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拿着我的身体,在幼儿园干了一个月。
发工资那天,她把工资袋推到我面前,眼泪掉下来,问我能不能原谅她。
那时她才知道,我每天忙到天黑,一个月到手还不到两千。
「给你妈打个电话,怎么还不回来?今天都周五了。」我爸把筷子放下。
我吃着饭,没抬头:「下周幼儿园有亲子活动,要布置场地、排节目,晚点回来很正常。」
七点,我妈进了门。她穿着我那件起球的针织衫,肩膀垮着,鞋都没换好就开始骂园长。
「下班了还开会,非让一群人听她说废话。下周活动要用的手工你做好了没有?明天我带去。」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放下筷子。
「妈,不是你说幼师最适合女孩子吗?带带孩子、做做手工,轻松又稳定。手工怎么还没做完?」
她伸手去拿苹果:「你又没事,弄一下怎么了?」
「我现在做不了。」我说,「总不能顶着你这把年纪的身体,去幼儿园替你哄孩子、做手工吧?」
她拿苹果的手停在半空。
我回了房间。
一周前,我和我妈互换了身体。她拿走了我二十多岁的年轻身体,去幼儿园上我的班;我留在她的身体里,暂时没去工作。
她总觉得我做得不够好,工作不体面,挣的钱也不该由我自己做主。她说我做幼师没出息,说女人迟早要结婚生孩子,不如早点学着伺候人。
现在她站在我的班里,面对二十多个孩子和几十个家长。
我想知道,这份她嫌轻松的工作,她能撑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妈堵在卫生间门口,手上拎着园服。
「你今天得去彩排。」
我把漱口水吐进池子里:「你去。」
「我这身子走几步就喘,你倒占了年轻身体在家睡觉。」
「是你让我去当幼师的。」
「那是你的工作,你总不能看着我把班带砸了吧?」
「你亲自去,看好自己的工作。」
她把园服往我身上摔:「我养你这么大,让你替我一天班都不肯?」
我捡起衣服放回她手里:「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你说幼师稳定、离家近,适合女孩子。我干了三年,你又说我没出息。妈,你是让我工作,还是只想让我听话?」
她转身冲客厅喊:「你听听她说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映着他自己的脸,那是我年轻时的脸。他看了我妈一眼,没接话。
「你爸也被你带坏了。」她说。
「他以前也没替我说过话。」
我拿上包出门。她在后面叫我,我没回头。
我去了我爸的五金店帮忙。上午,妈妈打来电话,家长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她声音里压着火。
「有个孩子说头磕了,家长问我为什么没及时通知。」
「磕哪儿了?」
「额头红了一点。保育员看过了,我后来发材料,忙忘了。」
「那你就把经过说清楚。做错的认,没做错的别乱认,也别跟家长吵。」
「她先说我不负责任。」
「你通知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让保育员看了。」
「那不等于通知家长。」
她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回来替我解释?」
「不能。」
「那是你的工作。」
「现在是你的。」
电话断了。我爸递给我一把螺丝刀:「你妈脾气是不好,可让她这年纪去带孩子,也真够呛。」
「她以前说这活轻松的时候,可没替我想过。」
我爸没再劝,只低头擦柜台。
晚上回家,我妈坐在桌边发语音。我进门,她立刻按灭手机。
「家长那边处理好了?」我问。
「好了。」
「没吵?」
「我为什么要吵?」
她端起饭碗,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没吃。
我爸夹了块排骨给我:「园长在群里夸你妈,说她肯加班整理观察记录。」
「记录你做的?」我问。
「不然呢?」她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我不想丢人。」
那些记录原本是我写的,压在书桌抽屉里。我妈找不到,只好照着空表一栏一栏补。
我爸又说,园长打算让她主持亲子活动。
我妈的筷子停了:「我不主持。」
「不是说幼师没那么难吗?」我问。
「我说你适合干,没说我适合干。」
「现在你就是我。」
她瞪着我,最后把筷子放下,回了房间。
那三年里,她从没这样替我说过话。
我刚拿到第一笔工资,带两个侄女吃火锅,还给她们各买了一个书包。回家后,我妈看着账单问我,吃顿饭怎么花了两百多。我解释书包不是饭钱,她只说我不会过日子。
后来我把工资打进自己的银行卡,她认定我藏钱。工资条拿给她看,她说我不懂存钱;生活费交回家,她嫌我给得少;想报培训班,她说女孩子学这些没用。
我做什么,她都有话说。
周六,我妈还是穿上园服去了幼儿园。她在镜子前扎了半天头发,换了几根发圈,最后嫌镜子太小,又嫌我头发少。
「你平时就这么扎?」
「差不多。」
「难看死了。」
她背上包出门。我爸在她走后说:「你也别把话说太绝,她毕竟是你妈。」
「我没拦她。」
「她毕竟是你妈。」
「她知道。」
下午我去幼儿园送材料。刚进门,就听见一个家长在大厅里发火。
小男孩抱着书包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妈妈指着我妈问:「孩子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到园里就哭成这样?你们老师到底怎么带的?」
我妈手里拿着彩纸,挤出笑:「他可能不适应,我先问问他。」
「你现在才来问?他哭了多久你知道吗?」
园长从办公室出来,说可以调监控。家长不肯听,俯身拉孩子。孩子挣开她,跑到我身后,攥住了我的裤子。
他妈妈一把将他扯回去:「你还找她?就是她吓唬你了吧?」
我妈伸手挡了一下:「你别拉,孩子会疼。」
「你还教我带孩子?」
家长把包甩在桌上,转头骂我妈:「交了钱,不是让你站在这里发呆的。孩子哭成这样都哄不好,你还当什么老师?」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顶回去。
园长让她先带孩子去活动室。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一直挣扎,胳膊上很快多了几道抓痕。她还是抱着他往里走。
我站在门口,等她出来才把材料交给园长。
园长看了我一眼:「你怎么来了?」
「送材料。」
她把我叫到一边:「你妈最近不太适应,投诉也多。你们在家谈谈,别让事情越闹越大。」
我妈抱着一摞彩纸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脚步没停。
出了幼儿园,她把彩纸塞给我。
「拿着,回家做。」
「你做。」
「园长嫌我做得丑,孩子要用。你手巧,还是你来。」
「你不是说你能干吗?」
她又把纸往我怀里推了推:「我是说我能带孩子,没说我会做这个。」
我把彩纸放回她手里:「自己拿回去。」
她没接,我就把东西放在幼儿园门边,转身走了。
晚上她看到我两手空空,开口就骂:「东西呢?」
「幼儿园。」
「你把活动材料扔了?」
「我没答应替你做。」
她抬手,我往旁边退了一步:「你敢打我,我就去园长那里说你在家里动手。」
「你还威胁我?」
「跟你学的。」
我爸从厨房端出菜,放在桌上:「吃饭吧,别一见面就吵。」
我妈朝他发火:「你就会和稀泥。让她回幼儿园替我顶一下不行吗?」
「她不去。」我爸说。
我妈没料到他会拒绝,愣了一下,随即转向我:「你能找什么工作?」
「明天开始去你爸店里帮忙。」
「在他店里算什么工作?你就是想躲开幼儿园。」
「你可以继续上班。」
「我身体不好,站一天怎么受得了?」
我爸放下筷子:「医生让你少生气,没说什么都不能做。」
「她身体好,为什么不替我去?」
「因为我不想再替你活。」我说。
她抬手就要打我。我爸抓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是她妈!」
「是她妈也不能想打就打。」我爸说。
她把手抽回来,脸上挂着冷笑:「行,你们父女俩一块儿欺负我。」
她进屋摔上门。
我爸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筷子:「她最近记性有点差。前天锅烧糊了,她还说没开火,昨天出门又忘带钥匙。」
「身体换了,习惯不一样。」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没告诉他我和我妈互换了身体。他不会信。
周一,我妈给幼儿园打电话请假,说身体不舒服。园长没准。
「亲子活动下周就开始,材料和名单都没核完。你上午先整理名单,下午去医院,检查结果拿回来。」
我妈挂了电话,转向我:「下午你替我去。」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去医院。」
「我去了,活动谁弄?」
「你跟园长说。」
她拿起活动名单。我伸手把纸抽走,放进自己的包里。
「你干什么?」
「送给园长。」
她伸手来抢:「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出错?」
「你自己不肯做,出了事又让我替你收拾。」
她把名单拍在桌上:「我让你帮一次都不行?我把你养大,你小时候发烧我一夜没睡。你上大学的钱还是我到处借来的!」
「学费我每月都在还。」
「还那点够什么?」
「够让我记得这不是一笔能拿来换我一辈子的债。」
我背起包要走。门外站着同事小周,手里拎着活动材料。她把一袋东西递给我:「林老师,园长让你把名单送过去。家委会那边也说了,这几天先别让你妈直接联系家长。」
我妈挡在门口:「谁说的?」
「园长。」
「我做错什么了?」
小周没回答,把材料交到我手上。
我妈看着那袋东西,又看我:「你们都当她才是我了,是吧?」
小周看了我一眼:「园长在等。」
我拎着材料下楼。我妈追到门口,问:「你到底要我做到什么时候?」
我没答。
我把名单送到幼儿园,园长拿出一张通知。亲子活动的主持已经换人,原因是家委会投诉我妈几次在群里跟家长争吵。
「她知道吗?」我问。
「知道,刚才还打电话说你在背后告状。」
「我没告。」
「我知道。活动那天你来不来,自己决定。」
「我已经不在这个班了。」
「孩子还认你。」
「我现在不是她。」
园长没追问,只把通知收起来。
回家时,客厅里坐着个男人。姓周,在附近做装修生意,是我妈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
「小林,你妈说你在幼儿园上班,性格安静,工作也稳定。」他笑着说,「应该挺适合过日子。」
我看向我妈:「你介绍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男人愣住了。我妈端着茶放到桌上:「先聊聊,年纪合适就处处看。」
「你问过我吗?」
「问了你会答应?」
「不会。」
「那不问不也一样?」
周先生坐得不太自在:「要不我先回去,你们母女聊。」
我妈赶紧说:「没事,你们接着聊,我去切点水果。」
我把茶杯推开:「她没告诉你,我现在是她吗?」
我妈停在厨房门口。
周先生不知道该看谁。我对他说:「她现在用我的身体在幼儿园上班,拿我这个身份替我相亲,还说我安静、适合结婚。她连我想不想见你都没问。」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妈说。
周先生站起身:「不愿意就算了,我不掺和。」
我妈想拦,他已经走到门口:「相亲不是签卖身契,不合适就回家。」
门关上后,我妈把果盘放在桌上,刀碰着瓷盘响了一声。
「你今天让我丢脸了。」
「你带我去相亲,问过我没有?」
「我还不是为你好?女人年纪大了,找对象更难。」
「那你替我挑的这些人,有哪个是你自己愿意嫁的?」
她没回答,低头收拾茶杯。
晚上,园长在家长群里公布了新的活动安排。主持换成了另一位老师。有家长问我妈怎么不参加,她想了半天,只回了一句:身体原因,暂时不参与。
紧接着,那个孩子的妈妈在群里问:「孩子额头摔伤的事,什么时候能说清楚?」
我妈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明天去找园长,就说孩子自己摔的。」
「监控拍到你在另一个教室。值班表上也有你的名字。」
她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监控。」
她没再说要怎么解释。
第二天,家长委员会到幼儿园开会。园长让我也在场,说要核对几次投诉的处理过程。
我妈站在会议室门口,不肯进去:「把我叫来干什么?批评我?」
孩子的妈妈把受伤记录放到桌上:「我就想知道,为什么孩子撞到桌角,一个小时后你才通知我。」
我妈说:「那天事情多,我忙忘了。」
「你不是在群里说孩子安全、玩得很好吗?」
「我说的是没有大事。」
「他撞了头,你觉得这叫没大事?」
我妈没接话,转头看我:「你以前带班,知道那天怎么回事,你跟她说。」
「那天我不在班里。」
「你是老师,怎么会不知道?」
「值班表和监控都在园长那里。」
园长打开电脑,调出值班表。那天我妈负责室内活动,另一位老师带孩子去操场。孩子回教室时磕到桌角。
家长看完,问我妈:「那为什么没及时告诉我?」
「我忘了。」
「你刚才说过了。」
「我确实忘了。」
园长把情况说明推到她面前:「你签字,确认通知延迟。后面园里会和家长谈补偿。」
我妈没拿笔:「那天还有别的老师,为什么只让我承担?」
「值班表上写的是你。」园长说。
「平时什么事都让我做,出了问题就全推给我?」
家长把受伤记录收回去:「你要是愿意道歉,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你每次都说自己没错。」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也觉得我错了?」
「你错了就认,别让我替你说。」
她拿起笔,在说明上签字。笔尖把纸划破了,园长重新递来一张。
会后,家委会不同意她继续主持活动。园长让她先转做后勤,协助整理材料,等投诉处理完再决定是否留用。
回到家,我妈把园服丢在椅子上:「我不干了。」
「可以。」
「这是你的工作,你真舍得它没了?」
「舍不得的是我,不是你。」
她把园服捡起来,折好:「我干到发工资那天。」
那天夜里,她在客厅剪活动材料,错了就重做。第二天,她手上贴着创可贴,还是把材料带去幼儿园。
我爸看见了:「昨晚剪的?」
「园长要交,能怎么办。」
我妈把装材料的纸袋递给我:「你帮我送去,别说是我做的。」
「你自己送。」
「我今天去看医生。」
「那你看完再送。」
她把袋子放回桌上,拿起药盒:「你非要逼我到这个地步?」
「我逼你了吗?」
「你明知道我身体不好。」
「你以前也知道我累不累。」
她把药盒塞进包里,没再说话。
中午我爸打电话,说我妈晕了一下,已经缓过来了。我赶回家,她坐在沙发上量血压。我爸把药递到她手边,她没吃。
「医生让你今天复查。」我说。
「我不去。」
「随你。」
「你就不能劝我一句?」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替你作主吗?」
我爸把药放下:「先去医院,别吵。」
我妈看着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替你上班,你说我不行;我不替你上班,你又说我逃避。你是不是就盼着我认错?」
「我只想让你承认,幼师不是你说的那种轻松活。」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这工作累,钱也不多,家长也难应付。行了吧?」
「还差一句。」
「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血压记录本放回桌上:「我没逼你道歉。」
我爸催她穿外套。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活动名单。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
「我找过,你说不知道。」
「我说没看见。」
「你明明看见了。」
「你也没问我。」
她把名单放下:「园长下周发工资。这个月请了半天假,投诉扣分,活动没主持,我大概拿不到全勤。」
「嗯。」
「你一点也不在乎?」
「那是你的工资。」
她拿起外套,出门去了医院。
工资发下来那天,她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她没先数钱,把工资袋放在桌上,坐下后半天没动。
我爸问:「多少?」
「一千四百六。」
「怎么这么少?」
「请假扣一天,投诉扣分。活动没主持。加班算调休,不发钱。」
她把工资袋推到我面前。
「你以前每个月就拿这么多?」
「有时多一点,有时少一点。」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过。工资单也给你看过。」
她把袋口撕开,取出工资明细。手指停在“加班调休”那一栏。
「剪手工到十一点,也算调休?」她问。
「嗯。」
「家长会那天没吃晚饭,也算调休?」
「嗯。」
她把纸放在桌上,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你每天五点下班,拿工资买奶茶,回家还嫌家里给得少。」
「你一直把自己想的当真的。」
她擦了下脸:「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应。
「我总说你找个轻松工作,赶紧结婚,别把钱花在没用的地方。我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我爸拿起工资明细:「过去的先别说了,把身体养好。」
我看着他:「你也有错。你知道她怎么管我,为什么总装没听见?」
他把纸放回桌上:「我怕你们吵得更凶。」
「你不说话,她就觉得自己没错。」
他没反驳。
我妈把工资袋递给我:「你拿着。」
「不拿。」
「这是你的工资。」
「是你这个月上班挣的。」
她低头看着袋子:「我占着你的身体,做着你的工作,拿着你的工资。你替我去工厂上班挣的钱,是不是也该给我?」
「你做完一个月的工作,就拿这份钱。以后别再问我把钱藏哪儿了。」
她没收回手。
「我想去幼儿园跟园长说清楚,也想跟家长道歉。你陪我去,行吗?」
「你自己去。」
「我以前说过很多混账话。」
「是。」
「你能原谅我吗?」
我把桌上的票据叠好:「我现在不知道。」
她没再追着要答案,把工资袋收进包里。
那天晚上,她打开旧抽屉,找出我大学时的成绩单和毕业证复印件,还有一张刚工作时写的账单,上面记着房租、生活费和每月交给家里的钱。
她拿着那张纸问我:「你一直留着?」
「怕你说我乱花钱。」
「以后不用拿给我看了。」
「我也没打算再给你看。」
她把纸折好,放回抽屉。
第二天,她去幼儿园向孩子的妈妈道歉。对方没有马上原谅她,只说再看看她之后怎么做。园长暂时让她做后勤,等一学期结束再决定留不留。
她没有再抱怨。
我继续在我爸的五金店帮忙。晚上回家,灶台边放着一碗汤。她没说是给我的,我也没问,端起来喝了两口。
她问:「店里做得怎么样?」
「还行。」
「工资多少?」
「月底才发。」
她看着我:「我不问你要。」
「那最好。」
一个星期后,园长打电话来,说幼儿园要开家长说明会,几位家长想当面问我妈处理结果。
我妈握着菜刀,切菜的动作停住了。
「我去。」
「你一个人?」
「我做错的事,我自己解释。」
「他们不一定听。」
「那也得说。」
她放下刀,拿起外套。我爸问要不要陪她,她摇头:「你去了,我更说不出来。」
出门前,她问我:「林晓,你来不来?」
「还没决定。」
「你不来,我也会去。」
她走后十分钟,我拿起外套追了出去。
说明会在幼儿园活动室举行。桌上放着投诉记录,家长和老师分坐两边。
孩子的妈妈先问:「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拖了一个小时才通知我?」
我妈没有辩解:「我忙着准备活动,把孩子撞到桌角的事忘了。后来他说头疼,我才发现不对。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在群里说孩子没事。」
「我怕你追问,想把事情先压下去。」
「孩子受伤,你还想着先压事情?」
「是我做错了。」
另一个家长拿出手工费收据:「你签字说钱全买了材料,可孩子带回去的东西只有几张纸。钱花在哪儿了?」
我妈说:「我没经手这笔钱。收据是我签的,但材料是另一位老师买的。我没核对,就说钱都花在材料上,这也不对。」
坐在旁边的老师捏了半天笔帽,终于开口:「有一部分材料是我先垫的钱,票据没整理好。我怕园长怪我,也怕她把责任推给我,所以一直没说。」
家长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她低着头:「我不该瞒着。」
我妈把自己的工资明细拿出来,放到桌上:「活动要用的东西,我也自己买过几样,但这不是那笔钱。我不想拿自己的钱抵账,账还是要查。我没拿走园里的钱,可我签字之前没核对,这件事我有责任。」
园长说,账目已经查过,钱没有少,只是几笔材料款和票据没对清。
「该补的记录我会补上。」我妈说。
孩子的妈妈没松口:「孩子受伤那件事呢?」
「我按园里的办法承担责任。你不原谅我,也应该。」
对方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我不要求你离开幼儿园。以后我来接孩子,你别躲着我。」
「我不会躲。」
散会后,园长把我叫住:「你妈这次没把责任推给别人。」
「她本来就该这么做。」
「我知道。」
我妈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那张工资明细。
「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了。」
「我没把钱拿走。」
「我知道。」
「你以前也知道,是我不信。」
「是。」
她把纸放进包里:「身体互换那件事,我以前不信。我以为你故意装疯,想让我吃苦。」
「现在信了?」
「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我确实在你的身体里,过了你每天过的日子。」
回家时,门口放着两双新鞋,一双是我爸买给我妈的,一双给我。
她把我的那双递过来:「你在店里干活,旧鞋磨脚。」
「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一百六。」
我接过鞋,没问她为什么花这么多。
「妈,身体换回来了,事情不会自己变好。」
「我知道。」
「你以后想让我结婚,先问我。」
「好。」
「别再拿养我这件事逼我。」
「好。」
「觉得我不对,可以说,不能动手。」
她把鞋带放到一边:「我记住了。」
几天后,园长通知她,学期结束前继续留在幼儿园做后勤。工资不高,活也不少,她没再抱怨。
有天她带回几张孩子画坏的纸,其中一张是小满送给我的。纸上画了三个人和一只狗,旁边的字歪歪扭扭。
我妈念给我听:「妈妈和外婆,还有一只狗。」
「我不是妈妈。」
「他画的就是你。」
我看着她:「你现在才知道我跟孩子相处得怎么样?」
「以前不知道。」她把画收进文件袋,「以后我会问。」
周末,我爸叫了两个侄女来家里吃饭。她们坐下没多久,就问我妈还会不会拧我的胳膊。
「不会了。」我妈说。
大侄女转头问我:「小姨还会给我们买书包吗?」
「看成绩。」
小侄女扒着椅子:「我考一百分,要带兔子的。」
我妈把筷子放到她们面前:「这次我买。」
「别买太贵的。」我说。
她顿了一下:「我知道,不能花太多。」
「不是不能花,是你自己选。」
她把菜单递给我:「你来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别看价格。」
我点了两个菜,她没问多少钱。
饭后,侄女们找她做手工。她剪坏了两只小兔子,又重新剪了一遍。我爸递给她胶水:「这活真不轻松。」
「我知道。」她说。
她把剪坏的那只兔子递给我:「这个给你,丑是丑了点,别嫌弃。」
我接过来,放在桌角。
她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结婚,也没再追问我的工资放在哪张卡里。我们还是会因为家里的小事争两句,只是她开始等我把话说完。
有一天,她问我:「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你不催我?」
「不催。」
她说得不熟练,像刚学会这句话。
我没有马上原谅她,她也没再拿「我养你这么大」堵我。
她哭着求我原谅的那天,我没答应。
现在也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替我决定,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