一进家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我妈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我爸在院子里蹲着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怎么了。
我问了一句。
我妈抬头看见我,眼圈红红的。
你弟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伤着没有?
打人那个伤了。
我停顿了一秒。
耀祖打伤别人了?
她没说话。
我爸在院子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
打个架有什么大不了的,男孩子嘛。
我走进里屋。
耀祖坐在炕上,低着头,手上缠着纱布。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锅。
怎么打的架。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说你是没人要的野狗。
我的手指缩了一下。
谁说的。
班上的赵鹏。他还说你爸妈只要我不要你,你就是个吃白饭的。
然后呢。
我揍他了。
耀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
九岁的孩子,目光里有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他打了赵鹏的鼻子。
出血了。
赵鹏的爸来学校闹了一场,要我家赔医药费。
我爸赔了二百块。
二百块。
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工钱。
我妈心疼钱,嘴上虽然没骂耀祖,但脸色很难看。
吃饭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
耀祖,你以后能不能别惹事了。二百块钱呢,你知道你爸挣二百块多辛苦吗。
耀祖放下筷子。
他们骂哥。
你哥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说两句你就动手,以后还怎么在学校待?
耀祖猛地站起来。
板凳倒了。
他是我哥。
三个字。
重得桌上的碗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妈被他这个反应吓住了,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爸放下酒杯,看了一眼耀祖,又看了一眼我。
他大概在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低着头吃饭。
没出声。
嘴角藏在饭碗后面,微微弯了一下。
又一刀。
那年过年,我爸照例喝了很多酒。
大年三十晚上,他喝到面红耳赤,突然开始发酒疯。
起因是电视信号不好,他拍了几下没拍好,火气上来了。
然后他扫了一眼屋里。
我正好在他目光落下的位置。
你,去院子里把天线调调。
外面零下十几度,下着小雪。
我穿了一件薄棉袄。
天线在屋顶上。
爬上去要踩着梯子,梯子上结了冰。
我说好。
穿上鞋出了门。
耀祖跟出来了。
锅,外面太冷了,让爸自己去。
他爸的事,轮到你管?
我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按住耀祖的肩膀。
没事。哥一会儿就下来。
我爬上梯子,梯子打滑,我的鞋在冰上蹭了两下才站稳。
风很大,雪花糊脸上,睫毛上都是冰碴子。
我在屋顶摸索着调天线,手指冻得没有知觉。
调了快二十分钟,屋里传来我爸的喊声。
好了好了,有信号了。
我往下爬的时候,脚一滑。
身体往后仰。
本能地抓住了屋檐,但指甲劈了一片,剧痛从指尖窜上来。
整个人挂在屋檐上晃了两下,才慢慢翻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
裤子破了一个洞,膝盖渗出血来。
我坐在雪地里,喘了好一会儿。
屋里没人出来看。
电视声音很大,在放春晚。
只有耀祖蹲在门口。
他看见我膝盖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
锅!你流血了!
他冲进屋里,翻出药箱。
九岁的孩子跪在雪地里,小手哆嗦着给我膝盖上贴创可贴。
贴了三张。
因为伤口太大,一张盖不住。
他的鼻子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憋的。
锅,以后他让你上房顶,你别去了。
我笑了笑。
那信号谁调?
我去。
你才多大。
我能爬。
我看着他倔强的小脸,手伸过去,给他擦了擦鼻涕。
行。以后你去。
他点点头,用力点的,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够了。
刀够快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一个时机。
让它出鞘。
【第六章】
耀祖十二岁那年,小升初。
成绩依然不错。
全镇统考前五十名,能去县里的重点中学。
他考了第三十八名。
够了。
但去县里念书,要住校。
住校费、生活费、学杂费,一年下来大几千。
我妈又犯了愁。
我爸倒是痛快。
耀祖去,必须去。砸锅卖铁也得供。
然后他看向我。
老大,你今年在铺子里挣了不少吧。
我已经在建材铺干了五年。
从学徒变成了熟工。
一个月能拿两千多。
在我们那个地方算过得去了。
但我的钱一直存在孙老板那里,没往家里交过。
我爸不知道我到底存了多少。
他也懒得问。
直到这一刻。
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
两万三。
我妈的眼睛亮了。
我爸也坐直了身子。
够了。你把钱拿回来,给你弟交学费。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两万三。
我攒了五年。
这五年里,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下过一次馆子,没给自己花过一分钱。
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
孙老板说可以带我入伙,在镇上开个建材零售店,我出一部分,他出一部分。
这是我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但我爸一句话,就想全拿走。
沉默了几秒。
我妈开始催了。
发什么愣,你弟上学的事能耽误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笔钱我攒了五年。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存那些钱不就是为这个家吗?你弟要上好学校,你当哥的不支持?
我看向我爸。
他正在点烟,手指夹着打火机,很镇定。
这个家不欠你什么。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你挣的钱本来就该交给家里。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低下头,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完了。
放下杯子。
好。我给。
我妈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耀祖从外面跑进来。
他大概听到了什么。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锅——
我拍了拍他的头。
好好念书。哥给你交学费。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最后咽了回去。
但他的眼睛红了。
两万三。
我去孙老板那里取了一万五。
交了耀祖一年的所有费用。
剩下的八千,我没动。
这是最后的种子。
我不能一分不剩。
但我也知道,这个家的人不会放过那剩下的八千。
果然。
没过多久,我爸又来了。
老大,家里要翻房顶,差几千块。
然后又来了。
老大,你妈身体不舒服要去看病。
再然后。
老大,年底了,得买点年货。
一刀一刀地割。
到年底,八千块只剩了一千二。
我站在建材铺的仓库里,看着手里那张存折。
一千二。
五年。
就剩这么点了。
孙老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你这样不行。你得学会拒绝。
我笑了笑。
没说话。
不是不会拒绝。
是还不到时候。
过年,耀祖从县里回来了。
个子蹿了一截,瘦了不少。
一进门先找我。
锅!
他跑过来抱了我一下。
十二岁的男孩已经不小了,胳膊有力气了。
我被他撞退了半步。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抱。
他松开手,仰头看我。
锅,你瘦了。
你也瘦了。
他不接这个话茬,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给你的。
我打开。
是一块电子手表。
很便宜。
夜市上十块钱那种。
表盘有点歪,秒针走一格停一格。
他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不贵。我从生活费里省的。你干活的时候能看时间。
我把表戴上。
表带太松,在手腕上滑来滑去。
我看着表盘上一顿一顿走的秒针,喉头动了一下。
不错。挺好。
他笑了。
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笑容让我想起他一岁时候冲我笑的样子。
那么多年了。
这个家给他的是偏心、溺爱和不对等的资源。
而我给他的是——
一块冷馒头也会掰一半给他。
每个晚上帮他掖被角。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替他承受。
以及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他记住的不是谁给了他更多钱。
他记住的是谁在大雪天跪在地上给他贴创可贴。
不是。
是谁在大雪天受了伤,他跪在地上给谁贴的创可贴。
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给他真心,他还你命。
这从来不是交易。
但它确实比交易更牢靠。
【第七章】
耀祖十五岁,我二十二。
我在镇上终于有了自己的小门面。
不是建材铺,是个小卖部。
进了些日用品和零食,靠着学校旁边,生意还行。
一个月能赚四五千。
不多。
但全是自己的。
我没跟家里说。
我爸不知道我开了店。
他只知道我还在建材铺打工,一个月两千多。
这两千多,他每个月要抽一半。
我给了。
反正小卖部那边的账跟这边分开的,他摸不着。
耀祖知道。
他放寒暑假回来,会到我店里帮忙。
不要钱。
他说锅你养我这么大,帮你干点活算什么。
我说你好好念你的书。
他说书在念,活也在干,不矛盾。
他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来了客人就抬头收钱。
算账比我还快。
那一阵子是我这辈子最松快的日子。
有自己的小店,有弟弟陪着,日子虽然不宽裕,但心里是踏实的。
我以为这种日子会持续下去。
但该来的事,早晚会来。
那年秋天,耀祖上高一了。
县里的重点高中,学费又涨了。
我妈来找我了。
这回不是我爸出面。
是她一个人来的。
大概是觉得我爸说话太硬,换个软的试试。
她坐在我租的小屋里,东张西望。
你这屋不错,收拾得挺干净。
我倒了杯水。
什么事。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耀祖学费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高中三年,花销大。你弟成绩好,不能耽误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往里面磨。
你现在在铺子里干,一个月两千多。
然后呢。
然后家里确实周转不开,你爸那个腰疼的毛病也犯了,我寻思……你看能不能多拿点。
多拿点。
又来了。
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现在每个月给家里一千。
能不能涨到一千五?
我看着她。
妈。
嗯?
你跟爸一年挣多少?
她没想到我问这个,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一个月给一千五,你们自己出多少。
她的表情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妈妈算起账来了。
我没算账。我就问一句。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你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地也没几亩。我们能有多少?都指望你呢。
全指望我。
一个被赶出学校的长子。
一个从十二岁就开始搬砖的工具人。
全指望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得让我牙根发酸。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一千五就一千五。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还是你懂事。
说完就走了。
走到门口还加了一句。
你弟的棉袄也该换了,你看着给他置办一身。
门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杯她喝剩的水。
水面平静。
我的手在微微颤。
不是气的。
是忍的。
忍了太久了,全身的骨头都在叫。
但还不到时候。
耀祖还在上学。
等他考上大学。
等他成年。
等他能自己站住。
那时候,才是刀出鞘的时候。
转眼到了耀祖高三。
那年他十八,我二十五。
我的小卖部从一间扩成了两间。
又加了些烟酒副食,月入过万了。
在镇上算中等水平。
但我爸还以为我在建材铺打工。
这个信息差,我维持了三年。
不是不想让他知道。
是让他知道了,那万把块一个月,都得进他的口袋。
耀祖知道我的情况,替我保密。
他是个嘴严的人。
这一点,是我从小就有意培养的。
不是教他说谎。
是教他分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什么人值得信任,什么人只会拿你的真心当筹码。
高三下学期,模考成绩出来了。
耀祖考了全校第十二。
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锅,我有把握上一本线。
好。
你高不高兴。
我看着手机,嘴角往上拉了拉。
高兴。
然后他突然安静了一秒。
锅,我上了大学,你就不用再给家里交钱了。
我说,再说吧。
他说不是再说,是一定。
他的语气很硬。
带着十八岁男孩特有的那种不容商量。
我没接话。
心里的那把刀又转了一圈。
利刃上泛着寒光。
快了。
【第八章】
高考结束那天,耀祖从县里坐班车回来。
一进家门,书包一扔,鞋都没换,就冲进厨房找我。
我正在切菜。
锅!考完了!
我看了他一眼。
考得怎么样。
他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
稳了。
他这个人向来谦虚,能说稳了,那就是真稳了。
我把菜刀放下。
行。晚上给你炖鸡。
这是他在这个家吃的最后一顿安生饭。
因为出分那天,一切都变了。
638分。
全省排名三千多。
稳上一本。
他第一时间打给我。
我在店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人称瓜子。
锅,638!
我的手顿了一下。
瓜子撒了几颗。
好。
就一个字。
但我把手背到身后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十一年。
从他七岁到十八岁。
我等了十一年。
终于等到了。
出分的消息传到村里,全村都知道了。
陈家老二考上大学了。
好学校。
全镇第一。
我爸乐疯了。
又是放鞭炮,又是摆酒席。
排场比耀祖出生那天还大。
杀了两只鸡,一只鹅。
买了三箱啤酒,十斤牛肉。
来的人都在恭维。
大军,你家耀祖有出息啊。
那可不是,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将来出来怎么也是个人物。
我爸喝得满面红光,逢人就拍胸脯。
耀祖是我培养的,我砸了多少钱供他念书,值了。
他供的。
他培养的。
我端着盘子穿梭在桌子之间,一声不吭。
把菜放下,把空盘收走。
路过我爸身边的时候,他正好在跟人碰杯。
余光扫到我,挥了挥手。
去去去,再去炒两个菜,不够了。
我说好。
转身进了厨房。
耀祖跟了进来。
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我。
我往锅里倒了油。
锅。
嗯。
你不用在这儿忙。
没事。你回去坐着。
他不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眼眶发红。
锅,从小到大供我念书的是你。
锅底的油开始冒烟了。
我转过头,把菜倒进去。
刺啦一声。
油烟扑了我一脸。
耀祖,回去坐着。
他不走。
他说,我知道。
他说,你的钱,他们拿走的。你的学,他们让停的。你受的苦,全是因为我。
我翻炒着锅里的菜,动作没停。
因为你不受苦就得挨打。
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在灶房里回响。
我的手很稳。
声音也很稳。
别想多了。快出去。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锅,你等我。
我没回头。
我怕回头他会看见我的脸。
油烟确实熏得厉害。
酒席散了。
我收拾到半夜。
洗碗、擦桌子、倒泔水、扫地。
干完所有活,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月亮很亮。
手上的油渍在月光下泛着光。
我看着那双手。
这双手搬过砖,劈过柴,挑过水,切过菜。
这双手在冬天冻出过冻疮,在屋顶上劈过指甲。
这双手攒过两万三,然后被一刀一刀割成了一千二。
这双手养大了一个弟弟。
一个考了638分的弟弟。
一个愿意为我挡在我爸巴掌前面的弟弟。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电子表。
表早就不走了。
秒针停在了三十七秒的位置。
但我一直带着。
我把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然后站起来。
收工了。
该做的事,从明天开始。
【第九章】
耀祖去报到那天,我妈说要去送。
我爸也要去。
说是见见世面。
其实是去大学门口拍照发朋友圈。
他新买了个智能手机,专门为了这一天。
他们出发之前,我妈拐了个弯来找我。
老大,这次去省城,路费住宿得花不少,你手里还有多少?
我看着她。
三千。
拿两千出来。
我说好。
数了二十张给她。
她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往村口走。
我爸走在前面,昂首挺胸。
我妈跟在旁边,絮絮叨叨交代耀祖到了学校要注意什么。
耀祖背着书包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
但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我对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回了屋。
他们去了省城。
我留在镇上。
但从那天开始,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我把小卖部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这几年我除了小卖部,还偷偷跟孙老板合伙做了点建材生意。
不大。
但积少成多,手里存了差不多十五万。
这笔钱,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第二件事:我开始减少给家里的钱。
原来每月一千五,我降到了一千。
我妈打电话来质问。
怎么少了?
生意不好。
她没再多问。
过了两个月,我降到了八百。
又来电话了。
老大,你怎么回事,八百块够干什么的?
妈,我在攒钱。
攒什么钱,你弟在大学呢,花销大着呢。
耀祖的生活费,我每个月直接转给他。不走你那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意思?你翅膀硬了?
我挂了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挂她的电话。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束缚了二十多年的绳子,被我自己割断了一根。
疼。
但痛快。
第三件事:我给耀祖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我跟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家里这些年从我身上拿了多少钱,具体数字。
第二,我辍学的原因,不是不想念,是他们不让我念。
第三,我的小卖部和建材生意的真实收入。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掉线了。
锅。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成年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锅,从今天起,他们别想再从你身上拿走一分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吓人。
我说,你自己在学校好好念书。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不。
他说。
你处理了二十年了。
这次换我。
电话挂掉之后,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墙上。
刀。
我磨了十一年的刀。
出鞘了。
寒假,耀祖回来了。
一进家门,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行李放在我住的灶房隔间里。
不是他自己的卧室。
是我那个没窗户的小黑屋。
我妈从里屋出来,看见了。
你干什么呢?你的屋子收拾好了,快去放。
耀祖说,我跟我哥住。
王秀兰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跟我哥住。
你那屋子有暖气有新窗户,你来这挤什么。
耀祖把背包搁在灶房的木板床上,转身看着她。
妈,哥在这个屋子住了十几年。没暖气,没窗户。你管过吗?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你——
从小到大,好吃的给我,好穿的给我,学上的是我,钱花在我身上。
他一句一句往外蹦,字字都是钉子。
哥呢?
哥穿补丁衣服,吃剩菜剩饭,十二岁辍学去搬砖。
他攒的钱你们全拿走了。
连他想学个手艺的三百块,你们都不舍得出。
灶房里很安静。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
你这是在怪我们?
我没怪谁。耀祖说,我就是想知道,你觉不觉得这样不对。
啪。
我爸出现在灶房门口。
他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谁教你跟你妈这么说话的?
耀祖转过身,看着他。
没人教。我自己长眼睛。
你长什么眼睛!你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是这个家给的!
耀祖点头。
对。是这个家给的。
但这些东西,本来也应该有哥一份。
你们没给他。
你们把他那份也给了我。
我拿着的,是两个人的。
堂屋的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
这几句话,比钟声还重。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看见他的胳膊动了一下。
但他没打耀祖。
他不敢。
二十年来,他从来不敢动耀祖一根手指头。
而此刻,这个他倾注了全部希望的小儿子,正站在他面前,替那个他从来不在乎的大儿子说话。
我靠在灶台边上,没出声。
我不需要出声。
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我妈开始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耀祖,你怎么能这样说妈……妈这些年不容易……
耀祖看着她。
妈,哥容易吗?
她的哭声卡了一下。
他十二岁搬砖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停了。
他的钱被拿走的时候,你站在哪边。
眼泪还在流,但嘴已经闭上了。
他大冬天爬屋顶调天线,摔下来磕出血的时候,你有没有出来看一眼。
堂屋里,挂钟突然咔嗒响了一下。
整点报时。
我妈坐在凳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她在哭。
但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全是事实。
一条一条,全是事实。
我爸站在门口,嘴张了几次,合上了。
他想骂。
但他发现,他骂不出来了。
因为骂我的时候,耀祖不在乎。
可他不能骂耀祖。
耀祖是他的命根子。
而这个命根子,此刻正拿着他的心肝开刀。
那种感觉,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
你想怎样?
耀祖没退。
第一,从今天起,不准再拿哥一分钱。
第二,哥搬出灶房,住我那间。
第三,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先问哥同不同意。
如果做不到——
他停了一秒。
那我毕业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我爸的拳头松了。
不是松的。
是垮的。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脊背撞在门框上。
他看着耀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
你为了他,连爸妈都不要了?
耀祖没说话。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了。
和我并排。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直的。
他没笑。
但他的眼睛在说——
锅,我在呢。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赶紧转过头。
灶台上的锅冷了。
水龙头在滴水。
啪嗒。啪嗒。
每一滴都砸在铁盆上,声音很脆。
我妈在堂屋里哭。
我爸在门口杵着。
耀祖在我身边站着。
而我,站在这个我住了十几年的、连窗户都没有的灶房里。
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亮堂了。
【第十章】
事情没有就此平息。
我爸不是那种说服了就认栽的人。
他缓了两天,开始反扑。
先是托村里的老叔公来找耀祖。
叔公辈分大,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耀祖啊,你爸你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你哥那个事,确实是有些不周到,但一家人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跟爸妈闹僵,传出去多难听。
耀祖坐在板凳上,听完了。
然后他问了一句。
叔公,您知道我哥十二岁就不上学了吗。
老叔公说,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嘛。
耀祖又问,您知道我哥攒了五年的钱全被拿走了吗。
老叔公不说话了。
耀祖站起来,对老叔公鞠了一个躬。
叔公,这不是磕碰。
这是一个孩子从七岁开始就没被当过人。
老叔公长长叹了一口气。
走了。
后来再没来过。
我爸第二招,是打感情牌。
他找到耀祖,说话难得地放软了。
耀祖,爸知道以前亏待了你哥。但爸也是没办法,家里穷,只能先紧着一个。爸是想着你以后有出息了,一家人的日子都能好起来。
耀祖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那如果我没考上大学呢?
我爸愣了。
如果我没考上,哥是不是就白牺牲了?
你们当初让他辍学的时候,想过万一我也考不上怎么办吗?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哥的人生本来就不重要?
我爸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发火。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发现,他在耀祖这里用不了暴力。
耀祖不怕他。
从来不怕。
这个家里唯一怕他的人是我。
而我已经不在他的射程范围内了。
第三招。
找我。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我在我的新屋子里看书。
是的,耀祖把他的屋子让给了我,自己搬到了灶房。
我不让。
他不听。
他说,锅,你在那个灶房住了快二十年。够了。
我爸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被窝里翻一本关于建材市场的行业报告。
老大。
他站在门口。
进来吧。
他坐在炕沿上,搓了搓手。
半天没说话。
最后憋出一句。
你弟那个脾气……是不是你教的。
我放下书。
没教。
他不信。
他怎么突然替你说话了?以前小的时候也没这样。
我看着他。
爸。
嗯。
耀祖不是突然替我说话。
他从小就在替我说话。
七岁他说我屋漏雨。
九岁他因为别人骂我跟人打架。
每顿饭他都给我夹菜。
只是以前他小,你不当回事。
现在他大了,你不得不当回事了。
我爸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你亲手养大的刀,不是冲着我来的。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刀?
耀祖就是那把刀。
你越偏心他,他就越心疼我。
你越亏待我,他就越站在我这边。
这不是谁教的。
是你们自己造成的。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不解,到困惑,到震动,到某种灰败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我继续说。
从耀祖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在这个家唯一的活路就是他。
你不在乎我,但你在乎他。
他在乎我。
所以你永远不敢真的跟我撕破脸。
因为你撕不起。
窗外有风。
吹得窗户纸呼呼响。
我爸坐在炕沿上,身子佝偻了下去。
他看着地面。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没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扶了一下门框。
那个动作很慢。
和他年轻时候一拳砸过来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走了。
门没关严,灌进来一股冷风。
我重新拿起书。
手指翻动书页的时候,稳稳的。
终于翻到了。
十八年。
这是我磨了十八年的刀。
它不需要见血。
它只需要让一个人知道——
你以为攥在手心里最珍贵的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
大年初一。
我妈包了饺子。
一家四口坐在桌旁。
我爸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话。
耀祖坐在我旁边,夹了一个饺子放到我碗里。
锅,你先吃。
我看了他一眼。
看了我爸一眼。
又看了我妈一眼。
我夹起那个饺子,送进嘴里。
馅儿是猪肉白菜的。
调了醋。
味道一般。
但吃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松了二十多年。
终于松下来了。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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