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婆家祠堂醒来时,丈夫已经带着家里五十万存款跑了。
屋里吵得人脑仁发胀。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劝婆婆赶紧卖掉祖宅,拿钱去南方躲债。
我刚穿到林知意身上,听见“躲债”两个字,先揉了揉额角。
欠债的人跑了,债主还没进门?
这事倒有意思。
我一巴掌把劝卖祖宅的三叔公打得撞上桌角,转头又被周启明的姐姐周玉兰按着手,逼我签下替全家还债的欠条。
不过,她没拦住我带着村里八个女人去县城。
周启明坐在旅店门口吃面,看见我们堵上来,筷子停在半空。
他大概没想到,我没在家替他哭着还钱,反倒追到这儿来了。
“知意,你这是做什么?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
林知意站在祠堂中央,慢慢睁开眼。
她脑海里塞满了陌生记忆。一个叫林知意的女人,嫁进周家六年,把工资交给婆婆,盼着丈夫做生意发财。另一个记忆里,她在边关长大,跟着一支队伍出生入死。
那些同袍还活着。后来各自有了归处。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知意,你醒了!”有人抓住她的袖子,嗓子哭哑了,“快劝劝你婆婆,祖宅不能卖啊。卖了咱们住哪儿?”
林知意没急着回答。
祠堂里挤满了人,面前摆着几张旧桌子。钱桂兰坐在一旁,哭得直拍腿。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她听了片刻,才把事情拼明白。
丈夫周启明欠了三十六万。昨晚,他拿走家里的二十万存款和林知意的工资卡,连夜跑了。债主今天上门要账,周家人拿不出钱,于是有人提议卖祖宅,钱分一分,各自逃命。
“三十六万?”林知意问。
钱桂兰用手帕抹泪:“启明做生意亏了。债主说再不还,就要把家里东西都搬走。”
“他拿走的二十万,是我攒的?”
钱桂兰没看她:“家里的钱,怎么还分你我的?”
林知意记得,原主的工资卡一直在钱桂兰手里。她每个月发工资就交上去,说是给丈夫周转。六年下来,卡里攒了多少,她并不知道。
“你丈夫欠钱,媳妇替家里扛一扛不是应该的吗?”一个瘦高男人开口,“周家有难,你总不能不管。”
他是周有德,周家三叔公。林知意的记忆里,他没少说她不懂事,也没少拿她没生儿子说嘴。
林知意问:“欠债的是周启明,为什么要我还?”
“你嫁进了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旁边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跟着说:“就是。你要是不管,周家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能抵债吗?”
女人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周有德接过话头:“祖宅卖了,先把债还上。剩下的钱也够大家过日子。你是启明媳妇,债主看在夫妻情分上,总不至于把你逼死。”
林知意看向穿红衣的女人:“你刚才说,启明不会跑。你亲眼看见的?”
女人一愣:“我……我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
女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有德抬手拍桌:“她刚醒,你少拿这些话搅局。周家要商量的是祖宅,不是你丈夫去哪儿了。”
“卖房子的钱,准备怎么分?”
周有德脸色一沉:“你一个女人问这么多干什么?”
“房子是我丈夫要拿去抵债,钱又准备分给谁,不能问?”
“周家的事我说了算。”
林知意看着他:“你说了不算。”
周有德伸手来推她。
林知意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把人压到桌边。桌上茶碗一晃,周有德疼得叫出声。
“放手!我是长辈!”
“长辈拿晚辈的钱,逼晚辈卖房,倒知道讲规矩了?”
钱桂兰扑过来拉她:“林知意,你疯了?他是你三叔公!”
林知意松了手。周有德捂着腕子退开,恼羞成怒:“不替周家还钱,你就滚出去!”
“祖宅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周家的房子,我说卖就卖!”
“你说了不算。”
祠堂门口有人开口。
周玉兰带着几名亲戚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她没管周有德,只把纸递到林知意面前。
“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对钱桂兰说,“知意,把手印按了。你替启明还钱,债主才不会继续找周家。”
林知意没接。
纸上写着,她自愿替周启明偿还三十六万元,愿意以祖宅抵债。
“你弟弟拿走我的钱和工资卡,昨晚跑了。你不去找他,来找我要手印?”
周玉兰把纸放在桌上:“夫妻两口子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你是他姐姐,也算外人?”
“我是周家人。”
“那我呢?”
周玉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你进了周家门,就该替家里担事。按了手印,大家都省心。”
林知意将纸推回去:“我不签。”
钱桂兰抹着眼泪:“启明平时对你不薄。结婚六年,他哪次没给你买过东西?”
“他拿我的钱时,你怎么没问我愿不愿意?”
“那是家里的钱。”钱桂兰提高了声音,“难道你要看着一家人被债主逼死?”
林知意没接她这句话,只问:“你们要卖祖宅,怎么不先把启明住的房子卖了?”
周玉兰冷笑:“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他借住而已。”
“他不是你弟弟吗?”
“我的房子,借他住是情分。你一个外姓人,少管周家的事。”
林知意起身往侧门走。门口站着两个周家年轻人,挡住了路。
“让开。”
周玉兰说:“你今天签了字,谁都好过。你不签,就别想走出祠堂。”
外面响起汽车喇叭。
周玉兰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把那张纸塞进林知意手里:“债主来了。现在签还来得及。”
两个年轻人堵得更紧。林知意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手却没有挪开。
外头有人敲门,周有德立刻喊:“让债主进来!”
周玉兰压低声音:“你不签,我就告诉债主,是你拿了周家的钱,跟启明一起跑的。”
“你说吧。”
“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钱桂兰哭着拉她:“知意,妈求你了。签了吧。”
林知意看着她:“启明拿走我的二十万时,你为什么没拦?”
钱桂兰的哭声断了一下。
周玉兰马上插话:“那钱是启明拿去还生意上的账,跟你没关系。”
“那他为什么要跑?”
“他被债主逼急了。”
“他跑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周玉兰伸手来拿那张纸。林知意先一步压住。
“我在等债主。”
周玉兰冷笑:“等他把你也带走?”
“等他当面说清楚,债是谁欠的。”
敲门声停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带着两个人走进来,拿出欠条放在桌上。
“我们不是来找林知意的。周启明欠的钱,谁签的字,我们找谁。”
周玉兰拿起欠条:“上面写的是启明的名字,凭什么找我们?”
“他借钱时,把周家祖宅也写进了凭据。”
钱桂兰猛地站起来:“他凭什么拿祖宅抵债?”
债主说:“他说房契在手上,按了手印,还签了字。”
周有德立刻看向林知意:“是不是你把房契给他的?”
“我从没见过房契。”
周玉兰把替债的纸又推过来:“那你更得签。房子出了事,总得有人担着。”
林知意盯着她:“房契现在在谁手里?”
周玉兰没答。
债主把欠条收回去:“今天先不封房。明天之前周启明要是还不露面,我们就按凭据找房契。”
钱桂兰一把抓住林知意的胳膊:“你先签了,别把事情闹大。”
林知意抽出手:“谁也别想拿我的名字替周启明还钱。”
她往门口走,两个年轻人这次没拦。
周玉兰追上来:“你走出这道门,就别再回来!”
“这句话该我说。”
周玉兰笑了笑:“你娘家没人撑腰,身上也没钱,离了周家能去哪儿?”
林知意没回答,推门出去。
债主正站在台阶下。她问:“周启明拿走的二十万,是你的?”
“是。”
“你知道他拿钱做什么了吗?”
“不知道。”
周玉兰赶出来,抢着说:“她知道。她跟启明是一伙的,钱也是她帮忙转出去的。”
林知意转过脸看她:“你确定?”
“我确定。”
债主翻过欠条,递给林知意:“那你认认背面这个手印。上面写着,周启明借钱时你也在场。”
“我没按过。”
“借条上还有证人签字。”林知意问,“谁?”
债主抬手指了指祠堂里的人:“周玉兰。”
周玉兰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替启明作证,钱又不是我拿的。”她说。
债主看着她:“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林知意跟他是一伙的?”
周玉兰一急:“我也是为了周家。”
“为了周家,就把她推出去顶债?”
“我没有!”
周玉兰转向林知意:“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是想保住祖宅吗?现在债主就在这里,你不承认跟启明一起拿了钱,祖宅就保不住!”
“祖宅是谁的?”
“周家的。”
“那就让周家的人自己担。”
钱桂兰上前拉她:“启明是你丈夫,他欠债,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
“他拿我的钱时,你说一家人不分彼此。现在要我签字,你们说我是周家媳妇。他跑了,倒成了他自己的事?”
钱桂兰没说出话。
周有德指着林知意:“你跟启明睡在一张床上,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债主把借条拍在桌上:“借款人是周启明,证人是周玉兰。林知意没签字,也没担保。谁再逼她签,我就把今天的事告诉村里人。”
周玉兰立刻改口:“她要是不管,祖宅就保不住了。”
“谁借的钱谁还。”债主问,“周启明在哪儿?”
没人回答。
林知意看着周玉兰:“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债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车票,放在桌上。
“这票是你买的。周启明昨晚坐车去了县城,住在城南旅店。你要是真不知道,明天跟派出所解释。”
周玉兰伸手去拿,债主把车票收了回去。
“他是我弟弟,我给他买张票怎么了?”
“你替他买票,他拿我的钱跑,你们现在又逼我签欠条。”林知意看着她,“你们姐弟把我当什么?”
周玉兰撕下一角纸,骂道:“周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周家的?”
“我的工资卡一直在妈手里。你们养我,花的是谁的钱?”
钱桂兰低声说:“钱都花在家里了。”
“给启明买车,给你看病,给玉兰的孩子交学费,也算花在我身上?”
钱桂兰不吭声了。
债主收好欠条:“明早之前,周启明要是还不出来,我们就拿房契说话。”
“房契在我这儿。”周有德忽然开口。
周玉兰扭头:“三叔公,你刚才不是说房契在奶奶手里吗?”
周有德瞪她:“我什么时候说过?”
林知意走回桌边:“拿出来看看。”
周有德没动。
“刚才要卖祖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房契在你手里?”
“这是周家的事,轮不到你问。”
“刚才你说我嫁进周家,就该替周家担事。现在我问房契,也是周家的事。”
周有德把手伸进裤兜,又抽出来:“房契不在我这儿。”
门边一个年轻人小声说:“三叔公,前天我看见玉兰姐从你家出来,手里拿着红本子。”
周玉兰瞪了他一眼。
“你看错了。”周有德马上说。
林知意拿起欠条,仔细看了看:“这里写着,周启明拿到钱后,把祖宅转给债主抵账。这个签字是启明的?”
“是。”债主回答,“他说房契很快到他手上。”
“谁答应把房契给他?”
周有德没说话。
周玉兰先开了口:“三叔公,你不是说启明还不上钱,就把房子抵出去吗?”
周有德脸色一变:“你闭嘴!”
门外几个村民挤进来,显然听了不少。周玉兰这才发觉说漏了,急忙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知意把欠条放回桌上:“房契的事你们先说清楚。别一边推我签字,一边把房子许给债主。”
“你别得意。”周玉兰压低声音,“启明要是出事,你也跑不了。你是他老婆。”
“他跑的时候怎么没带我?”
“他就是躲两天。”
“那你去把他叫回来。”
周玉兰没答。
林知意转身出了祠堂。村民给她让开路,钱桂兰在后面哭喊:
“你走了,周家怎么办?”
“问周启明。”
“知意,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管了六年。”
村口站着八个女人。有人拿着竹竿,有人提着布袋,还有个老太太把围裙在手上擦了又擦。
带头的是林知意的嫂子陈秀梅。她一看林知意出来,便问:“他们又要你替周启明顶债?”
“走吧。”
“去哪儿?”
“县城。”
陈秀梅把竹竿搭上肩:“找启明?”
“他拿了我的钱,也拿了家里的钱。我们去把人找回来。”
“早该去了。”
王婶站在旁边,没急着跟上:“你们一群女人跑去抓他,传出去不好听。”
陈秀梅瞪她:“他拿着老婆的钱跑路就好听了?”
王婶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怕他真欠了债,你们去了再惹一身事。”
林知意说:“让他把欠条拿出来,当面讲清楚。”
赵婶从杂货铺那边走过来:“借条上有我的名字。他跟我借了三千块,说是进货,一个月还。已经半年了。”
“你一起去吗?”
赵婶把钥匙交给儿媳:“去。钱不多,也是我自己攒的。”
王婶还站着没动。陈秀梅说:“不想去就回家。”
王婶把装着伞和干粮的布袋提起来:“我去看看,免得你们动手没人拉架。”
林知意点头:“到了地方,你只管看清楚,不用替谁说话。”
县城南边的旅店门口,周启明坐在台阶上吃面。桌上放着手机和一只鼓鼓的手提包。
林知意一行人走到跟前,他筷子停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不是说在外面忙生意?”
“我只是出来躲两天,没跑。”
“带走二十万,拿走工资卡,住在旅店里吃面,这叫忙生意?”
周启明站起来,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非要弄得满城都知道?”
陈秀梅把竹竿往地上一杵:“你拿钱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老婆会被逼着签欠条?”
周启明看向林知意:“她们逼你签了?”
“你不知道?”
“我走的时候,没人说要你签。”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声吗?”
周启明避开她的目光:“我想先把事情处理好。”
林知意看了眼桌边的包:“钱呢?”
“拿去还账了。”
“包这么沉,装的是什么?”
“衣服。”
“打开。”
“你别闹。”
“打开。”
周启明把包往身后挪:“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
赵婶走到柜台边问旅店老板:“他昨晚住这儿?”
老板不想掺和,只含糊点了下头。
“他住进来时带了什么包?”
周启明瞪着赵婶:“你问这个干什么?”
老板擦着柜台说:“他进来时带了个大包,半夜又有人送来一个。”
“少管闲事。”周启明骂他。
林知意仍看着周启明:“里面有我的工资卡。”
“你嫁给我了,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
“那你把二十万还给家里。”
“钱已经花了。”
“还给谁了?”
“还债。”
“哪家债主?”
“我自己的事,不用跟你交代。”
周启明拎起包要走,陈秀梅横在门口。
“话没说清楚,往哪儿去?”
“你们这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周启明冲旅店老板喊,“你看见了,都是她们拦着我!”
王婶把伞靠在门边:“没人锁门。包打开,欠条拿出来,说清楚就能走。”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王婶,你也跟着她们闹?”
王婶没应声,只盯着那只包。
周启明把包搁到台阶上,拉开拉链。里头有两件衣服、一叠现金、一张去外地的车票,还有三张银行卡。
陈秀梅拿起车票:“你不是出来还债吗?怎么买了去南边的票?”
“我去找朋友周转。”
“你拿着老婆的工资卡,还要去南边找朋友周转?”
“你少污蔑我!”
周启明伸手抢车票。林知意扣住他的手腕。
“欠条拿出来。”
“没有。”
身后传来债主的声音:“没有?那我手里这张是什么?”
周启明一看见他,脸色就变了:“我明天就还。”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手头紧。”
债主说:“你借钱的时候说生意稳赚,连祖宅都拿来抵。房契呢?”
周启明不答。
“你没给房契。你姐姐倒替你作证,说房契马上交。”
“我姐呢?”
“在村里。”
周启明转头看林知意:“你把她们都叫来的?”
“我只叫了我嫂子。”
“那她们呢?”
“你借了她们的钱。”
周启明看向赵婶,语气软下来:“赵婶,我那三千块过两天就还你。”
“借的时候你说一个月还。现在过了半年,把钱还了我就回去。”
周启明又看林知意:“知意,我们回家说。”
“回哪个家?”
“咱们的家。”
“你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家里还有债主?”
“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谁逼你拿我的钱?”
“那是夫妻共同的钱。”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跑?”
周启明顿了顿:“我怕你跟着我受罪。”
陈秀梅笑了一声:“带钱带车票,唯独不带老婆。真会替她着想。”
周启明脸涨起来:“这是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林知意说:“我不回去。”
“你要跟我离婚?”
“先把我的钱还回来。”
“钱都拿去还债了。”
“你刚才说是夫妻共同的钱,现在又说拿去还债。你哪句是真的?”
周启明瞪着她:“你要是非逼我,咱们都别想好过。”
林知意把他手里的银行卡拿过来,一张一张放到桌上。
“里面还有多少钱?”
“我不知道。”
“那就去银行查。”
“我不去。”
债主说:“你不去,我就拿借条和这张车票去找人。”
周启明猛地踢翻手提包。现金撒了一地。
“够了!你们想要钱,我给你们就是!”
没人弯腰。
林知意说:“先把欠条一张张拿出来。”
“林知意,你今天做得这么绝,别后悔。”
“我后悔的事很多,今天这件不在里面。”
陈秀梅捡起掉在地上的车票,递给债主。债主看了看日期:“明天的票。”
周启明没说话。
“你今晚就打算走?”林知意问。
他把脸转开。
赵婶提起旅店里另一只鼓鼓的包。周启明立刻扑过去:“放下!”
赵婶没松手。林知意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件新衣服、一只首饰盒,还有一张写着周玉兰名字的收据。
收据上写着,周启明把一笔钱交给姐姐保管。
周启明想抢,陈秀梅拦住他。
“那是我的钱!”周启明说。
“不是都拿去还债了吗?”林知意问。
“我留了一点。”
“留给谁?”
“跟你没关系。”
“你拿我的钱跑了,怎么就没关系?”
“我会还你。”
“什么时候?”
“等我把事情处理好。”
“去南边处理,还是让村里的人替你扛?”
周启明不答了。
林知意把收据折起来,收进自己口袋。
“明天跟我回村,当着债主和全家人的面,把钱从哪儿来、欠条是谁签的说清楚。”
“我不回去。”
“那你就在这里把借款写明白,承认钱是你借的。祖宅的事也一起说清楚。”
周启明看着周围的人,声音低了些:“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留点脸不好吗?”
王婶说:“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替你留的。”
周启明瞪她:“你也要跟我作对?”
“我没替你说过话。”王婶拿起伞,“是你一直把别人当傻子。”
债主收起借条:“明早村委会见。你不来,我就去找你姐。”
周启明指着林知意:“她不回周家,这事就没完。”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
林知意带人离开旅店。走出一段路,陈秀梅才问:“你真不回周家了?”
“先把钱和房子的事弄清楚。”
“他不肯怎么办?”
“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为什么让我替他还钱,又把祖宅许给别人。”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挤满了人。
钱桂兰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一块旧手帕。周玉兰站在她旁边,反复说周启明只是犯了糊涂,事情闹成这样都是林知意的错。
周有德把一只红色文件袋压在桌上。
“人都到齐了,先说房子的事。”
林知意进门就问:“房契呢?”
周有德拍了拍文件袋:“在这里。祖宅是周家的,启明拿去抵债,我也同意了。”
债主问:“昨天你还说房契不在手里。”
“我记错了。”
周玉兰不耐烦地敲桌子:“三叔公年纪大,说错一句怎么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还债。”
“谁还?”林知意问。
“你们夫妻一起还。”周玉兰说,“启明借钱做生意,也是想让家里过好日子。”
“他拿我的工资卡做什么了?”
“你是他老婆,分那么清干什么?”
林知意把从旅店带回来的收据放到桌上。
“这笔钱是周启明交给你保管的。你说是他的,还是家里的?”
周玉兰伸手来拿。林知意按住收据。
“先回答。”
周玉兰转向钱桂兰:“妈,你跟她说,她一个媳妇拿这个逼我,像什么话?”
钱桂兰揉着手帕:“玉兰,你弟弟的钱,你到底收没收?”
“没有。”
周启明刚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站住了:“姐,你敢说你没收?”
周玉兰转过身:“我收的是你给我的生活费,不是借款。”
“收据上写的是什么?”
“你让我替你存钱。”
债主看了眼两人:“钱给姐姐保管是生活费,借款时又只算周启明欠的,逼林知意签字时就成了一家人的债。你们倒挺会分账。”
周有德拍了下文件袋:“别扯这些。房契在这儿,先把欠条解决了。”
村委会老主任拿过文件袋,打开后看了看:“这房契上的名字不是周启明,也不是周有德。”
钱桂兰站起身:“那是谁的?”
“房子是周家老爷子留给钱桂兰的,宅基地登记也在她名下。周有德没有权力拿去抵债。”
周有德急道:“那是以前的登记,早该改了。”
老主任问:“改到谁名下了?手续呢?”
周有德不说话。
林知意看着他:“昨天说房契已经交给启明,今天又说一直在你手里。到底哪句是真的?”
周有德伸手要拿文件袋:“反正都是周家的房子。”
钱桂兰把旧手帕放到桌上,手帕里包着另一本红色房契。
“房契在我这儿。三叔公手里那本是假的。”
周玉兰转过头:“妈,你说什么?”
钱桂兰把房契摊开:“老房子是我丈夫留给我的。他活着时说过,房子留给我,谁也不许卖。”
周有德站起来:“嫂子,你别让林知意骗了。她就是想把周家搅散。”
“没人骗我。”钱桂兰说,“昨晚我听见你跟玉兰商量,等知意签了字就把祖宅卖掉,卖房的钱你们姐弟分,我去养老院。”
周玉兰急忙说:“我只是说给你租间小屋,没说送你去养老院。”
“你说我年纪大了,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
钱桂兰看着她:“我养你们长大,不是让你们拆我的家分我的钱。”
“我也是为了给启明还债!”
“他欠的债,为什么卖我的房子?”
周启明上前一步:“妈,我就想周转一下。等赚了钱,我会把房子赎回来。”
“你拿知意的钱时也说会还,借赵婶的钱也说会还。你拿祖宅去抵押,问过我吗?”
周启明没回答。
林知意把借条放到桌上:“借款人是周启明,证人是周玉兰。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我的担保。房契是钱桂兰的,没转给周启明。今天先把这些说清楚,谁借的钱谁还。”
债主又拿出一张收款凭据:“周启明从家里的账户拿走二十万,后来转了十二万给周玉兰,剩下的带在身上。”
周玉兰马上说:“那是他还以前欠我的钱。”
老主任问:“什么时候借的?有账吗?”
周玉兰从包里翻出一叠纸:“我有。”
林知意说:“昨天你还说没收过他的钱。”
“我想起来了,不行吗?”
周启明走到她面前:“你不是说替我存着?”
周玉兰避开他的手:“你做生意赔了,凭什么让我替你扛?”
“钱是你拿的!”
“是你给我的!”
姐弟俩争了起来。
钱桂兰把房契收回手里:“房子我不卖。谁也别想拿去抵债。”
周有德指着林知意:“都是她闹的。她要肯签字,哪至于弄成这样?”
王婶站在门边说:“昨天逼她签欠条的时候,我就在。借钱的人不是她,她凭什么签?”
“你算什么东西?”周有德骂道。
王婶把伞靠到墙边:“我是被你们当面说要欺负的人。听够了。”
陈秀梅把一只布袋放上桌,里面装着林知意的工资卡和自己的工资本。
“知意这几年每个月交多少钱,我都记着。你们说她吃周家的、穿周家的,那家里的菜钱、看病钱,还有玉兰孩子的学费,哪笔不是她挣来的?”
钱桂兰低下头,手里的房契被攥出一道折痕。
周启明伸手来拉林知意:“跟我回家,我们关起门说。”
林知意退开一步:“我没有家要跟你回。”
“你到底要什么?”
“我的工资卡,属于我的钱,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我不同意离婚。”
“你不同意,不代表我要继续跟你过。”
周启明把桌上的欠条推到地上:“你非要毁了我?”
林知意弯腰捡起欠条,放回桌面:“这张不是我写的。”
债主说:“明天去把借款和还款计划写清楚。周玉兰拿走的钱也算进去。”
“凭什么算我的?”周玉兰喊。
“凭收据和账本。你们姐弟自己把账算清楚,别再拖林知意下水。”
周玉兰转向钱桂兰:“妈,房子卖了大家都有钱,债也能还一部分。你不能不管我。”
钱桂兰把房契收进衣襟:“房子不卖。”
“那我怎么办?”
“你拿了启明的钱,自己还。”
“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你为什么要拿?”
周玉兰没再说话。
周有德趁乱想往外走,被老主任叫住:“你替人做假房契的事,也得说清楚。”
“我没做假!”
债主把周有德拿来的那本房契放到桌上:“这本上的印章都不对。是不是假的,查一下就知道。”
周有德坐回椅子上,没再开口。
周启明拦在林知意面前:“你真一点旧情都不留?”
“你带钱跑的时候,给我留过旧情吗?”
“我那会儿糊涂。”
“你拿走工资卡时糊涂,骗赵婶时糊涂,买票跑掉时也糊涂。你不是糊涂,你是觉得我不会走。”
周启明低下头:“我会把钱还给你。”
“写下来。”
“你一定要逼我?”
“你说的话,我不信了。”
周启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还款日期。写到一半,他抬头问:“写完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写完了,你先把该还的钱还上。”
“那离婚呢?”
“等我收到欠我的钱,再谈。”
陈秀梅在门外喊:“知意,车在村口等着。”
林知意把写好的还款单收起来。周启明没有再拦她。
钱桂兰追到门口:“知意,妈以前做错了。我总觉得你嫁进来,就该替这个家多担一点。启明拿你的钱,我没拦。玉兰挤兑你,我也装没听见。”
林知意停了一下:“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不想卖房子?”
钱桂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今天才明白,你不是周家的钱袋子。”
“以后也别再把我当周家的人。”
钱桂兰没追上来。
村口的车边,赵婶递给林知意一把钥匙。
“你的铺子我帮你看着呢。店里那间小屋空着,你先住下。工资卡补办好,钱慢慢算。”
陈秀梅说:“我也过去住两天,省得周家再来堵你。”
王婶把伞放进车里:“我得回去看店。不过谁再说你不是周家的人,我就把你这些年交的钱一笔笔贴到村口。”
“用不着贴。”林知意接过钥匙,“该还的钱,他们会还。”
陈秀梅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先把日子过回自己手里。”
车开出村口时,周启明还站在村委会门前,手里拿着还款单。他没追上来,也没喊她回家。
三个月后,周启明按约还了第一笔钱。
他把收据送到林知意的小铺,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来。
“我妈把祖宅租出去了,租金先还了债。玉兰也退回来一些钱。”
“收据放桌上。”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能不能回来吃顿饭?”
“我不回周家吃饭。”
“那我们在外面吃也行。”
林知意合上账本:“等你把欠款还完,我们去办手续。”
周启明把收据放下:“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我原谅你,不代表我要跟你过。”
“以前我总觉得你离不开我。”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就把剩下的钱还完。”
周启明走后,陈秀梅从里屋出来,把新挂上的木牌扶正。牌子上写着“林记裁缝铺”。
“看他那样,我真想把扫帚递给他。”
“让他先还钱。”
“也对。谁欠的谁还,省得又说一家人。”
赵婶带着几个女人进了铺子,手里提着布料,催林知意帮她们改衣服。
林知意把收据收进抽屉,拿起软尺。
她在周家交了六年工资,等来的不是一家人的情分。
如今她挣来的每一分钱,只归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