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叫周砚,二十四岁,欠了十一万。
来安信上班那天是十一月三号,江城下了整夜的雨。雨不大,是那种把空气泡软的雨,落在脸上不疼,但是冷,冷进领口里。
公司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八层,电梯里贴着三张纸。第一张是物业通知,说七楼以上已停用。第二张是搬家公司的小广告,撕了一半。第三张是一行打印的字:七层,安信,请走东侧楼梯。
电梯按钮上的“7”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只剩一个凹坑。我按了两次,灯才亮。
七层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亮一段,黑一段。地毯很旧,踩上去没有声音,我反而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
人事姓吴,四十来岁,说话很轻,像怕吵到谁。她把我领进培训室,递给我一本薄薄的手册。
封面印着《夜间坐席作业守则》,右下角一行小字:内部资料,阅后归还。
“九条。”她说,“今晚之前背下来。”
“背不下来呢?”
她看了我一眼,没答,把一支笔放在桌上,推过来。
培训室没有窗。我抬头找钟,墙上空着,只有一圈比周围白一点的墙皮,像是挂过什么东西又被摘走了。
桌子是长条桌,桌面被刻满了字。有人用小刀刻了自己的名字,刻了很多遍,最后一遍刻得很深。
我翻到第七条。
第七条:接通后,第一句必须是“您好,请问您工号多少”。等对方报完工号,你才可以应答。
我小声念了一遍。念到“工号”两个字,屋里二十来个老员工一起转过头来看我。
没有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慢慢吹气。他们看了我大概三秒,又一起把脑袋转回去,动作齐得像有人喊了口令。
我听见前排一个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四川口音,很轻。
后来我知道他姓秦,都叫他老秦,第二天起就坐我左手边。
第一幕
我上一份工作也是客服。
卖女装的,做了三年,从客服做到组长。老板第三年把仓库抵押了,人跑了,欠我四个月工资,还有一堆供应商的钱。
催收电话一天七个。早上八点一个,中午十二点一个,晚上九点一个,剩下四个随机。有个女的说话很客气,每次都问我“今天方便吗”。我说不方便。她说好,明天再问。
我算过,十一万,按我现在的工资,要还五年。
催收的人换过三个。最后一个是本地口音,男的,说话像个熟人。
他问我:“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说:“你别找她。”
他说:“我不找。我就是问问。”
挂了以后我坐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个洞。
安信的招聘写得很直白:夜班坐席,底薪四千八,夜班补一晚三百二,做六休一,包一顿宵夜。
我拿计算器按了两遍。一个月九千六。
面试只问三句话:能不能熬夜,能不能闭嘴,家里有没有老人。
第三句我愣了一下,说,有个妈。
面试的人在本子上打了个勾,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明天来。”他说。
工位在B区三排十七号。
桌子比我想的干净,键盘缝里没有灰,屏幕下沿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的:请勿更改系统时间。
隔板很低,站起来能看见整排人的后脑勺。每个人面前一个小本子,一支圆珠笔,一个耳麦。耳麦的罩子上用记号笔写着编号,有的编号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我的是17。
培训内容是“回访”。系统每晚零点派六十个号码下来,我们一个个拨过去,按脚本问三句话,记录客户反馈,挂断。
脚本第一页就印着守则九条。除了第七条,还有:
第一条:拨号后无人接听,超过二十秒立即挂断,标记“空号”。不要重复拨打。
第三条:单次通话不得超过九十秒,超时系统自动断线。
第四条:客户辱骂时不要解释,只说“好的,我记下了”。
第五条:不要询问对方所在的位置。
第八条:不要在工位上吃东西。
第九条:下班前把本子交回前台。
老秦教我的时候,把椅子拖过来,压着嗓子。
“拨出去之前,先听三秒。”
“听什么?”
“听那头有没有人在喘气。”他说,“有喘气,就等。等对方先出声。要是没得声音,就按第一条,挂了,标空号。”
“为什么?”
“莫得为啥。”他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进去,“规矩。”
我左手边第二个是个女的,二十七八,胸牌上写着安青。
她整晚没有眨过眼。
我起先以为是我看错,后来借着屏幕的光盯了很久——她眼球一动不动,像贴上去的玻璃珠,只有翻页的时候才连着头一起转一下。
她面前的本子写得最满,一页到底,密得看不出行距。她写到某一行会停笔,抬头看一眼屏幕,再低头接着写,笔尖压得很深,纸背凸起来。
那一晚我拨了六十个号。四十七个空号,十三个有人接。
接通的十三个,没有一个说话。听筒里只有很轻的底噪,像海,也像空房间里的风。我按脚本说:“您好,这里是安信回访中心。”
说完停住,等。
那头一直不出声。计时器在屏幕右上角跳:30、45、60。到九十秒,“咔”一声,自动断了。
我摘下耳麦,耳朵里嗡嗡的。B区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呼吸声。二十几个人坐着,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咳嗽都憋着,憋不住就捂着嘴,肩膀抖一下。
到凌晨四点,我开始注意老员工的本子。
他们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数字,一行一行,六位一组,很像账。有人写得很整齐,一格一个;有人写得歪,一行歪到底。
“那是啥?”我问。
老秦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压平。
“记账。”
“记什么账?”
“记我说过好多回话。”他顿了顿,“说不清。你先把第七条背熟。”
四点半,食堂开宵夜。一盆白粥,一碟咸菜,一屉馒头。
老秦吃面,吃得很响。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碗里。
“你今年多大。”他问。
“二十四。”
“二十四好啊。”他说,“还能改。”
“改什么?”
他没答,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碗底朝天。
墙上贴着一张纸,本月应答率排名。第一名:安青,二十一。最后一名那一栏空着,没有人名,只画了一道横线。
凌晨五点四十,最后一单挂断。组长在群里发了一句:今日应答率三点二,达标。
我数了数,六十个号,两个人应答。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B区的灯已经开了,二十几个人坐着,谁也没抬头。
我把本子摊开,学他们的样子,把工号一行行写上去。写到第十行,笔尖断在纸上,留下一小团蓝。
阿青隔着两个人递过来一支圆珠笔,没看我。
“省着写。”她说,“纸不够。”
那天夜里,有一个客户说话了。
接通以后他先咳嗽,咳了七八声,像嗓子里卡着东西。咳完他开始念数字。
“零、三、七、三、九、一……”
念得很慢,每念一个就停一下,像在等谁记下来。
我按脚本说:“您好,这里是安信回访中心。”
他停了。听筒里只有他的呼吸,一下长,一下短。
“你们那儿几点了。”他问。
我看了眼屏幕左下角。系统的时钟是四点十七分。
“四点十七。”我说。
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气从鼻子里出来。
“那还早。”他说完就挂了。
我低头看通话记录。时长 02:13。状态:已应答。
反馈栏里自动多了一行,是系统填的,一串六位数字。
不是我的工号。
第二幕
第五天,我接到了一通不一样的电话。
那是个女客户,三十多岁的声音。接通以后不说话,背景里有水声。
不是下雨。是滴水,一下,一下,中间隔三四秒,落在金属上,清脆,带一点点回响。
我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对。
滴水是有节奏的。这通电话里的滴水,节奏在变慢。第一分钟我数到六下,第二分钟只有四下。
像有人把水龙头一点一点拧紧。
我等了四十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收回来。
“喂?”我说,“您能听见吗?”
那头停了。
滴水声也停了。停得很干净,不是渐渐没了,是“咔”一下切断,像有人伸手把阀门拧到底。
然后有个男人开口。不是那个女的。是个很低的男声,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中间有很长的空隙。
“十七号。”
我的耳麦里出现了回声。是我刚才那句“喂”,延迟半秒,回到我耳朵里。
不是线路回音。线路回音是贴着我的话走的,这个是等我说完,它才说。
像有个人在我的听筒里,学我。
我抬手把耳麦摘了。
回声还在。
不在耳麦里,在我嘴巴里——我说完一句话,嘴唇还会再动一下,很轻,像在替谁说第二遍。
系统“叮”了一声,自动记录:通话时长 00:41,状态已应答。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已应答”看了很久,抬手点了撤销。
撤销失败。系统提示:当日记录不可修改。
我又点了一次。这一次系统没有反应,转了一圈,页面回到了首页。
第二天早会,组长站在白板前念名单。
白板上写着昨天的数据:外呼六十,空号五十八,应答二。他念到一个编号,停住,抬头。
“十七号,昨晚应答了。”
整间屋子的人都看我。
老秦在我背后按了一下我的肩,很重,按了三秒。
早会散了以后,吴姐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她摊开一张表,标题是“夜间值守确认单”,最后一行写着:本人已知悉守则全部条款,自愿承担应答后果。
“签这儿。”她指着空栏。
“什么叫应答后果?”
“就是字面意思。”她把笔递过来,笔尖已经按出来了,“不签不能上钟。”
我签了。签名的时候我看见桌上还压着一叠,几十张,每一张都签着名。最早那张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
最上面那张的名字我认得:陈立。
出来的时候阿青在走廊尽头等我。
“你应答了。”她说。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把手插在口袋里,“应答了就会有人来找你。”
“找什么?”
“找你的名字。”她看了我一眼,眼睛还是不动,“记住——有人喊你的全名,不应。洗衣服的时候也不应,切菜的时候也不应。”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喊得久。”她说,“你得比它久。”
那天开始,我说话带回了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是我自己知道。我说“早”,嘴巴会多动一下,像在替谁说第二遍。我说“今天下雨”,嘴唇在“雨”字上又抿了一下。
那几天我回了一趟家。
我妈炖了汤,坐在对面看我吃。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她的嘴。
“你在外头是不是瘦了。”
“没有。”
“声音都变了。”
我抬头。
她说:“你说话,后头好像还有一个人。”
我把碗放下。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晃了一下,碎开,又慢慢合上。
“妈,你听错了。”
她就不说了,低头拿抹布把碗边的水擦掉,擦了很多遍,桌子都擦干了还在擦。
公司的卫生间有一面镜子,灯管坏了一根,亮半边。我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
我说:“你好。”
镜子里我的嘴动两次。
我说:“我叫周砚。”
我的嘴动完,隔半秒,又轻轻开合了一下,像在念“周砚”这两个字,只是没发声。
我又试了一遍,这次背过身,对着镜子说话。
镜子里的人比我慢半拍才转过身来。
我盯着看了十几秒,眼睛发酸。也许是我眼花,那几天我只睡三个小时。
我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很久,水是凉的,冲到手指发麻。
抬头的时候镜子上起了一层雾,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起的。
雾上有一道痕,像有人用手指划过,划出三个字。
我伸手要擦,手停在半空。
那三个字是我的名字。
我开始听自己的录音。
系统里每一通电话都有存档,权限只到本人,能听,不能删。
我调出那一通。进度条拉到 00:41。
先是我那句“喂”,带一点我自己的尾音——我从小在江边长大,说话句尾会往下软。
然后是一个声音说:“十七号在。”
那是我的声音。音色、语调、我那点软尾音,一模一样。
可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把录音倒回去听了十七遍。第十七遍,我听出来了:那句话的语气不是回答,是报到。
像点名的时候,有人替你应了一声“到”。
我又去查那通电话的来电显示。
号码下面没有归属地,只有一行灰字:未知来源。
我把号码抄在纸上,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一遍。
空号。
再拨,还是空号。
第三次拨,通了。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也没有忙音。
我举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听见那头有人把听筒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是一个女声,很轻。
“你打错了。”
她说完就挂了。挂之前,我听见她把听筒放回去,放得很轻,怕吵醒谁。
第三幕
我找老秦要了个旧账号。
他犹豫了很久,抽了半根烟,最后从工牌后面抽出一张纸条。纸条对折过好几次,边角已经毛了,上面写着一串字符:aq-0417。
“只能用一次。”他说,“用完就退出来。莫在里面留东西。”
录音库的结构比我想的奇怪。
它不是按通话存的,是按“片段”存的。
一级分类是用途:招呼、确认、安抚、致歉、结束、追问。二级分类是语气:平静、疲惫、哽咽、急促、麻木。
每个片段有编号,有采集日期,有采集地点,还有一栏叫“可用状态”。
可用状态分三种:在库、封存、已耗尽。
我在搜索框里敲了“十七号”。
进度条慢慢爬,出来三百四十七条。最早一条是二零一三年。
每一条都在说“十七号在”。
有男声,有女声,有一个是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说“十七号在呀”,尾音翘起来。还有一个是很老的女人,说话漏风,像是牙掉光了,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费劲,说了两遍。
我一条一条往下拉。拉到第二百多条,我停住了。
那是一条四川口音,年轻,尾音往上挑:“十七号在。”
和老秦现在的口音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二十年。
点开详情。采集日期:二零零六年八月。采集地点:B区三排十七号。状态:已耗尽。
我又点开“安抚”分类,筛“在库”,按日期倒序排。
第一条是十一月二十六号。采集地点:B区三排十七号。
我戴上耳麦,点播放。
是我。
“您别急。”我的声音说,“我在这儿。您慢慢讲。”
背景里有别人的哭声,很远,像隔着一堵墙。还有一声很轻的关门声,咔哒一下。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十一月二十六号我请了假,去银行办延期还款,一整天没进过公司。
“您别急。我在这儿。”
这句话的语气很稳,稳得不像我。可每个字都是我的。
我又去搜“小陈”。
员工墙上挂着一张合影,红底金字,“二零一九年度优秀坐席”。中间那个男孩笑得有点僵,胸牌上是17,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青色。
我问老秦小陈去哪了。
“回老家了。”他说,“结婚。”
“哪个老家?”
“不晓得。”他把烟按在窗台上,“你莫问这些。”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没锁,里面一股纸霉味。柜子一排四个,最底层压着一摞旧手册,封面和现在的一样,薄厚差很多。
我抽出一本。里面写着十一个条款。
现在手册上的第七条,在这本里是第九条。
原来的第七条被人用圆珠笔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能看见背面的印子。划的人来回描了很多遍,像怕它还能被人认出来。
我把那页对着走廊的灯举起来。
第七条:不要应答自己的工号。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原版的注释,没被划掉:应答即认账。认账不可退。
我把手册翻到最前面。有一页前言,写得像公文:
“本中心承接夜间情绪承接业务。坐席须牢记:接话不是服务,是承接。承接之后,话语归位,生者安,去者行。凡承接者,须以工号为凭。”
再往后翻,有一张折起来的表格,标题是《片段采集登记表》。表格里手写着名字和日期,一栏一栏填得很仔细。最后一行是二零零六年八月,名字写着:秦德贵。
那是老秦的全名。
表格最下面有一个签字栏,写着“本人自愿”。签名是老秦的,笔画很用力,最后那一竖拉得很长。
前面还有几页。我一张一张往前翻。
二零一九年那一页的最后一行:陈立,采集日期三月十七日,备注一栏写着“家属已领”。
“家属已领”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末端有个小勾,像办完的手续。
我把手册合上,坐在档案室的地上。地上有水汽,凉。我坐了很久,想起员工墙上那张照片,小陈眼睛底下那圈青。
手册后面还有一页,标题是《片段复用规则》,一共四条。
一、片段须在本人应答后方可入库。
二、入库片段保留原音,不改语调。
三、同一片段连续复用不得超过九十次。
四、片段耗尽后,原音归位。本人不得再听。
最后一行是红字,印得比其他字重,摸上去有凸感:归位不等于归还。
回到工位,系统刚好派下一单。
我拨过去,那头在哭。一个中年女人,哭得喘不上气,哭一阵,停一阵。
我刚要按脚本开口,系统自己先播了。
“您别急。我在这儿。您慢慢讲。”
是我的声音,从我的耳麦里出来,替我说了。
女人停了哭。
“谢谢你。”她说,“你声音真好听。”
我坐在那里,嘴张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电话挂了以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本次通话使用片段 F-1126-07,剩余复用 88 次。
我把表格放回去,手在抖。
我出来的时候,老秦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
“翻到哪一页了。”他没回头。
“登记表。”
他嗯了一声,很久没说话。走廊的灯灭了一半,他的肩膀一半在亮里,一半在暗里。
“我儿子。”他说,“二零零六年八月,十七岁。”
第二天我去了人事。
吴姐在打印东西,打印机一下一下吐纸,吐了十几张,她一张张理齐。
“我想问系统的事。”我说。
“哪个系统。”
“录音库。还有……工号的事。”
她把纸放下,看着我。
“小周。”她说,“你签过确认单。”
“我签的时候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签了就是签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这个你收着。睡不着就打。”
名片是白的,只印了一串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单位。
“这是谁?”
“上一个问这些问题的人。”她说。
我捏着那张名片,纸很软,边角已经磨圆了,像被人捏了很久。
第四幕
十一月二十九号,老秦叫我上天台。
天台的水泥地上积着一层黑水,风把塑料布吹得啪啪响,边角一下一下拍着铁皮。他点烟,抽两口就掐了,过一会儿又点一根。
“你听出来了吧。”他说。
“听出什么?”
“我说话。”
我看着他。他刚才那句是四川话。上一句在楼道里,是普通话,字正腔圆。再上一句在工位上,带点北方腔,“儿”化得很重。
他自己好像不知道。
“十九年了。”他说,“我的声音,早就不全是我自己的了。”
我问他公司到底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像他。
“我们不是客服。”他说,“我们收声音。”
殡仪馆、医院太平间、急救中心、派出所值班室。这些地方的电话,最后都会转到我们这儿来。
有些人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没说完。说到一半,气就断了。那半句话卡在线路上,谁也不接,就那么挂着。
挂着的话不能一直挂。它们会往下沉。沉得久了,就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一种“欠”。
所以要有坐席。要有人接起来,把那半句话听完,替对方把话说完。
“听完了呢?”
“听完了,那句话就落地了。人才算走脱。”
“那报工号是干什么?”
老秦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烟头的火星吹得歪了一下。
“报工号,是认账。”他说,“那句话没得主。谁报工号,那句话就归谁。”
“我先开口呢?”
“你先开口,你就把你的号给出去了。”
他抬眼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以为对方在报工号?不是。对方在收你的号。”
我的后背贴住水泥护栏的边,凉得很硬。
“那我这半个月说的话——”
“都进库了。”老秦说,“切成了片段。一句一句切,切得很细。以后哪个客户情绪不好,系统就拿你的声音去安抚他。你的声音平,不软也不硬,好用。”
“我还能收回来吗?”
“收不回来了。”他抽了口烟,“你听我说话。我说一句,里面有半句是我的,半句是别人的。我早就分不清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护栏上,摁了三次。
“我儿子那年,跳下去了。从这儿。”他抬了抬下巴,指的是楼下那排自行车棚,“我上来的时候,他手机还在响。他妈打的。”
“我接了。我一开口就说,喂。”
“那头问,你是谁。”
“我说我姓秦。”
老秦停了很久。
“后来我天天上夜班。我想把那句话接回去。”他说,“接了十九年。接到我现在说话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问他,为什么今天告诉我。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
是一张打印的名单,抬头写着“夜间承接业务分类”。
第一类:殡仪馆,转运接洽。
第二类:医疗机构,临终陪话。
第三类:警务单位,未结事项。
第四类只有两行,后面空着:家属委托。
“第四类最多。”老秦说,“活人想跟走了的人再说一句,就交钱。交钱就转进来。一次两千八,加急四千。”
“那接的人是谁?”
“接的人是坐席。”他把纸折回去,折得很慢,“所以你要记到——它不得问你工号。”
“那它问什么?”
“它先喊你的名字。”
“喊我名字怎么办?”
“不应。”
“不应会怎么样?”
“它会一直喊。”他说,“喊到你应。”
他转过身。
“每个月最后一个夜班,系统会拨一通回访。”他说,“拨给当月应答过的人。”
“回访问什么?”
“不问。”他说,“它就等你先开口。”
今天是十一月三十号。我的班。
下楼之前我问他,名片上那个号码是谁的。
“陈立的。”他说。
“你不是说他回老家结婚了。”
“回去了。”老秦说,“结的是阴亲。”
我没听懂,也不敢再问。
那天夜里我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进了语音信箱。
提示音之后,是一个男声,很平静。
“我在。您慢慢讲。”
是陈立的声音。我在安抚片段里听过很多遍。
我没有说话,听了三十秒,挂了。
挂之前,语音信箱自己又说了一句:“您的留言已保存。”
我没有留言。
第五幕
十一点五十,老秦从工具柜里拿出一卷胶带,剪了一段,放在我桌上。
“万一。”他说。
“万一什么?”
“万一你忍不住。”他把胶带推过来,“贴起。”
他手里还有一支铅笔,一叠便签纸。
“写。”他说,“写不算应答。写的东西没得声音。”
我把胶带捏在手里,胶面粘着灰。
“你当年贴了吗。”我问。
他没答,把铅笔放在纸上,走了。
零点,系统派单。
六十个号码,从上往下排,每个号码后面一个空白的“反馈”栏。
组长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
“今晚有回访。”他说,“别紧张。应答了就应答了,没人怪你。”
“应答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他说,“就是以后你的声音,别人也能用。”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加班调休。
我一个个拨。前二十个是空号。第二十一个开始,接通了,但没有人说话。
我按守则说“您好,这里是安信回访中心”,然后停住,等。
听筒里有底噪,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动,鞋底和地面摩擦,一下一下。九十秒,断线。下一个。
一点四十,阿青的位子空了。椅子推得很整齐,桌面擦过,本子不见了。
两点二十,B区的灯跳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起来。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抬头。
两点五十,我把手心的血用纸巾按住。血已经不流了,伤口很小,像被针扎的。
到凌晨三点十一分,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外呼任务。
红色的,带一个感叹号,没有编号,没有客户名。
号码我看着眼熟。拨出去以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自己的手机号。
手机在储物柜里,铁皮的,离我三十米,隔着两排工位和一道防火门。
我戴上耳麦。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之前,我按了接听。
那头有风声。还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狗叫,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对喊。我妈住的那个镇子,狗叫起来就是这个声音。
“崽。”
她的嗓子哑。上个月做的手术,声带上割了一小块,说话像隔着一层布。
“你咋个不接电话。”
我咬住下嘴唇。手心全是汗,键盘上留下五个湿印。
“你爸回来了。”她说,“你回来吃饭。”
我爸二零一六年走的。骨灰在镇上殡仪馆三楼,第七排,最里面那格。去年清明我去看过,格子的玻璃上有一道斜着的裂纹。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我一张嘴,那句“妈”就会带着这半个月来的所有回音一起出去。
“你爸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她说,“腊肉。他背了一路。他说你瘦了。”
“他还说,你小时候怕黑,睡觉要开着门。”
我差一点应出这句话。舌头已经抵住上牙床,我把牙咬下去,咬在舌侧,一股铁锈味漫开。
我闭上眼睛。
她说话会把“吃饭”说成“吃唤”——只有她这么念,舌尖抵着上牙床,很重,那两个字从鼻子里出来,带一点闷。
这个音我在别的地方没听过。
这是真的我妈。
“崽,你说话嘛。”
我把笔抓过来。笔在纸上滑了一下,划出很长一道,纸破了。
我在纸上写:您好,请问您工号多少。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
我念不出来。念出来就是把这句话扔给她。
“妈晓得你忙。”她说,“你忙就不说了。妈就是……”
她停住。那头有很轻的一声吸鼻子。
“妈就是想听你说句话。”
我听出她在忍。她手术后不能大声,一用力就咳。这半个月她给我打过四次电话,每次都只说三句就挂,像在省着什么。
“妈。”我在心里说。
我知道心里说的不算。心里说的没有声音,系统录不到。
可我还是说了。说了很多遍。
我把笔尖扎进左手掌心。
扎破了。血流下来,滴在纸上,把“工号”两个字泡开,红色慢慢往纸的纤维里洇。
疼。疼是真的。
“那妈挂了。”她说。
她的声音里有种很轻的失望,像把什么东西放回了柜子里,放得很小心,怕碰响。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加衣裳。”
忙音。
我坐在那里,手在抖。系统“叮”一声,自动记录:通话 03:12,状态未应答。
整片B区安静得能听见电流。我抬起头,二十几个后脑勺都对着我。
老秦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按了三秒。
他点了点头。
吴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她把一张表放在桌上,纸边压得很平。
“交接单。”她说,“签个字就能下班。”
表格最下面一行写着:本班次未发生应答。
我签了名。
签完我抬头,看见“经手人”那一栏已经填好了,印刷体,三个字:周砚。
签名栏还空着,在等我。
我以为我赢了。
尾声
十二月一号,早会。
吴姐站在前面念守则,念得很慢,一条一条。念到第七条,“工号”两个字出口,屋里二十来个人一起转头。
这次不是看我。
他们看的是我旁边那个新来的男孩。
二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穿的衬衫还有折痕,袖口那里的塑料线还没拆。他坐在十七号。
他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声问:“哥,这第七条啥意思?”
我张开嘴。
我听见我的声音说:“您好,请问您工号多少。”
那不是我的声音。
那是四川口音,尾音往上挑,年轻,比我年轻。
男孩愣了一下,笑了:“哥你口音真重。”
“我不是四川人。”我说。
这句出口,是我自己的声音了。
男孩“哦”了一声,低头翻手册,翻到第七条,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念。
他念得很慢。念到“工号”两个字,他抬起头。
“哥,”他说,“这上面写的工号……是问对方的,还是问我的?”
我没有回答。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看见手背上有一道很小的伤口,已经结痂。
那道伤口是昨天晚上扎的。可我记得,是前天。
我抬手摸自己的喉咙。
它在动。
很轻,一下,一下,和我的呼吸对不上。
我低头看胸牌。
上面不是十七。
是零四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