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黛记得很清楚,那支金钗第一次扎进头皮时,她才七岁。
鎏金的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沉甸甸地坠在额前。魏恒娥——她叫了十六年“姑母”的女人——亲自把它插进她的发髻,手指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名贵的猫。
“黛儿戴上这个,才像伯府嫡出的姑娘。”姑母笑着说,眼底有一种她那时读不懂的滚烫。
君黛后来想,七岁的自己其实已经懂了,只是不敢承认。那种滚烫叫作心虚。一个母亲把亲生女儿扔出去换了一个回来,再往这个“回来”的头上插一支金钗,告诉所有人“这是真的”。金钗是封口费,东珠是障眼法。而她君黛,是那个被买通的看客,不仅假装没看见,还鼓掌叫好。
金钗很重。七岁的她在镜子前歪了歪脑袋,东珠便磕在眉骨上,闷闷地疼。她没有说。伯府的姑娘不能说疼,尤其是她。她说不清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或许是从下人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过于用力的恭顺——那种恭顺里带着怜悯,像在看一个穿龙袍的猴子。或许是魏恒娥每次叫她“黛儿”时尾音那一点不自然的颤,像琴弦上裂了一道缝,怎么调都调不平。她只知道,她必须坐得比谁都直,笑得比谁都甜,头上的金钗比谁的都亮。
因为这一切是借来的。
魏娆被抱出府的那个雪夜,君黛被抱了进来。这件事她并非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像墙角洇开的水渍,一点一点渗进她的日子,最后在某一天轰然剥落整面墙皮。她不记得是谁说漏了嘴。也许是一个被责罚的婆子,也许是魏恒娥某次醉酒后攥着她的手腕喊了一声“我的儿”。那声“我的儿”里有太多东西,有血腥气,有咬断脐带时的疼,有一个女人把私生女塞进伯府嫡女襁褓时指甲掐进掌心的狠。
君黛没有问。她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同时把一切都攥得更紧。
她攥住的第一个东西是魏恒娥的宠爱。这宠爱来得很容易,因为魏恒娥需要她得宠。她攥住的第二个东西是伯府上下的人心。祖母寿安君喜欢乖巧懂事的孩子,她便乖巧懂事。父亲喜欢能给他长脸的闺女,她便把琴棋书画都学得比旁人快三分。她像一株栽在人家院子里的藤,拼命往架子上缠,缠得比自己原来的根还要紧。她以为缠得够紧,架子就是她的了。
魏娆替嫁的那天,君黛坐在自己屋里吃一碗冰糖燕窝。她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燕窝在唇齿间化开的时候她想:那个倒夜香的女人,现在该换上她的嫁衣了吧。嫁衣是三个月前量身裁的,大红的蜀锦,金线绣着并蒂莲。君黛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那红色衬得她肤白如雪。现在穿在魏娆身上了。穿在一个左眼有红色胎记、指甲缝里洗不净污秽的女人身上。
她放下碗,突然没了胃口。那碗燕窝是她特意让碧桃炖的,用的是魏恒娥私库里最好的一盏血燕。她原本打算吃完这碗燕窝就去院子里走走,让下人们看见她心情很好。一个表姑娘在魏娆替嫁的这天心情很好,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篇话本子。可她现在不想动了。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树上的果子还没红透,青皮上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珍珠白的籽。
碧桃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姑娘,姑太太说,国公府那边传了话来,世子……世子醒了。”
君黛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陆濯醒了。那个据说被战场上抬回来时半边身子都烂了的英国公世子,居然醒了。她的第一个念头来得又急又利,像一颗石子砸进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得她半天喘不上气。幸亏没嫁。这是第一层,浮在面上的、说得出口的念头。第二层来得更慢,也更尖锐,像一根针从心口最软的地方扎进去:如果陆濯没死,那魏娆就成了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将来陆濯袭了爵,魏娆就是国公夫人。
而她君黛,还是伯府里一个“姑母养着的表姑娘”。
她把碗慢慢推开,对碧桃笑了一下。“醒了好啊,”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自己,“醒了,阿丑就该知道,替人冲喜的福气,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她说“阿丑”的时候咬字很重,像在嚼一颗没炒熟的豆子,嘎嘣一声响。阿丑。这名字是府里下人私底下叫的,她听见了,没有制止。她不制止就是默许,默许就是让所有人记住:那个跟君黛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叫阿丑。左眼有红斑。倒过夜香。跟她君黛没有半点关系。
可偏偏,君黛发现自己的耳朵开始往国公府的方向长了。
她派碧桃去打听,碧桃回来学舌:世子没有休妻。世子教她认字,从“天地玄黄”开始,据说阿丑把“黄”字写成了“草头下面一个田”,世子笑得牵动了伤口,被太医骂了一顿。再后来,世子把库房的钥匙交到了她手里,让她自己挑料子做衣裳。碧桃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君黛摔了第三个茶盏。
魏恒娥来的时候,地上的碎瓷已经被碧桃收拾干净了,只剩地毯上一圈淡淡的茶渍。姑母——不,母亲——坐在她对面,用一种她最熟悉的、温柔得近乎虚伪的语气说:“黛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是伯府千娇百宠养大的姑娘,跟一个夜香妇置什么气。”
君黛盯着魏恒娥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宜,眼角一丝细纹也无,嘴唇薄而红,说话时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什么东西。君黛突然想问:你把我换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跟那个被你扔出去的女儿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一样?镜子里的那个是真的,镜子外这个是假的。可镜子里那个已经被你扔进夜香桶里泡了十六年,捞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臭的。你让我跟一个泡了十六年臭气的真货置气?
她没有问。她只是把魏恒娥手里的茶接过来,捧在掌心里暖着。“姑母说得对,”她说,“我不急。”
不急是假的。
魏娆被封武安翁主的那道圣旨传到伯府时,君黛正在描眉。她描的是远山黛,一笔一笔,手腕稳得像在描一幅工笔画。前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碧桃跑进来时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姑娘,宫里、宫里来人了,封、封阿丑姑娘做翁主——”
君黛的眉笔没有断。上一回她摔了三个茶盏,事后被魏恒娥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黛儿手滑了”,她知道那是警告。所以她这次只是把眉笔轻轻放下来,拿帕子按了按画歪的眉尾。“谁封的?”她问。
“说是……世子替她请的封。圣上念她冲喜有功,又侍奉世子尽心——”
“世子替她请的封。”君黛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遍,像含一颗化不开的糖。陆濯替魏娆请封。一个男人替一个女人请封,请的是翁主。他为什么?为了报恩?为了脸面?还是因为那个倒夜香的女人给他端屎端尿的时候,手不抖,眼不眨,像伺候一株快要死掉的庄稼一样伺候他,把他从土里又拽了回来?
君黛站起来,裙摆带翻了绣墩。她走到前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魏娆站在正中央,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左眼的胎记在日光下红得像一团火。可所有人都在看她,看那个夜香妇,看那个替身,看那个被翁主封号照得通体发亮的贱民之女。君黛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看见祖母寿安君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看见大伯陪着宫里来的内侍说话,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殷勤。看见魏恒娥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微微抿着,眼底那层滚烫的东西已经凉了,凉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灰。
君黛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姑母”。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抓着魏恒娥的袖子,指甲隔着衣料掐进那女人的胳膊,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一些她事后想起来都觉得难听的话。除掉魏娆。除掉陆濯。把这些都拿回来。她甚至说了一句“当初就该让她死在雪地里”,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魏恒娥任由她抓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嘴里说着“黛儿慎言”,手却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踩翻了食盆的猫。
那天晚上君黛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坐了一整夜。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发髻散了一半,金钗歪斜地挂着,东珠上沾了一滴她没擦干净的泪。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突然想起一件事。魏娆被领进府那天,她躲在屏风后面偷看。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阿丑被人从角门带进来,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左眼的红斑从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君黛当时松了一口气。长着那样一张脸,就算五官再像,也不可能有人把她当成魏家千金。她甚至在心里给魏娆起了个名字叫“半面妆”,后来觉得太文绉绉,索性跟着下人叫阿丑。
可现在阿丑有翁主的金印了。圣旨上写的是“武安翁主魏氏娆”。魏娆。这个名字从今往后要写在玉牒上,写进国公府的族谱里,写在每一个贵妇人的请帖上。而她君黛,写了十六年的“魏君黛”,还是一张纸,一张随时可以被抽走的纸。
君黛伸手把金钗拔下来,攥在掌心里。钗尖扎进肉里,血珠从指缝渗出来,她一点都没觉得疼。她在想魏娆站在圣旨前面时的样子。没有金钗,没有东珠,没有伯府裁的蜀锦嫁衣,可她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她。那光不是借来的。从来没有人借给过魏娆任何东西,所以魏娆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怕被人收回去。
而君黛,戴了十六年的金钗,到头来发现那根钗子是插在她头皮上的。拔下来,她就是魏恒娥的私生女,一个穷书生的种,连伯府的族谱都上不去。不拔,她就得一辈子攥着这根簪子,假装那是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
她选了不拔。
第二天早上她让碧桃把碎瓷片扫干净,自己坐到妆台前重新描眉。描完眉她对着镜子练习笑了三回,第一回太僵,第二回太甜,第三回刚刚好,嘴角翘到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上面一排牙齿的六颗,这是伯府姑娘的标准笑法。她练完笑就出门给祖母请安去了,路上碰见扫院子的婆子还赏了一把铜钱。
她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是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院子很破,墙根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魏娆从屋里走出来,左眼没有红斑,脸跟她一模一样。魏娆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看见她就笑:“你来了?快进来坐,我刚熬好的药,苦得很,我给你加了一勺糖。”
君黛在梦里问:“这是什么药?”
魏娆说:“治心口疼的。我每天都喝,喝了好几年了。”
君黛接过碗,低头一看,药汤里映出一张脸。她以为是自己的脸,可仔细一看,左眼下面有一块红斑,淡淡的,像一块胎记长进了肉里。她猛地抬头,对面的魏娆已经不见了。院子空了,柴火空了,晾衣绳也空了。只有她手里那碗药还冒着热气,苦味钻进鼻子,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药汤里那张脸还在,红斑还在。
她吓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碧桃在外间睡得直打鼾。君黛光着脚走到妆台前,举着铜镜看了半天,左眼下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把铜镜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从那天起她开始偷偷去看魏娆。也不是偷偷,她给自己找了名目:给世子夫人请安。她是伯府的表姑娘,魏娆是伯府嫁出去的姑娘,表姑娘给姑娘请安,辈分上有点乱,可谁在乎呢。她第一次去的时候魏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君黛姑娘来了?快屋里坐。”
君黛听见她叫自己“君黛姑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魏娆叫她“姑娘”,叫得自然而然,好像她本来就是客,魏娆才是主人。她跟着魏娆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碟子桂花糕,看上去是自己做的,形状歪歪扭扭。魏娆给她倒茶,茶壶是粗陶的,杯子倒是细瓷,杯底印着国公府的款。
“世子呢?”君黛问。
“去营里了。他腿好得差不多了,闲不住,天天往军营跑。”魏娆说着把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尝尝,我新学的,糖放多了,有点齁。”
君黛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很齁,齁得她嗓子眼发黏。可她咽下去了,还点了点头说“好吃”。魏娆就笑了,笑的时候左眼的红斑跟着皱起来,像一朵开歪了的花。君黛看着那朵花,突然说:“我以后常来,行吗?”
魏娆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啊,怎么不行。你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做酱肉包子。世子说我包子包得比府里厨子好。”
君黛从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碧桃跟在她后面,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憋不住问:“姑娘,您怎么对她那么好啊?她抢了您——”
“她没抢。”君黛打断她,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她本来就是真的,我本来就是假的。”
碧桃不说话了。
君黛抬头看了看天,暮色里飞过几只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她想:要是当初被扔出府的是我,在夜香桶边长大的是我,左眼长着红斑的是我,那现在坐在国公府院子里晒被子、给陆濯包酱肉包子的人,是不是就是我了?那魏恒娥会不会也隔三差五地来看看我,给我带一盒子点心,然后坐在对面看我吃,嘴里说“黛儿你受苦了”?
她想不出来。她连魏娆受过的苦长什么样都想象不出来。她只知道自己锦衣玉食了十六年,可十六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冷不冷。只有霍珏问过。
霍珏。表哥。那个明知她满手脏事还替她兜底的男人。去年冬天她设计让外祖母寿安君“病倒”,好把管家的权从祖母手里挪到魏恒娥手里,事情做得不算干净,霍珏查出来了,半夜翻墙来找她,站在她窗子外面压着嗓子问:“表妹,你跟我说实话,祖母的病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在屋里隔着窗纸说:“没有。”
霍珏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走了,他才说:“我信你这一回。”后来祖母的病好了,管家的权也没挪成,魏恒娥关起门来骂了她一顿,骂完又搂着她哭,哭完了给她擦眼泪,说“黛儿别怕,还有姑母”。君黛当时感动得直哆嗦,现在想起来,魏恒娥说“别怕”的时候眼珠子转了一下,转到妆台上的金钗上头去了。
霍珏后来还是知道了。他没再来找她,只是托人捎了一句话:“这有悖做人的根本。”君黛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天,嚼得腮帮子都酸了。她想回一句“你根本不懂”,可提笔写不出来。她根本在哪儿?她的根本是雪夜里被换进伯府的那个女婴,那女婴有什么根本?女婴的本就是魏恒娥的一时心软——或者一时狠心,看你怎么理解。心软是把自己的私生女扔出去,把嫡女换进来,让女儿顶别人的名字活。狠心是把自己的私生女扔出去,把嫡女换进来,让女儿顶别人的名字活。君黛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魏恒娥到底是心软还是狠心,反正她自己是被换进来的那一个,占了便宜的,没资格替被扔出去的那个喊冤。
可她现在想去看看那个被扔出去的。她想看看魏娆怎么活下来的。她想看看一个人没有金钗、没有东珠、没有伯府嫡女的名头,怎么把日子过得不慌。她看了好几回,每回都看见魏娆在干活。晒被子,择菜,扫地,给陆濯补衣裳。有一回她撞见魏娆蹲在灶前烧火,火苗映着她左眼的红斑,红上加红,像烧着一团小火球。魏娆看见她来了,拿火钳子敲了敲灶沿,说:“君黛你来啦?锅里蒸了枣糕,等会儿拿两块走。”
君黛蹲在她旁边帮她递柴火。两个人蹲在灶间里,一个穿绸,一个穿布,递着递着魏娆突然说:“你手上这个镯子真好看,是姑母给你的吧?”
君黛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魏恒娥给的,说是伯府嫡女该有的东西。“你喜欢?送你。”她说着就要往下撸。
魏娆按住她的手:“别别别,我就说说。我一个做粗活的戴这个,磕了碰了多心疼。”
君黛把手缩回来。镯子卡在手腕上,撸到一半又滑回去了。她看着魏娆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响。她突然说:“魏娆。”
魏娆抬起头看她。
“你恨不恨姑母?”
魏娆歪了歪脑袋,左眼的红斑跟着动了一下,像在思考。“姑母是谁?”
“魏恒娥。伯府的姑太太。把你扔出去的那个。”
魏娆把火钳子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不恨她,”她说,“我也不想她。我八岁那年养母死了,隔壁大娘把我领回去,给我饭吃,给我衣穿,冬天让我睡在灶间,暖和。大娘说我是捡来的,捡来的孩子不兴问来路。我就没问。后来伯府来人把我接走,说让我替嫁冲喜,嫁妆给得厚,够大娘一家吃三年。我就嫁了。世子醒了以后跟我说,你要是不愿意待在这儿,我给你写放妻书,再给你一笔钱,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说我哪儿也不去。这儿有饭吃,有被子盖,世子还教我认字,我干嘛要走?”
君黛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灶膛里的火。“那你恨不恨我?我占了你的位子十六年。”
魏娆看了她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魏娆手背上,她随手拍掉了。“君黛,”她说,“你也挺不容易的。”
君黛抬起头,看见魏娆正盯着她看。那双眼睛跟她的长得一模一样,除了左眼下面多一块红斑。可魏娆的眼神跟她不一样。她的眼神像什么?像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青皮果子裂了口,露出里面珍珠白的籽。不甜,但实在。
“我怎么不容易了?我吃好的穿好的——”
“你吃得再好穿得再好,那也不是你的。”魏娆说,“我养母教过我一句话,她说捡来的东西,拿着不踏实。你拿了十六年,夜里睡得着吗?”
君黛张了张嘴。她想说睡得着,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哼。那声哼像笑又像哭,她自己都分不清。魏娆没再问,站起来揭锅盖,热气呼地涌上来,枣糕的甜香塞满了整个灶间。“拿两块,”魏娆说,“凉了不好吃。”
君黛揣着两块枣糕回国公府。路上碧桃又说:“姑娘,您真打算跟她处啊?姑太太那边——”
“姑太太那边我去说。”君黛咬了一口枣糕,甜得眯了眯眼。魏娆糖放得多,枣糕甜得直冲天灵盖,可她觉得好吃。比伯府厨子做的桂花藕粉好吃。
那天晚上她给魏恒娥递了话,说往后要常去国公府走动,替伯府维系着跟陆家的情分。魏恒娥听了没说什么,只让她“别太实心眼”。君黛应了声“知道了”,转头就让碧桃把库房里那匹大红妆花缎找出来,给魏娆送去。碧桃抱着缎子出门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君黛在她背后说:“你拉什么脸?回头我给你做件比甲。”碧桃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毒酒是三个月后准备的。九曲鸳鸯壶,从外面看是一只普通的青瓷执壶,壶底藏着机关,转半圈倒出来是清水,再转半圈就是鸩酒。君黛把壶捧在手里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魏娆那天在灶间说的话——“你拿了十六年,夜里睡得着吗?”
她睡得着。她从来都睡得着。可魏娆问她的时候,她有好几个晚上没睡着。她想魏娆说的那句话,想魏恒娥搂着她哭的时候眼珠子转到哪儿去了,想霍珏翻墙走掉的那个晚上窗纸上映着的影子。她想把这一切都归到魏恒娥头上,可想来想去,最后手指头还是戳到了自己鼻尖上。是她自己选的。魏恒娥把金钗递过来的时候她可以不要,那东西沉甸甸的插在头上,她可以拔下来扔回魏恒娥脸上。她没扔。她戴了十六年,戴得头皮都麻了,还舍不得摘。
那现在魏娆来了,把真的亮出来了。真的亮了,假的就更假了。君黛想,她得把这个真的摁回去。摁回去她就还是唯一的那个魏家姑娘。她约魏娆来喝茶。理由冠冕堂皇:姐妹叙旧。魏娆来了,坐在她对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里还拎着一盒酱肉包子。“你说想尝尝,我早上现蒸的,还热乎。”
君黛看着那盒包子,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她把鸳鸯壶拎起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魏娆倒了一杯。倒魏娆那杯的时候她手指头在壶底拨了一下,拨到鸩酒那一档。然后她把杯子推过去。“魏娆,我敬你。你替我在国公府受了那么多罪,我该谢你。”
魏娆端起杯子,看了看酒液,又看了看君黛。她什么也没说,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君黛等着她倒下。可魏娆放下杯子,咂了咂嘴说:“这酒甜丝丝的,还挺好喝。”然后她看见君黛的脸白得像纸,又看见碧桃的手在壶底悄悄拨了一下,拨回了清水那一档。魏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又看了看君黛面前的杯子。
“君黛,”她慢慢说,“你给我喝的是鸩酒?”
君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清水,碧桃在最后关头把机关拨回来了。碧桃垂着眼站在魏娆身后,手指头上还沾着壶底的灰。这丫头跟了她八年,挨过她无数回骂,上个月还被她拿鸡毛掸子抽过一回手心。她从来没想过碧桃会救她。
“那是鸩酒啊,”君黛听见自己说,声音轻飘飘的,“傻子。”
然后她把魏娆面前那杯拿过来,换了自己这杯清水,仰头把鸩酒灌了下去。
毒发得很快。先是喉咙,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从里面捅进来,然后是胃,翻江倒海地绞。君黛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上,金钗从发间滚落,东珠磕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进桌脚不见了。她伸手去够,够不到。眼前开始发黑,魏娆的脸在黑色里浮动,左眼的红斑像一团烧不透的火。
魏娆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里。君黛的后脑勺靠在魏娆胸口,隔着衣料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一面鼓。魏娆身上有股酱肉包子的味,还有灶膛柴火的味,跟她养母家灶间的味一模一样。
“我好冷。”她说。
这是真的。三月的天,屋里烧着地龙,她穿着夹棉的袄子,可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那种冷从她记事起就在了,在每一次魏恒娥摸她头的时候,在每一次祖母看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耐烦里,在每一次她摔了东西没人敢说话、她却觉得屋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声的时候。她锦衣玉食了十六年,可十六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冷不冷。只有霍珏问过。只有魏娆问过——虽然魏娆问的是“夜里睡得着吗”,可那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魏娆,”她说。这是她头一回叫她的名字,没加“阿丑”,没加“翁主”,就叫魏娆。“你抱抱我。”
魏娆的胳膊紧了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她脸上。君黛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得看不清那是泪还是血。她在最后一点意识里想:如果当初被扔出府的是我,在夜香桶边长大的是我,左眼长着红斑的是我——你会不会,也把我抱在怀里,叫我一声魏娆?
可她知道自己不配问。她这一辈子,连名字都是借的。
金钗滚在桌脚,东珠上沾了灰。君黛闭上眼睛的时候,伯府前院的锣鼓还没停——那是魏恒娥张罗着要给魏娆再送一批贺礼。魏娆抱着她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两手空空”,然后什么都没了。
魏娆把她放平在地上,站起来。碧桃瘫在墙角哭得直抽抽。魏娆看了碧桃一眼,说:“你去告诉姑太太,她闺女没了。”
碧桃抹着泪跑了。魏娆蹲下来,把那支金钗从桌脚捡起来,东珠上的灰擦干净了,插回君黛发间。君黛的脸已经灰了,金钗插上去晃了晃,魏娆又给扶正了。
后来霍珏来收的尸。他在她坟前站了很久,碑上刻的是“魏门君氏”,没写伯府,没写嫡女。他放了一枝金钗在碑前,新的,没沾过头油,东珠是假的,经了雨就会发黄。
霍珏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坟头的草还没长出来,新土湿漉漉地堆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表妹,小姑娘戴着满头的珠翠从廊下跑过来,金钗上的东珠磕得叮当响,仰着脸冲他笑,说表哥你看,姑母说我戴这个最好看。
他当时就该说的。好看是好看,可那钗子太重了,压得她一辈子都没抬起头来。
可他没说。他只是替她把钗子扶正,像所有人一样,替她扶着那个借来的位子。
坟前的金钗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假的东珠发着昏黄的光,像一颗没流出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