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六岁那年抢了隔壁小胖子的糖葫芦。如果早知道那串山楂会搭上我一辈子,我当时一定——至少分他两颗。
那日春光明媚,我爹宋尚书府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姓陆,据说是个武将世家。搬家那天动静极大,我在我院子里都能听见隔壁叮叮咣咣的响动,好像搬了十八口大箱子,外加三车兵器架子。我趴在墙头偷看,被我娘一嗓子吼下来:“宋婉!尚书府的千金趴墙头像什么话!给我下来!”
我下来了,但我没死心。
我蹲在墙根底下啃自己那份糖葫芦,忽然听见墙头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骑在墙上,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山楂,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日头底下直晃眼。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凭什么他吃的比我大?那串糖葫芦足有七八颗山楂,个个饱满浑圆,糖衣裹了三层,晶亮得能照出人影来。再看看我手里这根,瘦瘦小小,四颗山楂还两颗有虫眼,我娘给我买的时候特意挑便宜的,说“小孩子吃那么多糖坏牙”。
凭!什!么!
我蹬蹬蹬跑过去,仰头喊:“喂!小胖子!下来!”
那小胖子低头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张嘴咬下一颗山楂,“嘎嘣”一声嚼了。糖衣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冰面,我听得牙根发酸,口水直冒。
我气炸了。趁他从墙头往下爬的工夫,一把薅住他袖子,另一只手精准无比地夺过那半串糖葫芦,转身就跑。跑出三步还回头做了个鬼脸:“略略略!让你馋我!”
那小子没哭也没闹,就站在原地看着我。他刚翻墙过来的姿势不太雅观,一只脚踩在墙根的鸡食盆里,鞋面上沾着菜叶子,但他站得笔直,腮帮子还鼓着没嚼完的山楂,眼神凉飕飕的,像腊月里刮过来的北风。
六岁的我打了个寒战,但糖葫芦在手,天下我有。我美滋滋地啃完,山楂酸得我龇牙咧嘴,糖衣甜得我眯起眼睛——酸酸甜甜,比我娘买的好吃一百倍!吃完我把竹签子往墙根一插,拍拍手,早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这一忘,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的时间里,我干过不少上房揭瓦的勾当。七岁那年我爬树掏鸟窝,掉下来砸坏了陆府新栽的桂花树;八岁我跟陆府小厮打弹弓仗,把人家的鸡射得满院飞;九岁我在巷口跟隔壁胡同的丫头打架,因为她说我爹上朝走路像鸭子——我把她辫子拆了,她把我裙子扯了,最后两家大人来领人,我脸上三道印,她头上少一撮毛,算平手。我娘气得拿鸡毛掸子追了我三条街,我跑进陆府大门躲着,门房大爷乐呵呵给我塞了块米糕,说“姑娘又来啦”。
至于那个小胖子,我后来好像没见过他了。陆府搬来大半年,我只见过他们家一群膀大腰圆的护院,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我问我爹隔壁陆家什么来头,我爹翻着公文头也不抬:“武将世家,在外头戍边呢,家里老爷夫人带着小儿子住,大儿子在京城当差,不常回来。”
“那小胖子呢?”
“什么小胖子?”
“就——就他们家那个白白胖胖的——”
我爹终于抬头,推了推眼镜看我:“你说陆砚?那是人家大儿子,十二岁就入锦衣卫了,你上哪儿见去?”
我“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锦衣卫是什么我都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隔壁那棵桂花树底下埋着我去年藏的三颗琉璃珠,得找机会刨出来。
这一晃,我就从六岁长到了十六。十六岁的宋婉,在京城未出阁的姑娘里也算小有名气——不过这名气说出去不太好听。礼部尚书家的千金,不爱绣花不爱女红,偏爱爬树掏鸟、下河摸鱼、跟小厮赌蛐蛐。我娘愁得头发都白了三根,逢人就打听“谁家有好儿郎,赶紧把我闺女领走”。我爹倒是心宽,捋着胡子说“我闺女这性子,嫁谁家都不吃亏”。
我爹说得对,但也没全对。
我爹宋尚书某天下朝回来,一脸凝重地把我叫到正堂:“婉婉,皇上给你指了门亲事。”
我正往嘴里塞茯苓糕,闻言眼睛一亮。我早盼着嫁人了,嫁出去就不用天天听我娘念叨“你看看人家张小姐绣的鸳鸯”“李小姐弹的琵琶”,我都能背了。我咽下糕,兴致勃勃地猜:“谁?是不是李侍郎家那个会写话本的三公子?我上回在诗会上见过他,他写的《狐仙记》我追了半年,每回更新都蹲书局门口等!”
“不是。”
“那就是王将军家那个养了三只猫的小将军?”我眼睛更亮了,“听说他家的猫会作揖,嫁过去我天天撸猫!”
“也不是。”
“总不能是……”我嚼着糕,含含糊糊,“是那个新来的御史中丞吧?听说长得挺俊——”
“陆砚。”
茯苓糕“啪嗒”掉在地上。
我缓缓抬头,声音发颤:“……爹,你说谁?”
“锦衣卫指挥使,陆砚。”我爹一脸“你要坚强”的表情,“皇上说了,陆大人至今未婚,是因为‘怕吓着姑娘’。就你胆子大,小时候敢抢他糖葫芦,正好凑一对。”
我:???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京城关于陆砚的种种传闻——十二岁入锦衣卫,十五岁提千户,十八岁掌北镇抚司,如今二十又五,诏狱里经他手的犯人没有一个不哭着喊爷爷。据说他审人不用刑,就往那儿一坐,犯人自己就招了。坊间送他外号“活阎王”,连小孩夜里哭闹,当娘的都拿他吓唬:“再哭?再哭陆砚来把你抓走!”上个月东市卖豆腐的刘婆子跟人吵架,对方骂她“黑心秤”,刘婆子叉腰回骂:“你再横?再横我告到陆阎王那儿去!”对方当场闭嘴,推着豆腐车跑了,豆腐洒了一路都没敢回头捡。
我六岁抢了活阎王的糖葫芦。我还在他面前做了个鬼脸。我还说“略略略”。
完了。全完了。
“爹!”我扑通跪下,抱着我爹的腿就开始嚎,“你再去求求皇上吧!女儿听闻陆砚一顿饭要喝三碗人血!女儿嫁过去不够他塞牙缝的!”
我爹面无表情地把我从腿上扒拉下来,一根一根掰开我手指头:“皇上金口玉言,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再说了——”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慈父的微笑,“爹打听过了,陆大人他……不挑食。你这种骨头多的,他应该也能咽下去。”
我:???这是亲爹吗?
我娘在旁边补了一刀:“闺女啊,娘听说陆大人府上厨子是从江南请的,点心做得好。你不是最爱吃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吗?人家厨子做的比张记还好。”
我悲愤交加:“娘!这是一回事吗!我都要被活阎王吃了你还惦记点心!”
我娘拍拍我脑袋:“吃了总比饿着强。”
我爹又添了把火:“对了,陆大人府上还养了两只鹦鹉,会说吉祥话。你嫁过去天天有人给你请安。”
我:“……我是嫁人还是逛园子?”
当天夜里,我连夜打包了三个包袱——一个装银子,一个装衣裳,一个装话本子。银子是攒了半年的月钱加过年压岁钱,一共四十七两八钱,够我在江南开个小铺子进第一批货;衣裳带了三套换洗的,全是耐脏的深色,跑路不显眼;话本子装了十二本,有我追了一半的《霸道将军爱上我》,还有刚买的《冷面县令俏娘子》上下册,路上解闷用。我连路线都规划好了:从我院里的枇杷树上爬上墙头,在墙头上走一段,到外面的那棵柿子树上,然后从柿子树上下去,拐三条胡同到表姐家躲两天,再雇辆马车去江南,改头换面开个点心铺子,从此天高皇帝远——
计划很完美,执行也很顺利,直到我骑上墙头。
“宋小姐好雅兴,赏月呢?”
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从墙根底下飘上来,语调平平的,尾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上扬。我浑身一僵,缓缓低头。
月光底下,一个穿玄色飞鱼服的男人负手站在墙下,腰间的绣春刀在月色里泛着冷光,刀鞘上錾的云纹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人仰着头看我,面上一丝表情也无,下颌线条利落得能裁纸,偏偏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望过来,像两口深井。
——正是陆砚本人。
我脑子里“嗡”一声,闪现出话本子里读过的所有情节——锦衣卫半夜翻墙抓人、先斩后奏、抄家灭门、血溅三尺——我腿一软,手一滑,“嗷”一声从墙头栽了下去。
预想中的屁股墩儿没来,我一头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鼻梁磕得生疼。我这才发现他站的位置刁钻得很,不偏不倚正好在我坠落的正下方,双手一伸就把我兜住了,动作熟练得像接个蹴鞠。头顶传来胸腔震动的声音:“……投怀送抱?”
我抬头,对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我立刻闭眼等死:“大大大大侠饶命!我我我我不好吃,全是骨头,还塞牙!”
等了半天没动静。我偷偷睁开一条缝,只见陆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还冒着热气,塞进我手里。
“听说你最爱吃桂花糕。”
我鼻子一抽——甜丝丝的桂花香混着糯米味直往脑门里钻,是我排队三天都没买着的城南张记!纸包上还印着张记独有的红戳,戳下面还盖了个小小的“陆”字。我上回听张记掌柜说,陆大人府上订了他家三年的桂花糕方子,每月十五固定送二十块——我当时还纳闷,锦衣卫指挥使怎么爱吃甜食,敢情是给我订的?
我鬼使神差咬了一口。甜!糯!香!糕体绵密得在舌尖一抿就化开,桂花蜜的甜恰到好处地裹着米香,比我记忆里的还要好吃三分。我嚼着嚼着,眼泪差点下来——我跑路跑了一半被逮住,人家没把我送官也没通知我爹,先给我塞了块桂花糕。这待遇,诏狱里有吗?
“还有,”陆砚面无表情地补充,“我喝的是茶,不是人血。谣言止于智者。”
我嘴里塞着糕,含含糊糊:“……所以你是智者,我是智障?”
陆砚垂眼看我,片刻,伸手把我嘴角沾的糕屑抹了:“吃慢点,噎着还得我给你拍背。”
我:……
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个给我递桂花糕还给我擦嘴的男人,真是传说中那个“审犯人先剁手指头”的活阎王?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绣春刀——刀鞘干干净净,一点血锈都没有,倒是刀柄上缠的绳结打得整整齐齐,跟绣娘的手艺似的。
陆砚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刀,淡淡道:“想问什么?”
“你……你审人真剁手指头?”
“看情况。”
“什么情况剁?”
“说不说实话。”
我咽了口唾沫:“那……那一般多少起剁?”
“看心情。”
我决定闭嘴。
他把我往地上一放,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但我腿还软着,靠着墙根直打晃。陆砚就站在我面前一步远的位置,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高,鼻梁挺,睫毛还挺长,垂着眼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翻墙去哪?”他问。
“去……去表姐家借本书。”
“什么书?”
“《女诫》。”
陆砚沉默了。那种沉默比骂人还难受。他看了我三秒,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这回小一点,打开一看,是两块枣泥酥。“张记新出的,你尝尝。”
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人怎么回事?兜里揣这么多点心?
“下回别翻墙,”他慢悠悠地说,“走正门。我让人给你开门。”
“……你大半夜不睡觉蹲我墙根底下就为了逮我翻墙?”
“我每天晚上都来。”
我差点噎住:“每天晚上?!”
“你上个月爬枇杷树摘果子,摔进花坛里,是你爹把你拉起来的。”陆砚面无表情地陈述,“上上个月你跟人赌蛐蛐输了钻桌底,是你娘把你从桌布底下提溜出来的。上上上个月——”
“停停停!”我捂住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锦衣卫。”
“那你也不能——”
“你爹拜托我盯着你。”陆砚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宋尚书说他闺女太能跑,让我帮忙看几个月,等嫁过来就省心了。”
我爹。我亲爹。把我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
二
大婚定在三个月后,据说是陆砚亲自去钦天监挑的日子。钦天监正使是我爹的棋友,据说陆砚提着两斤茶叶去人家家里坐了一下午,把未来三个月的吉日挨个问了一遍,最后敲了个“诸事大吉”的六月十八。
我这三个月过得水深火热——我娘天天拽着我绣嫁衣,我绣一针扎三回手指头,绣出来的鸳鸯像两只落水的鸡。我娘忍了三天,最后放弃了,让绣娘代劳,我负责在旁边吃果子。我爹则忙着给我塞银票:“拿着,嫁过去想吃什么买什么,别委屈自己。”
“爹,你不怕我把陆府吃穷了?”
我爹捋着胡子:“吃不穷。爹打听过了,陆大人俸禄高,皇上又常赏,家底厚实着呢。光皇上去年赏的黄金就有三万两,还不算绸缎布匹。”
“你怎么连人家赏多少都知道?”
“户部管发钱,爹看了账本。”
我:……亲爹。利用职务之便查女婿家产。
我娘更绝,拉着我絮絮叨叨讲了一晚上“夫妻相处之道”,从“夫君回来要递热毛巾”讲到“冬天脚冷可以借他的肚子捂捂”,末了塞给我一本压箱底的册子,红着脸说“洞房夜再看”。我翻开瞄了一眼,连夜把它塞灶膛里烧了——画得也太吓人了,那姿势是人能做出来的?
婚前三天,我收到陆府送来的聘礼单子,长长一卷,我展开一看,差点被口水呛死。聘礼共六十四抬,头抬是金银首饰,第二抬是绫罗绸缎,第三抬是古籍字画——我翻了翻,全是话本子,什么《江湖十三侠》《鬼面新郎》,书页都裁好了,连我常看的书坊印章都在。第四抬是文房四宝,第五抬是药材补品,第六抬到第六十四抬——全是吃的。
东街的蜜饯、西市的烧鹅、南巷的酱肘子、北铺的核桃酥……连我夏天爱吃的冰碗都列上了,还标注“冬季以温酒代替”。最底下附了一行小字,笔锋凌厉,一看就是陆砚亲笔:
“不知夫人口味是否如旧,先各备一份。不合口告诉我,换。”
我盯着那个“夫人”,脸腾地红了。我又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发现每样吃食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标了来源和做法——蜜饯是东街第三家刘婆子家的,山楂要挑大小匀称的;烧鹅是西市老赵家的,必须现杀现烤,皮要脆得能敲出响;酱肘子要南巷张屠户家,他家的猪是吃酒糟长大的,肉带一股甜香;核桃酥要北铺孙记,酥皮得叠够十八层——
这哪是聘礼单子,这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外卖订单。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极淡极小:“另:桂花糕方子已要到了,以后让家里厨子做,省得你排队。”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陆砚你有病啊”,然后翻了个身把单子贴在心口,笑得像个二傻子。
我娘进来送汤,瞅见我趴在床上对着聘礼单子傻笑,欣慰地点点头:“看来是嫁对人了。”
我立刻板脸:“娘!我这是气的!他这是要撑死我!”
我娘“哦”了一声:“那你嘴角别翘那么高,收一收。”
我拼命把嘴角往下压,没压住。
大婚当夜,我缩在床角,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外头宴席散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推,陆砚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进来。红色婚服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烛火一照,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了半只眼,倒真像个来索命的阎王。
“别过来!”我抄起一个枕头举在胸前当盾牌,“我告诉你,我学过三天女子防身术!”
陆砚脚步一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糖葫芦,刚买的,山楂裹了蜜,没核。”
我:……
“你先吃。”他把油纸包放在床沿,退后两步坐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吃完再打。”
我警惕地瞟他,又瞟糖葫芦,又瞟他,又瞟糖葫芦。山楂红艳艳的,糖衣薄而匀,在烛光下像裹了层琉璃,比我六岁那年抢的那串看着还诱人。最过分的是他把山楂核全挖了,一颗颗圆滚滚胖嘟嘟,跟小灯笼似的排成一排。
我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伸手拿了一串。
第一串,我一边吃一边瞪他。陆砚端着茶,慢悠悠地喝,看都不看我。
第二串,我嚼山楂的速度慢了点。陆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开始批公文——大婚之夜批公文,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第三串,我开始觉得这婚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糖葫芦管够。
第四串的时候,陆砚忽然开口:“枕头可以放下了。”
我才发现自己一手糖葫芦一手枕头,姿势极其怪异。我悻悻把枕头丢到床尾,含泪吃完第五串的时候,终于认命了——这位活阎王似乎……只想把我喂胖?
“陆砚。”我鼓起勇气,“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我手上?比如你其实喜欢吃小孩之类的,想先把我养肥再吃?”
陆砚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想多了”。
“没有。”他把杯子放下,“睡觉。”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瘦。”他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我手里最后一根竹签抽走丢进痰盂,“六岁的你有肉,现在太瘦了。养胖点再说。”
我:???什么叫“六岁的你有肉”?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六岁什么样?”
陆砚面不改色:“你爹给我看过画像。”
“我爹——”我噎住了。我爹到底还干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他是不是把我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画像都打包送给陆砚了?我满月那张光屁股的也送了?
我还想追问,陆砚已经吹了灯,被子一裹,把我摁进被窝里:“明日卯时起,别赖床。”
黑暗中,我瞪着房梁,满脑子问号。旁边陆砚呼吸均匀,秒睡。我翻来覆去半天,憋不住问了一句:“陆砚,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审犯人的时候真的不给人吃饭吗?”
“给。”
“那他们为什么招?”
“因为饭太难吃。”
我沉默片刻:“那你天天给我吃好的,是想让我招什么?”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招你好好待着,别翻墙。”
三
婚后生活跟传闻里完全不一样。
陆砚每天早出晚归,出门前必在我床头放一份早点:有时是李记的蟹粉小笼,褶子捏得跟花似的,咬一口汤汁能飙三尺远;有时是王婆的鲜肉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用老母鸡吊的,上面飘着蛋皮丝和紫菜;偶尔换换口味,就是一碗阳春面卧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滴两滴香油。
我起初还警惕,头三天拿银簪子挨个试毒。试到第四天,陆砚从外头回来,看见桌上戳满洞的小笼包,沉默片刻,拿起一个直接塞嘴里:“没毒。”
我讪讪收起簪子:“……我这是帮你试温度。”
“嗯。”他面无表情,“试完了吗?试完我让人再送一笼,那笼凉了。”
一个月下来,我脸圆了一圈。两个月后,腰带紧了一寸。三个月后我回门,我娘在门口迎我,愣了三秒:“闺女,你这是……被陆家虐待了?”
“娘!”我啃着陆砚刚塞给我的驴打滚,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他天天逼我吃五顿!正餐三顿加两顿点心!不吃就板着脸说‘夫人瘦了,外人会以为我陆砚养不起媳妇’!”
我娘欣慰地点头:“那挺好,你嫁对人了。”
我:???
我爹从书房探出头:“闺女,陆大人对你还好吧?”
“好什么好!天天投喂!我都胖了十斤了!”
我爹捋着胡子笑:“胖点好,胖点好。你娘当年嫁我的时候也瘦,现在多富态。”
我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说谁富态?”
我看着爹娘打情骂俏,嘴里嚼着驴打滚,忽然觉得……好像确实还挺好。
不过日子也不是光吃吃喝喝。陆砚这人看着冷,其实闷着坏。有一回我嫌无聊,偷偷溜去前院看他审案——锦衣卫都察院后头有个小厅,专门问话用的。我扒在屏风后头偷看,只见陆砚坐在案后,也不说话,就端着茶慢慢喝。对面坐了个胖子,脑门冒汗,坐了一炷香,自己开始往外倒:“我说我说!那批货藏在城东破庙夹墙里——大人您别盯着我看了我瘆得慌!”
陆砚放下茶杯:“早说不就完了。来人,带下去。”
犯人被拖走的时候还哭:“大人您倒是问啊!您一个字不问就看着我,我害怕!”
我蹲在屏风后头差点笑出声。陆砚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看够了?”
我缩了缩脖子,从屏风后头挪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头上一根珠花露在外头。”
我摸了摸脑袋,果然,早上插的那根珊瑚珠花忘了摘。我讪讪道:“你审人真不用刑啊?”
“用。”陆砚起身走过来,“看对象。你这样的,不用刑。”
“我哪样的?”
“给串糖葫芦就全招了的。”
我:……无法反驳。
直到某天,陆砚出门办差,说要去城郊查一桩案子,晚上不回来。我一个人闲得发慌,把陆府上上下下逛了三遍,连后厨的咸菜缸都数清了——一共七口,三口萝卜两口芥菜两口酱黄瓜。最后我溜进书房,打算找本话本子看——陆砚这人看着冷冰冰的,书房里居然藏了半柜子民间话本,什么《霸道将军爱上我》《冷面县令俏娘子》,画风跟他本人严重不符。我甚至翻到一本《锦衣卫大人轻点宠》,封面画了个穿飞鱼服的男人抱着个姑娘,那男人眉眼画的跟陆砚有七八分像——我怀疑是书坊老板照着陆砚的样子画的,卖得还挺火。
我蹲在书架前扒拉,抽出一本《锦衣卫刑侦录》——还挺正经,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封皮上盖着“北镇抚司存档”的戳。翻了两页,全是“某年某月某地发生命案,尸身几处刀伤,凶手惯用手为左手”之类的枯燥记录,字倒是写得好看,一笔一划跟刻出来似的。
正要放回去,书页里飘飘悠悠掉出一张泛黄的纸。
我捡起来一看——
画上是个圆滚滚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冲天辫,脸蛋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嘴里咬着半根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牙缝里沾的山楂皮都画出来了。旁边还画了个小胖子,蹲在墙头上,一脸冷漠地看着小姑娘,手里举着半串被抢剩下的糖葫芦,腮帮子鼓着,眼神凉飕飕的——正是六岁的我和六岁的陆砚。
底下配了行小楷,笔锋凌厉,一看就是陆砚的字:
“庚辰年三月初七,初见。她抢我糖葫芦,还做鬼脸。牙缝有山楂皮,甚丑。”
我:“……”你才丑。
我把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新,像是后加的:
“今日她又吃了三碗饭,甚好。比画像上瘦,需继续投喂。另:牙缝没山楂皮了,有进步。”
我盯着那行字,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我又把画翻回正面,仔细看了看那个小胖子——陆砚六岁的时候居然挺可爱,白白胖胖的,脸圆得跟包子似的,跟我记忆里“凉飕飕的活阎王”简直判若两人。画上他那个表情,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懵?
我把画纸捂在胸口,原地转了三圈,又打开看了一眼,再转三圈。
“陆砚你大爷的……”我小声嘟囔,“六岁就开始画我?还‘初见’?你六岁知道什么叫初见吗?”
嘴上骂着,手却诚实地把画纸小心翼翼夹回书里,放回原处,还特意把书脊摆正了。想了想,又把书抽出来,把画纸拿出来折好,塞进自己袖袋里。再想了想,从桌上拿了张新纸,提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胖子,底下写:“六岁陆砚,脸圆如饼,甚蠢。”画完塞回书里,原样放好。
晚上陆砚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桌上多了盘红烧肉,油亮亮的,肉块切得方方正正,上面撒了层白芝麻。我坐在桌边,双手抱臂,一脸视死如归。
“陆砚,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从六岁就开始惦记我了?”
陆砚解披风的动作一顿,看了眼红烧肉,又看了眼我通红的脸,面不改色地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你抢我糖葫芦的时候,还亲了我一口。”
“放屁!那是误碰!”
“碰完还说要对我负责,长大了嫁给我当媳妇。”
我瞳孔地震:“我、我六岁的话你也信?!”
陆砚终于抬眼,烛光映在眼睛里,像化开的墨。他嘴角微微上扬——我头一回见他笑,整个人都傻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所以我等了十几年,”他慢悠悠地说,又给我夹了个狮子头,“就等你来嫁。”
“……那你天天给我喂吃的,是想把我养回六岁的体型?”
“不。”陆砚把狮子头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认真,“六岁那个太胖了,抱不动。现在这样刚好。”
我感动了三秒,反应过来后怒拍桌子:“陆砚!你嫌我胖!”
“不敢。”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串新买的糖葫芦,山楂个头比上次还大一圈,“先吃,吃完再骂。”
我瞪他,瞪了三秒,一把抢过糖葫芦。
吃完糖葫芦我又想起一茬:“那你书房里那本《锦衣卫刑侦录》里夹的画——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抢完糖葫芦第二天。”
“你六岁就会画画?”
“不会。画了三天,废了十七张纸。”
我脑补了一下六岁的陆砚趴在桌上画小姑娘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你画我干嘛?”
“留证据。”陆砚面不改色,“你抢我东西还亲我,我得记下来,以后找你算账。”
“那你算了吗?”
“算了。”他看了我一眼,“把你算成媳妇了。”
四
后来,全京城都知道了: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最大的爱好是投喂媳妇。我走到哪,他买到哪,从东街的蜜饯到西市的烧鹅,从南巷的酥皮点心到北铺的糖炒栗子,愣是让我三个月又胖了五斤。
有一回我去庙里上香,碰见几个官眷。礼部侍郎的夫人盯着我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陆夫人,你是不是……有喜了?”
我一口茶喷出来:“没有!我就是吃多了!”
侍郎夫人掩嘴笑:“陆大人待你可真好,我家那位成亲半年,连我喜欢吃咸的还是甜的都记不住。”
我咬着后槽牙:“他那是喂猪呢。”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陆砚耳朵里,当天晚上他就端了碗银耳羹进来:“猪吃什么银耳羹?猪吃糠。”
我:“……我错了,我不是猪。”
“嗯。”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猪喝羹。”
还有人当面问陆砚:“陆大人,您夫人好像……圆润了不少?”
陆砚冷冷瞥他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养的,有意见?”
问话的人立刻闭嘴,连夜把自家媳妇也喂胖了三斤以表忠心。第二天他媳妇上门找我哭诉:“陆夫人,你家大人能不能管管我家那位?他昨晚逼我吃了两碗猪蹄汤,说‘陆大人都把媳妇喂胖了,我也不能落后’——我腰都粗了一圈!”
我拍着她的手安慰:“姐妹,同是天涯被喂人,我理解你。”
再后来,我实在受不了自己日益膨胀的体重。某天早上我站上秤,看见数字又跳了两格,悲愤交加,咬牙宣布减肥。
“从今日起!只吃三顿!不吃点心!不吃夜宵!谁给我吃的我跟谁急!”
陆砚那天休沐,坐在窗边喝茶,闻言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我信心满满地坚持到了晚上。酉时刚过,陆砚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羹汤熬得浓稠,红枣枸杞浮在上头,热气袅袅。
“就喝一口。”
“不喝!我都胖成球了!”
陆砚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六岁的画像,展开铺在桌上,指着上面那个圆滚滚的小脸蛋:“你看,胖着多喜庆。”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再看看镜子里现在的自己——镜中人比画上那圆球瘦了两圈不止,下巴都尖了。
“……那能一样吗?六岁那叫婴儿肥!”
“嗯。”陆砚把银耳羹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现在是少女肥,再过两年就是少妇肥,都是肥,不差这一碗。”
我瞪他:“你拐着弯骂我!”
“没有。”他表情极其诚恳,“我是在夸你,胖得匀称。”
我含泪干了那碗银耳羹。喝完把碗一撂,恶狠狠地说:“明天!明天一定减!”
陆砚收走空碗,走到门口回头:“明天张记出新的枣泥酥,限量三十份,我巳时去排队。”
我:……
“要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我闷声道,“多放枣泥。”
“嗯。”陆砚嘴角弯了一下,关门走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嗓子。
——减肥什么的,明天再说吧。
五
日子就这么吃吃喝喝地过,我嫁进陆府半年,胖了足足十五斤,我娘见了直夸“气色好”,我爹见了直说“看来陆大人没亏待你”,我婆婆——陆砚的娘,从边关写信回来,信上说“听闻儿媳能吃,甚慰,我陆家就喜欢能吃的媳妇”,随信还捎了十斤风干牛肉。
我拿着信看了三遍,转头问陆砚:“你娘怎么知道我‘能吃’?”
陆砚面不改色:“我写信说的。”
“你写信跟你娘说我吃得多?”
“实事求是。”
我气得拿风干牛肉砸他,他接住撕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嚼:“味道不错,娘手艺没退步。给你留九斤。”
算了,看在他娘手艺确实不错的份上。
婚后第七个月,京城出了桩案子——城东富商周家的小儿子被人绑架了,绑匪要五千两银子,周家报了官。案子落到锦衣卫头上,陆砚连着三天没怎么着家,回来的时候眼底青了一圈,胡子拉碴的,倒真有点阎王样了。
我头一回见他这么累,破天荒没跟他贫嘴,端了碗热汤放他面前:“先喝汤。”
陆砚抬眼看了我一下,接过碗喝了。喝完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忽然说:“周家那小子,六岁。”
我“嗯”了一声。
“被关在城郊一个地窖里,三天没吃没喝。”
我心里一紧:“孩子还好吗?”
“救出来了。就是饿狠了,看见馒头扑上去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我松了口气,又听他慢悠悠补了一句:“跟你六岁抢我糖葫芦的时候挺像。”
“陆砚!”我拍桌子,“人家孩子遭了多大罪,你拿我打比方?”
“不像。”他改口,“你比他凶。你还做鬼脸。”
我气得把汤碗收走了,没让他喝第二碗。结果这人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桌上:“周家谢我的,说是城东老字号的核桃酥,你尝尝。”
我打开一看,核桃酥炸得金黄,上头嵌着大颗核桃仁,香得我直咽口水。我一边吃一边含糊道:“你这人……怎么每回办案都往家带吃的?”
“顺手。”陆砚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看我吃,“周家小子说他被关着的时候最想吃核桃酥,我听着就想起来你上回说想吃核桃酥没买着,就顺便要了一盒。”
我嚼核桃酥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他:“你审案子呢,还惦记我吃没吃着核桃酥?”
“嗯。”他给自己也拿了一块,“怕你闹。”
“我什么时候闹了?”
“上回没买着核桃酥,你晚饭少吃了半碗饭,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被子卷走两回。”
“……你就记这些?”
“你的事我都记。”
我一口核桃酥差点呛进气管里,咳了半天,陆砚伸手给我拍背,拍得又稳又轻,嘴里还说:“吃慢点,跟六岁一个毛病。”
我咳得更厉害了。
后来周家小儿子被他娘领着上门道谢,那孩子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挺好,见了我脆生生喊“陆婶婶”。我拿点心招待他,他一边吃一边偷偷问我:“婶婶,陆叔叔说你小时候抢过他糖葫芦,是真的吗?”
我笑容僵在脸上:“他跟你说的?”
“嗯!陆叔叔说您可厉害了,六岁就能爬墙头抢东西,让我长大了别学您。”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冲书房方向喊:“陆——砚——!”
书房里传来不紧不慢的回应:“在。夫人有何吩咐?”
“你跟你外头人说我什么了?!”
“实事求是。”
周家小儿子在旁边补刀:“陆叔叔还说,您抢完糖葫芦还亲了他一口,说长大了要嫁给他。”
我:“…………”
周家小儿子他娘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陆夫人,还有这事?您给我们讲讲呗?”
我捂着脸跑了。
六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陆砚破天荒休了三天假,说要带我逛庙会。我高兴得头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爬起来换了三套衣裳,最后选了件红底碎花的袄裙,头上插了陆砚上回买的珊瑚珠花,对着镜子臭美了半天。
陆砚靠在门框上看我折腾,等得不耐烦了才开口:“好了吗?”
“好了好了!”我转了个圈,“好看不?”
他上下打量一眼:“胖了穿红的好看。”
“……你就不能把‘胖’字去了?”
“穿红的好看。”
我满意了,挎着他胳膊出门。庙会上人挤人,陆砚一手护着我一手拨开人群,走得稳稳当当。我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糖人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我也挤进去要了个糖兔子;套圈摊子上摆着瓷娃娃,我套了十个圈没套中,陆砚过来随手一扔就中了个最大的;卖面具的摊子上有狐狸脸有孙悟空,我挑了个猪八戒戴上,转头冲陆砚“哼哼”两声,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个唐僧面具扣我脑袋上:“换这个。”
“为什么?”
“猪八戒配唐僧,合适。”
我琢磨了半天才回过味来——他骂我是猪!
逛到晌午我饿了,陆砚领我去吃馄饨。摊子不大,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馄饨一口熬汤,热气腾腾的。老板娘认得陆砚,远远就招呼:“陆大人来啦!还是两碗鲜肉的?”
“三碗。”陆砚找了张干净桌子让我坐下,“她饭量大。”
我瞪他,他面不改色。
馄饨端上来,我吃了一口——鲜!汤是骨头熬的,馄饨馅里掺了虾仁,咬开一包汁。我连汤带水吃了两碗,第三碗实在塞不下了,推给陆砚:“你吃。”
陆砚接过去吃了,吃完掏帕子给我擦嘴,擦完嘴又掏出一小包蜜饯:“路上买的,边走边吃。”
我捏着蜜饯袋子,看着他在前头拨开人群的背影——飞鱼服换成了常服,玄色袍子衬得肩膀宽阔,走路带风,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没跟丢——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陆砚。”我追上去喊他。
“嗯?”
“你当初怎么就同意娶我了?皇上指婚你就应了?万一我是个母夜叉呢?”
陆砚脚步没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跟皇上说,娶宋婉,臣自己愿意的。”
“你自己愿意?”我愣了一下,“你都没见过我长大什么样!”
“见过。”他瞥了我一眼,“你十一岁爬我家李子树偷果子,掉下来砸我身上,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第一句话是‘你家果子挺甜’。”
我:……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年我听说陆府李子树结的果子比别家大,翻墙进去偷摘,结果树枝太细撑不住我,我一头栽下来,底下好像是有个人,但我砸完就跑了,压根没看砸的是谁。
“你那天穿的粉裙子,头上扎了两个丸子,砸我的时候果子撒了一地,你捡了仨最大的揣怀里跑了,掉了个耳坠都没发觉。”
我摸了摸耳朵:“那个耳坠——我找了好几天。”
“在我这儿。”陆砚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银丁香,“一直没来得及还。”
我接过来看了看,正是我当年丢的那只。丁香氧化得有点发黑了,但花纹还看得清,是我娘给我打的,一对丁香花苞,我戴了两年。
“你揣了六七年?”
“嗯。本来想还你,后来觉得留着当聘礼也行。”
“一只耳坠当聘礼?你也真说得出口。”
“所以后来又补了六十四抬。”
我攥着那只丁香,站在庙会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鼻子有点酸。陆砚低头看我:“哭什么?”
“谁哭了!”我吸了吸鼻子,“风迷眼睛了!”
他伸手给我揉了揉眼角,动作轻得不像话:“嗯,风大。”
我一把抱住他胳膊,把脸埋进他袖子里蹭了蹭:“陆砚,你以后别光喂我,也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不用。”
“怎么不用?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你胖就行。”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夫人胖,显得我养得好。”
我抬手捶他,他捉住我拳头包进掌心里,十指扣得严严实实:“走了,前头有卖糖画兔子的,给你买一个。”
“两个!”
“三个。你吃俩我吃一个。”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我今日想吃。”
七
过完年开春,我发现自己成亲前绣的那堆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我绣了半年的那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鸭子绣得像鸡,本来打算扔了,陆砚翻出来揣身上了,天天带着上值。
他同僚问起,他就说“夫人绣的”,对方凑近一看,忍着笑夸“别致”,陆砚面不改色:“嗯,鸭子绣得挺像鸳鸯。”
我听说这事之后羞得三天没出屋,后来想开了,反正丢的是他的人不是我的。
三月里我过生日,陆砚提前三天问我想要什么。我想了半天,说:“你今年别送吃的了,去年你送的蜜饯还没吃完呢。”
陆砚“嗯”了一声。
生日当天,他下值回来,递给我个长条盒子。我打开一看——是一幅卷轴,展开来,画的是个小姑娘骑在墙头上,底下站着个穿飞鱼服的男人仰头看她,旁边还画了个油纸包,上面写着“桂花糕”。画工比那张六岁的画像精进了不知道多少倍,小姑娘的脸画得清清楚楚,连我那天晚上偷跑时穿的那件绣花鞋都画出来了,鞋尖上还沾着泥。
“这……”我看看画,又看看他,“你画的?”
“嗯。练了几个月。”
“你什么时候练的?”
“你睡着之后。”
我捧着画看了半天,忽然发现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廿一,夫人夜奔,被臣截获。糕一块,糖葫芦五串,折银一两二钱,从月钱里扣。”
我:“……陆砚你抠不抠啊?五串糖葫芦你还记账?”
“公账。”他一本正经,“私账另算。”
“私账怎么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本,翻开念:“初见面,被抢糖葫芦一串,折银三文;被亲一口,无价;被做鬼脸一次,精神损失费——算了,这个不要了,一家人。”
我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把画挂到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梦里都是甜的。
后来我把那张六岁的画像也裱了起来,跟新画挂一块。陆砚看见之后沉默了半天,末了说:“那张画得丑。”
“不丑,挺可爱的。”
“牙缝里有山楂皮。”
“那叫写实。”
“…………”
“陆砚。”
“嗯?”
“你六岁就长那样啊?白白胖胖的,跟年画娃娃似的。”
“…………”
“后来怎么越长越瘦了?锦衣卫伙食不好?”
“想你想的。”
我噎了一下,脸慢慢热起来,陆砚翻了一页公文,头都没抬:“我说真的。六岁那年你抢完糖葫芦跑了,我回去晚饭少吃了一碗。”
“一碗?”
“半碗。后来打听你叫什么,你家门房说‘尚书府大小姐,可凶了’,我就没敢去要糖葫芦钱。”
“三文钱的糖葫芦你惦记这么多年?”
“嗯。后来皇上说要指婚,我问是哪家姑娘,说是宋尚书家的,我当天就去钦天监把日子挑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就这么怕我跑了?”
陆砚终于放下公文,认认真真看了我一眼:“怕。小时候怕你跑,长大了怕你不嫁,现在怕你嫌我闷,哪天又翻墙跑了。”
“……那你现在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你胖了,翻不动墙。”
我抄起枕头砸他,他接住放回床上,顺手把我捞过去摁怀里:“别闹。明日休沐,带你去吃城南新开的羊肉馆子。”
“羊肉?膻不膻?”
“不膻。老板是北边来的,手艺地道。张记掌柜推荐的。”
“张记掌柜怎么还管推荐饭馆?”
“我托他打听的。你上回说想吃羊肉,忘了?”
我没忘。我就是上回吃馄饨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冬天吃羊肉锅子好”,他就记到了开春。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陆砚,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怕我哪天吃太多真走不动道了。”
“走不动就不走。”他拍了拍我后脑勺,“我背。”
“……你背得动吗?”
“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你每天晚饭多吃一碗的时候,我夜里在院子里举石锁。”
我笑得直哆嗦,笑完了又有点想哭。这人怎么这样啊,什么都闷着不说,什么都闷着做,喂我吃喂我喝还偷摸练力气准备背我——我上辈子是不是救过他的命?
“陆砚。”
“嗯。”
“明天羊肉锅子我要吃三碗。”
“给你点五碗。”
“吃不了怎么办?”
“我吃。”
“那敢情好。”我抹了把脸从他怀里爬起来,“走,现在先吃碗银耳羹垫垫。”
陆砚嘴角弯了一下,起身去端羹。
窗外春光明媚,隔壁院里的桂花树抽了新芽,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陆砚,你当年翻墙过来是不是就为了显摆你糖葫芦大?”
身后传来碗勺轻碰的声响,陆砚的声音不紧不慢:“是。”
“那你活该被抢。”
“嗯。抢得好。”
我回头看他,他端着银耳羹走过来,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个“活阎王”的冷硬线条照得柔和了不少。他把碗递给我,补了一句:“不抢我还娶不上媳妇。”
我接过碗,美滋滋喝了一口。
嗯,甜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