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奶奶死了三回。
第一回,她咽气那天,全村人都来吃了豆腐饭。第二回,头七夜里,她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把供桌上的鸡腿啃了。第三回,是昨天。她站在我床头,歪着脑袋问我:“乖孙,你猜奶奶这次,是真死还是假死?”
我没吭声。
她站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自己走了。
二
我奶奶叫陈林氏,活了九十三岁。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翘,牙床露出来。入殓的刘老三跟我爹嘀咕,说老太太这笑不对劲,像有人拿鱼线从耳朵眼穿过去往上提了一截。我爹让他闭嘴,多给了两百块封口费。
头七那天晚上我守夜,困得眼皮打架,靠灵堂柱子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供桌上的烧鸡没了,盘子边上留了一圈牙印。人的牙印,但齿缝极宽,像老人牙龈萎缩之后的咬合痕迹。
我没敢掀棺材看。跑出去喊我爹,他拎着马灯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啥也没有,骂我眼花。第二天起坟,抬棺的赵老六说了一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他说:“你奶奶棺材怎么轻了?跟空的似的。”
我爹又骂人。但那天晚上他自己偷偷去坟地烧了刀纸,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扎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在坟前喊了一声“妈,吃饭了”。他忘了奶奶已经死了,顺嘴喊的。就这一声,名送出去了。
三
第二回死,是三天前的事。我在灶房热剩饭,听见堂屋有人咳嗽。我奶奶的咳嗽声,拉风箱一样的、带着痰音的咳法,全村老人里只有她一个。我端着碗走出去,看见她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嗑得满地是皮。
她抬头看我,眼白上浮着一层灰翳。她说:“乖孙,给奶奶倒碗水。阴间水硬,喝了肚子胀。”
我没摔碗。我给她倒了一碗水,放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喝完了把碗一放,说:“这水不行,还得是井里现打的。”然后站起来往门外走,边走边嗑瓜子,走到院门口忽然不见了。瓜子皮撒了一路,到院门口就没了。
我爹从地里赶回来,看见满地的瓜子皮,当场就跪下了,梆梆磕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磕完了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奶奶可能还得回来一趟。到时候你啥也别说,啥也别叫。”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别管,到时候你嘴闭紧就行。”
四
第三回,她站我床头。我记着我爹的话,没吭声。她等了一会儿,自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找村里的阴阳先生孟老头。他八十多了,耳朵背,但眼睛毒。我还没开口,他先说话了:“你奶奶那口棺材,底下垫了几刀纸?”
我愣了。他嘿嘿一笑,牙掉得只剩三颗:“你爹那个憨货。槐木替身没埋,纸棺材凑数。那东西没吃饱,可不就得自己上来找补。”
他翻出一本手抄册子,纸酥得掉渣。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形,胸口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借名”。
“你奶奶第三回回来,要是你应了她的话,喊她一声‘奶奶’,这名就借成了。它以后就是你奶奶,你爹的妈,你们陈家的人。它拿你们家的香火养自己,养到第四个‘死’的时候,就连你爹一块儿吃了。”
“那要是不应呢?”
“不应,它就得找别人借。”孟老头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棵树,树下蹲着个人形的东西,正在啃自己的手指,“但它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回去看看你爹。”
我跑回家。我爹坐在灶房门槛上抽烟,见我进来抬起头。他左眼比右眼低了半寸,嘴角往上翘着,露出牙床。
“乖孙,”他叫我,声音跟我奶奶一模一样,“给爹倒碗水。阴间水硬。”
我退了两步。灶台上摆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浑水,水面上漂着一根灰白的头发。我爹站起来,关节咔吧咔吧响,像一根老槐树枝被风吹折了。
他歪着脑袋看我:“你猜,爹这次是真爹,还是假爹?”
我没叫。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灶台沿,疼得龇牙。但我没叫。连“爹”这个字都没从嘴里蹦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嘴角又翘了一点。那个翘法我太熟了,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每次逮着我偷她柜子里的桃酥,就是这么笑的。
“乖孙长大了,”他说,声音又变回我奶奶的调子,细、软、带痰音,“不好糊弄了。”
然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眼神散了,跟我小时候在青冈林边见过的一条死蛇差不多——身子还是那个身子,里面的东西已经走了。
五
我在门槛上坐了半宿,天亮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翻了我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把钥匙,红绳拴着,是我奶奶生前系裤腰上那根。我拿钥匙开了奶奶的陪嫁柜,柜子最底下压着个油纸包,打开是半本撕得只剩书脊的黄历,封皮上朱砂画了个圈,圈里一个字:蚀。
第二件,去了奶奶坟地。坟头正中间塌了个拇指粗的洞,手电往里照,黑乎乎的看不到底。趴地上闻了一下,从洞里往外冒的气味像冬天烧了半湿的柴,呛人,但又带一点甜。跟奶奶第三回站我床头时候嘴里那股味一模一样。
第三件,去找孟老头。走到半路碰见赵老六,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看见我就喊:“你爹咋样了?我刚从他那边过来,他蹲在院门口嗑瓜子,我打招呼他也没理我。”
我问他我爹嗑的什么瓜子。赵老六想了想:“南瓜子,壳吐了一地。”
我奶奶一辈子只嗑南瓜子,嫌葵花子壳太硬费牙。
到孟老头家,老头在院里喂鸡,见我来了把鸡食盆一撂:“没应?”
“没应。”
“那你爹还有救。”他把我往屋里拽,关上门,从炕席底下抽出那本册子,“你把那根槐木替身找出来没有?”
“没找着。我奶奶床底下翻了三遍,没有。”
孟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拿烟锅子敲了敲炕沿:“那就对了。你奶奶自己拿走了。”
“她拿走干什么?”
“槐木替身是给‘蚀’准备的壳。她第一回死的时候就该把那东西埋进棺材里,让‘蚀’以为棺材里有人,它就不来找活人。但你爹用纸棺材糊弄,替身又没埋——那‘蚀’在坟里头待了七天,发现受骗了。你奶奶第二回回来,是它把你奶奶的魂放出来找替身的。”
我脑子转了一下:“所以第二回回来的那个,是我奶奶本人?”
“魂是本人的,但身上挂着‘蚀’的钩子。她找着替身了——就是你爹枕头底下那把钥匙——但她拿不走。因为‘蚀’要的不是木头,是名。你奶奶没应第二回自己那句‘真死假死’,所以名还挂在你们陈家活人身上。”
孟老头翻到册子中间那页,指着那个“借名”的圈给我看。圈底下有一行蝇头小字:
以槐代人,以名唤之。呼三声不应,则替身成。
“你奶奶画替身的时候,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你只要对着那根槐木叫三声那个名字,替身就成了,你爹就得救了。但你得先找着那根槐木。”
“名字是什么?”
孟老头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被撕掉了,只剩个茬口。他盯着茬口看了半天:“我不知道。你奶奶画的,只有她本人知道。但她肯定告诉你爹了。”
“我爹现在嗑瓜子呢。”
“那就得问那个嗑瓜子的。”
六
我回村的时候天擦黑了。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蹲着个人影,走近了一看,是我爹,蹲在门槛上嗑南瓜子。瓜子皮在脚底下铺了一层,他嗑得极快,嘴唇一抿,“咔”一声,壳吐出来,仁咽下去,手再抓下一颗,连贯得像个机器。
我站他三步远,不吭声。
他嗑了十几颗,突然停了,抬头看我。那眼睛还是我爹的眼睛,浑浊、有红血丝、左眼角有一道年轻时砍柴留下的疤。但眼神不对,直勾勾的,没有活人那种飘忽劲儿。
“你去找孟老憨了。”他说。孟老头耳朵背,村里人都叫他孟老憨。
我还是不吭声。
“你不叫爹,我也不恼。”他拍拍手上的瓜子皮屑,站起来,个子比我矮了半头。他仰着脸看我,嘴咧开:“你奶奶走之前给你留了句话,让我带给你。她说——”
他清了清嗓子,学我奶奶的腔调,细声细气:“乖孙,槐木棍子上写的名,是你娘的名。”
我头皮一炸。我娘死了二十年,名字我快忘了。我爹从来不许我提,说提多了她魂不安生。
“你奶奶说,你娘当年死在青冈林边上,魂让‘蚀’叼走了一半。剩那一半在槐木里封着。你要是拿你娘的名去唤替身,替身是成了,你娘那半拉魂就彻底没了。你要是不唤——”
他顿了一下,歪着脑袋看我,嘴角翘起来,露出牙床。
“你要是不唤,爹就没了。”
我爹的眼睛里,那个直勾勾的眼神忽然晃了一下,像水面上被人丢了个石子,泛起几圈波纹。他的嘴自己动了一下,极快地嘟囔了半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啥?”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然后他弯下腰,“哇”一声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全是没嚼碎的南瓜子仁,混着黄水,落在地上还在动——那些瓜子仁扭来扭去,跟蛆似的往土里钻。
我爹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抬起头,眼神活了。
“快,”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奶奶的棺材底下,我拿黄纸垫的那摞底下,还压着一根槐木棍子。她让我扔我没扔,我怕她回来找我算账。你赶紧去挖出来。”
“上面写的谁的名?”
我爹抹了一把嘴,看着我,表情像哭又像笑:“你自己的名。你奶奶画替身那天,写的从头到尾就是你自己的名。”
我愣在原地。
“她说,等‘蚀’来找第三回,你肯定舍不得拿你娘的名换爹,也舍不得拿自己的名换。所以她把你的名写上,又让你亲手砍的那根槐树枝——你砍的时候见血了没有?”
我砍槐木那天,斧头滑了一下,削掉左手虎口一块皮。
“槐木沾了你的血,又写了你的名。你要是找着那根棍子,对着它喊三声自己的名——你就替了你爹,替了你奶奶,替了那口纸棺材里该待的一切。‘蚀’吃了你,陈家就干净了。”
我爹说完这些,嘴唇哆嗦着补了一句:“但我没告诉你奶奶,那天我垫棺材的黄纸底下,还压了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娘的一缕头发。我拿红纸包着,塞在纸摞最底下,你奶奶不知道。”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东西在烧。他说:“你奶奶算计了一辈子。我也算计一回。”
七
我抄起铁锹往坟地跑。夜里没月亮,手电光在土路上晃。到了坟地,奶奶的坟头塌的那个洞还在,比白天看着大了点。我抡锹开挖,土是新培的,松,好挖。挖到棺材板的时候手上磨出了水泡,疼得钻心。棺材是薄板,一撬就开。
棺材里是空的。奶奶的尸身不在。棺材底搁着一根槐木棍子,胳膊粗,红绳缠了七圈,切口处有干了的血——我的血。棍子旁边是一摞黄纸,我爹垫棺材用的,被人翻动过,码得整整齐齐。我掀开黄纸,最底下压着个红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红线扎着。头发底下还有一根干枯的手指骨,骨节上拿针尖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我凑近了看半天,认出是“秀莲”——我娘的名字。
我正要把棍子往外抽,坟洞里有了动静。土在往下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土往深处吸。手电照进去,光柱被吃掉了,看不见底。然后我听见声音,从洞底传上来的,好几个人同时说话:我奶奶的、我爹的、还有一个更老的、公鸭嗓的、带着陇南土腔的:
“你叫不叫?不叫也行。我等你。”
我没叫。把棍子又塞回去,黄纸一裹,红纸包揣自己兜里,土填回去,跑回家。
八
第二天早上,村里三户人家的老人同时死了:赵老六他娘、村东头李寡妇、后沟张老汉。三户同时办丧事,同时来陈家借桌椅碗盏。我站在院门口看那三具棺材停在三个院子里,三个老人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嘴角往上翘,牙床露出来。
我去找孟老头。孟老头说:“你不叫名,‘蚀’拿不到你,它就自己上村里来拿。这三个人是给你看的:你不给一个,它就自己拿三个。下回你要再不叫,它拿九个。”
“我叫我自己的名呢?”
“你叫了你的名,你替了你爹、替了你奶奶、替了那口纸棺材里该待的一切。你死,陈家就干净了。”
“那不叫呢?”
孟老头看了我半天,说:“你奶奶画替身那天,在地上坐了一宿。天亮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家那个孙子,跟我一样犟,到时候肯定不叫’。她让我告诉你——不叫也行。你进青冈林,找林子里一个姓孟的老婆子。她有办法。”
九
我进林子那天是个阴天。青冈林边上越往里走树越不对劲——本该绿得发黑,但有些树是灰白色的,树皮上没虫眼、没鸟屎,干净得假。树干上有刻痕,用刀刻的,歪歪扭扭,有的刻着“陈”字,有的刻着“林”字,有的只刻了一个圈。有的年头久了树皮长回去一半,有的还很新。我拿手机拍,照片里刻痕全没了,树皮光滑完整。
走到晌午,看见一个窝棚。搭在两棵灰白青冈之间,门口晒着树皮,树皮上拿指甲掐出花纹。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嚼树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见了我第一句话:“陈有福家的?”
我说是。
她说:“你奶奶上回进林是四十年前,带着你爹来的。你爹那年八岁,在林子里丢了半天,找着的时候在石函边上蹲着,嘴里嚼着泥。你奶奶把他嘴里的泥抠出来,一看泥里有半截指头骨。”
她递给我一块树皮让我嚼。我咬了一口,不苦,有点咸味,像舔自己的汗。她说:“林子里长出来的树皮都带咸味,因为地底下泡着盐水。那盐水是‘蚀’吐出来的,它吃了多少人的名,就吐出多少盐水。这林子方圆十里,地底下全是咸水。你喝村里井水是不是齁嗓子?全村人吃了四十年的‘蚀’漱口水。”
她领我去看林中的废弃村子。下河村旧址,三十几户人家的石头房子还在,屋顶塌了墙没倒。每间屋子里都有人住过的痕迹:锅在灶上,碗在案板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就是没有人。有些床上还留着人形的印子,像人刚起身。
她说:“民国二十七年,下河村整村人替你们陈家扛了一回债。你太爷爷拿不出东西喂‘蚀’,就把下河村的地契偷出来塞石函里了。地契上写着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名。‘蚀’吃了三年才吃完。人没死,名字吃干净了,活着跟死了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慢慢就散了。”
在最深处一口古井底下找到了石函。井壁刻满契文,石函分三层。最上层是陈家历代“喂”过蚀的骨头,每根骨头上刻着名。中间一层是契文原版,刻在石板上。最底下铺着一层黑土,土上一个巴掌大的凹坑,形状像人蜷着睡。老太太说这就是“蚀”的老窝。你太爷爷那辈人把它从坑里刨出来,拿契文圈住,想让它干活。结果契文刻错了一个字——本来写的是“饲以名”,写成了“饲以命”。名字吃完了命就没了。你祖上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把半个村喂进去了。
我在石函里找着个油布包,里头是半本册子——跟孟老头那本正好能对上。撕掉那页的内容清清楚楚写着:“蚀”吞名之后需三日消化。消化期间若有人唤其吞下之名,且此名已被其吐出一半,则名归原主,“蚀”反噬。
“谁的名被吃过一次还剩一半?”
老太太指着石函最下层那个凹坑:“你娘的。你娘当年死在林边,不是意外。你奶奶求我进林子找‘蚀’谈,想把你娘的名要回来。‘蚀’说你娘的名不够,还得搭上你奶奶的名。你奶奶把自己的名喂了一半进去,换了你娘的一半出来。所以你娘还剩半个名在这世上。你娘的半个名封在那根槐木棍子里——你奶奶画替身的时候,拿你娘头发缠在棍子上,就是拿你娘的半个名当引子,给你的血和名做底。那根棍子既是你的替身,也是你娘的半条命。”
十
我蹲在石函边上,看见了我娘。
不是鬼。是“蚀”消化到一半没消化干净的东西——一个女人的形状,五官模糊,但能看出年轻,短头发,红格子褂子。她蹲在石函角落里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抹掉一个。老太太说她不认识你,你别费劲喊娘。你喊了她应了,反而把名送进去。
我蹲着看了她半天。她忽然抬起头,嘴动了动,没出声。我凑近,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三个字:“别叫名。”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圈。
从井里爬上来,老太太跟我说了实话:“这套法子是你奶奶四十年前跟我合计好的。她画替身、让你砍槐木、留黄纸条,都是按这个套路来的。但她漏算了一件事——她没想到你会不叫名。她以为你跟你爹一样怂,一吓就张嘴。你没叫,她这套计划的后半截就卡住了。你现在进林子,是替她把这条路走完。但走完了,你娘彻底死,你爹不一定能救回来,你自己也不一定能活。你奶奶算了一辈子,算到最后发现自个儿也算不清了,所以她才说‘没辙了’。”
我问她:“那我奶到底想干啥?”
老太太嚼了口树皮:“她想出来。但她出不来。石函里那个东西不放她走。她在里头待了四十年,早就跟‘蚀’长一块儿了。你把她弄出来,‘蚀’跟着出来。到时候村里不光多一个你奶,还多一个你奶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十一
我出林子那天傍晚,在林子边回头看了一眼。我娘那半拉魂站在一棵灰白青冈底下,冲我摆了摆手,口型是“去吧”。
回村路上路过赵老六家,看见赵老六蹲在自家门槛上嗑瓜子。赵老六从来不嗑瓜子。我站住了。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牙床上有一道黑线从左边槽牙往里头走。他说:“乖孙,给叔倒碗水。”声音是赵老六的,腔调是我奶奶的。
我扭头跑回家。我爹正坐在堂屋里等我。他面前摆着两只碗,一只碗里是清水,一只碗里泡着瓜子仁,泡得发白,胀得像死虫子。我爹说:“你看,我早说了吧。你奶不止在我一个人肚子里。”
我问他:“那三户人家的老人呢?”
我爹说:“死了。真死了。你奶拿他们的名垫了底,现在她肚子里有五个名了。再凑几个,她就能从石函里爬出来。”
“凑几个?”
“七个。她已经有五个了。还差两个。”我爹抬头看我,“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十二
我做了个决定。没跟我爹商量。
当天夜里我去了坟地,把槐木棍子从棺材里挖出来,红纸包也揣上,直接进了青冈林。到石函井口,我冲着井底喊了一嗓子:“奶!我来了!”
井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我奶奶的声音,细软带痰:“乖孙,你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我进去替你。你出来。”
井底下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奶奶说:“你舍得你爹?”
“我爹的名还他。你把我爹名还了,我进去。”
我奶奶笑了半天。那个笑从井底传上来,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行。你把棍子扔下来。”
我把槐木棍子扔进井里。棍子落到底,发出木头磕石头的闷响。然后井底下一阵窸窸窣窣,像有人在翻东西。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从井口冒出来一股白气,呛人带甜。白气散尽了,井底下传来我爹的声音——是我爹本人的声音,哑的,带陇南土腔:“儿子?你还在上头没有?”
“在。”
“你奶把名还我了。你下来吧。”
我顺着井壁往下爬。爬到石函里,看见我爹蜷在角落里,瘦了一圈,但眼神活的。他看见我下来,一巴掌扇我后脑勺上:“你憨了?谁让你下来的?”
“我自己。”
“你下来我咋整?你奶说让你替她蹲着,她出来。”
“我蹲。你出去。”
我爹瞪了我半天,眼眶红了。他说:“你奶说你跟你爹一样憨,我还不信。”
他爬上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石函盖子底下有缝,我拿黄纸塞了。你蹲里头别闭眼。‘蚀’吃人先吃眼。你睁着眼,它吃不动。你闭了眼,你就不是我儿子了。”
十三
我爹爬出去之后,石函盖子从外面扣上了。
我躺在石函里,睁着眼。黑暗里感觉到旁边有东西——软的,热的,像人蜷着睡。我拿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张脸。那张脸有鼻子有眼,嘴张着。我摸到那张嘴里去,嘴里塞着瓜子壳,一颗一颗,塞得满满的。我把瓜子壳往外抠了几颗,那张嘴动了,说话了:“别抠,留着。饿了还能嚼。”
是我娘的声音。
她说:“你咋进来了?你奶说你不进来的。”
我说:“我进来了。我爹出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奶骗你。她没出去。她还在底下那层骨头堆里蹲着。她把我的名还我了,但她自己的名还挂在‘蚀’肚子里。她拿你爹的名换了我的名,又拿你的名换了你爹的名。现在你名在她手里攥着呢。”
“那咋整?”
“别闭眼。”她说,“你睁着眼,她拿不走。”
十四
我在石函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睁着眼,不敢闭。我娘在边上陪我说话,说一阵歇一阵。她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爹年轻时候的事,说我奶奶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我奶奶还没跟“蚀”打交道,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媳妇,爱嗑瓜子,嘴碎,跟儿媳妇吵架能吵三天。
我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我娘说:“别闭。”
我使劲睁眼。
我娘说:“唱个歌。”
“唱啥?”
“你小时候我哄你睡觉唱的那个。”
我想了想,唱:“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笆篓……”
唱了三遍,眼皮不耷拉了。
不知道第几天,石函盖子外面传来响动。有人拿铁锹撬盖子。盖子撬开一条缝,光漏进来,刺得我眼泪直流。我听见我爹的声音:“儿子?还活着没有?”
我喊:“活着!”
盖子全掀开。我爹趴在井口往下看,脸上全是土。赵老六在边上拿绳子往下放。我攥着绳子爬上去,看见我爹身后站着孟老头、孟老婆子、还有林巧——一个短头发姑娘,镇上卫生院的护士,赵老六媳妇给说的媒。我还没见过她,但她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奶让我跟你说——‘瓜子留着,别扔。留着下崽。’”
我问啥意思。林巧说:“不知道。我就传话。”
十五
后来我才知道我爹干了什么。他从石函里爬出来之后,没回家,直接去找了孟老头,把孟老头的册子翻了个底朝天,在撕掉那页的茬口上找着了夹层——孟老头藏东西藏得深,那页底下还压着半页。上面写的是:“以血亲之名,换骨肉之躯。替身入体,原主出壳。饲蚀者得自由,被饲者永替。”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陈有福拿放大镜认了半天:“然若替身之主自愿入函,以己名饲蚀,则蚀腹满而自吐,前名尽归原主。”
意思是:如果替身的主人自己愿意进去,拿自己的名喂“蚀”,喂饱了它自己往外吐,之前吞的名全吐出来。
我爹看完这行字,一拍大腿:“我儿子比我憨。”
他找了赵老六、孟老头、孟老婆子,四个人撬了三天石函盖子。
我出来那天,三户人家死了的老人棺材里传出了动静。赵老六他娘棺材里有人拍板子,李寡妇棺材里有人咳嗽,张老汉棺材里有瓜子壳往外冒。三户人家把棺材撬开,老人全坐起来了,嘴角不翘了,牙床干净了,就是嘴里各含着一颗瓜子壳。赵老六他娘吐出来一看,壳上刻着“陈林氏”。李寡妇吐出来一看,壳上刻着“陈有福”。张老汉吐出来一看,壳上光溜溜的,啥也没刻。
我爹说:“你奶把名都吐了。她自己那颗没刻字,说明她名空了,彻底没了。”
十六
我爹现在不嗑瓜子了。但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我奶奶腔的话。比如吃饭的时候突然说:“这菜咸了,我口重你不知道?”说完自己愣一下,闷头吃饭。
孟老婆子从林子里出来了,住孟老头家,每天对着镜子看自己脸歪不歪。孟老头说你别看了,再看不回原样。
林巧嫁给我那天,我爹在院子里撒瓜子,撒得满地都是。林巧她奶奶也来了,拄着拐棍,一进门就跟我爹聊了一下午。我路过听见林巧她奶奶说:“你那个名的事,我帮你弄,你别急。”我爹说:“不急。我儿子娶媳妇了,我急啥。”
婚礼当晚林巧跟我说了实话:“我奶奶说你奶把最后一点东西搁孩子嘴里了。”
“啥孩子?”
“你儿子。”
“我还没儿子呢。”
“快了。”她说,“我奶奶说,你奶让她带话——‘孙子娶媳妇,奶奶没到场,瓜子得管够。’”
第二年开春,我儿子出生。抱出来的时候左眼角下面有颗瓜子壳形状的胎记,指甲盖那么大。满月那天他哭,我进去看,他嘴里含着一颗瓜子壳,壳上刻着一个字:阳。
我把瓜子壳抠出来,他不哭了,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嘴角往上翘的弧度,跟我奶奶一模一样。
林巧说:“你奶说她不出来了。她把瓜子壳给孩子当个念想。”
“啥念想?”
“念想就是——别忘了给石函补缝。”
十七
去年秋天我去补过一次。石函盖子上的灰浆裂了头发丝细的缝,往外渗酸水。我带林巧、我爹、赵老六一块儿去补的。补到一半我爹说:“你奶说让你们补完了把瓜子壳撒一圈,她好嗑。”
我说:“她嗑瓜子壳我不管,别往村里人身上塞就行。”
我爹说:“她说行。以后只往林子里撒。”
补完了往回走,我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函盖子上蹲着三个老太太嗑瓜子。一个是我奶奶,一个是我娘,一个穿民国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我不认识。三个老太太见我回头,齐刷刷摆手,口型一模一样:“走你的吧。”
我扭头走了。走了几步,我儿子在我怀里突然“咔”了一声,嘴里吐出一颗瓜子壳,壳上刻着两个小字:别来。
我把瓜子壳揣兜里,说:“行。不来。”
林巧问我:“你跟你儿子说啥呢?”
我说:“没说啥。教我儿子嗑瓜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