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成年礼,我收到两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一本户口本。
我妈说:“宋家不养无用之人。”
大哥冷笑,二姐低头刷手机。
我没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他们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六年。
第二天,律师当着全家的面,念出了奶奶的遗嘱。
【第一章】
十八岁生日这天,我家客厅摆了一个三层蛋糕。
不是给我的。
二姐宋嘉妍举着手机绕蛋糕转了三圈,对着镜头比心。
“宝宝们,今天给我家小妹过成年礼,蛋糕是品牌方送的哦,链接放评论区啦。”
拍完,她把手机一收,冲阿姨摆摆手。
“撤了吧,奶油别弄花,我明天还要补拍。”
阿姨端着蛋糕从我身边走过去,奶油的甜味擦着我鼻子过去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
六百九十一分。
昨晚十二点出的分。
我在房间里查完,下楼倒水,客厅里我哥在打游戏,我姐在剪视频,我妈在敷面膜。
没人问我考得怎么样。
今天也没人问。
饭桌上,我爸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都坐下,说个事。”
我妈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往我面前一推。
一张银行卡,一本户口本。
“知予,你今天满十八了。”她指甲上新做的碎钻在灯下一闪一闪,“卡里两千块,户口我们托人给你迁出来了,单独立户。以后你自己过吧。”
我捏着成绩单的手指紧了一下,纸边被我掐出一道折痕。
我爸夹了一筷子鱼,眼皮都没抬。
“宋家有宋家的规矩,不养无用之人。你哥十八岁进公司跑业务,你姐十八岁粉丝五十万,你呢?”
我哥宋景川靠在椅背上笑出声。
“爸,你问她干嘛,她那成绩,二本都悬。留在家里干嘛,吃白饭?”
他把一根鸡骨头吐在我碗边。
“爸妈养你六年,够意思了。你那个乡下奶奶要是还活着,估计也得被你气死。”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嘴角往上扯,等着我哭。
我没哭。
我姐一直在刷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划得哒哒响,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直到她瞟见我的手腕。
“妈,她手上那个镯子……”
我妈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伸手就来拽。
“这镯子你拿着也是糟蹋,给你姐,她拍视频用得上。”
她的指甲刮过我手背,留下一道白印。
我把手往回一抽,护在怀里。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
“你奶奶的东西,就是宋家的东西!”
我妈声音一下拔高,筷子拍在桌上。
我爸皱眉,抬手拦了一下。
“行了,一个破镯子,让她戴走。别闹得难看,邻居听见笑话。”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又放了一支笔。
“把这个签了。”
纸上第一行字:自愿脱离家庭关系声明。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我哥不耐烦地敲桌子:“看什么看,认识字吗?签啊。”
我拿起笔,在最下面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宋知予。
我爸把纸抽回去,对着灯看了看签名,嘴角松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把户口本和银行卡收进书包。
然后我退后一步,对着饭桌,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爸,谢谢妈,谢谢你们养我六年。”
饭桌上静了两秒。
我哥先笑出来:“装什么装,出了这个门,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我姐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拎着书包和奶奶留下的那只旧木箱,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录音界面还亮着,时长一小时零七分。
我按了停止,拨了一个号码。
“顾伯伯,是我。”
“他们把我赶出来了,声明我也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叹气。
“丫头,你奶奶没看错人,也没看错你爸。”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律所等你。”
【第二章】
去青溪镇的末班车,晚上九点四十发车。
车上就我一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最后忍不住问:“小姑娘,这么晚一个人回乡下啊?”
“嗯,回家。”
我抱着那只木箱,额头抵在车窗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奶奶走的那年,我十二岁。
她躺在老屋的竹床上,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药材的苦味。
“知予,你爸那个人,奶奶知道。你越有用,他越要榨干你。”
“答应奶奶,藏着,藏到十八岁。”
“十八岁以后,你自己签字,谁也拿不走你的东西。”
所以这六年,我考试故意空题,排名吊在班级中下游。
我妈骂我笨,我说嗯。
我哥说我废物,我也说嗯。
我姐把我拍进她的视频里,配文写“家里新来的小保姆”,我没吭声。
一个嗯字,我咽了六年。
到镇上,快十二点了。
我在镇口的取款机插了那张卡。
余额:200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久,突然笑出声。
两千块,买断六年。
宋家人真会算账。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哥的微信。
“明天律所你就别去了,丢人。声明签了,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离开宋家,那份股份就归爸代为持有。你一个废物,懂这些吗?”
我看完,没回。
这句遗嘱,我爸念叨了六年。
奶奶名下宋氏药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交给顾伯伯信托,等我十八岁生效。
遗嘱里有一句:若知予年满十八岁时已离开宋家,其股份由宋建业代为持有。
我爸每次喝多了,都会把这句话拎出来说。
“代为持有,懂不懂?就是归我。老太太到死都偏心那个丫头,可她算不过我。”
所以他们算准了日子,在我生日当天让我签字,让我滚。
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老屋的钥匙一直挂在我脖子上。
推开院门,一股陈年的药香扑过来,混着潮湿的木头味。
我站在院子里,眼眶一下就酸了。
“奶奶,我回来了。”
刚放下箱子,手机又亮了。
我姐发了条微博,配图是那个三层蛋糕。
“成年了就要学会独立,妹妹今天出去闯了,祝她前程似锦呀。”
底下评论刷得飞快。
“姐姐好温柔!”
“妹妹好幸福,有这么好的家人。”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叫“证据”的相册。
相册里,已经存了一千三百多张。
凌晨一点,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周叔,奶奶带出来的老厂长。
“丫头,你到家了吧?”他嗓子是哑的,“厂里库房那最后一坛药引,今天开封了。”
“老太太当年留的那批,到头了。”
【第三章】
上午十点,律所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宋家人已经齐了。
我爸穿了一身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我妈拎着限量款的包,坐得笔直。
我哥跷着二郎腿,手里转着车钥匙。
我姐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城市景观,大概是准备发“陪爸妈处理家事”的动态。
看见我推门进来,我妈的眉头一下拧紧。
“你来干什么?不嫌丢人?”
我哥嗤了一声:“我昨晚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
我没理他们,在长桌最末尾坐下。
顾伯伯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六十多了,头发全白,看我的时候,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爸立刻站起来,主动伸手。
“顾律,辛苦了。她自己签了声明,昨晚已经离开宋家,按遗嘱走流程吧。”
他把那张声明拍在桌上,签名朝上。
顾伯伯没握他的手,只扶了扶眼镜,拆开档案袋。
“宋老太太遗嘱,第三条第二款。”
“若宋知予年满十八岁时已离开宋家,其所继承之宋氏药业百分之三十股份,由宋建业代为持有。”
我爸嘴角一下咧开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得意。
我哥一拍大腿:“听见没?代为持有!宋知予,你还坐这儿干嘛,等着分红啊?”
我姐把手机镜头转了过来,对着我。
“妹,我不是说你,你就是想太多了。”
顾伯伯放下纸,抬眼看着我爸。
“宋董,我还没念完。”
“第三款:前款所称代为持有,系代宋知予持有。股份所有权、收益权、表决权均归宋知予本人,代持人不得处分、不得质押、不得转让。宋知予可随时要求解除代持。”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我爸的笑容卡在脸上,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不动了。
“你说什么?”
“代为持有,是替她持有。”顾伯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太太的原话,宋董你读了六年,没读到后面这一句。”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
“这不可能!这是文字游戏!”
“这是公证过的遗嘱。”
我哥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爸,什么意思?那股份还是她的?”
顾伯伯没回答他,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另外,宋董,二十年前,您和老太太签过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您名下宋氏药业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实际出资人是老太太,您只是名义股东。协议原件在我这里,公证处有备案。”
他把那份协议推到桌子中间。
最下面,是我爸二十年前的签名。
“按遗嘱第四条,这部分股权,一并由宋知予继承。”
我爸手边的茶杯被他碰翻了。
茶水顺着桌面流到他新西装的裤腿上,他一动没动。
我妈的包从腿上滑下去,砸在地上。
我姐的手机还举着,屏幕上是我的脸,她忘了按停止。
我哥的声音劈了:“那,那她现在有多少?”
顾伯伯合上档案袋。
“百分之五十五。”
“宋氏药业的控股股东,是宋知予。”
我站起来,冲他们笑了一下。
“爸,昨晚我说谢谢,是真心的。”
“谢谢你们,替我把这个字签了。”
【第四章】
“撕了它!”
我爸一把抓起那份代持协议,两只手往两边扯。
纸撕成两半,他还不解气,又撕了一下,往地上一摔。
“二十年前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顾伯伯看着地上的碎纸,连眉毛都没动。
“宋董,那是复印件。原件在保险柜,公证处、工商局都有备案,您撕一百份也没用。”
我爸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我,指尖在抖。
“好,好啊,宋知予,你装了六年哑巴,就等今天是吧?”
“一个高中都混不好的废物,你懂什么叫经营?你知道宋氏一年流水多少吗?你配吗?”
我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配不配,股东会说了算。”
“我会提请召开临时股东会,改选董事会。”
“你敢!”
我哥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正攥在奶奶那只镯子上。
镯子硌进我腕骨,钻心地疼,我咬着牙没出声。
“你他妈再说一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顾伯伯的助理带着两个保安站在门口。
“宋先生,请松手,这里有监控。”
我哥手一僵,甩开我,骂了句脏话。
我低头看手腕,一圈红印子,镯子没事。
我妈这时候突然换了一副脸。
她弯腰捡起包,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伸手要摸我的头。
“知予,你看你,跟家里闹什么呢?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昨晚那是你爸气头上,你别当真。”
“股份放你那儿你也不会管,还是交给你爸,回家吧,妈给你收拾房间。”
我侧头躲开她的手。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昨晚那段录音,拖到一个时间点。
我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字不差。
“宋家有宋家的规矩,不养无用之人。”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收不回去,也伸不过来。
“妈,我已经不是宋家人了。声明是我签的,你们亲眼看着我签的。”
我爸的脸彻底青了。
就在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咬着牙接起来:“老周,什么事,我在忙!”
电话里的声音很大,我坐在旁边都听得清。
“宋董,生产线停了!药引没了,安神丸一颗都出不来!华济医药那三个亿的单子,交货期就剩十五天!”
我爸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你奶奶那个药引的方子,是不是在老屋里?”
我看着他,摇头。
“不在屋里。”
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儿。”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一排推送,全是同一个词条。
宋氏药业小女儿精神异常,遗嘱存疑。
我点进去。
第一条是我姐的直播回放。
她没化妆,眼睛哭得通红,抱着一个抱枕,对着镜头抽噎。
“我妹妹从小就有点问题,十四岁就去看过精神科,家里一直护着她,不敢让外人知道。”
“现在她被一个律师骗了,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把爸妈半辈子的心血全拿走……”
“我不怪她,她是病了。可我爸昨晚一夜没睡,头发都白了一片。”
弹幕刷得满屏都是。
“心疼姐姐!”
“这种白眼狼就该送去治!”
“律师也太黑了吧,专挑精神病下手?”
第二条,是一张病历截图。
我十四岁那年的。
奶奶走后,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学校老师打电话让家长带我去医院。我妈拖了一个月,才带我去挂了个号。
截图上,科室那一栏,写着精神心理科。
诊断那一栏,被打了码。
第三条,是宋氏药业的官方公告。
本公司已就股权代持协议效力问题提起诉讼,并申请诉讼保全。在法院判决前,相关股权暂不得行使表决权。
我把三条看完,手心全是汗。
我爸不傻。
他知道撕协议没用,就换了个法子:先把我打成疯子,再用官司拖住我的表决权,拖过十五天。
十五天后,华济的单子黄了,宋氏要赔违约金。到时候,他再拿着亏损的账本去找买家,说是我这个疯子把公司搞垮的。
一石三鸟。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中午,我妈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老屋的院门口,高跟鞋陷在门口的泥地里。
“知予,妈给你炖了汤。”
她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你把这个签了,授权你爸替你投票。等你病好了,妈再还给你。”
“我没病。”
“你十四岁就……”
“我十四岁失眠,是因为奶奶走了,没人管我。”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你带我去医院那天,在走廊上打了一个小时电话,跟人讲我姐拍广告的报价。”
我妈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她站起来,把保温桶拎走了,汤都没留下。
那天夜里一点多,后窗传来咔哒一声。
我没开灯,摸出手机,打开监控软件。
画面里,两个黑影撬开了后窗,翻进了奶奶以前配药的那间屋子。
前面那个,是我哥。
他一边翻药柜,一边压着嗓子骂:“找啊!老太太那个本子,肯定在这屋里!”
另一个人从柜底拽出一个牛皮本,举起来:“宋少,是不是这个?”
我哥一把抢过去,借着手机灯翻了两页,笑出了声。
我拨了110。
十二分钟后,警车停在院门口。
我哥被摁在院子里的时候,那个牛皮本还死死抱在怀里。
民警翻开看了一眼:“这上面记的是,一九九八年,赊张三家当归两斤?”
那是奶奶记的旧账。
真正的方子,我早就烧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我哥被塞进警车之前,扭过头冲我吼。
“宋知予,你以为你赢了?爸已经找好买家了,你不交方子,宋氏就卖给别人!”
【第六章】
我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天已经亮了。
顾伯伯开车来接我。
“丫头,网上骂得很难听。”他递给我一瓶水,“要不要我先发律师函?”
“不用,顾伯伯。”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嗓子里那股干涩才压下去一点。
“这一仗,我自己来。”
上午九点整,我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发了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长内容。
第一段,是那段一小时零七分的录音。
我剪掉了中间的吃饭声,留了最关键的几句。
“卡里两千块,户口给你迁出来了。”
“宋家不养无用之人。”
“你那个乡下奶奶要是活着,估计也得被你气死。”
“把这个签了。”
第二段,是我姐三年前发过的一条视频,原片我存了档。
视频里,她在镜头前开箱名牌包,背景里,我蹲在阳台上洗一家人的衣服,手泡得发白。
她当时的配文是:家里新来的小保姆,手脚还挺麻利。
第三段,是奶奶立遗嘱那天的公证视频。
八十一岁的老太太坐在公证处,穿着她最好的那件藏青褂子,一条一条念遗嘱。
念完,她冲着镜头笑了。
“我那个儿子,我知道他什么样。这份遗嘱,就是留给他看的。”
第四段,是我十四岁那年的完整病历,没打码。
诊断:睡眠障碍,丧亲后应激反应。建议家属多陪伴。
医生的签名清清楚楚,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患儿独自就诊,家属未陪同进诊室。
第五段,是昨晚的派出所受案回执。
我哥的名字,写在嫌疑人那一栏。
最后一句,我只写了一行。
我没病。我只是在宋家,藏了六年。
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评论区炸了。
“我人傻了,这就是那个温柔姐姐?”
“家里新来的小保姆?那是她亲妹妹啊!”
“老太太那句话我听了三遍,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入室盗窃都上了,这家人到底还要不要脸?”
中午,我姐的直播间被冲了。
她刚开播,弹幕就刷满了“小保姆手脚麻利吗”。
她慌忙下播,十分钟后,三个合作品牌发了解约声明,要求退还预付款并赔偿。
下午三点,我手机响了,是我姐。
我接起来,那头是尖叫。
“宋知予!你疯了吗?你知道我违约金要赔多少吗?八百万!你让我拿什么赔!”
“姐,你拍我洗衣服那天,有没有想过今天?”
她噎住了。
我挂了电话。
傍晚,院门口停了一辆采访车。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冲进来,看见我就喊:“请问是宋知予同学吗?省教育考试院刚公布的,你是今年全省理科第九名,六百九十一分!”
“北京中医药大学招生组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评论区再一次炸开。
“精神病考全省第九?”
“宋家人说她二本都悬,我笑死。”
“这家人到底瞎成什么样了?”
晚上,顾伯伯打来电话。
“法院驳回了你爸的保全申请。代持协议有公证,有他本人签名,证据太硬了。”
“临时股东会,定在后天上午。”
我刚挂电话,院门外响起两声汽车喇叭。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敲了敲门框。
“宋小姐,我是华济医药的江屿。”
“三个亿那份合同,我只跟方子的主人签。”
【第七章】
股东会那天,宋氏大楼的会议室坐满了人。
我爸坐在主位上,脸色是熬了几夜的灰黄,但眼神还硬。
我哥取保候审,坐在他左手边,眼圈发黑。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十几个小股东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爸先开口。
“各位,我知道网上闹得很难看,但咱们说点实际的。”
他把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恒安资本愿意出十二个亿,整体收购宋氏。各位手里的股份,溢价三成。”
小股东们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
我爸转头看我,冷笑一声。
“她呢?她能给你们什么?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小丫头,要经验没经验,要方子,方子在哪儿?她说在她脑子里,你们信吗?”
“生产线停了七天了,再停八天,华济的违约金就是九千万。她赔得起吗?”
底下有人小声附和:“这倒是……”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门口。
周叔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推车上放着一只陶坛,坛口用红布封着。
他把坛子放在会议桌正中,揭开红布。
一股浓重的药香冲出来,苦里带着回甘,坐在前排的几个老股东同时坐直了身子。
周叔手里捏着一张检测报告,嗓子在抖。
“各位,这是知予丫头在老屋里,十天,九蒸九晒,自己做出来的药引。”
“我拿去质检中心测过了,有效成分,跟老太太当年留下的那批,一模一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股东站起来,走到坛子边,低头闻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是这个味儿。我当年跟老太太跑药材的时候,就是这个味儿。”
我爸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一坛药引能干什么?够厂里用几天?”
“够用一个月。”我说,“后面的,我会把工艺拆成标准流程,在青溪镇建专门的药引车间,由周叔管。核心配比,只在我手里。”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江屿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法务。
他把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华济医药与宋氏的三亿供货合同,追加条款:宋知予女士担任宋氏药业实际控制人期间,合同有效,并追加五年独家合作。”
“如果控制人变更,合同即刻终止。”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在旁边坐下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站起来。
“现在表决。罢免宋建业董事长职务,罢免宋景川总经理职务。”
“我持股百分之五十五,同意。”
举手的人一个接一个。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股东第一个举,周叔第二个举。
最后,连我爸带来的几个小股东,也慢慢举起了手。
我爸盯着那些举起来的手,嘴唇哆嗦。
“你们,你们收了我多少好处,现在跟着一个丫头……”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起来又落下,滚到地上碎了。
“宋知予!我是你爸!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看着他。
“爸,十八岁那天,你说宋家不养无用之人。”
“现在宋氏,也不养了。”
我转头看向财务总监。
“散会后,请第三方审计机构进场,审计近六年全部账目。”
我爸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没了血色。
散会后,财务总监跟在我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关,她压低了声音。
“宋总,有件事我憋了三年了。”
“这些年账上,有个三千多万的窟窿。”
【第八章】
我爸比我想的还快。
审计机构进场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宋氏在青溪镇的两百亩药材基地的租赁合同,倒签了日期,转给了一家他自己控股的空壳公司。
第二件,他拿着一份所谓的老太太秘方,跟恒安资本签了转让协议,收了两千万定金。
顾伯伯把这两份文件的复印件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盯着那个秘方看了很久。
上面写的,是奶奶那个牛皮账本里一九九八年的几味药。
当归两斤,黄芪三斤,远志半斤。
那是赊账记录,不是方子。
我哥那天晚上偷出来的本子,被我爸当成了宝。
“他是真急了。”顾伯伯叹气,“恒安那边要是按这个做出药来,吃坏了人,宋氏的牌子就砸了。”
“那就让恒安先知道。”
我给恒安资本的法务打了个电话,把那页账本的原件照片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
这是赊账单。
第二天上午,审计结果出来了。
六年,宋建业利用董事长职务,通过虚开采购单、关联交易,从公司转走了三千七百万。
钱的去向,查得清清楚楚。
一千六百万,替宋景川还了赌债。
九百万,转进了宋嘉妍的个人账户,用来给她的账号买流量、刷数据。
剩下的,在我妈名下的两套房子里。
我看着那张资金流向图,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桌面上。
那些年,我穿我姐剩下的衣服,用我哥淘汰的旧手机,饭桌上的鸡腿永远轮不到我。
我妈说家里周转紧张,让我懂事。
原来紧张的,从来只是我那一份。
下午,公司报了案。
职务侵占,合同诈骗。
警察到宋家的时候,我爸正在书房里打电话,让人帮他订第二天出国的机票。
那天晚上,派出所的走廊里吵翻了天。
我哥指着我爸鼻子骂:“你不是说老太太的方子就在那本子里吗?你不是说这事稳了吗?现在恒安要告我们诈骗,我取保都要撤了!”
我姐蹲在墙角哭,妆全花了:“那九百万是爸主动给我的,我又不知道钱哪来的,凭什么我也要退?”
我妈抓着民警的袖子,嗓子都喊劈了:“我老公是被冤枉的!是那个小贱人设的套!是她!”
民警抽回袖子:“阿姨,您名下那两套房子,也要配合调查。”
我妈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半天没起来。
我站在走廊尽头,没过去。
一个民警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
“宋建业想见你,他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讲。”
【第九章】
看守所的会见室,隔着一层玻璃。
我爸穿着橙色的马甲,坐在对面。
才三天,他两鬓全白了,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他拿起电话,第一句话是:“知予,你是我女儿。”
我也拿起电话,没接话。
“那个审计,是不是搞错了?”他声音发紧,“钱是我拿的,可那是我的公司,我拿自己的钱,怎么算侵占?”
“爸,那不是你的公司。”
“你名下那百分之二十五,二十年前就是代持。你是名义股东,是职业经理人,拿的是工资。”
他愣住了。
愣了好久,他突然激动起来,一拳砸在台面上。
“老太太从小就偏你!我是她亲儿子,她宁愿把东西给一个丫头片子,也不给我!”
“她防了我一辈子,凭什么!凭什么!”
旁边的管教敲了敲玻璃,他缩回手,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慢慢开口。
“奶奶没防你。”
“二十年前,你要当董事长,要面子,她把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挂在你名下,让你在外头风光了二十年。”
“她留了那句代为持有,是给你留的最后一道门。只要你那天不把我赶出去,股份照样你来管,分红照样你来花。”
“是你自己,亲手把门关上的。”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
“爸,你说宋家不养无用之人。”
“可你六年拿走的三千七百万,没有一分是给宋家的。”
他手里的电话滑下去,挂在线上晃。
他低着头,嘴里喃喃地念:“我是她亲儿子,我是她亲儿子……”
念到后面,他整个人趴在台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里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我放下电话,走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我回到青溪镇老屋的时候,院门口跪着三个人。
我哥跪在最前面,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
“妹,妹妹,我求你了,那帮放贷的找上门了,那一千六百万要是退不回去,他们会打死我的!”
他膝行两步,想抓我的裤腿,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姐跪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知予,我账号封了,违约金还差五百万……你帮帮姐,以后姐什么都听你的。”
我妈跪在最后,浑身湿透,一只手往前伸。
她手心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十八岁那天,她推给我的那张。
“知予,这卡你拿回去,你拿回去好不好?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回家吧……”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我看着他们。
六年。
我在这个家里吃过的每一顿冷饭,洗过的每一件衣服,他们一句一句骂过的废物,全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我喉咙口。
我接过那张卡。
然后,我退后一步,对着他们三个,深深鞠了一躬。
“十八岁那天,我鞠躬,是谢你们放我走。”
“今天这一躬,是谢你们,让我再也不欠宋家任何东西。”
我直起身,把卡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这两千块,我还给你们了。”
我转身,进了院子,把院门关上。
门外,我妈的哭声一下就炸开了,混着雨声,响了很久。
【第十章】
九月初,宋家那栋别墅上了法拍网。
起拍价,正好够填我爸挪走的那个窟窿。
我妈名下那两套房子,一套退赃,一套抵了我姐的违约金。
我哥的债主没再上门,因为他的取保被撤了,人进去了。入室盗窃,加上恒安那份转让协议里他签了字,算共犯。
我姐搬进了城郊的一间出租屋,听说在找工作,投了三十多份简历,没人回。
我爸的案子一审判了,九年。
去北京报到的前一天,我回了一趟宋氏的新药引车间。
车间建在青溪镇,就在奶奶老屋后面那块地上。
周叔穿着白大褂,带着十几个工人,正在把今天晒好的药材往竹匾里收。
阳光打在竹匾上,满院子都是苦里带甜的味道。
“丫头,你放心去上学。”周叔把一罐封好的药引塞进我手里,“这儿有我盯着,一克都差不了。”
我抱着那个罐子,点了点头。
江屿开车来送我去高铁站。
路过城里那条老街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
“前面那个,是不是……”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宋家别墅的大门上贴着封条。
门口的台阶上,我妈坐着,脚边放着一只纸箱,箱子里塞着几件衣服、一个相框。
她穿的还是那件限量款外套,袖口已经磨起了毛。
她在翻那个纸箱,翻来翻去,最后掏出一张卡,对着太阳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是那张两千块的卡。
车开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的嘴张开,手朝车窗伸过来,人往前扑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
我没让江屿停车。
车窗外的她,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梧桐树挡住了。
我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奶奶那只镯子还在,磕在车窗边上,叮的一声。
江屿伸手,把车窗升了上去。
“饿不饿?前面有家面馆,我订好了,长寿面。”
我愣了一下。
“我生日早过了。”
“十八岁那天的,没吃上。”
他看着前面的路,没转头,耳朵尖有点红。
“补上。”
我抱着那罐药引,把头靠在车窗上,笑出了声。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
江屿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也没问。
我接过纸巾,一边擦眼睛,一边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