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板领证那天,手里还攥着医院的催费单。
秦墨把一百万转进我账户,问我:「我缺老婆,你缺钱。现在去领证,行不行?」
我看了眼到账提醒,又看了眼民政局的门。
「钱不用还?」
「不用。」
「那走吧。」
领证时他笑得像捡了便宜。后来我才知道,便宜这东西,谁捡谁吃亏。
当然,那是后话。
我八岁那年被养母领回家。她没丈夫,也不能生育,日子过得不宽裕,却把能给我的都给了我。大学毕业那年,她查出重病,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我刚找到工作,工资还没发,存款连住院押金都不够。
医院的电话追到民政局附近。我走到路边接电话,刚挂断,手腕就被人握住。
秦墨站在我面前,穿着件白衬衫,个子很高,脸却显得年轻,像刚毕业的学生。他松开手,拿出手机。
「听见你在说钱不够。」他说,「我缺老婆,你缺钱。要不要领证?」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点开转账页面:「一百万,到账以后再决定。」
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着那串零,半天没动。
「不需要你履行什么义务。」秦墨补了一句,「住处、工作、家里,我都能安排。你不愿意也没关系,钱给了就是给了。」
我抬头看他:「你为什么缺老婆?」
「家里催。」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答得太快,像是提前准备过。
我又看了一眼医院的来电记录,最后点开二维码。
收了钱,我跟秦墨进了民政局。
从窗口出来,红本本还没捂热,他就加了我的微信,说有事联系。我们各自离开,像刚签完一笔不必再见面的生意。
我把养母的手术费先交上,没告诉她领证的事。她身体不好,我不想她为我操心。
等到傍晚,秦墨发来消息:「老婆,你在哪?我接你下班。」
我盯着老婆两个字,才想起那张结婚证不是假的。
我把地址发给他,站在路边等。没过多久,一辆车停在我面前。秦墨下车,额角有汗,手里还拿着两杯饮料。
「老婆。」
他叫得很自然,像我们认识了很多年。
我把其中一杯接过来:「老公。」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上车吧,先吃饭,再买点生活用品。」
我本来想问他到底多大,话到嘴边,他已经替我拉开车门。
饭吃到一半,他才说:「对了,我是你昨天应聘那家公司的老板。」
我握着筷子,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自己刚毕业?」
「我没说。」
「那你长得像。」
「谢谢。」
「我拿了录用通知。」
「不用去了。」
他说得轻巧,仿佛我明天要不要上班只是个顺手安排。
我把筷子放下:「我能自己决定吗?」
秦墨看了我一眼,没坚持:「能。只是你妈妈的手术要紧,先照顾她。工作等她情况稳定再说。」
他没提我收下的一百万,也没说要我报答什么。可他每句话都像已经替我想好了下一步。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只是那天太累,我没再跟他争。
我搬进秦墨的别墅,住进他安排的客房。他把钥匙放在我手里,自己站在门外。
「我们是假结婚,不用履行夫妻义务。你住这间,有事叫我。」
我低头看钥匙:「那一百万真不用还?」
「嗯。」
「工作呢?」
「你想去就去。」
「刚才你还让我别去。」
秦墨停了停:「我建议你先照顾妈妈。不是不许你工作。」
他退开一步,给我留出关门的地方。
新婚第一晚,我们隔着一条走廊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我刚睡沉,一声惊雷炸响,房门突然开了。
秦墨掀开被子钻进来,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身体凉得吓人,薄薄的睡衣挡不住那股寒意。我下意识要推开他,他把手臂收紧,脸埋在我肩侧。
「你怕打雷?」
「嗯。」
他答得闷,抱人的力气却越来越大。
我伸手找床头灯,他忽然扣住我的手腕:「别开。」
那一瞬间,我摸到一段坚硬、滑凉的东西,像什么东西从衣服底下绕过我的手心。
我停住了:「你腰上是什么?」
「腰带。」
「你睡觉系腰带?」
秦墨没回答,只把脸往我肩窝里藏。
床尾响起啪啪两声,像有什么东西扫过地板。我想坐起来,他立刻把我按回去。
「别动。」
「你到底怎么了?」
「难受。」
雷声又滚过来。他抱着我的手臂抖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老婆,我怕。」
我原本也怕。雷一响,脑子里就会冒出小时候那场雨。
八岁那年,我在一棵着火的大树旁被人发现,后颈有蛇咬过的伤。发烧醒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只剩下一听雷声就想躲的毛病。养母抱着我哄,说打雷就是老天爷放了个屁。她一遍遍唱歌,我才慢慢不再尖叫。
我轻轻哼起那首旧歌。
秦墨抱着我的手臂渐渐松了些。他没再乱动,只问:「是你妈妈教的?」
「嗯。」
「她真好。」
我听着他渐稳的呼吸,心里那点慌也被压下去。过了会儿,我想把灯打开。
「我看看你身上到底怎么了。」
「不要。」
「秦墨。」
他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灯亮起来,床尾什么也没有,地上只有一条被踢落的毯子。
秦墨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神情和平时没两样。
「你刚才听见动静了吗?」我问。
「没有。」
「你腰上有东西吗?」
他把被子拉高:「没有。」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回你自己房间。」
「老婆,我怕。」
「怕也回去。」
秦墨抱着枕头坐到床边,像还想等我松口。我翻身背对着他,没再理他。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不在房间。
楼下传来手机铃声。医院打来电话,说养母病情恶化,手术得尽快安排。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秦墨拿着车钥匙从楼梯下来。
「我送你。」
「我自己去。」
「你昨晚没睡好。」
「我没车,打车也行。」
「医院现在正催你,打车要等。」
他没再跟我争,先一步出了门。我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
养母在病房里昏睡。医生把手术方案和费用单递给我,说手术最迟要在第二天中午前安排,缴费也得在期限内补齐。
我对着那几行数字算了好几遍,还是差一截。
秦墨伸手要拿单子。
「我来付。」
我把单子往回收:「不用。」
「你那一百万呢?」
「已经交了手术押金。」
「那剩下的我先垫。」
「我不想欠你更多。」
秦墨把单子从我手里抽走,递给护士:「这笔钱我付。」
我伸手去抢,他避开了。
「秦墨。」
「你要是不舒服,等妈醒了再慢慢还我。」
「你不是说是假结婚吗?」
他看着我:「假结婚也不代表我看着你妈没钱手术。」
我没能把缴费单拿回来。
回家后,客房门口多了一沓衣服。
「你买的?」
「你带的东西不多。」
「我自己会买。」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买?」
「这跟你没关系。」
秦墨没跟我吵,只把衣服放下:「钱留着给妈妈治病。」
我看着那一沓新衣服,心里有些烦。他嘴上说各自自由,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像丈夫。
第三天,秦墨带我去医院看养母。
病房里坐着几个亲戚,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替养母削苹果。她见我进门,刀尖停在果皮上。
「你就是苏心?」
「你是?」
「秦岚,秦墨的姐姐。」
她把苹果放回盘子,目光从我脸上落到病床旁的缴费单上。
「你妈妈住院,秦墨给你一百万,你就嫁了?」
「这是我和秦墨的事。」
「我弟弟做事冲动,你也跟着胡闹?结婚不是签张收据。」
秦墨站在我身后:「姐,少说两句。」
秦岚没理他:「她昨天才去公司面试,今天就成了你老婆。你给钱,她给结婚证,这跟做生意有什么区别?」
病房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把养母身上的被角掖好:「你们要谈秦家的事,出去谈。她在休息。」
秦岚放下水果刀:「你倒不见外。」
秦墨挡在她和病床之间:「她是我老婆。」
秦岚看着弟弟:「爸不会认她。」
「认不认是他的事。」
她没再说,带着亲戚离开了。
秦墨留下来给养母换水。我问他:「你姐姐为什么不认我?」
「她觉得我娶你是在气家里。」
「那你为什么娶我?」
秦墨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缺钱,我缺个人陪。」
「你说的理由,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先不用信。」
他把床边的椅子拉过来,没逼我继续问。
我守了养母一夜。天亮时,她醒了一会儿,抓住我的手。
「心心,你别为了我把自己卖了。」
「我没有。」
「那你有事瞒着我。」
我没说话。
她看向秦墨:「你要是欺负她,她随时能回来。」
秦墨认真应了声:「妈,我不会欺负她。」
养母没追问,大概是太累,又闭上眼睛。
我走出病房时,手机跳出银行扣款提醒。秦墨替我付了手术费。
我点进转账页面,想把钱转回去,页面弹出一条拒收提示。
走廊尽头,秦墨正接电话。
「我说过了,我不会跟她离婚。」
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他声音沉下来:「爸,你要她搬走,直接来跟我说。」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
「你家里人想让我们离婚?」
「别听他们的。」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嫁给你?」
「我没这么说。」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接着解释。
第二天中午,养母进手术室。
我坐在门外等,秦墨去办手续。没多久,秦岚带着秦成海到了。秦岚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签了。你和秦墨离婚,秦家给你三百万。」
我没碰文件袋。
秦成海跟着说:「秦墨年轻,做事冲动。你拿了他的钱,也该知道什么时候收手。」
「他给我的钱,不是你的。」
「他姓秦,他的钱就是秦家的。」
秦岚抽出一支笔,压在协议上:「三百万够你妈妈后续治疗。你拿着钱回老家,大家都体面。」
「我不签。」
她靠着墙,打量我一眼:「一个刚毕业的姑娘,带着病母亲,拿了秦墨一百万,难道还真想进秦家当少奶奶?」
护士经过,提醒他们别堵在手术室门口。秦成海挥手让她走开:「这是家事。」
我看着他:「里面是我妈,不是你们谈条件的筹码。」
秦岚抬高声音:「没有秦家的钱,她连手术都做不了。」
「钱是秦墨出的。」
「他听我的。」
秦岚掏出手机,拨通后开了免提。
秦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姐,我在办手续,别打。」
「你还替她妈交钱?」
「交了。」
「现在回来。」
「不回。」
秦岚挂断电话,收起手机:「你听见了。他不在这里护着你。」
我盯着手术室上方亮着的灯,没有接话。
秦成海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椅子上:「这里有五十万。拿了钱,带她回老家养病。离开秦墨,这些钱归你。」
「我不要。」
「你倒有骨气。」
「我只是不拿你的钱。」
他把卡推过来:「你刚收我儿子一百万,现在又装清高?」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那一百万是秦墨自愿给我的。你要算账,找他。」
秦岚脸色一变:「你别给脸不要脸。」
秦墨从走廊另一头赶回来,伸手拿起协议,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
「你们在手术室门口逼她签字?」
秦成海盯着他:「我管你的婚事,有错?」
「我的婚事我自己管。」
「那你就想清楚,家里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我不需要。」
秦岚指着我:「你为了她,连家都不要了?」
秦墨没看她,只把我拉到身后:「她是我老婆。你们要谈离婚,等她妈妈手术结束再谈。」
秦成海转身走了,留下一句:「你迟早会后悔。」
秦岚跟上去,到拐角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手术结束,医生说养母暂时脱离危险,之后还要继续治疗。
秦墨出去买饭,秦岚又回到病房。她坐在对面,没碰桌上的水果。
「我爸要停秦墨的生活费。他那套房子也是家里买的,公司也是家里给他的。他真为了你跟家里翻脸,你打算怎么办?」
「他有自己的工作。」
「那家公司算秦家的。」
她拿出一张纸给我看,上面列着秦墨欠秦家的钱。
我看了一遍,没有接。
「你不信?」
「我没见过这张纸,不能替他认。」
秦岚把纸收回去:「等他没钱没房,你再说这话。」
秦墨端饭回来时,她已经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
「说你没钱,房子和公司都是家里的。」
「房子的事,她没说错。」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知道我给了你一百万。」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全部的钱。」
他往我碗里夹了菜。我没动。
「剩下的够生活。」他说。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还有钱就放心?」
秦墨没再劝我吃饭。
当天晚上,养母醒过来,让我关上病房门。
「心心,你跟秦墨怎么回事?」
我没再瞒她:「领证了。他说缺个妻子,我缺钱。」
她望着我:「你愿意吗?」
「我还没想明白。」
「那就别急着把一辈子交出去。你是为了给我治病,不是为了报答谁。」
我握住她的手。
养母又问:「秦墨有没有看过你后颈?」
「没有。怎么了?」
她告诉我,八岁那年我被送到孤儿院时,后颈有两点牙印,烧了几天才醒。那些事我都不记得。
「印子后来淡得看不见了。」她说,「我怕你再想起会难受,就一直没提。」
病房门外有脚步声。
秦墨提着保温桶走进来,停在门边:「妈,您说她后颈有伤?」
养母没答。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他把保温桶放到柜子上,没说话。
「你为什么偏偏找我?」
「等你妈妈好一点,我再解释。」
「我现在就要听。」
秦墨低下眼:「我没有把你当成替代品。」
「替代谁?」
他沉默了。
秦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爸在外面等你。你再不出去,就别想看妈留下的东西。」
秦墨的手停在保温桶上。
我问:「什么东西?」
秦岚看向我:「秦家的事,你少打听。」
秦墨拦住她:「她不是外人。」
「那就告诉她,你为什么找她。」
我把病房门拉开:「我只问一件事。领证那天,你认得我吗?」
秦墨没有回答。
秦岚把检查单递给我。单子下面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一个八岁的女孩站在烧焦的大树旁,后颈缠着纱布。
她说:「看看背面。」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苏心。
秦墨看见那两个字,脸色变了。
照片是养母保存的,字迹也是她的。
「妈,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养母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划着:「孤儿院院长拍的。你刚送过去那年,有人来探望过你。」
我看向秦墨:「是你?」
他点了头。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怕你不肯跟我领证。」
「所以你拿钱跟我换?」
他没辩解。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我妈的病,你也知道?」
「不知道她病得这么重。我只查到你小时候住过孤儿院,也知道你后颈受过伤。我找过你。」
「你查过我?」
「嗯。」
养母转向秦墨:「你小时候见过她?」
「见过。」
「你说过长大要娶她,我以为是孩子话。」
秦岚抱着手臂:「妈留下的那张纸,你还不拿出来?」
秦墨伸手拦她:「那是我妈的东西。」
「爸就在外面。她写了什么,大家迟早都要知道。」
养母问秦墨:「你娶她,是因为她缺钱,还是你早就认定她了?」
「两样都有。」
「你想过她会觉得欠你吗?」
「想过。」
「想过还这么做?」
秦墨没说话。
秦岚打开病房门,叫秦成海进来。
他带着两个亲戚走进病房,把一只旧木盒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秦墨他妈留下的东西。」他说,「他不肯交出来,我替他拿来。」
秦墨挡在木盒前:「拿走。」
「我有权看你妈的遗物。」
「你没有。」
秦成海的脸沉了下来。秦岚没劝父亲,只看着我:「你想知道他为什么娶你,盒子里有答案。」
养母说:「要看就看,别在病房吵。」
我看向秦墨。他没拦我。
木盒里装着几封信和一本旧日记。最上面有张折好的纸,落款是秦墨母亲。
秦成海把那张纸抽出来:「她当年想让秦墨娶一个姓苏的女孩。秦墨这些年一直在找,找到了,就娶进门。」
我展开纸,看见最下方写着我的名字。
秦岚立刻说:「你听见了。他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娶你,是为了完成他妈的心愿。」
「不是。」秦墨说。
「那你怎么解释?」
「我喜欢她。」
「你们才认识几天。」
「我认识她很多年。」
秦成海拿走日记,打断他们:「这件事到此为止。苏心,你离婚,我给你钱治你妈。不离,我就把你们怎么结婚的事告诉她,让她知道女儿是怎么被买来的。」
养母撑着床坐起来:「你别在我面前羞辱她。」
「我是在给她选择。」
「她不欠秦家。」
「她拿了秦墨的钱。」
养母看着他:「那是我儿子给她的。」
秦岚说:「妈,你别替她出头。秦墨为了她,连你留下的东西都不肯交出来。」
养母又看向秦墨:「你拿走了什么?」
秦墨没有回答。
秦成海翻遍木盒,忽然停住:「房契呢?」
「在我手里。」秦墨说。
秦成海逼近他:「那是秦家的房子。」
「那是我妈留下的。」
「你妈留下的东西也是秦家的。」
秦岚神色一动:「爸,你不是说那房子早就卖了吗?」
秦成海看了她一眼:「少插嘴。」
秦墨说:「老街那套房子,产权一直在我妈名下。爸说房子要拆,让我签字,我没签。你住进去开店三年,钥匙一直在你手里。」
秦岚转头看秦成海:「你不是说房子过到你名下了吗?」
秦成海没回答。
「你把房子给秦岚开店,也叫替我妈保管?」秦墨问。
秦成海沉下脸:「秦家出钱修缮,房子给秦岚用几年,有什么问题?」
秦岚脸上的笑意没了。
秦墨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养母的床边。
「这是我妈写给我的。她让我找到苏心以后,别拿钱逼她,也别让她替我扛家里的事。」
秦岚伸手去拿,秦墨把纸移开。
她盯着弟弟:「妈没让你娶她,只让你别利用她。你呢?还是趁她缺钱,把一百万塞过去了。」
「我知道。」
「知道还做?」
「她妈要做手术,我不能看她没钱。」
我看着秦墨:「那你把我当什么?」
他看着我:「最开始,我把你当成小时候记着的那个女孩。后来,我喜欢的是你。」
「你找过我,打听过我,等我最缺钱的时候跟我领证。你让我怎么分清这两件事?」
他没回答。
秦成海把木盒往回拉:「她不领情,你就回家。房子归秦岚,你妈的东西也归秦家。」
「你拿不到。」秦墨说。
「你要跟我争?」
「我已经准备好了。」
秦墨把旧房契交给养母:「先放您这儿。等您出院,我带您和苏心去看。」
养母看着他:「别把钥匙塞给她,让她觉得欠你。」
秦墨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往我手里递。
我没拿。
「房子的事,你自己处理。」我对他说,「钱我会还。领证的事,我要重新想。」
「好。」
秦成海站在门口:「想明白了来找我,离婚协议我还留着。」
「留着吧,没人会签。」
「你别逼我把事做绝。」
「你已经做了。」
秦岚手里还攥着旧房钥匙。她看着我:「我不知道那房子是他的。」
「你现在知道了。」
她没接话,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跟着秦成海走出病房。
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追上来。
我坐回床边,手机又收到医院的缴费提醒。手术费还有一笔欠款,秦墨这次没有替我付。
我点开转账页面,准备把之前的钱还回去。
秦墨的转账仍显示拒收。
我给他发消息:别拒收。钱我会还,证也要重新谈。
他回:好。
两天后,秦成海把秦家人叫到老街的旧房,说要把房子转给秦岚。我陪养母复诊,正好看见秦墨也在门口。
秦岚站在屋里,手里拿着搬迁通知。
「爸说房子要拆,店得搬。房契在秦墨手里,我总不能一直白住。」
秦成海说:「房子是秦家的,谁住都一样。」
秦墨把旧房契放到桌上:「上面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秦成海伸手去拿,秦岚拦住他。
「你不是说房子早过到你名下了吗?」
「我是你爸,给你一套房子有什么不对?」
「那你为什么骗我?」
秦岚把钥匙放到桌上。屋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秦成海不理她,转向秦墨:「你妈留下的东西,我替她保管三年,还不够?」
秦墨收回房契:「你把房子给秦岚开店,又准备转出去,这叫保管?」
秦成海把搬迁通知推到他面前:「秦家出钱修缮,房子给她住几年。你现在拿房契出来,有意思吗?」
「修缮的钱是我出的。」秦岚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收据,按日期排在桌上。
「三年的房租和维修费,我都有记录。」
秦成海没看:「我会还你。」
「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也一直在骗我。」
桌边一个坐了很久的老人站起来,从手里拿出一封旧信。
秦家姑婆把信递给我:「这是秦墨妈妈留给家里的。她去世前托我收着,说怕成海把房子卖掉。」
秦成海脸色变了:「姑妈,你怎么把信拿出来了?」
「她留给儿子的东西,谁都不该抢。」
秦岚接过信,看到落款,又看向秦成海:「你早就知道房子是妈留给秦墨的?」
秦成海没说话。
「你让我住进来,是因为你说房子是你的。」秦岚把信放回桌上,「我这些年替你出钱修房子,你还说以后算给我。现在房契不是你的,账也不是你说了算。」
秦成海伸手要拿信,姑婆挡到桌前。
秦墨说:「房子我不会给秦岚,也不会拿来跟你谈条件。她搬走的费用我出,账你们自己对。」
「不用你出。」秦岚说,「我住了三年,该交的我会补。」
秦成海瞪着她:「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作对?」
秦岚看着他:「她不是外人。我才是你拿来占房子的借口。」
桌边的人开始翻收据。有人认出秦岚修过屋顶,有人说秦成海当初确实说房子归他。秦成海几次开口,都没人替他接话。
我扶着养母走到桌边。
「我来接我妈回家。」
秦成海看见我,冷笑一声:「秦墨给你钱,你就替他说话?」
我把医院缴费单放到桌上:「这是他替我付的医药费,我会还。你家的房子和婚事,我不拿来抵。」
秦成海没接话。
秦墨把另一张单据放在我手边:「这是手术费。我没有替你多付,后续费用也没替你交。」
我低头看着那张单子:「你早知道我会还?」
「我希望你还。」
「那之前为什么拒收?」
「我怕你觉得钱还清了,就能马上离开我。」
「你不该替我决定。」
「我知道。」
他把一百万的转账记录也交给我:「我错在没告诉你,我找过你。不是错在想娶你。」
我没有拿房契,也没拿钥匙,只拿走了医药费单据。
养母从屋里出来,秦墨替她拉开门。她看了他一眼:「想娶心心,就把话说清楚。别拿钱堵她的嘴。」
「我记住了。」
「记住不够,要做给她看。」
「好。」
秦岚追到门口,递给我一袋药:「你妈复诊要吃的。我买的,钱没让秦墨付。」
我接过来:「谢谢。」
她没有说对不起,只低声说:「我之前确实觉得你配不上秦家。现在想想,秦家也没多了不起。」
她回到屋里,秦成海站在桌边,没有叫住她。
我和养母回了医院。秦墨送我们到门口,没进来。
「你什么时候回家?」他问。
「我有家。」
「我知道。」
「别再替我交钱。」
「好。」
「也别再叫我老婆。」
他停了一下:「那我叫你苏心。」
「先这样。」
养母出院那天,秦墨来接我们,手里拎着一袋米糕。
养母看了眼:「太甜,我不能吃。」
秦墨把袋子递给我:「那你吃。」
我接过来:「以后别乱花钱。」
「好。」
他又拿出一份离婚协议,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不会跟我离婚?」
「我说过,不会逼你留下。协议我签好了,你想离就签,不想离就收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秦墨的名字已经写好,财产分割一栏空着。
「你要是想离婚,我不争那一百万,也不要你还医药费。」
「房子呢?」
「跟你无关。」
「我也没要房子。」
他没追问。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我会考虑。」
秦墨帮养母拉开车门。养母坐进去后,朝他摆摆手:「你先回去,别跟着心心。」
他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
到家后,我才发现纸袋里多了一把旧钥匙,纸条写着老街的地址。
我给秦墨发消息:钥匙我不收。
他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想请你陪我去看一眼,不是给你。
我看了很久,第二天还是去了。
老房子里有秦墨母亲的照片,墙角放着一张旧摇篮。秦墨说他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再生孩子,曾去孤儿院做志愿。
「她为什么注意到我?」
「你刚被送去时,老躲在桌子底下。她说谁叫你都不出来。」
「你记得?」
「记得你把糖藏在袖子里。」
我看向他:「你妈让你等我长大?」
「她只说找到你以后,不准拿钱逼你。没说让我娶你。」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怕你看见我就走。」
「所以先给钱。」
「是。」
「你觉得钱能留住人?」
「以前觉得能。」
我拿出离婚协议:「领证那天,我为了钱答应你。你也挑了我最缺钱的时候,把我拉进婚姻里。这不公平。」
「我知道。」
「我不想再听你说喜欢我很多年。你喜欢的是小时候那个我,还是现在这个我,我自己会看。」
秦墨没插话。
「我可以重新来。」他说。
「重新来不是再给我一百万。」
「我听你的。」
我把协议收回包里:「我先不签。」
他看着我:「你还愿意回家吗?」
「我有家。至于跟你住,等我妈身体好一些再说。」
「好。」
他没再叫我老婆。
我在桌边擦灰,拉开抽屉时发现里面还有一本旧日记。秦墨拿过去,合上了本子。
我没问他写了什么。
几个月后,养母复查结果稳定。我把秦墨当初给的一百万分几次还给他。最后一笔转过去,他收了,只发来两个字:收到。
我回他:以后别再用钱解决我的事。
他回:好。
那天夜里又下起雷雨。养母已经睡下,我在楼下整理她的药盒,听见有人敲门。
秦墨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伞,肩头还是湿了。
「你怎么来了?」
「我妈生日快到了,想请你和妈一起吃顿饭。」
「你可以发消息问,不用站在门口等。」
「怕你不愿意开门。」
我让他进来。
养母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看到他就问:「你们和好了?」
「还没有。」我说。
秦墨把饭盒放在桌上:「我还在追她。」
养母看了眼饭盒:「那先把饭吃完再说。」
雷声从窗外滚过。我下意识伸手找药盒,秦墨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没有碰我。
「要唱那首歌吗?」他问。
我看着他:「你不是怕打雷吗?」
「今天不怕。」
「那坐远一点。」
秦墨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养母端来热汤,让我们先吃饭。秦墨替她盛汤,没再把我当成必须留下的人。
我也没把他当成必须离开的人。
桌上的离婚协议还没签。我没有答应复婚,也没有把他赶走。
吃到一半,秦墨抬头问我:「以后还能叫你老婆吗?」
「等你学会先问我,再说。」
他点了点头。
窗外雷声没停,养母却哼起了那首旧歌。秦墨坐在我对面,没再钻进我的被窝,也没再提他怕不怕。
我低头喝汤,余光看见他身后的衣摆动了一下。
地上响起一声轻轻的拍打。
秦墨立刻伸手按住衣摆,抬眼看我。
我把汤碗放下:「你身后是什么?」
「没有。」
「秦墨。」
他看了眼养母,又看回我,像是这次终于不打算再拿腰带糊弄过去。
「是尾巴。」
我没说话。
他把衣摆掀开一点,一截黑亮的蛇尾盘在椅脚边,鳞片擦过地板,发出轻响。
养母手里的歌停了。
秦墨把尾巴收回桌下,声音低下来:「我不是故意瞒你。」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怕你不肯领证。」
「你怕我不肯,就拿钱骗我?」
「我那时候……想不到别的办法。」
我看了眼他藏着尾巴的椅子:「所以,你缺的不是老婆,是个人看着你变成这样?」
「也不是。」
「那是什么?」
秦墨终于没再躲。他从椅子上起身,蛇尾在地面拍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雷声逼得没处藏,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老婆,双倍快乐要不要?」
我盯着他身后的尾巴:「你先解释清楚,什么叫双倍。」
「一个我,一个尾巴。」
「你少得寸进尺。」
秦墨把尾巴往椅子后面藏了藏:「那我先从一倍开始追。」
养母把汤勺放回碗里:「先吃饭。尾巴收好,别扫到桌子。」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乖乖把尾巴盘回椅子旁。
我没答应他,也没起身走。
他坐回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等我吃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