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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0:14

打车二十块。走路四十分钟。

我选了走路,走了三年。

三月十七号凌晨,路在我前面断了。回头,来的路也没了。

我们厂在北园工业园,做注塑件。车间十七台机器不停,我在三号车间看四台,剪毛边、装箱、过秤。机器一开是“咚咚咚咚”,从脚底板上来,干久了耳朵会习惯。

习惯的表现是,下班走在路上,忽然听见自己心跳。

夜班八点到两点。我蹲在厂房后头抽烟,一根烟分两次抽,抽一半掐灭,剩下的塞回烟盒。一包烟三天。

从厂门口到河湾小区三公里。打车二十,走路四十分钟。

我一个月上二十六天班,打车五百二。我闺女托管六百。我妈在养老院,四千二。

这笔账我算了三年。三十四岁的人,把二十块钱和四十分钟放在秤上称,称了三年,结果一直是四十分钟那头重。

我闺女叫许禾,七岁。她一个人在家睡,门反锁,钥匙插在里面转两圈。床头放一个旧手机,只能打三个号:我、她妈、110。

四岁那年我教她按110,教了一个礼拜。她学会了,按得出去,不敢按。她说一按就有人来,来了要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我说你就说“我一个人在家”。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他们会不会把爸爸抓走。”

我每天六点必须到家,六点半送她上学。晚一次,她就自己走。

出厂门往南,先是厂区围墙,铁栅栏,走两百米拐上沿河路。

路是老的,柏油。一边是河,二十来米宽,水是黑的,看不见流。另一边是荒地,几个没拆完的村子,窗户是个洞。

路灯六盏,亮三盏,坏三盏。我数过。走过太多遍,眼睛自己会数。

我这三年走坏的鞋,都是右脚外侧先磨。

后来有人跟我说,别数路灯。

再走一公里,一座小桥,栏杆缺了两根,缺口那儿用红漆画过一个圈,漆掉了一半。

过了桥就没有路灯,六百米靠小区的光。所以断口要是在桥前,我就过不去。

那天它在桥前。

一千五百米,杨树林和桥之间。

我先觉得前面黑。不是天黑那种黑,是路面没有反光。柏油路晚上是有反光的,走了三年,我闭着眼都知道哪一段反光强。

前面的路没有。不是弱,是没有。

我停下,掏手机,开手电筒。

路断了。

没有坑,没有塌方,是路面到那儿就没了,齐的。柏油、石子、底下的垫层,齐齐断开,像用尺子比着一刀切下去。切口是光的,边上连一点毛刺都没有。

前面是土。干土,半尺高的黄草。三月,草该是黄的,可这片土看着比别处干,干得发白。

我蹲下去摸那个切口。平的。它是温的。

不是热,是温,像一个人刚坐过的椅子。

有味道。不是土味。是烧过的煤,混着一点潮气,像掀开很久没开的地下室的门。这一带没有人家,厂里的锅炉前年就改气了。

味道是从切口里出来的。我把脸偏开一点,它还在。

我再往下摸,摸到切面最下沿。那儿不是土,是硬的,粗糙的,指甲能刮下来一点白粉。

我把手指凑到眼前。白的,像是灰浆。

我没有多想。

我站起来往回看。厂区的灯还在很远的地方,一小团黄。

我转回来。

断口往前挪了。

刚才我蹲着的地方,现在也在断口外面了,我脚下剩的柏油不到半米宽。我往后退了十几步,回头看:来路是好的,柏油,路灯,厂区的灯。

我又往前走,走到断口前面,回头看。

来路没了。

我没马上害怕。我第一个念头是,手机是不是坏了。

我打开地图。地图上我站在沿河路上,一个蓝点,蓝点前面是路,路是通的。信号满格。

我给我老婆发微信:“睡了没。”

发送,显示已送达。她没回。这个点她当然不回。

我站在那儿,忽然听见有人咳嗽。

声音在我左边,断口那一侧,偏过去十几米。

那儿站着一个人,站在断口外面的土上,侧对着我,低着头,像在看脚底下什么东西。军绿色夹克,很旧,袖口发白。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铁皮的,很老的那种,光打在地上,一小圈,黄。

我喊:“师傅。”

他没动。我又喊:“师傅,这路怎么回事?”

他慢慢转过头。转的时候是低着头的,我只看见他的侧脸,还有一点下巴。

看不清。

他说:“今天晚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每天两点二十过这儿。今天站了二十分钟。”

“你认识我?”

“我天天在这儿。”

“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没答。他只是把手电往断口这边挪了挪,光照在切面上,那一条断口白得发亮。

“往前走。”

“前面没路。”

“有。”

“你自己看,前面是地。”

“路在下面。”

“什么意思?”

“你走就知道了。”

“走到哪儿。”

“走到有光的地方。”

“那得走多久。”

“四十分钟。”

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喝多了。可他说话有条理,还知道我几点过这儿。

“那你怎么不走。”

“你先走。”

“一起走不行。”

“你走,我看着你。”

“为什么。”

“两个人走,路会绕。”

“那我怎么叫你。”

“老赵。”

“你姓赵?”

他没答。

“老赵。”我说了一遍。

他应了一声。

我跨过断口。脚踩上去,是硬的。

不是土。

我低头,手机照下去,脚下是柏油,黑的,有细纹。我往回看,断口在身后,切面还是那样,齐的,白的。

老赵在我身后说话,声音不大,很清楚,像就在我耳朵后面一点。

“往前走,别回头。”

我又走了十几步。

“回头,来的路就没了。”

我停下,没回头。我把那半根烟掏出来叼在嘴上,没点。

“还有吗。”

“有。”

“说。”

“再往前有两盏是黑的吧。到第一盏底下站着,等它亮。第二盏它自己会亮。”

“还有呢。”

“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应。”

“这大半夜谁喊我。”

“你听着就是。”

我身后响了一下。是打火机,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着。

风是从他那边过来的。他身上有味道。肥皂,樟脑,很干净,像柜子里放了一冬天的衣服。没有汗味。走了三公里夜路的人,身上不该是这个味。

我侧过身,用眼角看他。他手电垂在腿边,光照在自己脚前。他把火凑到嘴边,火光把他的手腕照亮了一下,戴着一块表,表盘是黑的。

我看了一眼,是三点零七。

火光灭了。

“接着说。”

“有车停下来问你去哪,别上。就说快到了。”

“还有吗。”

“走到有光的地方再停。没光的地方,别站住。”

“还有吗。”

“还有一条。”

“说。”

“以后告诉你。”

烟头是暗的。不是灭,是暗,像隔着一层东西看它。

“那我走了。”

“走。”

我往前走。走了十几米,那辆电动车在我右手边。车支着,脚撑放下来了,车座上一层灰。车筐里扣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车旁边有人。

他坐在土上,背对着路,膝盖抱着,头低着,那顶黄帽子戴在头上。他坐的那片土是平的,比周围低一点,像坐了很久,把土坐塌了。

他脚边有一只手机,屏亮着,扣在土上,光从缝里漏出来。

手机响起来。屏上是两个字:老婆。

响了一遍,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还是那两个字。

他没有动。他一只手离手机大概十公分,就搁在土上。

我看了看他的鞋。一双黄胶鞋,鞋帮上有一圈洗不掉的黄。

鞋上没有泥。

这地方到处是干土。我走进来十几步,鞋面上已经一层。

“有人吗。”我说。

他不响。

我往前走了半步。“师傅。”

他还是不响。手机又响了,这次响得久,屏幕上那两个字亮着,把他的手背照白了一点。

他没有接。

我往后退了两步。

老赵在我后面开口。

“别站他跟前。”

“他是谁。”

“他不听。”

“什么不听。”

“该走的时候不走。”

“他怎么了。”

“他到了。没进去。”

“到哪儿了。”

老赵没答。

“那他现在是什么。”

老赵没答。

我把手机的手电关掉。四下全黑,他的背在暗里也是一块,跟土一样。

我打开手电。

“我还能往前走吗。”

“往前走。”

第一盏黑的在前头。到跟前,灯杆底下黑成一团。

我站住。

站了不到一分钟,我觉得不对。不是灯的事,是我不该站在这儿。

黑的那一段大概三十米,三十米以外是下一盏,亮着。

我站在黑的一头,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听见。

不是风。这一带没有树。

是呼吸声。很轻,就在我右手边,三四步远。不快不慢,吸气,呼气,中间停一下。

我没有转过去看。我站着,把手机照在自己的鞋上。

呼吸声一直在。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两分钟。

灯亮了。先闪了两下,然后亮起来。

我抬头看灯,又低头看地上。

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往前走,穿过那三十米。走得不快,没停。

第四盏坏的,第五盏坏的,中间一百多米。月亮有点光,能看见路的边。

我走到第五盏灯底下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

“立冬。”

是个女人的声音。我老婆的声音。

“立冬。”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我没有应。我站在灯底下,手机照着地。

第三声。

“立冬,你到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站了大概半分钟。声音没了。

快到桥的时候,后面来了一辆车,是从我走过的那个方向来的。

车灯照在我背上,很亮。我往路边让。

车在我旁边停下。白色的面包车,很旧,车身上有泥。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头,四十来岁,圆脸。

“师傅,去哪儿?捎你一段。”

“快到了。”

“上来吧,这么晚了。”

“不用,快到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小心点。”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我看着它往前开,开过桥,往小区那个方向去了。

它没有车牌。前后都没有。

我过了桥。小区门口的道闸是坏的,一直抬着。我进去,四号楼,四楼。

开门,屋里黑着。禾禾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有一条光。她睡觉留小夜灯,说不留就怕。

我看了时间。三点零七。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沿河路在下面,六盏路灯,坏了三盏。

路是通的。

从这儿能看到桥,能看到杨树林那一片黑影,路一直通到厂区那边,路上有反光。

从四楼往下看,一千五百米那儿跟别处一样。

我洗了脸,在沙发上坐到五点半。

两点打铃,下班。我在更衣室坐了一会儿,两点十分出厂门。

走沿河路。一千米,加油站。一千二百米,杨树林。

我走得不快。昨晚那事,要么是我太困,要么是地图有问题。

走到一千五百米。

路是通的。

昨天断开的地方,现在是柏油。我用脚蹭了蹭,是硬的。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

那辆电动车还在。车还支着,车筐空着。

车旁边那片土是平的。比别处还平,平得像没有人坐过。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到一千八百米。路断了。

断口那一侧站着一个人。军绿夹克,低着头,手里一支手电,光打在地上,一小圈,黄。

他说:“今天晚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3月18日。断口在一千八。昨天一千五。”

“还有几天。”

他想了想,好像在算什么。

“一共六天。今天第二天。”

“到第六天呢。”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了一下。

“就到你家门口了。”

“到了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进不去呢。”

“你进得去。”

他抬了一下手,往我来路上指。

三百米外,那辆电动车还支在那儿。车旁边那片土是平的。

他抬完就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

“第六天你站在门口,门是开的。”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帮你。”

“那你干什么。”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走到头的。”

“那我算什么。”

他没答。

他把手电关了。

我没有听见他走。

他关了手电以后,我站在黑里。

手机的光照出去,前面十几米的柏油是灰的,再往前就没了。

我往前走。脚踩在地上,有石子响,说明路是真的。

走到第一盏黑的跟前,我站住,等。

黑的那一段里有人呼吸。今天晚上离得远一点,五六步。

灯亮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

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一路走下来,我发现自己在数步子。一,二,三,四。

不是故意数,是腿自己在数。像上班的时候数箱子,一摞十个,数到十就换个手。

走到桥上,我扶着栏杆往下看。河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呼出一口气。

呼完这口气,我有点恶心。

那五条规矩我一条没落。我做得挺熟。

像做了很多年。

到家三点四十。我在门口脱鞋,鞋底一层土。

柏油路上没有土。走了三年,鞋底从来是干净的。

我把鞋放在门边,坐在沙发上,打开备忘录,在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3月19日。两千一。”

下午两点起来,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她那边很吵,机器声,还有人在喊。

“昨晚你给我打电话了?”

“没有啊。”

“十一点多。”

“我十一点就睡了,今天早班。”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你声音不对。”

“厂里吵。”

她停了一下。

“别老让禾禾一个人在家。”

“我知道。”

“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

那边有人在喊她,她应了一声,声音离得很远。过了一会儿,她说:“过年我回来。”

“嗯。”

这句话她说了六年。

挂了以后,我打开通话记录。

有一条。

23:04。呼出。她的号。时长 0 秒。

我没打过这个电话。我十一点在车间里,机器声大得听不见电话。

我打开一个记步数的软件。今天:8,912。平常一天:5,200 左右。

从厂门口到家三公里,三千七百多步;厂里来回走,一千五。加起来五千二。

今天多了三千七百步。

三千七百步,是两公里半。从一千八百米走到桥,再走回来,一公里二。还差一公里三。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手机拿在手里,数字跳到 8,915。

多出来的那三步,是我现在走的。

剩下的三千六百九十七步,我不知道是谁走的。

我把手机摔了。

摔在墙上,摔完我站着喘,喘了半分钟,过去捡起来。屏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还亮。

那道裂纹正好把 8,915 劈成两半。

下午,我用那部裂了屏的手机搜“沿河路 晚上 别走”。

第二条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2011 年发的,标题就叫“沿河路晚上别走”。

点进去,只有一句话:

“走到一千五百米,路就没了。别回头。”

底下三个回复。第一个是“哈哈”,第二个是“兄弟你喝多了”,第三个是一个笑脸。

发帖的人叫“桥头修车”。我点他的主页,最后登录:2011 年 4 月 17 日。后面十五年,一次都没有。

我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相册。

手机在桌上响了。不是铃声,是震动,闷闷的,在桌面上推着走。

屏幕上是一串号码。

我认得这串号码。

是我自己的。

它响了二十秒,停了。过了三秒,又响。还是那串号码。这次响了十七秒,停了。

我把手机扣回桌上。过了一会儿拿起来,打开通话记录。

两个未接来电。号码都是我的。

晚上七点五十,我进厂。

老吴在门口,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茶,茶叶泡得发黑。

“吴叔,昨晚沿河路修路了吗。”

“修什么路。”

“封了没有。”

“没封。那路好着呢,前天还过洒水车。”

“昨晚我走到一半,路断了。”

他把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断什么。”

“柏油断了。前面是土。”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困糊涂了吧。”

“我蹲下去摸了。是温的。”

他端起缸子,吹了一下,没喝。

“路是温的。”他说,“你听听你自己说的。”

我没话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过昨晚我看见你了。桥那儿,两点半左右。我骑车回家,超过你。你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两点半我在杨树林。”

“杨树林离桥一公里。”

“我没到桥。”

“你穿的那件灰的。你走路有点外八。”

我没说话。

“你回头看我那一下,我还以为你要搭车。”

“我没回头。”

“你回了。转过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我张了张嘴。我说不出来。

“吴叔,你昨晚喝酒了?”

“我上班不喝。”

“那你就是看错了。”

他把茶缸端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晚别走那条路了。绕一下。”

“绕多远。”

“四公里。国道上全是大车。”

“那我走。”

“走吧。”

两点下班。出厂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两点零四。

一千八百米。

路面上有一道白线。

不是路边的边线,是横的,从路左边划到右边,一米多宽,像谁用刷子刷了一道。

昨天断口就在这个位置。

我蹲下去看。白线是干的,边缘不齐,像粉笔划的。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闪光灯亮的时候,白线白得刺眼。

我把照片放大。照片里是一条柏油路,干净的,黑的,有细纹。

没有白线。

我抬头看。白线在。

再拍一张,照片里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拍第四张。

伸脚踩了一下。

脚陷下去了。

不是踩空,是软。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柏油壳上,底下是土。

我往下踩实。

脚不见了。

不是看不见。是感觉不到。从脚踝往下,没有重量,没有冷热,什么都没有。我低头看,鞋还在,鞋带还在。我伸手掐小腿,指甲陷进去,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抬脚。脚跟着抬起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条腿是自己过去的,不是我让它过去的。

走到第三步,麻从脚踝往上退,退到膝盖就散了。麻退下去,疼才上来。我站着没动,等那股疼走完。

白线还在那儿。

我绕过它,往前走。

两千一百米。路断了,跟昨天一样,齐的,切面白的。

老赵站在断口那边,侧着,低着头,手电的光打在自己脚前。

“今天早了。”

“早了几分钟。”

“六分钟。我天天在这儿。”

“我踩到白线了。”

“我知道。”

“你不说?”

“我说过了。”

我愣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没说。”

“前天晚上说的。”

我想了一下。前天晚上他给了五条,第一条是往前走别回头,最后一条是有光的地方再停。

中间有没有一条叫别踩白线。

我不记得。

“你说了吗。”

“说了。你没记住。”

他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照在自己鞋尖前面。

“我教你,不是要你活。”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我没闻到烟味。

“再教我几条。”

“别踩白线。踩了你就站在昨天。”

“还有吗。”

“看见路边有人背对着你站着,绕开。别看他脸。”

“这儿哪有人。”

“现在没有。”

“还有吗。”

“别数路灯。”

“我数了三年。”

“以后别数。数着数着,会数出第七盏。”

我抬头看。六盏。我这三年数的都是六盏。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递过来。

“接着。别点。”

我接了。烟是干的,很轻。捏一下,像空的。

“点了会怎么样。”

“点了,就得陪我站完。”

我把烟夹在耳朵上。

“手机没信号是正常的。别老看。看多了,会响。”

桥前那一百米没有灯。

我走进去。走到一半,我停下来。

不是我要停。是我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跟我的步子一样快,我停,它也停。

我往前走一步。后面走一步。

我停下来。后面也停下来。

手机在手里,我想往后照。

我想起第一条。别回头。

还有一条。没光的地方,别站住。

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快,不停。

走了大概二十步。

后面没有了。

前面是桥。桥那头有灯。

这一晚我走了很久。

我记得过了桥,记得在桥栏杆上坐了一会儿,记得鞋里进了土,脱下来倒,倒出一小堆。

我到家,开门,看手机。

两点三十一。

从厂门口到这儿,三公里。我走了二十七分钟。

可我坐过。

我记得我坐过。

我没有马上进屋。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路那头有一个光点,黄的,很小,一动不动。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它没有动过。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道闸那儿往路那边看。

是老赵。

他站在断口那一侧,手电垂着,光打在地上。

我走过去。走到离他三四步,我从他左边绕过去,绕到他背后。

他没动。

他的手电照着前面,光从他脚边铺出去。

地上有一条影子。

是我的。

我往左挪了一步,影子跟着挪。

我蹲下去,把手机压低,照他的脚。

有脚。黑布鞋,鞋面上有一层土。

我把光往上抬。裤脚,夹克的下摆,垂着的手。

都有。

我把光移到地上。

没有。

不是没有影子。是光从他脚边直接过去了,像那儿没有人。

他说:“站我后头干什么。”

他没有回头。

我肩上多了一只手。

它就在那儿,压着,不重,凉。隔着外套也挡不住。

我往前走一步。那只手跟着走一步。

我停下。它也停下。

我回头。

他站在原来的地方,两只手都垂着。

我肩上是空的。

我退了两步,转身往回走。

上楼,开门。三点整。

第四晚出门,我带了卷尺,五米的那种,厂里量箱子用的,还带了一把起子。

我不是去跟他说话的。我是去量的。

杨树林在一千二百米到一千四百米那一段。

我走到林子中间,手机往前扫。

有三个人。

背对着我,站在路边的土上,一字排开,间隔两三米。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灰的,最右边那个穿蓝的。

蓝的跟我厂里的一样。那种蓝,洗过很多次,发白,肩上有反光条。反光条在夜里是灰的,不亮。

我想起第一晚断口边停着的那辆车,车筐里有一顶黄帽子。前天路过,车筐是空的。

我看了看那个蓝工装的脚。他穿着一双胶鞋,鞋帮上都是泥。

三个人都低着头。

我站住了,手机照着他们的背。没有一个人动。不是忍着不动,是没有动的意思,像三根桩。

背对着你的人,绕开。

我往路中间走,从他们背后过去。走过去的时候,我数了他们的脚。

六只脚,都踩在土里。

土是干的,干土上没有脚印。

我往前走,走到林子尽头,我回头了。

我知道不该回头。我还是回了。

这次他们不在路边了。

他们在路中间,还是一字排开,还是背对着我。

我照过去。手机的光打在他们背上,什么也没照出来,光到了那儿就散了,像打进雾里。

我把手机往下压,照地上。

地上有三条影子。

朝着我这边。

背对着我的人,影子朝着我。

我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听见后面有声音。不是脚步,是三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时呼出来。

两千一百米,我站住。这里是昨天断口的位置,现在是柏油。

柏油是新的,比旁边深一点,像刚补上去的一块。补丁的边不齐,是咬合的,跟老柏油咬在一起,看不出接缝在哪儿。

我用起子在补丁上戳了一下。硬的。

我往前找那道旧裂缝。去年就有的,横着一条,从路中心斜到右边路肩。昨天它在补丁外面,今天它在补丁里面。

我把卷尺拉出来,量了自己一步,七十五公分。

数到断口,四百二十步。

四百二十乘七十五,三百一十五米。

昨天这个数是零。我昨天站的地方,就是断口。

我把这个数记在备忘录上:“3月20日。断口远了三百一十五米。”

记完我坐在路边,没有动。

不是它朝我走过来。是它在往回长。

一天长三百多米。长到哪儿,哪儿就是断口。所以断口不是一样东西,断口是它还没长到的地方。

那它原来有多长。长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举起手机,照自己的手。

手抬起来,影子在柏油上跟着抬。

慢了半拍。

我把手放下。影子还举着。

过了大概一秒,影子也放下了。

我又抬了一次。这次它跟上了。

我照了三次,两次慢,一次正常。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再照。

我开始挖。起子插进补丁的边,往下撬。边上软,像放久了的糖。撬起来一块,底下是黑的,黑的下面是石子,石子下面是灰白的粉。

再往下应该是垫层。我们厂门口那条路前年翻修过,我见过。柏油五公分,石子十五公分,底下一层水稳,再底下是土。

我挖到二十公分。

没有水稳。

是土。干土,黄的,跟断口外面那片荒地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手伸进去摸。土是散的,一抓一把,从指缝里漏。

起子碰到东西。硬的,不是石头。石头是圆的,这个有棱。

我把土拨开。

是砖。青砖,一块压一块,砌得很齐。缝里有灰浆,白的,硬的,指甲抠不动。

这条路底下埋着一堵墙。

我把土推回去,把撬起来的柏油块按回原处,用脚踩平。踩不平,翘着。

最后二十米是桥。

我走到桥那头,站住。

断口就在脚前面。柏油到这儿就没了,后面是一整片土,平的,长着草,一直铺到小区那片楼的脚下。土上没有车辙,没有脚印。

小区在六百米外。四号楼,四楼,最东边那户,窗户黑着。

我站在桥上,看着自己家的窗户,看了很久。

河滩在桥下面,比我站的桥面低七八米。

河滩上有个院子。砖墙,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草。院墙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最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只手。

院子里亮着灯。

不是路灯。路灯的光是白的,发散。这个光发黄,聚着,从一扇窗户里透出来。窗纸是糊的,不是玻璃,纸有点鼓,是里面有热气。

窗纸上有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一盏灯的影子,灯罩的形状,上头窄,下头宽。

我看了两分钟。那个影子没有动。灯芯烧着,火苗应该会晃。

影子不晃。

我把手机的手电关掉。院子里还是亮的。

四周全黑,只有那扇窗,黄的一块。

那块黄光照不到墙外。墙外三米就是黑的,黑得干净利落,像有人拿刀切过。

院子门口有一口缸。缸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半块砖。

缸旁边没有脚印。土是平的,扫过,扫过的土上有纹路,一道一道,弧形的,是扫帚扫出来的。

河滩上风不小。扫帚纹应该被吹掉。

纹路在。

断口那边有个人。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军绿夹克,站在断口外面的土上,没有看我,在看我脚底下那片土。

“你今天带了东西。”

“卷尺。”

“量出来了吗。”

“三百一十五米。”

“路在往回长。一天三百米。断口不是一样东西,是路还没长到的地方。”

“嗯。”

“长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想明白了一件事。”

“还有一件。底下没有垫层,二十公分以下是土,土下面有砖,青砖,砌的墙。”

他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在他的鞋尖前面。

“是墙。这底下原来是一条街。”

“什么街。”

“不记得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

我往桥下指了指。

“那是你家吗。”

他把头转过去。不是转过来看我,他转过去,朝着桥下,看那个院子。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走过了。”

“什么走过了。”

他没答。

“那院子有人住吗。”

“有。”

“谁。”

“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走过了。”

“走过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过了。”

“你叫什么。”

他没答。

“我问你叫什么。”

“你叫一声。”

“叫什么。”

“我的名字。”

“我问的是你叫什么,不是我叫你什么。”

“一样。”

“哪一样。”

“你心里叫的那个,就是。”

“那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他说,“我只跟你说过。”

“我叫了,会怎么样。”

“我就知道我还在。”

“你要是听不见呢。”

“那我就听不见了。”

我没有叫。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光收到自己脚前。

我又问了一句,像前两晚一样。

“还有吗。”

“再给你一条。”

“说。”

“看见你家的窗户亮着,别喊。”

“为什么。”

“那不是给你留的。”

风从河滩上来。院子里那扇窗上的光,晃了一下。

就一下。

我往回走。走到杨树林,林子里有亮。

一辆电动车倒在路边,后座上绑着保温箱。车旁边蹲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穿黄马甲,头盔挂在车把上,正在弄链条,两只手全是黑的。

他听见我,抬头。

“师傅,前面是不是没路了。”

“你怎么走这儿。”

“导航让我走这儿。”

“导航错了。”

“我从那头进来的。走了半小时,又回到这儿。”

他抬手指了指,指的是我来的方向。那边是断口。

“大哥你天天走这条?那你带我一段呗,我这单要超时了。”

“你送到哪儿。”

“四号楼五零二。”

“我住四零二。”

“那正好,带一段。”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一层灰,眉毛上也有。眼睛是亮的,急的那种亮。

“你跟我走。”

我带着他往回走。他推着车,车链子响,咔嗒咔嗒,像有人拿铁片敲。他一边走一边说今天跑了三十七单,超时一单扣八块。我没怎么应。

过了桥,我站住。

他掏出手机,屏幕照得他下巴是青的。

“超时十二分钟了。”

“前头你看得见路吗。”

他抬头往前看。

“看得见啊。柏油,好好的。”

我往前一步,伸出手。

干土,散的,凉的。

“你摸一下。”

他把车支架踢下来,走过来,伸手。

手停住了。

“这什么啊。”

“怎么是土。”

他把手缩回来。手心是干净的。

他又伸手,这次整条胳膊都进去了。

“不对啊。我明明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从这儿到那头?”

“全是柏油。还有反光。”

“你再看。”

“还是柏油。”

我把手机的手电关了。

四下一黑。他“啊”了一声。

“现在呢。”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有。黑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电打开。

他从地上拔了一根草,捏在手里搓。

“大哥,这什么地方。”

“你从哪一边进来的。”

他抬手往断口那边指。“那边。有路灯,路是新的。”

他把车扶起来,跨上去,又下来。

“这单送不了了。我得回去。”

“从你来的地方回去。”

“我来的地方是哪。”

我往那边指了一下。

他看过去。

“那边黑啊。”

“你刚从那边过来的。”

“我刚从那边过来的?”

“嗯。”

他把头盔的带子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解开,又绕了一圈。

“我不敢过去。”

“你过去就到小区了。”

“你怎么知道。”

“你送完五零二,下来敲一下四零二。敲三下。”

“四零二有人吗。”

“我闺女。”

“她一个人?”

“嗯。”

“大哥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过不去。”

“你天天走这条,你怎么过不去。”

“我走了三年。走到这儿,就过不去了。”

我开口的时候,没有想。

“往前走,别回头。”

我说得很顺。顺得像这句话我背了很多年。

说完我愣了一下。

他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戴上头盔,扣子系好,脚踩上踏板。

“谢了师傅。”

他把车头调过去,冲着断口。

“哎。”

他回头看我。

“没事。走吧。”

他转过去。车灯亮了。

车动了,往前,进了土。

它一直在走。没有陷进去,也没有掉下去。就是在土上走,车轮压过干草,草伏下去,又弹回来。

我看着它。三百米,四百米。

土上出现了两道印子,车辙,直的,从断口边一直往前。

土上不应该有车辙。我踩过那片土,脚放上去,土陷下去一点,抬起来,土就平了,像没踩过。

他的车辙留着。

走到大概五百米,车灯变小了。

我喊了一声。

“喂。”

喊完我就想起来了。第一条规矩。

车灯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它继续往前,变小,变成一个点。

然后没有了。

我往回走。走过杨树林的时候,我没有停。我只是数了一下。

林子里有四个背对着我的人。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灰的,一个穿蓝的,一个穿黄的。

第四个站在最后,肩膀窄,姿势有点歪,像是刚学会那么站着。

他的脚边是空的。

车不在了。

我走过去,没有回头。

第五晚,过了桥,我数路灯。

过桥之前是六盏,亮三盏,坏三盏。过了桥,本该一盏都没有。

我数:一,二,三,四,五,六。

一,二,三,四,五,六。

七。

第七盏在断口那边。不是路灯,是一小圈黄光,打在地上。

数着数着,会数出第七盏。

我没有再数。

两点四十六分,我走到两千七百米。离家三百米。

我抬头就看见了我家的窗户。四楼,最东边那户,厨房的窗。

亮着。

很黄,很暖,跟别家不一样。别的家也有亮的,是白的,是电视的蓝。我这扇是黄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一分钟。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是我家里那个旧手机的号。

我按了接听。

“爸爸。”

她声音很小,像捂着嘴说的。

“门口有人。”

我站在原地,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只手举着,没敢动。

“什么样的人。”

“我没看。”

她没有往下说。

我听见了。

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很轻。不急。

“他在敲门。”她说。

“爸爸,我要不要开门。”

我抬头看那扇窗。黄的。三百米外,一小块黄。

我知道规矩。看见你家的窗户亮着,别喊。那不是给你留的。

我也知道她七岁,一个人在家,门反锁,钥匙插在里面,转两圈。她够不着猫眼。她按过110,一次都没有按出去。

“爸爸。”

“别开。”

“他在叫我的名字。”

手机那头有人在叫,叫得很轻,叫的是“禾禾”。

“爸爸,他在叫我的名字。”

她开始哭。不是大声哭,是从鼻子里往外抽气的那种。

“他叫的什么。”

“他叫我禾禾。”

停了一下。

“爸爸,是不是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

不喊,她就会开门。

喊了,那扇窗就不是我的了。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看那扇窗,又贴回去。

我喊了。

我冲着那扇窗喊:“禾禾——别开门!爸爸在楼下!”

灯灭了。

就一下,跟吹灭一根蜡烛一样。

我腿一软,一只手撑住道闸的横杆。横杆是凉的,凉得像铁。我撑了大概十秒才站直。

嘴里有土味。我咽了一下,还有。

窗户黑了。

手机那头没有声音了。不是挂了,是没有声音了。

手机在我手里,屏还亮着,通话时间在跳。00:47,00:48,00:49。

没有人在那头。

天开始灰的时候,我站在断口那儿。

地上有个东西。

是我夜里站的那个地方。一支手电,放在地上。铁的,绿色的漆,磕得露出底下的铁。手电开着,光打在地上,一小圈,黄。

我走过去,站在光圈外面。

我蹲下去,伸手把它关掉。开关很紧,拧了三下才拧动。

我把手电拿起来,装进口袋。

口袋里有东西。我把手掏出来看。

是半根烟。干的,很轻,捏一下,像空的。

我把它夹在耳朵上。

我没有点。

第六晚,两点零四,我打卡。更衣室的灯管还是那根,还在闪。

我把老赵的手电装进左边口袋,那半根烟收进右边口袋。

老赵不在厂门口。他从来不在厂门口。

我数着步子走。一步七十五公分,四千步是三千米。

走到一千二百米,杨树林。

我没有转头。我从眼角往里扫了一下。

四个人都在。一个黑的,一个灰的,一个蓝的,一个黄的。还是那样站着,还是低着头。

第四个的位置上,脚边那片土是干净的。

走到桥上,我往桥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那块黄还在,缸上压着的那半块砖还在。

我数到四千步,站住。

断口在道闸那儿。

道闸是坏的,一直抬着,横杆翘在天上。横杆底下是路,路到横杆那儿就没了。后面是小区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有车位线,有一辆没人的三轮车,有垃圾桶。

水泥地是好的。

我伸手。

指尖碰到一层凉的。平的,硬的,像玻璃。

我用力推。推不动。我换了个地方推,还是一样。

我用拳头敲了两下。

没有声音。

不是声音小。是敲下去,手上有感觉,耳朵里没有。

我把脸贴上去。

玻璃那边是小区的路灯,是单元门口的灯,是四楼最东边那户厨房的窗。

那块黄亮着。

玻璃上有路灯,有楼道,有那块黄。

没有我。

我退开半步,抬手挥了一下。玻璃上还是那些东西。

我又贴回去,贴着看。玻璃那边什么都齐,就少一个人。

我趴下去,从道闸底下钻。

横杆离地一米一,底下是空的。我把头伸过去,肩膀伸过去,手先伸过去,按在水泥地上。

我按住了。水泥地是凉的,粗糙的,我摸到一条裂缝。

我往前一撑。

肩膀那儿顶住了。

不是卡住。是平的,整片,从头顶到腰,一起顶住。

我退出来。

我绕到西边的侧门。铁门,两扇,锁挂在锁鼻上,没扣。我把锁拿下来,推门。门开了三寸,顶住了。

围墙两米二,上头有一圈铁丝。我找了一处砖垛,踩着爬上去,骑在墙头上。墙里面是小区,水泥地,车位线,垃圾桶,路灯,四楼那户的窗户亮着。

我往下跳。

我在半空里停住了。不是停住,是撞上。像撞在一层水上,但是硬的。

我贴在墙上,往下滑,滑到地上。

我坐在墙根,摸了摸脸。脸上有土。

我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四百多米,走了七分钟。每走十几步就伸手推一下。

一直是那层东西。

我走回北边,走回道闸。

里面亮着。

电视的声音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门都关着,四楼,我听得见电视声。

是动画片。有个女的在唱,唱两句,停一下,再唱。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不凉了。

是温的。

声音在我背后。

“你到了。”

“我到了。”

“门是开的。”

“我进不去。”

“那不是门。”

“那是什么。”

“那是你还没走完。”

我转过身。

他站在我后面,三四步。

他的手上没有手电。

我口袋里有一支。

“你的手电在我这儿。”

“我知道。”

“还你。”

“不用。你用得着。”

风从路那边过来,是三月的风,还有点凉。

“我走完了吗。”

“走完了。”

“走完了我怎么进不去。”

“还差一条。”

我知道是哪一条。从第一晚起,他跟我说过十一条。第十二条,他一直没说。

“你记着第一条吗。”

“往前走,别回头。”

“你今天走完了。现在可以回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走到头了。”

“走到头会怎么样。”

“会看见我。”

“我早就看见你了。”

“你没有。你看见的是夹克,是手电,是一双鞋。”

风又过来一下。

“看了会怎么样。”

“你就站到我这个位置。”

“站多久。”

“我站了三十年。”

“然后呢。”

“然后有人来。”

“谁来。”

“走到头的人。”

“那你呢。”

他没有答。

我站在那儿。我面前是一层玻璃,玻璃里面是我家的窗户,是亮着的厨房,是我女儿。我背后是他。

我站了大概三分钟。

我想了很多事。明天六点半谁送禾禾。托管费六百,打车五百二。我妈在养老院,四千二。

我三十四岁,走了三年夜路,省了两万三千块。

想这些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我甚至有点想笑。

三年,两万三。

我转过身。

我看得很仔细。

鞋。黑布鞋,鞋面上有一层土,土是干的。裤脚上有泥点,干了,是白的。夹克是军绿色,左胸口袋上有一块洗不掉的东西。手垂着,手指有一点弯,指甲剪得很短。

脖子。

下巴。

我看了很久。

他站着,没有动。

他没有躲。

我转回来。

“我看完了。”

“就这样。”

“我以为会不一样。”

“每个人都这么以为。”

我把手伸出去。

这次没有玻璃。

我的手过去了。不是穿过去,是那儿本来就没有东西。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不在。

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

风把一只塑料袋吹过来,在道闸底下卡住了。

我走过去,进了小区。

我上楼。四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我掏钥匙,开门。

电视开着。

动画片还在放。沙发上,禾禾睡着,身上盖着我的外套。

外套是我昨天穿的那件,我挂在门口的。她自己拿的,够不着,应该是踩着凳子。

我把电视关掉。屋里一下子很静。

我把她抱起来。她很轻。她动了一下,把头往我肩膀上靠。

我把她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

我给她盖被子。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茶几上有一碗泡面。我拿起来,碗是凉的,面涨了,汤没有动。

我跟她说过别自己泡。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铅笔写的。

“爸爸,我先睡了。明天要交英语本。”

“英”字多写了一横。

我把那张纸拿下来,看了很久。我把它贴回原来的地方,按了按,按平。

我掏出手机。

隔着那道裂纹,三点零七。

不是三点零七分,就是三点零七。后面的秒不动。

六点半,闹钟响。

禾禾自己起来了。她自己穿衣服,自己刷牙,自己把书包背上。

她坐在桌边吃鸡蛋,把蛋黄抠出来,放在我碗里。

“爸爸,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三点。”

“我等你,等到十一点。”

“以后不用等。”

“你说话不算数。”

“这次算数。”

“那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六点。”

“你又是六点。”

“这次是六点。”

她想了想。

“那你给我带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脆的。”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好。”

我送她到斑马线边上。

她过了马路。她走到对面,回头看我一眼,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她跑进校门。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路是通的。

从这儿能看到桥,能看到杨树林那一片黑影。路一直通到厂区那边,路上有反光。

后来我不送了。

下了班我不回家。我站在道闸外面那块水泥地上,等天亮。

六点半,她出来,过马路,不回头。

我看着她进校门。

头一天,我脚边有一小片土。后来那片土被踩平了。

再后来,我从围墙根下捡了一块砖,放在那片土上。

三个月,天天如此。

我开始删备忘录。3月17日,3月18日,3月19日,3月20日,3月21日。

删到3月22日,我停了一下。

那条写的是:“断口在家门口。门是开的。我进不去。”

我把它删了。

三月末的一个凌晨,我下班回来,经过杨树林。

我数了一下。

五个人。

第五个站在最后,穿工装,肩膀有点塌。

他的鞋是干净的。

我走过去,没有回头。

昨天晚上,两点多,我站在道闸外面。

一个年轻人从厂区那边走过来。二十来岁,穿着工装,脸上有油,走路有点晃,是困的。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师傅,前面怎么没路了。”

“往前走,别回头。”

“啊?”

“往前走。”

他从我旁边绕过去。

我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烟。烟是干的,很轻,捏一下,像空的。

“接着。”

他愣了一下,伸手接了。

“别点。”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看他。

他看见的是路。柏油,路灯,反光,跟平常一样。

我第一天看见的也是这个。

明天他就知道了。

我把手电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放在地上。

光打在那块砖上。

砖是青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光圈里只有那块砖。

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手是温的。

不是热,是温,像一个人刚坐过的椅子。

我站在光圈旁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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