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得圆润,脸颊和腰腹都有些软肉。
相看三回,画像被退回来三回。
母亲愁得不行,托画师将我画瘦些,送进宫里选妃。
旁人都劝她别费心。
太子素来偏爱清冷美人,连寝殿里挂的仕女图,都是纤腰削肩。
谁知画像送去当晚,太子亲自登了门。
他看了看我,又展开画像。
母亲吓得跪下请罪,说不是有意欺瞒。
太子却拿起笔,将画上削掉的脸颊一点点添回来。
「孤说怎么不太像。」
「还是本人好看。」
1
「这画上的肥猪是谁家的姑娘,媒婆你莫不是拿错了吧?」
茶楼的雅间里,一个尖酸的男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我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
火辣辣地疼。
今日是我第三次相看,母亲特意让我端茶进去,好相看个真切。
没想到我还没推门,就听见了这句羞辱。
里面坐着的,是户部侍郎家的三公子赵承宇。
媒婆尴尬地陪着笑,声音都发虚:
「赵公子说笑了,这是沈家嫡女沈圆圆,生得极有福气。」
「福气?我看是晦气还差不多。」
赵承宇冷哼一声,把画轴摔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本朝哪个贵女不追求纤腰削肩,她倒好,脸颊和腰腹全是软肉。」
「娶她回家,难道是买头年猪过年吗?」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冲。
嫌我胖就直说,凭什么骂我是猪?
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想推门进去把茶水泼他脸上。
赵承宇却嫌恶地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
四目相对,他看清了我手里的茶盘,还有我圆润的脸颊。
他不仅没有半点背后说人被抓包的羞愧,反而嗤笑出声:
「哟,正主来了,本人看着比画上还要胖上一圈。」
「沈姑娘,我劝你还是省省心,赶紧回家少吃两碗饭吧。」
「就你这副蠢笨体态,倒贴百十抬嫁妆,京城里也没人敢要你。」
我忍无可忍,手腕一扬,将整盘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他胸口。
赵承宇惨叫一声,狼狈地往后跳开,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没人要的肥婆,竟敢泼我,我定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你的恶行!」
我冷着脸把茶盘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可还没走出茶楼,我就撞上了一个更不想见的人。
2
走廊尽头,我的表姐卢柔正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生得极瘦,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正是京城时下最受追捧的体态。
刚才赵承宇的叫骂声那么大,她肯定全听见了。
果然,卢柔拿帕子掩着唇,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圆圆妹妹,这都是你第三回被退回画像了吧?」
「我要是你,早就羞得没脸出门,索性剪了头发做姑子去了。」
我攥紧了衣袖,冷声回怼:
「表姐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风一吹就倒,仔细哪天折了腰。」
卢柔脸色一僵,随即凑近我,压低声音恶毒地说:
「你嘴硬有什么用,赵公子刚才可是去寻我了。」
「他说见了你之后倒尽了胃口,非要看我两眼洗洗眼睛呢。」
我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合着这两人早就勾搭上了,今天这场相看,根本就是拿我当筏子取乐。
怪不得母亲托人递画轴的时候,卢柔在一旁极力撮合。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气得手指发抖,刚要开口骂她。
赵承宇已经换了件外衫走出来,极其自然地站到了卢柔身边。
他厌恶地扫了我一眼,对卢柔柔声道:
「柔儿,跟这种粗鄙肥胖的女子费什么话,小心沾了她的蠢气。」
卢柔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得意地扬起下巴:
「赵公子别生气,我这表妹自幼贪嘴,管不住肚腹,自然比不得常人。」
「听闻下个月宫里要办选妃宴,各家适龄贵女都要送画像入宫。」
「妹妹这副尊容若是送进宫,只怕要治个殿前失仪的欺君之罪呢。」
赵承宇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茶客纷纷侧目。
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听得我脸颊火辣辣地烧。
我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推开他们,快步下了楼。
回到府里,我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母亲房里传来摔东西的动静。
3
我连忙跑进去,只见母亲正坐在榻上抹眼泪。
地上散落着三个被退回来的画轴。
见我回来,母亲一把拉住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圆圆,赵家那小子刚才派人把画轴扔回咱们府门口了。」
「他还放话出来,说你泼妇行径,体态骇人,让京城各家都别上门提亲。」
我看着地上的画轴,心里又酸又涩,却还是强忍着替母亲擦泪:
「娘,不嫁就不嫁,我一辈子留在家里陪着您。」
「说什么傻话,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母亲叹了口气,盯着我的腰腹看了半晌,突然狠下心来。
「明日我就让人把你的份例减半,再去寻几副消脂的苦药来。」
「下个月就是宫里的选妃宴,咱们哪怕选不上,也不能让人看扁了去。」
我一听要喝苦药,还要饿肚子,顿时苦了脸。
我自幼胃口就好,一顿不吃就饿得心慌手抖。
可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当晚,我的晚膳就变成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青菜叶。
到了半夜,我饿得在床上翻来覆去,肚子里咕咕直叫。
实在忍受不住,我悄悄披上外衣,摸黑溜进了小厨房。
揭开蒸笼,里面还温着几块白日里剩下的桂花糖蒸酥酪。
我咽了咽口水,端起盘子就往嘴里塞。
甜腻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我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就在我伸手去拿第三块的时候,厨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灯笼火光大亮,卢柔带着几个婆子堵在门口。
我们两家是姻亲,她母亲早逝,便一直寄住在我家里。
卢柔指着我嘴角的糕点渣子,拔高了嗓门喊起来:
「大家都来看看啊,表妹白日里才被赵家退了亲,半夜竟还在这里偷吃!」
「姑母为了你的亲事愁得睡不着觉,你倒好,只顾着填自己的肚子。」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低下头不敢吭声,但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我捏着酥酪,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母亲听见动静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4
母亲气得脸色发白,上来就夺过我手里的盘子,狠狠摔在地上。
瓷盘碎裂,白色的酥酪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沈圆圆,你就这么馋吗,少吃一口能饿死你是不是!」
母亲指着我,手都在剧烈颤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张了张嘴,胃里一阵抽痛,委屈得眼泪直打转:
「娘,我只是太饿了,胃里难受得睡不着。」
卢柔立马上前扶住母亲,一边替她顺气,一边阴阳怪气地说:
「姑母您别动怒,表妹向来没心没肺,哪里懂得您的苦心。」
「只是再这么吃下去,下个月呈送宫里的画像,可怎么画得下去呀。」
「太子殿下素来偏爱清冷美人,连东宫挂的仕女图,都是纤腰削肩。」
「若是让殿下看见表妹这副圆滚滚的模样,只怕会连累咱们全族受罚。」
母亲听到这话,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是啊,选妃是皇命,适龄的官家嫡女都必须呈送画像。
若是画像太丑被怪罪下来,爹爹的官职说不定都要受影响。
我看着母亲绝望的神色,心里一阵发紧,咬着牙说:
「娘,从明日起我绝不再多吃一口,定会在画像前瘦下来的。」
接下来的三天,我滴米未进,每天只喝两碗苦得发涩的药汁。
卢柔每天都要端着精致的燕窝糕点,故意来我房里转上一圈。
「哎呀,这酥皮点心真香,可惜表妹你无福消受了。」
我饿得头昏眼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连骂她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第四天早上,宫里派人来催交画像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桌子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脸颊和腰腹的软肉却一点没少。
母亲请来的画师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我刚走到前厅门口,就因为体力不支,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母亲吓得尖叫一声,扑过来将我抱在怀里。
画师看着我这副模样,连连摇头叹气,提着画具就要告辞。
母亲却突然爬起来,扑通一声给画师跪下了。
5
「先生留步,求您救救小女吧!」
母亲死死拽着画师的衣摆,额头磕在青石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我强撑着睁开眼,想去拉母亲,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我恨透了自己这身怎么也减不掉的软肉。
画师吓了一跳,连忙去扶母亲:
「沈夫人使不得,老夫只是个画师,实在不知该如何救令千金啊。」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一股脑全塞进画师手里。
「先生,小女实在减不下来了,求您动动笔,将她画瘦些吧。」
「只要能瞒过这次选妃的初筛,日后被刷下来也就罢了,绝不会连累先生。」
我心里一惊,哑着嗓子喊道:
「娘,不能这样,这是欺君之罪啊!」
卢柔也在一旁捂着嘴惊呼:
「姑母,您疯了不成,太子殿下眼里最揉不得沙子。」
「万一殿下心血来潮要见真人,表妹这体型,岂不是当场就要掉脑袋?」
母亲惨然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东宫送进去的画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只要画得中规中矩,殿下连多看一眼都欠奉,又怎么会宣召真人?」
「若是不改画像,圆圆这副体态送进去,立刻就会沦为整个皇宫的笑柄!」
画师捏着那叠厚厚的银票,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咬牙应下了。
他重新支起画架,让丫鬟把我扶到椅子上坐好。
画师看我一眼,就在纸上削去一分。
原本圆润的鹅蛋脸,被他硬生生画成了凌厉的瓜子脸。
腰腹处的软肉全被抹平,换上了一副弱柳扶风的纤细身段。
卢柔凑在画架旁,看着那副完全变了样的画像,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画师先生好手艺,这画上的人,跟表妹简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呢。」
画作完成后,宫里的太监当场封存,带着画轴离开了沈府。
我看着太监远去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要出大事。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6
紧接着,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爷,夫人,不好了,太子殿下带着禁军把咱们府邸围了!」
我手里的汤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母亲更是脸色惨白,一口气没上来,险些直接晕死过去。
卢柔却兴奋得两眼放光,整理了一下衣裙就往外跑:
「我就说欺君之罪瞒不住,这下表妹可要自己去领死了,千万别连累我!」
爹爹慌忙从书房跑出来,带着一众家眷匆匆迎到前厅。
前厅的主位上,已经端坐着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
正是当朝太子,谢凛。
他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怀里还揣着一卷明黄色的画轴。
厅堂下,卢柔正跪在最前面,迫不及待地磕头告状:
「太子殿下明鉴,今日呈送入宫的画像,是姑母和表妹联手伪造的!」
「表妹沈圆圆生得肥胖粗鄙,怕入宫丢人,这才买通画师将她画瘦。」
「此事全系她们母女二人所为,民女曾百般劝阻,求殿下莫要迁怒旁人!」
我跪在人群后面,听着卢柔毫不犹豫地把我们推入火坑,气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我们家白白养了十年的好亲戚。
谢凛没有理会卢柔,只是慢条斯理地展开了手中的画轴。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半晌,谢凛冷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哪一个是沈圆圆,抬起头来。」
母亲吓得浑身发抖,伸手死死按住我的后背,自己却膝行上前:
「殿下饶命,一切都是臣妇鬼迷心窍,与小女无关!」
「臣妇并非有意欺瞒殿下,实在是小女体态微丰,怕污了殿下的贵眼。」
「求殿下要杀要剐,就冲臣妇一个人来吧!」
我看着母亲单薄的脊背,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推开母亲的手站了起来。
横竖都是一死,我绝不能让母亲替我顶罪。
我挺直腰板,迎着谢凛走了过去,仰起那张圆润的脸。
「殿下,我就是沈圆圆,画像的事是我主使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卢柔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等着谢凛下令将我拖出去砍头。
可谢凛看清我的脸后,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怔住了。
7
谢凛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厅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爹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突然,谢凛站起身,拿着画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我一番,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副削肩细腰的画像。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闭上眼睛等待着雷霆之怒。
谁知下一刻,谢凛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转头吩咐随行的太监:
「去取笔墨来。」
太监连忙从随身的箱笼里取出砚台和画笔,恭敬地举过头顶。
谢凛将画像平铺在桌案上,提起画笔,沾了些许墨汁。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他竟亲自俯下身,在画纸上勾勒起来。
一笔,两笔。
他将画师刻意削掉的脸颊轮廓,一点点用墨线重新添了回来。
连带着下巴处那一小团软肉,还有圆润的肩头,都被他细致地补齐了。
卢柔跪在地上,脖子伸得老长,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她可是犯了欺君之罪的肥婆啊!」
谢凛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没往卢柔那边掀一下。
他放下画笔,满意地端详着改好的画像,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愉悦:
「孤在东宫看画时,就觉得这眉眼熟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孤说怎么不太像。」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我通红的脸颊上,语气无比认真:
「还是本人好看。」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彻底炸开了,一片空白。
厅堂里落针可闻,母亲止住了哭声,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卢柔更是惨白了脸,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殿下明明最喜欢纤腰削肩的清冷美人!」
「殿下寝殿里挂的仕女图,全都是我这般体态的女子啊!」
谢凛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厌恶地扫了卢柔一眼。
「孤的寝殿挂了什么,你一个外臣之女是如何得知的?」
「还有,谁给你的胆子,敢当着孤的面,辱骂未来的太子妃是肥婆?」
8
太子妃三个字一出,整个前厅彻底死寂了。
我瞪圆了眼睛,呆呆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殿、殿下,您方才说谁是太子妃?」
谢凛看着我傻乎乎的模样,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
他将改好的画轴重新卷起,郑重地收入自己怀中:
「自然是你,孤今日亲自登门,便是来给你下聘的。」
「至于东宫那些仕女图,不过是母后为了催孤选妃,硬塞进来的摆设。」
「孤看都未曾看过一眼,今日回宫便让人全烧了。」
卢柔听到这里,嫉妒得五官都扭曲了,发疯似地扑过来抓住我的裙摆:
「殿下您别被她骗了,她不仅贪吃懒惰,白日里还在茶楼泼了赵公子一身茶水!」
「像她这样粗鄙不堪的肥女人,怎么配母仪天下,您选我啊殿下!」
「我比她瘦,比她有才情,我才是最符合东宫规矩的贵女!」
谢凛眉头紧锁,往后退了半步,对身后的禁军统领冷声下令:
「此女喧哗无状,污蔑太子妃,拖出去掌嘴二十,即日起禁足府中。」
两个高大的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把卢柔架了起来。
卢柔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向母亲求救:
「姑母救我,我是您的亲侄女啊,沈圆圆你快替我向殿下求情!」
母亲想起刚才卢柔毫不犹豫出卖我们的嘴脸,狠狠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我更是冷眼看着她被拖出厅堂。
很快,院子里就传来了清脆的巴掌声,伴着卢柔凄厉的惨叫。
我听着那声音,积压了整整几天的恶气,终于痛快地吐了出来。
可痛快过后,看着眼前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我又犯起了嘀咕。
我偷偷摸了摸自己腰上的软肉,小声问道:
「殿下,您当真不嫌我胖吗,京城里的公子哥儿见了我都绕道走的。」
谢凛往前迈了一步,吓得我连忙后退,却被他一把扶住了胳膊。
他的手掌很宽大,隔着薄薄的夏衫,烫得我皮肤发麻。
「京城里的庸脂俗粉,怎配与你相提并论。」
谢凛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般珠圆玉润,抱起来才够软和,那些骨头架子硌手得很。」
我腾地一下红透了耳根,慌忙抽回自己的胳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有人不顾阻拦硬闯了进来。
9
「沈大人,本公子今日是来给你们沈家一个台阶下的!」
赵承宇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跨进前厅门槛。
因为院子里的禁军都在外围警戒,他竟直接闯到了厅堂外。
他一抬头看见我,立马露出高高在上的施舍表情:
「沈圆圆,今日在茶楼的事,看在你表姐替你求情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只要你爹给我岳父递个折子,把城南那两间铺子陪嫁过来,我便勉为其难纳你为妾。」
「你也别嫌妾室位份低,就你这身肥肉,除了我赵承宇发善心,谁还会要你?」
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厅堂里,爹爹和母亲的表情也无比古怪。
赵承宇背对着主位,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上面的谢凛,还在自顾自地大放厥词: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高兴傻了?还不快过来给爷敬杯茶认错。」
主位上,谢凛手里的茶盏咔嚓一声,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冷得掉渣:
「纳孤的太子妃为妾,赵侍郎家的门槛,什么时候修得比东宫还高了?」
赵承宇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猛地转过身去。
当他看清谢凛身上的玄色蟒袍时,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太、太子殿下!微臣之子有眼无珠,不知殿下在此!」
他磕头如捣蒜,脑门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可嘴里还在试图狡辩:
「但殿下,这沈圆圆实在貌丑体胖,怎会是太子妃,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谢凛冷笑一声,抬脚走到赵承宇面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赵承宇惨叫着翻滚出去,撞翻了一排花几,狼狈地吐出一口血沫。
「孤亲手挑的人,孤还能认错?」
谢凛抽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鞘重重拍在赵承宇的脸上:
「你方才说她像年猪,还要她倒贴铺子给你做妾?」
「来人,去把户部侍郎给孤叫来,孤倒要问问他,平时在家里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赵承宇吓得裤裆一热,当场失禁了,哭喊着爬过来想抓我的裙角:
「沈姑娘,太子妃娘娘,小的嘴贱,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我狗命啊!」
我嫌恶地往后躲开,躲到了谢凛身后。
谢凛顺势将我护在怀里,垂眼看着我,轻声问:
「这人交给你处置,你想怎么出气?」
10
我从谢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赵承宇。
想起白日里他在茶楼骂我是肥猪,还联合卢柔羞辱我的场景。
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指着外面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的馊水桶说:
「殿下,我饿了三天,都是拜他所赐。」
「后厨刚好有一桶今天倒掉的苦药渣和剩菜叶,不如请赵公子全都吃了吧。」
赵承宇一听,脸色比哭还难看,连连作呕。
谢凛却毫不犹豫地颔首,对禁军吩咐道:
「听见太子妃的话了吗,去提过来,看着他一口不剩地吃下去。」
「若是吐出来半口,就把他们赵家城南的铺子全砸了。」
禁军得令,很快提来了一桶散发着酸臭味的药渣剩菜。
赵承宇被两个禁军按着脑袋,被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那些脏东西。
他一边塞一边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也没有半点世家公子的体面。
不到半个时辰,赵侍郎就慌慌张张地赶来了。
一进门看到儿子的惨状,又听闻儿子得罪了准太子妃,赵侍郎吓得老泪纵横。
他二话不说,抄起门边的家法棍子,当着谢凛的面把赵承宇打得皮开肉绽。
最后,赵家不仅双手奉上了城南的两间铺子赔罪,还连夜把赵承宇送去了乡下庄子。
闹剧收场,前厅终于恢复了清静。
我的肚子却在这个时候,极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我瞬间僵在原地,恨不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谢凛低头看了看我的肚子,非但没有笑话我,反而皱起了眉头:
「她们克扣你的饭食了?」
母亲连忙红着眼眶解释,说是因为我为了画像的事,自己绝食了三天。
谢凛听完,脸色沉了沉,转头对随行的太监说:
「去把孤马车里备着的牛乳酥和烧鹅提过来。」
我眼睛猛地一亮,不可思议地看向谢凛:
「殿下出门,马车里还带着烧鹅?」
谢凛耳尖微红,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孤只是顺路从御膳房带出来赏人的,既然你饿了,便便宜你了。」
我才不信他的鬼话,哪有太子半夜揣着烧鹅上门下聘的。
分明就是知道我爱吃,特意给我带的。
可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口味?
11
食盒很快被提了进来,一打开盖子,霸道的肉香瞬间盈满了整个前厅。
油亮亮的烧鹅皮脆肉嫩,旁边还摆着一碟刚出锅不久的牛乳酥。
我咽了咽口水,也顾不上什么贵女礼仪了,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鹅肉塞进嘴里。
饿了整整三天,这一口肉吃下去,我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谢凛就坐在我旁边,一手支着下巴,极其耐心地看着我吃。
他还时不时拿起帕子,替我擦掉嘴角沾上的油渍。
母亲和爹爹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俩这副自然熟稔的模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等我风卷残云般消灭了半只烧鹅,肚子终于不再叫唤了。
我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一抬头对上谢凛专注的视线,顿时又羞红了脸。
「殿下,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吓着您了?」
谢凛放下手里的帕子,伸手捏了捏我刚吃饱有些鼓起来的脸颊。
「太少了,比三年前在万佛寺的时候,少吃了整整两个鹅腿。」
我猛地一怔,嘴里的半块牛乳酥都忘了嚼:
「万佛寺?殿下三年前去过万佛寺?」
谢凛看着我迷茫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没良心的小胖子,吃了孤的贡品,转头就把孤忘得一干二净。」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三年前我随母亲去万佛寺上香。
那天我贪玩迷了路,在后山饿得直哭,正好遇到一个穿白衣的小公子在祭拜。
供桌上摆着一整只烧鹅,我实在没忍住,厚着脸皮跟人家讨了两个鹅腿吃。
吃完我还顺手把自己攒的果脯塞了他一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别难过。
原来那个脸色苍白、看起来冷冰冰的小公子,竟然就是当朝太子谢凛!
我惊讶得捂住了嘴:
「原来是您,可您那时候明明瘦得像根竹竿,怎么现在长这么高了?」
谢凛被我的形容气笑了,曲起手指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孤那是大病初愈,倒是你,三年来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圆滚滚的。」
「那日之后孤派人寻了你许久,直到今日看见那副改得面目全非的画像。」
「即便画师削去了你的脸颊,孤还是一眼认出了你眼角那颗贪吃痣。」
我摸了摸自己眼角的小黑痣,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原来我以为的嫌弃和难堪,在另一个人眼里,早就是惦记了三年的珍宝。
12
三日后,东宫的聘礼浩浩荡荡地抬进了沈府。
足足一百二十八抬,从街头一直排到了巷尾,看傻了满京城的百姓。
那些前几日还在背后嘲笑我嫁不出去的媒婆和贵女,全都闭上了嘴。
至于卢柔,在禁足期满后,爹爹直接一纸书信将她送回了江南老家。
听说她在江南因为名声尽毁,最后只能嫁给了一个六十岁的富商做填房。
而赵承宇,自从吃了那桶馊水后就落下了心病,闻见肉味就吐,没过半年就瘦成了皮包骨。
大婚当日,我穿着尚服局特意为我赶制的宽大喜服,稳稳当当地坐进了凤辇。
没有裹胸,也没有勒腰,浑身上下舒坦得不行。
夜里,龙凤喜烛高燃。
谢凛挑开我的盖头,看着我圆润红扑扑的脸颊,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二话不说,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直接欺身将我压在了喜床上。
我紧张地攥紧了身下的喜被,结结巴巴地提醒他:
「殿、殿下,合卺酒还没喝呢,还有桌上的早生贵子糕……」
谢凛低笑一声,温热的唇直接印在了我的唇角,将我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糕点留着夜里饿了再吃,现在,孤要先吃饱才行。」
他的手掌顺着我的腰腹滑进去,稳稳地捏住了那团软肉。
我羞得浑身发颤,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再也不敢吭声。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舒心百倍。
谢凛把东宫所有的仕女图全都换成了我的画像,有吃烧鹅的,有托腮打盹的。
不仅如此,他还每天变着花样让御膳房给我做吃的。
没过两个月,我就发现自己的腰围又粗了一圈。
这天早上,我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明显圆润的下巴,愁得直叹气:
「殿下,我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连宫门都出不去了。」
谢凛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大手熟练地覆上我的小腹。
「胡说,太医昨日才请过平安脉,说你这是双身子,合该多吃些。」
我猛地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难怪最近总是犯困贪嘴,原来不是胖了,是揣上小皇孙了!
谢凛低头亲了亲我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圆圆,孤让人炖了燕窝蹄髈,咱们这就去用早膳。」
我看着他眼里的纵容,彻底放弃了挣扎,心安理得地牵起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