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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9:09

追逐镇国公世子沈砚清的第五年,我终于在那个大雪天亲手将绣制的香囊扔进了火盆。

我向父亲求了一纸去江南的婚书,决意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但沈砚清却疯了。

他不顾寒症跳进冰湖去捞我丢弃的玉佩,寻遍满城为我买爱吃的糕点,甚至在府门前长跪不起,乞求我不要另嫁。

可大婚前夜,他却在我怀里昏厥过去,嘴里呢喃着我听不懂的话语。

他说他爱上了我,满京城都贺我苦尽甘来,唯有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如刀绞地退后一步。

不……那不是他。

1

国公府门前积了半尺厚的雪,我站在廊下,手炉里的银丝炭早已冷透。

沈砚清的贴身侍卫站在门口,眼神中满是无奈:“徐小姐,世子爷正在暖阁里同林小侯爷对弈,今日不见外客,这食盒……您还是拿回去吧。”

我冷笑一声,没有像从前那般不依不饶,只是缓缓揭开盖子,当着众人的面,把熬了三个时辰的川贝雪梨,尽数倾倒在枯树根下。

褐色的汤汁融化了一小块积雪,很快又冻成泛黄的冰碴。

侍卫愣住了:“徐小姐,您这是……”

话音未落,朱漆大门内传来一阵说笑声。

沈砚清披着一件白狐裘大氅走出来,身侧跟着林小侯爷。

他生得极好,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永远都淬着三九天的寒冰。

林小侯爷瞧见地上的狼藉,促狭地笑了一声:“哟,这不是徐大小姐吗?”

沈砚清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我冻得发红的指尖,眉头蹙起:“徐臻婉,我说过多少次,我不喜甜食,更用不着你隔三差五来献殷勤。”

他语气里满是不耐和鄙夷:“尚书府的门槛到底是有多低,拦不住你日日往外跑?”

往日听见他这话,我定然会委屈得掉眼泪,笨拙地向他解释。

可此刻,我听着他刻薄的话,心里竟一点涟漪都未曾泛起,只剩下无尽的寒凉,如这冬日一般,冷得彻骨。

五年前上元灯会,我不幸落水,沈砚清不顾一切地将我救起,还脱下身上的斗篷披在我身上。

就为了那点微末的暖意,我追在他身后整整五年。

满京城的贵女都在看我的笑话,说我不知羞耻,热脸贴沈世子的冷屁股。

直到三日前,我去慈恩寺还愿,无意间在后院隔墙听见他和林小侯爷谈笑。

沈砚清的声音懒散又冷漠:“当年救她,不过是随手而为,她倒当真赖上了我,像块甩不掉的烂泥,见她一次,我便恶心一次。”

原来我视若神明的救赎,在他眼里竟这般不堪。

“沈世子说得是。”我抬起头,迎上他冷漠的视线,声音平静得仿佛与自己无关:“从前是我不懂事,纠缠世子五年,污了世子的眼。”

我看着袖中的双鱼暖玉佩,这是去年我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才求来的,但对沈砚清来说,却像是诅咒一般:“这枚玉佩既入不得世子的眼,留在世间也是多余。”

说罢,我扬手一抛。

温润的白玉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府门前尚未完全封冻的池水里,碎冰四溅,像是落进我心里,很冷,很冷。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样,沈砚清脸色骤变,冷声道:“徐臻婉,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我拢了拢斗篷,冲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今日来,就是想和世子殿下说清楚,往后山高水长,徐臻婉绝不会再踏足国公府半步,更不会再出现在世子面前碍眼。”

说完,我提着空食盒转身便走,一步也没有停。

但还未走远,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巨响,下人们顿时乱作一团:“世子!世子殿下!快救人啊!”

我脚步顿了一瞬,提着食盒的指节微微泛白,却终是没有回头,径直迈上马车。

他跳与不跳,是失足还是发疯,都与我再无干系。

2

听说沈砚清从冰池里捞上来后就发起了高热,人烧得昏迷不醒,太医进进出出好几拨,好不容易才稳住病情。

母亲坐在我榻边叹气,试探着问我要不要差人去探望一眼。

我剪断手里的金线,淡淡道:“娘,我们已经同崔家交换了庚帖,再去探望,于礼不合。”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没再多言。

傍晚,风雪又紧了起来。

我卸下钗环刚准备歇息,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小姐不好了!沈世子闯进来了,守门的家丁根本拦不住,眼下他正往咱们院子的方向跑呢!”

我蹙起眉,披上外衫推开门走出去。

院门口的石径上,男人站在风雪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发丝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边,微微喘着粗气。

看见我后,他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

这种眼神我之前从未在沈砚清脸上见过,不是厌烦,不是冷漠,是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庆幸,夹杂着化不开的心疼。

他快步朝我走来,左脚在石阶上绊了一下,险些栽倒。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冷声道:“沈世子,夜闯尚书府内院,这就是镇国公府的规矩?”

他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雪的靴子,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嗓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我一醒过来就听说你要嫁去江南,所以才……”

我冷冷地看着他:“话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吗?我嫁去哪里,与世子何干?”

“不算数!”他急切地打断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一层层剥开,露出一枚带着裂纹的双鱼玉佩,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池底太暗,我摸了半宿才找到。”他把玉佩捧到我面前,眼眶隐隐泛红:“玉没碎,我已经找人修好了,你别嫁到崔家,行不行?”

“以前那些混账话都是我不懂事,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去江南那么远的地方。”

我垂眸看着那枚玉佩,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从前我把真心捧到他面前,他视若敝履;如今我终于决定抽身离开,他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反倒来求我。

难道是觉得我折了他的面子,非要将我狠狠踩进泥里才甘心吗?

“沈砚清。”我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这玉佩既然裂了,就是废玉,我不喜欢有瑕疵的东西,人也一样。”

我冷下声音,决绝道:“春桃,送客。”

“小姐,他的手……”春桃小声提醒。

我这才注意到,沈砚清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一滴接着一滴,落在皑皑白雪上,刺目惊心。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盯着我的脸,嘴唇轻轻翕动。

忽然,他闷哼一声,左手猛地按住太阳穴,脸色白得像纸。

沈砚清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好半晌才硬生生压下痛楚,勉强冲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这就走,你快回去吧,别着了凉。”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带血的玉佩放在我脚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并放在廊阶上。

“城南李记的糖炒栗子,还热着。”他退后两步,站在漫天飞雪里深深看了我一眼:“我明日再来。”

看着他跌跌撞撞地消失在眼前,我却并没有动。

春桃把油纸包和玉佩捡起来,小声嘀咕:“小姐,沈世子这是烧糊涂了吗?”

我看了一眼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栗子,眉心微蹙。

或许真的是高烧伤了脑子,否则,他怎么会为我做这些呢?

“扔了吧。”我转身进屋,掩上门:“往后他再送东西来,全都退回去。”

3

接下来的半个月,国公府的马车几乎天天都停在尚书府后巷。

他不再硬闯,只是每日清晨让人送来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匣子刚出炉的桂花糖蒸糕,有时是一支做工精巧的玉簪,里面总会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关心我的话。

我冷哼一声,不屑地扔在一旁。

沈砚清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这纸条上的字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别人代他写的。

他还真是没变,从来都不会为我花半分心思。

只不过,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傻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长公主在曲江池设下开春宴,她素来与我交好,特意下帖请我过去散心。

刚入席不久,我便在暖阁外的回廊上撞见了林小侯爷和几个世家贵女。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京城第一痴情的徐小姐。”

侍郎千金柳如茵,素来爱慕沈砚清,之前便一直找我的麻烦,眼下见我独自一人,她自然不会放过嘲笑我的机会。

“不是说要嫁去江南吗?怎么又巴巴地赶着来了?”

贵女们跟着哄笑起来:“柳姐姐还不知道吧?听闻沈世子大病初愈去尚书府送礼,徐小姐还把人拒之门外呢,欲擒故纵玩得这样炉火纯青,倒真叫我们自愧不如。”

我攥紧袖中的手指,正要反驳,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假山后大步走出来。

沈砚清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鹤氅,脸色还有些大病未愈的苍白。

柳如茵一见他,立刻换上娇柔可怜的神色,连忙迎上去:“砚清哥哥,你可算来了,我们方才正和徐姑娘……”

“我都听见了。”沈砚清打断她,连正眼都没分给柳如茵半分,径直走到我身侧,极其自然地将我挡在身后。

我怔了一下。

从前这种场合,他为了避嫌,总是离我八丈远,哪怕旁人当着他的面踩低我,他也只会冷眼旁观,嫌我给他惹事。

可此刻,他的眼神却冷得骇人:“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背后嚼她的舌根!”

林小侯爷愣住了,打着哈哈道:“砚清,你吃错药了?往常不都是你嫌她烦,让我们帮忙拦着吗?”

“以前是我眼瞎心盲,不识好歹!”他像是故意放大声音,震得周围鸦雀无声:“如今是我沈砚清求着她徐臻婉多看我一眼,日后谁再敢往她身上泼脏水,便是同整个镇国公府过不去!”

满廊寂静,柳如茵的脸色青白交错,咬着唇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站在沈砚清身后,他略显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不知为何,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他没再理会眼前的众人,转身看向我,那股凌厉逼人的气势消散得一干二净,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这里风大,我们先进去。”

说着,他伸出手想来牵我的手腕,却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硬生生顿在半空,只轻轻虚扶着我的袖口。

席间,沈砚清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他挽起袖口,笨拙地帮我剥着虾壳。

显然,他不常做这种细活,指腹很快被坚硬的虾壳扎出红点,但他却浑然不觉,把剥好的一小碟虾肉推到我面前:“你尝尝,还热着。”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神干净又炽热。

我低头看向那碟虾仁,又抬头看了看他微垂的眉眼。

明明还是那张脸,甚至连唇边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可莫名的,心里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沈砚清,国公府世子,他从来都不是会低声下气的人。

我捏着银箸,没动那碟虾:“沈砚清,你到底图什么?”

他擦手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眸底掠过一丝慌乱:“我只是想把以前欠你的,哪怕万分之一,都慢慢补回来……”

4

二月初,江南崔氏派来的人抵达京城,正式同父亲商议迎亲的章程。

消息传出尚书府的那天下午,京城下起了开春的第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我陪母亲去城西护国寺还愿归来,马车刚拐进朱雀大街,外头忽然传来车夫惊慌勒马的喝声:“世子爷!使不得啊!”

车身剧烈一晃停下来,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呼吸猛地一滞。

倾盆大雨里,沈砚清连伞都没打,张开双臂拦在车前,马蹄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落下的,泥水溅了他满身满脸。

“沈砚清,你疯了吗!”我撑开春桃递来的油纸伞,探出身怒喝。

他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惨白的脸上,雨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

听见我的声音,他立刻绕到车辕旁,双手扒住车沿,仰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雨水掺杂着泪水从眼角流下:“崔家的人是不是到京城了?你当真要跟他们去江南?”

“庚帖已换,自然当真。”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冻得发紫的嘴唇:“你让开,别在街上惹人笑话。”

“我不怕笑话!”他死死攥着车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那个崔三郎根本不是良配,你嫁过去会受委屈的。”

他继续哀声恳求:“留下来好不好?我发誓这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

这还是沈砚清吗?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他会为了挽留我孤身站在这样的大雨中,狼狈,卑微。

“呃!”他痛哼一声,身体毫无征兆地从车辕上滑落下来,双膝重重砸在积水的青石板上。

我吓了一跳,连忙跳下马车将伞撑在他头顶:“沈砚清!”

他揪着胸口的衣襟,右手撑在泥水里,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呕!”沈砚清突然低下头,吐出一大口鲜血,转瞬间便被雨水冲散成一片凄艳的红。

“别叫了……我不说了……”他抵着冰冷的地面,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嘴唇颤抖着呢喃:“不要……我还没……还没……我不能让她嫁给那个混账……”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惧。

我蹲在雨里,手里的伞柄几乎快要握不住。

沈砚清艰难地睁开眼,缓缓抬起染血的指尖,却在即将触到我的前一刻,无力地垂下去,直挺挺地倒进冰冷的雨水里。

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皮肤滚烫得骇人,他的右手腕内侧,浮现出一圈宛如烙铁烫出来的赤红疤痕。

5

雨势太大,回镇国公府距离太远,我怕他撑不到半路就会断气,只能命车夫掉头,就近将他抬进我在永安巷的别院。

大夫的眉头拧成死结:“大小姐,世子爷这脉象着实奇怪,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等怪症,眼下只能熬些药,先让他褪去高热。”

我站在床前,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

他的衣服里露出一个油布包裹,我轻轻拿出来,那册子竟一滴水也没沾上。

屋子里烛火昏黄,我鬼使神差地翻开小册子。

只一眼,我的指尖便猛地一颤。

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歪扭字迹,像是临摹了千百遍,纸页角落处用极细的炭条写着一行古怪的横排小字:

她喜欢吃城南李记的糖炒栗子和桂花蒸糕,不喜欢杏仁茶。

她畏寒,每逢阴雨天膝盖会疼,出门必须备软垫和无烟炭。

江南崔三郎已有外室并育有一子,娶她只是为了尚书府的嫁妆与人脉,绝不能让她跳进火坑。

我一页页翻过去,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厌烦我吗?

那又为何要记住我的喜好,为何替我去探查崔家的底细?

“啪”的一声,册子从指尖滑落,砸在脚面上,我浑身发冷,后背抵着床柱,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双目紧闭的男人。

“唔……疼……”沈砚清痛苦地蹙起眉,冷汗顺着鬓角滚落。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右手胡乱在空中抓握着,直到碰触到我的袖角,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住不放。

“不要走……别嫁……”他烧得神志不清,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嘴里不停呓语:“我不是……求你……”

我僵在床畔,任由他滚烫的手指攥着我的衣袖。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我伸出微颤的手,缓缓抚过他紧蹙的眉心,低头看向地上那本写满我喜怒哀乐的册子。

他究竟……有何目的?

6

整整一天一夜,沈砚清终于醒了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慌忙将右手缩进去,苍白的脸上露出有些局促的欢喜:“我这是怎么了?”

我端起温好的药碗递过去:“你发了高热,刚刚退烧,快趁热喝了吧。”

沈砚清自幼习武,向来以苦为常,从来不怕喝药,甚至还嘲笑我搭配蜜饯是娇气。

他接过药碗,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整张脸苦得皱成一团。

“世子怕苦?”我不动声色地试探。

他摇摇头,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摸出一颗饴糖递到沈砚清唇边,他瞬间亮起眼睛,乖乖张嘴含住,含糊不清地冲我傻笑:“甜的。”

看到他这副模样,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五年前上元节,你在城东白马寺后山的桃林里救过我,还记得吗?”我垂下眼睫,轻声问道。

沈砚清明显僵了一下,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眼神中难掩低落:“徐小姐记错了,我是在湖中将你救出来的,那日的水很凉……”

他说得没错,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我还是不懂,他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难道真的是回心转意?

我不信,我无法相信一个冷若寒冰的人,会转眼间变得真诚炽热。

正想再问,门外春桃却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小姐,不好了!崔家今日入宫求圣上赐婚,圣旨一旦下来,这婚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我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起身,床上的男人已经一把掀开锦被走下了床。

“你干什么!病还没好呢!”我伸手去拉他,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他抓过架子上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回头看我时,眼睛里只剩下决绝:“我绝不会让你嫁给那个渣男!”

说罢,他大步冲出别院。

一个时辰后,父亲派人传回消息:镇国公世子沈砚清抗旨闯宫,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叩求圣上收回赐婚。

我赶到宫门外时,倒春寒的冷雨又飘了起来。

沈砚清单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他剧烈地抽搐着肩膀,右手腕上的红痕渗出骇人的血迹。

周围的侍卫与朝臣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上前。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体统,从春桃手里夺过油纸伞,冲进雨幕里,提着裙摆跑过长长的宫道,举起伞在他头顶上撑开。

血水混着雨水流过他苍白的眉眼,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来了……”

我拿起帕子按住他额头的伤口,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你不要命了吗!谁让你跪在这里的!”

他抬起满是泥血的手,似乎是想要替我擦泪,但最终却只是悬在半空,用力扯出一个笑:“你终于……肯为我哭一次了。”

我攥住他冰冷的右手,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颤声问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沈砚清猛地收紧瞳孔,手腕上的红痕骤然爆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七窍竟同时渗出细密的血丝。

他颤抖着伸出指尖,一笔一划地艰难描摹。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看清,掌心的血水便被雨滴打散。

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7

这场闹剧终究是惊动了圣驾,圣上龙颜大怒,当场斥退了崔氏的赐婚请求。

从宫门口被抬回国公府,沈砚清足足在榻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那口气。

虽然心里有很多疑惑,但他没说,我就不会问。。

沈砚清越来越黏人,时不时便来尚书府寻我。

从前都是我缠着他,如今倒是都反过来了。

若是说半点不动容,那是假的,但我曾经倾心相待,换来的却是无尽的冷落和羞辱。

我好不容易收回来的心,不能再轻易交付。

“世子殿下,您就没有别的事可做吗?”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沉声问道。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耳根微红,低头笑道:“我……我只是想对你好。”

“殿下不必如此。”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右手腕的纱布上。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腕间的赤红裂痕竟然还没有愈合。

沈砚清的体温似乎比往日都要低,我正要触上他的指尖,他却迅速将手背到身后,眼神闪烁。

每日清晨,他依旧会按时来见我,为了逗我开心,变着花样给我寻来各种有趣的玩意儿。

这日,他拿着一支精美的玉簪出现在府门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有些底气不足:“臻婉,我是真的喜欢你,嫁给我……好吗?”

我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他望向我的眼睛盛满了爱意,那么真诚,那么炽热。

这样的眼神,我从未在沈砚清脸上见过。

我抬起眸,一步步朝他走近,视线相撞的刹那,蓦地顿住。

沈砚清不会这么温柔地看着我,绝对不会。

不管他为何会来到我身边,既然事已至此,那我就再赌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缓声回道:“好,我答应你。”

“真的?!”他激动地握住我的肩膀,眸底的惊喜几乎快要溢出来:“你真的愿意?”

我点点头,却没再说话。

见状,他一把将我拥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颈窝:“太好,真的太好了!”

我回抱住他,从未觉得如此安心过。

忽然,他松开我,兴奋地牵起我的手:“我现在就回府准备,马上就过来提亲。”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跑远,只剩下指尖微凉的余温。

我强忍着眼底的酸涩笑起来,这一次,别再让我失望了。

8

大婚前夜,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

我走过去推开窗,月色下,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站在窗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你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我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连忙扶着他翻进屋内。

刚一落地,他整个人便跌进我怀里,滚烫的呼吸喷在我颈窝,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臻婉……”他紧紧抱住我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怕是……不能履行约定了……”

他右手腕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你手腕又流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啊!”

“我的时间到了……”他苦笑着抬起头,艰难地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绝望与不舍:“臻婉,你还没亲口告诉过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上我?”

我哭得泣不成声,捧着他的脸拼命点头:“有,我有……”

“我说的……是现在的我,不是从前的沈砚清。”他不甘心地追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胡乱地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道:“沈砚清,你究竟都瞒了我什么?”

“我……”他刚想开口说话,身体却猛地弓起,嘴唇剧烈地翕动,可喉咙里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我慌乱地扶住他,语气急促:“你坚持住,我去找大夫。”

“别……”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唇瓣用力地张合,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下一瞬,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额头抵在我的肩上,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在我怀里失去了意识。

突然,屋里莫名刮起一阵极冷的旋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嗖!”最后一根蜡烛被吹灭,房间霎时暗下来,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恍惚间,好像有一双手轻轻穿过我的长发,轻柔而又悲伤地环抱住我,可当我抬头四顾时,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丝毫异样。

烛火重新亮起,沈砚清安静地躺在我怀里,我握住他的手指,体温正在一点点回升。

但我却并不觉得安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抬手覆上他的胸口,这具温热的躯体里,长着的……还会是那颗爱我的心吗?

9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镇国公府的迎亲队伍准时停在尚书府门前。

我顶着大红盖头被人扶上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进了国公府,拜天地,入洞房。

夜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双大红色的喜靴在我眼前停下。

“从前你总盼着这一日。”头顶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带着几分矜傲与别扭的温和:“如今如愿以偿,怎么反倒规规矩矩坐着不说话了?”

我猛地一僵。

这语气……太像那个高高在上的沈砚清了。

不等我反应,一柄喜秤挑开了我的红盖头。

烛光下,身穿大红喜服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随手将喜秤丢在桌上,转身倒上两杯合卺酒:“大病这段时日,我像是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

沈砚清端着酒杯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怜惜与动容:“经过这场梦,我才意识到你为我受尽委屈,遭遍他人白眼。”

“臻婉,许是经历了这一遭生死,我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意,从前是我太过凉薄,眼下你既然入了国公府的门,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说着,他伸出左手,习惯性地想要抬起我的下巴。

“啪!”几乎是出于本能,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立刻从喜床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雕花木柱上。

合卺酒洒了一地。

沈砚清愣住,脸色沉了下去,皱眉道:“徐臻婉,你发什么疯?!我好心同你温存,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只是发疯似的抓起他的右手,一把扯开宽大的喜服袖口。

那道血红色的疤痕果然不见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眼前这张俊美矜贵的面容。

这才是沈砚清,永远高高在上,清冷疏离,对待任何人,都是一副施恩的语气。

“你不是他……”我失魂落魄地垂下手,一步步后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大红的喜服上,嘶声怒吼:“你把他还给我……沈砚清,你把他还给我!”

10

我叫程况,一个快穿任务执行者。

大婚前夜,当系统检测到徐臻婉心意的时候,我脑海里的警报声瞬间炸裂。

【叮!目标人物好感度达到百分之百,救赎任务达成!正在唤醒原主沈砚清意识,宿主程况灵魂剥离程序启动!倒计时三、二、一!】

不!

我想告诉她我的名字,想告诉她所有的一切,可系统的禁言法则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

剧烈的撕扯感将我的魂魄从沈砚清的躯壳里硬生生剥离,我飘浮在半空中,成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魂。

最让我绝望的是,她根本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看着她慌乱地抱着那具躯壳哭泣,豆大的眼泪落下来,就像是砸在我心上。

臻婉……

我心疼得几乎快要窒息,顾不得空间强行吸扯的力量,拼命俯冲下去,张开双臂,用我透明的灵魂紧紧拥住她颤抖的肩膀。

手指穿过她黑亮柔顺的乌发,我的脸颊贴着她滚烫的泪水。

她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去,但终是什么也没能抓到。

我用力扒着虚空的边缘不肯松手,就那样飘在半空,像个最无能的看客,眼睁睁看着原本沉睡在躯壳深处的沈砚清苏醒过来。

这几个月,沈砚清并没有消失,他只是被困在意识深处,像看戏一样旁观着我为徐臻婉做的一切。

或许是被我的记忆感染,又或许是终于意识到失去徐臻婉的滋味,这个原本冷血傲慢的世子爷,竟然在重掌身体的那一刻,对她生出了几分自以为是的爱意与怜悯。

大婚当夜,我飘在喜房的房梁上。

沈砚清挑开她的盖头,用近乎施舍般的语气对她说着话,我气得魂体都在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那张虚伪难看的嘴脸。

但我更怕她分不清我们。

毕竟我占着沈砚清的壳子,连名字都没能留给她一个,万一她以为这就是我,委曲求全地跟这个混蛋过一辈子怎么办?

可下一秒,我看见她狠狠一巴掌拍开了沈砚清的手。

她发疯一样地扯开他的袖口,发现红痕消失后,她崩溃地瘫坐在地上,对着沈砚清哭喊:“你不是他!你把他还给我!”

那一刻,我飘在半空中,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里。

她认出来了。

哪怕顶着同一张脸,哪怕连沈砚清自己都开始说喜欢她,她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不是我。

她爱的从来不是这具尊贵的世子皮囊,而是皮囊下那个真心对她好的我。

新房里,沈砚清被她的抗拒激怒了,惊愕又难堪地站在原地:“徐臻婉,我不就是沈砚清吗?你魔怔了不成!”

“你不是!”徐臻婉一把扯下头上的凤冠,狠狠砸在地上,珠翠四溅。

她甚至没看沈砚清一眼,颤抖着从袖袋里摸出那本写满小字的册子:“他从来都不会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快说啊!”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顶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冲进茫茫夜色里。

“徐臻婉!”我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恨自己什么也不能做。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虚空中的力量猛地收紧,将我狠狠拖拽进时空通道。

【警告!原主已归位,宿主滞留时间超限!立刻执行强制遣返,抹除宿主在本世界的一切痕迹!】

通道另一头,是我原本的世界,只要我退一步,就能平安回去继续做我的普通人。

可通道这一头,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跑在长街上,怀里死死护着我唯一留下的东西,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四处张望。

她已经为沈砚清苦了五年。

难道下半辈子,还要为了一个消失的我,守着一本破册子孤苦一生吗?

你们休想!

我低头看着自己无形的双手,再抬起头时,眼底所有的犹豫与恐惧都被化为灰烬。

11

【警告!宿主正在逆向冲击时空通道!魂体裂解度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继续抗拒将导致彻底魂飞魄散!】

冰冷的机械音在耳畔疯狂尖叫,无数道白光像刀子一样割裂着我的灵魂。

疼,太疼了,比七窍流血还要疼上千百倍。

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留下来,用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脸,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凭什么她要按照世界规定去选择伴侣?”

“她可以拥有一个完完全全爱她的男人!”

魂体因为极致的执念而燃起一团赤金色的烈焰,我一步一步,顶着足以碾碎灵魂的风暴,硬生生地逆着时空通道里往回走。

“又是谁规定,跨过一个世界就不能相守!”

“她认出我了,她在等我,谁也别想把我从她身边带走!”

我仰天嘶吼一声,用尽全部的生命本源与爱意,双手猛地向外一撕。

咔嚓!

虚空中传来一声崩碎的巨响,原本坚不可摧的系统核心,在我不要命的冲击下彻底炸裂!

【警报……核心损毁……世界法则修补中……检测到高维游离魂体,正在消耗全部遗留能量……】

狂暴的白光瞬间将我吞没。

骨血重塑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我感觉到心脏重新在胸腔里跳动,温热的血液注入全新的四肢百骸。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风声骤然变得真实而清晰。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撑起身体。

脚下是真实的青石板路,身上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青色布衣。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宽厚,手指修长,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仿佛胎记般的浅粉红痕。

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是我原本的模样。

我顾不上身体的剧痛,跌跌撞撞地从暗巷里跑出去,顺着记忆的方向,一路疯跑向永安巷的那座别院。

黎明刚刚破晓,天边下起了蒙蒙细雨。

沈砚清带着国公府的人被挡在巷口外,别院门前的青石阶下,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孤身蹲在雨幕里。

她紧紧揣着那本小册子,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在积水的石板上,一遍又一遍地划着那个我没能写完的名字。

“你到底在哪儿……”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声音哑得让人心碎:“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走了,天下这么大,我要怎么去找你……”

我的脚步停在离她五步远的雨幕里,眼眶酸胀得厉害。

路边的小贩支起炉火,卖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我买了一包揣进怀里,然后撑起油纸伞,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前。

雨点砸在伞面上,替她挡住了漫天湿意。

头顶的阴影投射到地面上,她动作一顿,有些迟钝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看清我的面容时,她明显怔住了。

这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没有沈砚清那种锋利孤傲的眉骨,只是温和,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点笨拙的钝感。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沙哑着嗓子道:“多谢公子遮雨,只是我在此处等人,公子请便吧。”

我没有走。

我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随后伸出我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滚烫的糖炒栗子,轻轻放在她脚边的石阶上。

她瞳孔骤然缩紧。

我挽起右手的衣袖,露出手腕内侧那道的浅粉红痕:“都怪我,害你找了这么久……”

她呆滞住,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

我抬起手轻轻替她擦去脸颊上的雨水,冲她露出那个熟悉又傻气的笑:“别哭了,地上凉。”

她盯着我右手腕上的红痕,又抬头看看我通红的眼眶。

下一刻,怀里的册子滑落在地,她忽然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都哭尽:“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微凉的春雨里,我张开双臂,将她牢牢地拥入怀中,一遍遍轻声安抚:“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沈砚清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徐臻婉,你现在是我的妻子,当街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闻言,我松开她,站起身缓缓走到沈砚清面前,拳头毫无预兆地落在他脸上。

他怒极,恶狠狠地瞪着我:“你是什么人?竟然敢打本世子!”

呵,我冷笑一声。

世子,那我就把你打成柿子!

一顿乱揍之后,沈砚清被我打得鼻青脸肿,徐臻婉坐在石阶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样?我厉害吧?”我得意地凑到她面前,像是在邀功。

她抬起手,指尖戳着我颊边的酒窝:“想要什么?若是本小姐心情好的话,可以考虑送给你。”

我轻轻贴到她耳边,声音拉得很长:“我——要——你。”

她瞬间红了脸,嗔怪地看向我:“登徒子。”

看着我们打情骂俏,被揍得像猪头一样的沈砚清又开始作妖:“徐臻婉,本世子不会放你……”

“咣当!”沈砚清倒落在地。

我对着拳头吹了口气:“爱情的力量可真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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