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驴在路边踢了个小白脸。
醒来后自称小皇孙,还说叔叔是赫赫有名的靖王。
姑母感慨:“既然脑袋被踢坏了,不如给你做童养夫。”
“女大三抱金砖嘛。”
可他十一,我二十三啊。
我是个老实本份的女人,日日指挥他劈柴、拉风箱、抡大锤。免得他吃饱了没事干,整日惦记着继承皇位。
三年下来,小白脸被我养成了膀大腰圆的打铁壮汉。
直到那日靖王找上门来。
他扔了铁锤,抱着来人的腿哭得震天响。
“王叔,一天打不够十把锄头,她罚我没饭吃。”
我吓得不轻。
哟呵,还真是个小皇孙。
再瞧瞧他王叔,我更害怕了。
这不是四年前被我始乱终弃的穷书生吗?
见我想起来,靖王阴测测地笑了:
“不是说家中有儿不能改嫁,原来养的是本王的侄儿。”
1
姑母没有一儿半女,将家产都留给了我,包括镇上那间铁铺。
我天生力气大,接手铺子也不费力气。
每日挣的钱够吃够喝,再存几两银子,日子过得自在得很。
姑母却不这样想,总担心自己两眼一闭,留下我孤零零一个,往后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小乞丐就是在她病重时捡回来的。
那日我赶着驴车回家。
小乞丐饿得头昏眼花,扑过来讨吃的,被驴一蹄子踢翻在路边。
我怕闹出人命,把他带回家,请了大夫医治。
人醒来以后,自称是当朝皇孙,叔叔是赫赫有名的靖王。
“等我回宫赏你一百两黄金,绝不会亏待你的。”
“……”
我问他:“你叫什么,家住何处?”
小乞丐答得毫不犹豫:“姓萧,名元祐,住在皇宫。”
待问起为何沦落到这里,他眼泪就下来了,称随行的人都死了。他逃了好久,路上还遇见过拐子。
身世听着怪可怜的,就是脑袋似乎不大好。
我家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的驴,一蹄子踢出个皇孙来,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姑母撑着病体将人打量了半晌,见他生的唇红齿白,倒生出个主意。
“既然无处可去,就留下给桃儿做个童养夫吧。女大三,抱金砖,你往后享福呢。”
我愁得不行:“姑母,他十一,我二十三,差着十二岁呢。”
“年纪小才养得熟。”
姑母病成这样,还惦记着替我寻个归宿。
我不忍心同她争,含含糊糊地应下来,哄着她把药喝了。
至于童养夫,我实在没那个脸。
养个儿子还差不多。
姑母走后,家里剩下我和小乞丐。
他伤还没好,吃穿用药都得花钱,我白日在铺里做活,晚上回来给他煎药,忙得连伤心的工夫都没有。
萧是国姓,我怕引来杀身之祸,平日喊他小宝。
小宝起初不肯答应:“这名字听着不威风。”
“小宝小宝,说明你是咱们家的大宝贝呀。”
他听着美滋滋的。
这娃,果然有点缺心眼。
这一回,我足足养了他一个月。
等他能跑能跳,雨季也到了。
屋顶上面漏得厉害,夜里床都睡不得,我带着他挪到铺里凑合过了一夜。
他知道修屋顶的钱花在了自己身上,隔日吃过早饭难得主动跟着我干活。
“我不白吃你的,等王叔找到我,银子自然就还你了。”
我欣慰极了,让他坐着拉风箱。
傍晚收工他累得愁眉苦脸,问救命之恩什么时候能还清。
“医药钱还完以后还得算饭钱呀,你一顿吃三碗,我从前五日的口粮都不够你吃两日的。”
他如遭雷击,连碗里的饭都不香了。
我给他夹了块肥肉:“吃吧,跟你闹着玩的。你把活学好了,往后按月给你工钱。”
“这肉太肥了我吃不下,你明日买只鸡回来吧,炖烂些,千万别放葱。”
我翻起白眼:“想吃鸡,自己努力挣钱买。”
他满脸不情愿:“等王叔找到我,赏你的金子够买一辈子的鸡。”
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他日日惦记着回宫,连以后登基要封我什么官都想好了。吃过饭躺在院里晒太阳,嘴里还念叨着他的江山。
我忍无可忍,将斧头塞给他。
“醒醒吧,你家没有皇位要继承,倒有一间打铁铺。姑母传给我,往后我传给你,这就是我们老陈家的江山。”
镇上有几个小混混,听闻我捡了个少年回来,闲着无事便堵在铺前说浑话。
“许桃,你还真打算养个小相公啊?等他长大得多少年,不如瞧瞧哥哥,现成的男人摆在这儿呢。”
“对啊,要不要关了铺门,到里头试试哥哥们的本事。”
我当着他们的面,徒手掰弯了一根铁棍。
“进来吧,谁头一个?”
几人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逃了。
小宝眼睛瞪得溜圆。
第二日死活要拜我为师。
自那以后小宝干活格外卖力,偶尔也会咬牙切齿地念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我学会了……”
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铁都烧红了还念什么经,抡锤。”
三年下来,在我的铁拳教育下小宝长成了德智体美、膀大腰圆的黑壮汉,抡起大锤比铺里老师傅还利索。
今后养家糊口娶媳妇,自然是绰绰有余了。
我一刻老母心爆棚,正打算去找媒人寻摸寻摸,一队侍卫闯进铁铺。
见到小宝齐齐跪倒在地。
“殿下,属下来迟了。”
小宝扔了铁锤,嚎啕大哭。
我也想哭。
呜呜呜……这三年,我可没少使唤他啊。
2
小宝翻身以后头一件事就是告状。
我被带进官驿,路上连自己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姑母坟边还有块空地,离得近,黄泉路上也有人照应。
进门以后小宝抱住靖王的腿,哭得震天响。
“王叔,她逼我打铁。一天打不够十把锄头不许我吃饭。”
我赶紧辩解:“十把是咱俩一起打的,哪顿饭也没少你的。你后来还嫌我盛得少,非要自己拿盆……”
堂上的男人抬起头,我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身着玄色蟒袍,眉目俊美,神情冷峻,与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判若两人。
可这张脸我亲过。
四年前,我十八岁,看中了邻家借住的穷书生。
他叫萧衡,衣着朴素,生得极好。
我有事没事往他跟前凑,日日给他送吃食。
左邻右舍都瞧出了我的心思,他还一本正经地劝我注意男女大防。
“你若嫌我来得勤直讲就是了,何苦拿街坊压我,他们又没吃我的东西。”
我抱着食盒回家,连着三日没去找他。
第四日,他在我家门前等了半日:“前几日是我失言,惹姑娘生气了。”
萧衡耳根泛红。
那副窘迫模样瞧得我心花怒放。
我也不与他客气了:“你喜欢吃我送的东西,也喜欢我去找你,对不对?那以后就别赶我了,我又没逼你做什么。”
萧衡无可奈何,认了。
我得寸进尺,白日找他,夜里也找他。
有回翻窗险些摔下去,萧衡接住我:“许桃。好好的门不走,摔伤了怎么办?”
“我怕敲门吵醒张婶,你又不肯来我家,我想见你能怎么办?”
萧衡气得半晌没理我,往后夜里门总留着。
我如愿以偿与他好上了。
带着桃色意义的。
萧衡平日端方,亲近时也容易害臊,我偏爱逗他。被他恼羞成怒地抱进怀里,心里更是欢喜。
那几个月我过得极其快活,没想过成亲。
萧衡却认真盘算起来,连请谁主婚都问好了,称等手头的事办完便带我回家见长辈。
我吓得不轻。
恰好姑母来信,接我去她家学手艺。
临走前特意留了一封信,编了个家中有儿不能改嫁,求他忘了我这个无情无义的寡妇。
如今萧衡坐在堂上,冷冷唤我的名字。
“许桃,想起来了?”
我腿都软了,硬着头皮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呵呵,你口中所谓的儿,原来养的是本王的侄儿。”
小宝满脸茫然:“王叔,你认识她?”
“自然认识,你问问她那位缠绵病榻三年,临终还求她莫要改嫁的夫君葬在何处?本王既然来了,也该去祭拜前边那位兄弟。”
我臊得无地自容:“是我胡编的,家里没儿子,我也没嫁过人。那时年纪小,怕当面告别舍不得走才胡乱留了封信,王爷饶我这一回吧。”
谁曾想萧衡脸色更冷了:“舍不得,还走得这么干净?许桃,你一张嘴惯来会拍马屁。”
行吧,说什么都是错的,我干脆闭上了嘴巴。
小宝听得一知半解,但不妨碍他支棱起来:“王叔,原来她也欺负过你啊。我就知道,她从前准没少干坏事。”
“闭嘴。”
萧衡命人带他下去换洗,转头吩咐管家将我一并带回京城。
“往后留在本王身边伺候笔墨,这笔账,我俩慢慢算。”
3
小宝是在东宫变乱时失散的。
萧衡奉病中圣上之命摄政,找了他整整三年。
我跟着叔侄二人进了京,原以为要受苦,但住进王府后发觉这差事简直好得出奇。
府里吃穿用度都有人打点,我每日端几回茶,陪萧衡用饭,比在铁铺里自在多了。
小宝回宫认亲,又央着皇祖父让他来王府住,存心要瞧我的笑话。
见我过得舒坦他气得去找萧衡告状。
“王叔,你把她养得这么好,她哪里肯认错?”
萧衡淡淡道:“我如何处置她,用得着你教?太傅昨日教的文章背给我听。”
小宝灰溜溜地走了。
我殷勤地给萧衡添茶,奉承他管孩子有方。
他不吃这一套:“你也别得意,昨夜让你留在书房伺候,人跑哪儿去了?”
“我怕打扰你,回房等着了。夜里又没人来叫,还当不用我伺候。”
“今晚不许走。”
我应得痛快。
到了夜里又想往外溜。
这人再不是从前那个任我哄的穷书生了。
白日有旁人在他还给我几分颜面,关起门来翻旧账我可受不住。
替他宽衣以后,我寻了个男女有别的借口,告辞的话没讲完他已经拦在门前。
“当年半夜翻窗的时候怎么没想起男女有别?”
我讪讪道:“如今身份不同,总得避些嫌。”
“白日还能亲亲热热地奉承,到了夜里伺候完就想跑。许桃,你这是避嫌,还是躲我?”
他神情冷淡,眉宇间已有恼意。
我心虚得不敢辩解。
萧衡逼近过来:“当年你日日来找我总舍不得回去,如今重逢倒连句实话都不肯给我了。那几个月,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自然喜欢。你生得这么好看,待我又好,我每天一睁眼就想来找你。”
他面色缓和。
我赶紧接着解释:“我没想过成亲,喜欢你是真的。你提起婚事我一时慌了,又怕当面讲不清惹你难过……”
“所以……留封信就不难过了?”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
萧衡别过脸,唇抿得很紧。
从前他生气就是这副模样,我往他怀里一钻,赖着不走,他拿我没有办法最后总会抱住我。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阿衡,是我对不住你。你骂我几句吧,别一个人憋着。”
他身体僵了僵,许久没有应声。
我仰头亲他。
他吻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隔了四年,这人连亲我都比从前凶了。
我红着脸伏在他肩上,听见他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哄我。”
我听得心软,原想亲完就走,到底没舍得。
那夜,我留在了他的房里。
翌日睡醒,丫鬟们待我越发恭敬,小宝还蒙在鼓里,兴冲冲地来瞧我受罪。
4
小宝穿了一身粉嫩的锦袍。
我瞧见他,险些被茶呛死:“你怎么挑了这么个颜色?也不照照镜子。”
他自觉十分俊俏,扬着下巴在我面前坐下。
“哪里不好了?你那铺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嫌我穿得不好看,给本殿下倒茶。”
丫鬟上前被他拦住了,非要我亲自来。
我放下茶盏:“萧元祐,你再闹试试。”
“略略略你管不着我,我有王叔撑腰,你如今就是个丫鬟,敢不听话我让王叔罚你。”
我抄起木棍。
他脸色骤然大变,扭头就跑:“这儿是王府,你别乱来啊。”
院里的下人不敢拦,眼睁睁瞧着我把他逮回来,照旧罚到廊下顶缸蹲马步。
他气得眼泪汪汪:“我都回家了你还欺负我。”
“回家了就能欺负我?你也不想想我哪顿饭真饿过你。跟你王叔告一回状还不够,非要来我跟前摆威风。”
他没了气焰,闷闷道:“我又没真让他打你,我都跟皇祖母讲了,你对我好,给我治病,还教我本事。”
我险些放过他。
谁知小宝又不服气地补了一句:“可你天天使唤我,我使唤你一回怎么了?”
“蹲稳了,缸掉下来再加半个时辰。”
萧衡回来。
小宝如见救星,哭着告状。
叔侄俩一个端肃,一个顶缸,偏偏后头那个还穿着粉衣裳。我憋得肚子疼,索性把脸转开。
萧衡也皱起眉头:“谁给你挑的衣裳?”
小宝满腹委屈:“我自己挑的,皇祖母都夸好看。”
“她盼了你三年你穿什么都好看,往后少穿这个颜色,辣眼睛。”
小宝整张脸都垮了。
我趁萧衡不备冲他扮了个鬼脸。
他气得直嚷:“王叔,你瞧她。”
萧衡命人取走陶缸,又训了我一句:“你也不许再闹,都多大的人了。”
我乖乖认错。
等他进屋又冲小宝指了指那口缸。
小宝气冲冲地走了。
没过几日,满京城都知道,靖王府来了个厉害的姑娘,连找回来的皇孙都敢管。
5
镇北将军家的姑娘头一个找上门来。
她叫姚明珠,自幼习武,是萧衡的小迷妹。
听闻我仗着王爷宠爱,将皇孙欺负得抬不起头,非要来见识一番。
见到我,她神情颇为不屑。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难怪王爷肯纵着你。”
她夸我美欸!
我客客气气地请她喝茶。
她不肯坐:“不必了,我今日来就想讨教姑娘的本事。若真有过人之处,我姚明珠认服;若是仗势欺人,往后还请收敛些。”
小宝站在她身后,极力忍着兴奋,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明珠,你小心些,她力气大得很。”
我明白了,敢情是来替小宝出气的。
“姚姑娘,我与小宝相处三年,平日打闹惯了。他如果真受了委屈自有王爷替他做主,何苦劳你出头?”
姚明珠面露愠色:“你少拿王爷来压人,今日是我找你比试,输了我自己认,绝不去王爷跟前告状。”
她提起木枪。
小宝在旁边叫好。
我忍无可忍夺了她的枪,将她双臂反剪在身后:“还比吗?”
姚明珠挣脱不得,羞得满脸通红。
小宝悄悄往门口挪,我喝住他:“回来,人是你带来的,连句赔礼都没有就想走?”
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乖乖赔了不是,又被我罚了半个时辰马步。
我松开姚明珠,担心她不服气,再拿刀枪过来。
谁知她眼睛亮得惊人,开口就喊姐姐。
“姐姐,你跟谁学的?我在家练了这么多年,连哥哥都赢过几回,怎么到了你跟前一点劲都使不上?”
“我开铁铺的,天天抡锤,力气自然大。”
“师父。”
姚明珠瞬间改口。
我直言这活又脏又累。
她全然不在意:“练武哪有不吃苦的?我爹总嫌我娇气,我练出本事,看他往后还赶不赶我下校场。”
她爽快认了输,又为先前的无礼向我赔了不是。
我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见她爽快也喜欢得很。
“你想学就来,不过我这身力气是天生的,你练不到这样可不许怪我。”
姚明珠喜出望外,隔日登门姐姐叫得比谁都亲。
小宝不乐意了:“我干了三年活,都没听你喊我一声好,她来了两日你就夸个没完。”
“她肯听我教导,不像你头一回拉风箱就惦记着何时能走。”
小宝急了:“我后来也没偷懒啊,铺里赶急活的时候,哪回我没帮你?”
这倒是真的。
我夸了他两句,小宝重新高兴起来,事事要与姚明珠争先。
两个人吵得我不得安宁。
我索性将他们叫到跟前讨个主意:“你们与王爷熟,知道他喜欢什么吗?我有事惹他生气,想哄哄他。”
姚明珠胸有成竹:“男人都喜欢温柔体贴的。我娘给我爹捏几下肩,再大的气也消了,姐姐试试。”
6
萧衡忙了一日政事。
我替他捏肩,他果然很受用。
“这几日倒懂事了。”
我得了夸奖,手上越发卖力:“往后累了就叫我,我打铁这几年,别的没有,力气管够。”
他痛得眉头紧蹙,一把握住我的手:“许桃,你这是赔罪,还是报仇?”
我慌忙松手,心虚得不敢再碰他。
“我以为越用力越好,刚刚也没见你喊疼呀。”
萧衡半天没接话,等缓过那阵疼,吩咐我坐着就好:“你老实陪我待着比什么都强。”
我没能哄好人,第二日又去找那两个出主意的。
小宝听完乐得前仰后合:“我王叔喜欢读书,你把他当镇北将军哄能行吗?要我讲还是写情诗好,他准高兴。”
姚明珠不服,情诗倒替我找了几首。小宝又给改成好懂的话,教我背了一下午。
我背得头昏脑涨,到了书房门前忘了一半,索性连纸一起带了进去。
萧衡认出小宝的字,眉梢一扬。
“念吧,我听听。”
我硬着头皮,念到月下相逢再也接不下去。
他饶有兴致地等了半晌。
我羞恼起来,将纸塞进他手里:“反正都是喜欢你的意思,你自己瞧吧,我背了好久实在是记不住。”
萧衡唇角微扬:“喜欢我也得找人教?”
我拍马屁:“这个当然不用教,你长得好看呀。我从前日日去找你,恨不得都住在你家,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萧衡无奈道:“我从前一穷二白你也肯跟我好。,除了这张脸,就没有别的了?”
“图你陪我呀。”
这有什么不好懂的。
“在家吃饭闷得慌,来你这儿有个人听我闲聊心里高兴。我讲些街坊邻里的事你也肯听,不嫌我没见识,我若哪里不懂你还肯教我。”
萧衡的神情渐贱柔和下来。
“有一回我出门办事很晚回来,你数落了我半个时辰,我还以为你嫌我耽误了你。”
“那日饭都热了两回,我怕你在外头饿着一直等你回来。你进门又不肯好好解释,光劝我快回家,我能不生气吗?”
萧衡叹了口气:“你若早肯这样跟我讲,我哪里舍得惹你生气。”
我心里又甜又酸。
去了姑母家我也时常想他,后来铁铺的生意忙起来,又捡回一个小宝整日不得闲。
每到夜里歇下想起从前的快活日子,总会后悔自己走得太急。
可人已经走了,我又拉不下脸回去,怕他早娶了妻,见到我反而厌烦。
我靠在他身上老老实实认了这点心思。
萧衡抱住我,久久没有开口。
我心里发慌:“你这几年,真没中意过别的姑娘?”
萧衡咬牙:“你倒好意思来问我了?成亲两个字把你吓跑了,如今还管起我的婚事来。”
“问问还不成么?你若真有中意的女子,我自然要难过的。”
“没有,你就放心吧。”
我欢欢喜喜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总算不再板着脸了。
翌日,小宝与姚明珠来邀功,双双被拦在门外。
萧衡吩咐他们若要学打铁去前院练,不许再来教坏我。
7
各国使臣陆续进京,萧衡忙得早出晚归,连着几日没陪我吃饭。
我在府里闷得慌。
小宝翻墙进来邀我逛街,我当场应下。
“西市来了许多胡人,听闻还有会吞火的。咱们赶紧去,晚了挤不进去。”
我俩兴冲冲出门,逛了半条街,前头一匹马受惊,撞翻摊子,直往人群里冲。
我赶上去拽住缰绳,硬生生将马拉了回来。
小宝抬起翻倒的摊车,救出底下的人,急得冲我大喊:“许桃,你撑住,我这就来。”
“用不着,带他们躲远些。”
那马挣了几回没能挣脱,总算安静下来。
马主人追来,是个高大英俊的异族男子,眉目深邃,衣饰华贵。
他惊讶得连缰绳都忘了接,“这马连驯马师都怕,姑娘竟能徒手制住,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我催他去赔伤者的医药钱。
他赶紧吩咐随从办妥,自己仍留在原地。
“我叫阿勒钦,从西域来。还没请教姑娘姓名,住在哪里?改日登门也好郑重谢过。”
他目光灼灼,实在热情得过了头。
我应付过两句,拉着小宝就跑,半点没敢留恋这张俊脸。
回府以后,小宝挤眉弄眼地揶揄我。
“那人准是瞧上你了,你不是向来喜欢好看的吗,这回跑什么?”
我没好气道:“让你王叔知道,还了得?你也不许往外讲,听见没有。”
他瞬间神气起来:“想让我替你瞒着也行,往后少罚我顶缸。”
“今日是谁带我出门的?惹出事来你跑得掉?”
小宝立时老实了,赌咒发誓今日的事绝不往外讲。
可我们瞒住了,阿勒钦没打算瞒。
没过几日满京城都在传,西域王子寻到一个美貌又英勇的姑娘,正在四处打听,要娶回去做王妃。
我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钻进厨房,亲自做了一桌饭菜。
8
萧衡回府,见我如此殷勤十分意外。
“今日怎么想起下厨了?”
“你忙了这些天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我心疼呀。都是你爱吃的,多吃些。”
我这话不全是哄他,他近来确实瘦了。
萧衡眉目舒展,陪我用了饭。
夜里从书房回来,见我穿着杏色肚兜,倚在他床上等他。
萧衡在门口停了一瞬,眼里的疲惫散了大半。
“这么晚还不睡?”
我面颊发烫,朝他伸出手:“等你呀。”
他将我抱进怀里,唇角微扬。
“白日做饭,夜里等我,怎么今日格外想我?”
我心虚,又怕露了馅,索性赖着他不讲理。
“想你还得挑日子?我都在这里等半天了,你还盘问个没完。”
萧衡俯身吻住我。
温存过后,他把我揽在怀里,问我是不是有事瞒着他。
我闻言睡意全消:“没有呀,就是见你辛苦,想待你好些。”
萧衡不大相信,倒也没再追问,叮嘱我近日少出府:“外头人多事杂,你别跟着元祐四处跑,等忙过这阵我带你出去。”
我连声答应,只盼那位王子早日回西域,别再惦记我。
此后小宝来喊我出门,几回都被我回绝了。
他嫌我胆小:“在家都快闷出病了,还怕这个怕那个,人家又没找到王府来。”
“等找到这里,你王叔问起来,我就把你也供出去。”
小宝不敢再劝。
我安分了几日,直到皇后派人来召我入宫赴宴,要当面谢我照顾皇孙三年的恩情。
嬷嬷满面喜气,叮嘱我早些进宫,也好陪娘娘多坐坐。
我听到后头还有接待使臣的宴席心都凉了。
躲了这么多日,这回要自己送上门了。
9
皇后比我想的和善,见面就拉着我的手问小宝在民间的日子。
“他从前娇气得很,吃穿稍有不如意就闹。你一个姑娘家,又要养家,又要照看他,实在不容易。”
我赶紧替小宝讲好话:“殿下懂事,病好了就帮我做活。后来长得壮,铺里离不开他,我能轻省许多。”
皇后欣慰极了,连连夸他。
小宝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几回想插嘴被我瞪了回去。
回去怎么吵都成,这种时候可不许揭我的短。
皇后赏了我许多东西,又留我坐在身边。
我惦记着西域王子,盼他眼神不好,千万别认出来。
结果阿勒钦进殿行过礼,一眼瞧见我喜得眉飞色舞:“姑娘,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几日,总算又见着了。”
满殿的人都朝我投来目光。
我尴尬得坐不住,恨不能躲到皇后身后。
阿勒钦将街上惊马的事禀明皇帝,当众求亲。
“我从未见过如此英勇的女子,十分倾慕。若能迎娶姑娘,我愿以王妃之礼相待,请陛下成全。”
萧衡的脸色难看极了:“她是本王的王妃,殿下另择良配吧。”
我惊得抬起头。
阿勒钦不肯退让:“王爷,我来京前打听过,王爷尚未娶妻。既然没有成婚,我向姑娘求亲,并无不妥。”
他转向我,神情诚恳。
“我一见姑娘就心生欢喜,西域虽远,往来并不难。如果姑娘肯嫁,我必不会委屈了姑娘。”
我急忙起身回绝:“多谢殿下厚爱,我已有心上人,不会嫁去西域。那日拉住惊马是怕它伤人,实在没有旁的意思。”
阿勒钦满面失望,迟疑着问是不是靖王。
我脸颊滚烫,“是,我与王爷四年前就相识了。”
萧衡眉宇间的怒意消散许多,命人将我的席位移到他身边。
阿勒钦不甘心,提出想与他比试射箭。
“西域男儿以骑射为荣,王爷既得姑娘青眼想必有过人之处,今日可肯赐教?”
我心里直打鼓。
阿勒钦高大健壮,一瞧就是惯于骑马射箭的。
萧衡从前成日读书,连水都是我替他挑的,何苦与人家比这个?
我扯住他的衣袖急急劝道:“别跟他比了,我都回绝他了,不嫁就是了。你又没练过,万一伤着胳膊怎么办?”
萧衡扬眉:“谁告诉你我没练过?”
“你从前连担水都挑不稳,我不替你,你自己怎么往回弄?”
他一时语塞,竟忍不住偏过头去。
小宝在旁边憋得肩膀直抖。
“我王叔十七岁就上过战场,你真当他是文弱书生啊?”
我愕然。
萧衡握了握我的手,起身应下。
“殿下既有兴致,本王奉陪。不过比试归比试,婚事不必再提。”
皇帝命人在殿外设靶。
阿勒钦箭术极好,三箭皆中,引得满场喝彩。
萧衡命人把靶子移远了二十步,挽弓连射,三支箭全落在靶心。
他身姿挺拔,眉目间英气逼人,哪里还有半点我记忆里清瘦书生的模样。
我瞧得心怦怦直跳。
小宝在旁边得意地邀功,“怎么样?若不是我带你来找王叔,你能知道他这么厉害?”
阿勒钦输得心服,郑重向萧衡行礼,收回求娶的话。
我松了口气,跟着众人回席。
谁知他身后一名随从抽出短刃,直刺他的后心。
10
萧衡踢翻桌案,撞开刺客,阿勒钦避过要害,胳膊上挨了一刀。
席间又有数人拔刀而起,直奔萧衡。
女眷们吓得惊叫,宫人护着帝后退入内殿,御林军赶来护驾。
萧衡夺了侍卫的剑,挡开迎面砍来的刀锋。
我见有人从旁偷袭,抄起长凳,将人砸了出去。
“小宝,过来帮忙。”
这话在铁铺喊了三年,小宝听见就动了。
他拎着凳子护住我的右侧,我俩配合惯了,几个刺客被打得近不了身。
阿勒钦受了伤,我将追杀他的人也一并拦下。
御林军很快围上来,刺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一个都没跑掉。
殿中渐渐安静,皇后被宫人扶着出来,见我手里那条砸断的凳子,惊得半晌没出声。
我回过神,慌忙跪地告罪,“民女失仪,惊扰了圣驾,请陛下恕罪。”
小宝跟着跪下,神情兴奋得很,“皇祖父,孙儿也抓了两个,这三年打铁没白练。”
皇帝龙颜大悦,命我们起身。
“护驾有功,何罪之有。若让王子在此遇害,两国如何交代?你们今日立了大功,都该赏。”
萧衡将审讯与善后安排妥当。
皇帝道:“好端端的喜事怎么连朕也瞒着?若非今日王子求亲,你还不肯提?”
萧衡跪在殿中,请皇帝赐婚:“儿臣与许姑娘四年前相识,早有婚娶之意。后来失散,如今重逢,恳请父皇成全。”
我听得鼻子发酸。
哪里是什么失散,是我贪图自在骗了他一回。
他一直记着,也一直等着。
皇帝问我的意思,我红着脸跪到萧衡身边。
“民女愿意。”
皇后满面欢喜,替我们求情:“这姑娘救了元祐,今日又立大功,与咱们家有缘。衡儿难得中意一个人,陛下应了吧。”
皇帝当场赐婚,殿中众人纷纷道贺。
小宝呆若木鸡,半晌挤出一句:“王叔,你要娶她?”
萧衡神色愉悦:“等成了亲,你该改口叫小婶婶了。”
小宝的嘴张了又闭,一个字没能憋出来。
离宫时,我满心欢喜,已经惦记上那身凤冠霞帔。
萧衡与我同乘一辆马车,开口提起前几日的饭菜:“如今能讲了?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亲自下厨哄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11
回到王府,我把街上救马的经过交代清楚。
“真是他一厢情愿。我若有意招惹早把姓名住处告诉他了,何苦让他满城找人?”
萧衡气得眉头紧锁,“既然如此为什么瞒我?当着满殿的人,旁人来求娶你,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原想抱着他撒娇,听见这话没敢再往前凑。
“我怕你误会,也怕你不许我出门。原想着他找不到人,过几日就忘了,哪里知道会闹到宫里去。”
“你每回都有道理,四年前不肯见我,也是怕我纠缠?”
我羞愧得抬不起头,“姑母肯教我手艺,往后有自己的铺子,怎么过活都能自己拿主意。嫁了人,我怕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萧衡眉间的怒意渐渐退了,“你若跟我讲,我会拦你学手艺,还是会逼你当场嫁我?你连问都没问就把我丢下了。”
我眼眶发热,“抱歉。”
“你走后我找了几个月,连你姑母住在哪里都打听不到。我想你也许真有难处,甚至想过那个孩子若肯认我我也能养,可你一封信也没再来过。”
我扑进他怀里,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对不住,阿衡,我不该骗你,更不该让你等那么久。”
他将我抱紧,叹息着唤我的名字。
我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他心软,原本要训的话也讲不下去了。
过了许久,我气呼呼的说:“你也瞒了我,我总以为你是个穷书生,还替你担心过盘缠。”
“那时奉命查案,身份不宜外露。我打算事情办完就告诉你,带你进京见父皇,谁知回去以后等着我的是那封诀别信。”
萧衡替我拭去眼泪,神情认真。
“许桃,以后有事当面跟我讲。你要学手艺我可以等,不愿那时成亲也可以商量。但不能一走了之,连个消息都不给我。”
我重重点头:“以后我不瞒你,也不躲你。这回想嫁给你是真心的。”
翌日,阿勒钦带来一匣珠宝,郑重谢我救命之恩。他提起昨日的事,仍是满心佩服。
“姑娘与皇孙联手实在痛快,可惜我受了伤,没能与你们一同擒敌。”
我谦虚了两句。
他直言想认我做妹妹,“你已有意中人,我再提求娶是我的不是。不过我真心敬重你,若能结为兄妹也是一桩好事,往后到了西域我一定好好招待。”
我瞧瞧那匣珠宝,心里欢喜,嘴上也答得爽快。
“我也没个兄长,殿下若不嫌弃自然愿意。”
他高兴极了,热热闹闹与我商议结拜,又拍着我的肩,邀我往后去西域骑马。
萧衡进门,正瞧见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我赶紧解释:“他来谢救命之恩,想与我结为兄妹,我应了。”
阿勒钦毫无所觉,热情地请萧衡也去西域,“王爷到了,我亲自作陪,咱们再比一回骑射。”
萧衡冷着脸:“殿下伤势未愈还是回驿馆休养,来日方长,不急在今日。”
阿勒钦被客客气气送走。
萧衡:“昨夜答应的话今日就忘了?”
“没忘呀,人是管家迎进来的,我们堂堂正正在花厅坐着,哪里有事瞒你?”
他被堵得无言以对。
我忍不住弯起唇角,挽住他的胳膊,“兄长总比心上人好吧?都要成亲了你还吃他的醋。”
萧衡脸色稍缓,仍不许我独自去西域。
“要去也得我陪着。”
我答应得痛快。
婚期很快定下,我将铁铺托给老师傅照看,安心穿上了嫁衣。
成亲那日小宝被众人催着改口,站在新房门外,喊得有气无力,“小婶婶。”
姚明珠不满:“大喜的日子你精神些,往后还想不想来王府玩了?”
他悲愤地又喊了一遍,外头一阵哄堂大笑。
萧衡掀开盖头,我眉眼弯弯,拉着他不肯松手。
“今后你就是我夫君了。”
他眼底尽是温柔,俯身吻在我额上。
“嗯,这回不许反悔。”
12
三年后。
我午睡醒来,管家急急来禀小宝带着我儿子闯祸了。
后院养了两年的牡丹被踩得七零八落,一大一小浑身是泥,还抱着木锤不肯撒手。
小宝抢先告状:“弟弟非要学打铁,我拗不过陪他玩了两下。他又要挖炉子,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儿子两岁多,话还讲不大清楚,告状倒利索。
“哥哥挖的,哥哥教我打铁,长得壮。”
小宝急得朝他使眼色。
他更委屈了,“哥哥不许告诉娘,不然不带我玩。”
我气得把两人罚到廊下,一个顶缸,一个顶着巴掌大的小陶罐。
小宝愁眉苦脸。
他惦记着将从前受过的苦都用在弟弟身上,弟弟还没练出来自己又顶上了缸。
萧衡回府问清缘由,乐不可支。
小宝赶紧求救:“王叔,我都十八了,还当着下人的面顶缸多丢人啊,你替我求句情吧。”
儿子跟着喊爹,可怜巴巴地等人抱。
萧衡在我身边坐下,悠闲地喝起茶,“你小婶婶养了两年的花被你们半日就糟蹋完了,我可不敢求情。”
小宝满面绝望,儿子又喊:“爹,抱。”
萧衡连头都没回:“等你娘消气再说吧,否则今晚你爹得睡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