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乞丐的第一天,系统逼我包养九千岁。
不包,雷劈。
我攥着半枚铜板拦了銮驾,十几把刀架上了我的脖子。
全京城都在等我人头落地。
结果活阎王接过我啃剩的饼,咬了一口:
“还行。”
后来,三皇子在金銮殿上嘶吼:他根本不是太监!
我一把推开他:
“他是不是,我说了算!”
【第一章】
我是被一只狗舔醒的。
睁眼,狗嘴里叼着我的半块饼。
我和它对视三秒。
它跑了。
我低头,一身破麻袋,脚趾头从鞋里探出来跟我打招呼。
兜里摸出半枚铜板,边缘还有个缺口。
上一秒,我还在工位上改第十八版方案,甲方要“五彩斑斓的黑”。
下一秒,我成了长街上的乞丐。
【叮!霸道包养系统绑定成功!】
脑子里炸开一道声音,比我们老板开早会还响。
【宿主苏小满,强制任务发布:包养当朝九千岁裴渊!】
【任务时限:一炷香。拒绝或失败,雷击惩戒。】
我:?
我穿越了,带着半枚铜板,要包养一个太监。
还是全京城最狠的那个。
我在心里问:“能申请调岗吗?”
【不能。】
“那能先发工资吗?”
【不能。】
“你跟我们老板是亲戚吧。”
天上“咔嚓”一声,一道雷劈在我脚边,青石板裂开一条缝。
我头发根根竖起,焦了。
旁边卖炊饼的大爷手一抖,炊饼掉进了泥里。
行。
懂了。
这是带电的绩效考核。
远处锣声开道。
“九千岁回府,闲人回避!”
整条长街瞬间跪倒一片,刚才还在吆喝的小贩把脑门死死贴在地上。
卖炊饼的大爷拽我衣角:“丫头,快跪下!那是活阎王!上个月他在菜市口一口气砍了三十个脑袋!”
我腿一软,顺势跪下。
【倒计时:半炷香。】
脑子里还有滴答声。
我咬着后槽牙算账。
被砍是死,被劈也是死。
被砍好歹是一下,被劈是慢慢焦。
社畜的命也是命,社畜最会算账。
我爬起来,冲了出去。
“站住!”
“什么人!”
“唰”一声,十几把绣春刀齐齐出鞘,寒光贴着我的鼻尖停下。
我离銮驾只有三步。
膝盖在打架,牙齿也在打架,只有手里那半枚铜板攥得死紧。
銮驾的帘子没动。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又冷又淡:“何事。”
就两个字,周围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我闭眼,把半枚铜板高高举过头顶。
“九千岁!”
“我想……包养你!”
长街死寂。
风吹过,一片树叶飘过侍卫长的刀刃,裂成两半。
侍卫长嘴巴张开,没合上。
卖炊饼的大爷捂住了眼睛,嘴里念叨:“造孽啊,这么年轻……”
有个侍卫手一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我赶紧补充:“包吃!这半枚铜板全给你!以后我挣的,也都给你!”
帘子里没有声音。
侍卫长回过神,脸都绿了,刀往前一送,贴上我的脖子:“大胆刁民!敢辱九千岁,拖下去,剐了!”
冰凉的刀刃压着我的皮肤。
我脖子一凉,眼泪先出来了。
完了,来古代第一天,项目没落地,人先落地了。
就在这时,帘子掀开一角。
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指节泛白。
那只手停在半空,轻轻抬了一下。
侍卫长的刀立刻收了回去。
帘子后面露出一张脸。
眉眼生得极好,偏偏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玄色蟒袍,眼尾一颗小痣。
他盯着我手里的铜板,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在想剐几刀合适。
然后他开口。
“好。”
我:“啊?”
侍卫长:“啊?”
卖炊饼的大爷:“啊?”
裴渊从銮驾上走下来,停在我面前,垂眸看我。
“本督,跟你走。”
【叮!任务进度百分之十!宿主加油!】
我手里的铜板,“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二章】
我手忙脚乱地把铜板捡起来。
他说跟我走,是真的跟我走。
我在前面走,九千岁在后面跟着。
九千岁后面,跟着一整队东厂番子。
长街两边的百姓全跪着,脑袋一个比一个低,眼珠一个比一个往上翻。
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那乞丐什么来头?”
“听说她要包养九千岁。”
“你疯了吧?”
“不是我疯了,是她疯了,九千岁也疯了。”
我走得同手同脚。
系统在我脑子里放烟花:【宿主真棒!】
我在心里骂:“你闭嘴,我后背全是刀光。”
我的“家”,是城西一座破庙。
屋顶漏了三个洞,菩萨缺了半个脑袋,供桌底下铺着一捆稻草,那就是我的床。
我站在门口,转身,挤出一个职业假笑。
“九千岁,到了。”
“环境是简陋了点,但胜在通风好、采光足,地段也还行,离菜市口近。”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
离菜市口近,是提醒他砍人方便吗?
侍卫长陆七的脸色,从绿变成了黑。
裴渊没说话,抬脚进了庙。
他扫了一眼屋顶的洞,扫了一眼没头的菩萨,最后视线落在那捆稻草上。
我赶紧把稻草拍了拍,拍起一层灰。
“您坐,您坐。”
陆七终于忍不住了:“督主!此地腌臜,属下这就……”
“闭嘴。”
裴渊撩起蟒袍,坐在了稻草上。
陆七的嘴闭上了,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了三回。
我站着,手足无措。
按照职场经验,签单第一步,是让客户感受到诚意。
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没被狗叼走的饼,掰下大的那块,递过去。
“晚饭。”
“包养的第一顿,条件有限,下一顿一定加肉。”
陆七倒抽一口凉气。
那饼又黑又硬,边上还有个狗牙印。
我看着那牙印,手一抖,想收回来。
裴渊先一步接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口。
嚼。
咽。
番子们集体后退一步,有个年轻番子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督、督主……”
裴渊又咬了一口。
“还行。”
我:“……”
系统:【任务进度百分之二十!】
我心里发毛。
这不对。
一个杀人如麻的大太监,啃乞丐的狗剩饼,还说还行。
要么他有病。
要么他在演我。
上辈子对我这么和颜悦色的领导,第二天就把我调去外地驻场了。
我咽了口唾沫,试探:“九千岁,咱们这个包养关系,要不要签个契书?明确一下双方的权利义务。”
他抬眼:“你想怎么写。”
我掰着手指头:“甲方,我。乙方,您。甲方负责乙方一日三餐,乙方……乙方负责别杀甲方。”
陆七的刀柄被他攥出了响声。
裴渊看了我很久。
然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以。”
“再加一条。”
“甲方,不许跑。”
我愣住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掉手上的渣,起身。
“明日辰时,本督要吃早饭。”
“要热的。”
他走了。
番子们跟着走了。
破庙里只剩下我和半个菩萨。
我摸摸兜,只有那半枚铜板,他没收。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明天,我要拿它给全京城最有权势的男人,做一顿热乎的早饭。
【第三章】
社畜最大的本事,不是加班。
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硬把项目做出来。
天没亮我就起了。
跟卖炊饼的大爷借了一口破锅,在庙后头挖了一把野菜,又跟隔壁乞丐老王用一个故事换了一把糙米。
故事原本叫《霸道总裁爱上我》,我讲成了《霸道王爷爱上乞丐》。
老王听得眼泪汪汪,把半个月的口粮都给我了。
辰时一到,我拎着一碗野菜粥,站在了东厂门口。
门口的番子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你、你……”
“送饭。”我把碗举高,“九千岁订的。”
一个番子跑进去通报,回来的时候帽子都跑歪了。
“请、请进。”
一路上,墙上挂满了刑具,夹棍、烙铁、钉板,样样齐全。
有个犯人被吊在架子上,惨叫一声比一声高。
我脚步一顿,脱口而出:“你们这儿也搞通宵啊?”
领路的番子回头,眼神复杂。
裴渊坐在正堂,手里捏着一份卷宗,下面跪着三个官员,抖成一排。
我一进门,三个官员齐刷刷扭头。
看我手里的破碗。
看我脚上漏风的鞋。
裴渊放下卷宗:“拿来。”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那张紫檀大案上。
碗底沾着锅灰,在紫檀木上印了一个黑圈。
跪着的胖官员,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裴渊端起碗,喝了一口。
“淡了。”
我心里一紧:“盐太贵,买不起。等我挣了钱,给你加盐。”
胖官员:“噗。”
他赶紧捂住嘴,脸憋成猪肝色。
裴渊眼皮都没抬:“张大人笑什么。”
胖官员一个响头磕在地上:“下官没笑!下官是喘不上气!”
裴渊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连碗底的野菜叶子都没剩。
【任务进度百分之三十!宿主,乙方对甲方的服务很满意哦!】
我捧着空碗出来,腰杆挺得笔直。
可摸摸兜,还是空的。
包养这事,说白了就是供应商养大客户。
得有现金流。
我蹲在东厂对面的街角,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条街上最多的,是来东厂求情的家属,和怕被东厂抓的官员。
他们最想知道什么?
九千岁今天心情好不好。
我眼睛亮了。
半个时辰后,街角立起一块破木板,上面用烧火棍写着几个大字:
“九千岁今日心情播报,一文一问,童叟无欺。”
第一个客人是个穿绸缎的中年人,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姑娘,九千岁今日……”
“喝了粥,嫌淡,但喝完了。”我说,“心情中等偏上,宜求情,忌哭闹。”
他丢下一文钱,扭头冲进了东厂。
一炷香后他出来了,脑袋还在脖子上,冲我连连作揖。
消息传开了。
到了下午,木板前排起长队。
“姑娘!九千岁午饭吃了吗?”
“姑娘!九千岁今日穿什么颜色?穿红的是不是要杀人?”
“姑娘!我三舅今天能捞出来吗?”
我收钱收到手软。
数了数,三百二十文。
我抱着钱袋,在街角笑出了声。
这时,一队番子从东厂出来,领头的是陆七。
他走到我摊前,扔下一锭银子。
“督主问,今日的心情播报,他自己能不能买一份。”
我抬头。
东厂二楼的窗边,裴渊倚着窗框,正低头看我。
他嘴角那点弧度,比早上的粥还淡。
可我看清了。
他在笑。
我手里的钱袋,“啪”地掉在了木板上。
【第四章】
我的生意火了三天。
第四天,砸了。
砸我摊子的人,穿一身月白锦袍,腰上挂着双龙玉佩,身后跟着八个家丁。
三皇子,赵琰。
他一脚踹翻木板,三百多文铜钱滚了一地,被家丁一脚一脚踩进泥里。
“就是你?”
他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上下打量,嘴角一撇。
“本王还当裴渊看上了什么天仙,原来是个臭要饭的。”
“啧,阉狗配乞丐,绝配。”
看热闹的人散开一大圈,谁也不敢出声。
我的血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那是我一文一文挣的。
那是裴渊明天的盐。
我蹲下去,一枚一枚把钱从泥里抠出来。
赵琰的靴子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碾。
钻心地疼,指甲缝里全是泥。
“本王跟你说话,你聋了?”
我抬头看他。
上辈子我在甲方那里受的气,加起来能绕地球三圈。
早练出来了。
越气,越要笑。
“殿下,”我笑着说,“您踩着我的手,我没法给您作揖,这不合礼数。”
“您先抬抬脚,我好好给您磕一个。”
赵琰一愣,下意识抬起了脚。
我立刻把手抽回来,揣进怀里,站起身。
“谢殿下。”
“不磕了,地脏,怕脏了您的眼。”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
赵琰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敢耍本王?”
“不敢。”我掸掸身上的泥,“殿下金尊玉贵,跑到东厂门口踹一个要饭的摊子,一定有正经事。”
“让我猜猜。”
“是来求九千岁办事,进不去门,拿我撒气?”
笑出声的人更多了。
赵琰额角青筋直跳,扇子“啪”地合上:“给本王掌嘴!打烂她的嘴!”
两个家丁撸起袖子冲上来。
我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冷。
硬。
带着淡淡的沉香味。
冲上来的两个家丁,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扑通”跪了。
整条街,跪了。
赵琰的扇子停在半空。
裴渊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三殿下。”
“本督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赵琰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又硬撑着挺起胸:“裴渊!你区区一个阉人,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裴渊没理他。
他低头,拉起我的手。
手背上一个清清楚楚的靴印,又红又肿,破了皮。
他看了很久。
“陆七。”
“在!”
“三殿下的靴子脏了。”
陆七愣了一下,随即一挥手:“来人,替殿下擦靴!”
四个番子上前,一边两个,把赵琰的靴子扒了下来。
赵琰光着脚站在大街上,月白锦袍下面露出两只白生生的脚。
“裴渊!你放肆!”
“殿下的靴子,”裴渊淡淡地说,“本督替你扔了,免得再踩着人。”
陆七把那双靴子往路边的粪车上一丢。
整条街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谁先绷不住,“哈”了一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
赵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渊,指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赤着脚,被家丁扶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阴得发冷。
“裴渊。”
“你最大的软肋,本王找着了。”
马车走远了。
我回过神,裴渊还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攥得很紧。
“疼不疼。”
我张嘴想说不疼。
一开口,眼泪先砸了下来。
“我的钱……全踩泥里了……你明天的盐……”
裴渊沉默了一下。
“陆七。”
“属下在!”
“把东厂库里的盐,全搬去城西破庙。”
陆七:“全、全部?”
裴渊没回答,低头用拇指擦掉我手背上的泥。
动作很轻。
系统在我脑子里疯狂刷屏:【任务进度百分之五十!!!】
我没心思管它。
我盯着他低垂的睫毛,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活阎王,为什么对一个要饭的这么好?
【第五章】
第二天,破庙门口堆了三十袋盐。
隔壁乞丐老王扛着一袋,哭着来找我:“丫头,你这是要腌了整个京城吗?”
我也想哭。
我要的是一小撮。
他给了我一座盐山。
系统趁机发布新任务。
【阶段任务:让九千岁当众叫你一声“金主”。时限三日。失败惩戒:雷击。】
“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本系统只想让宿主进步。】
“这话我们老板也说过。”
第一天,我走委婉路线。
送饭的时候,我清清嗓子:“九千岁,您觉得咱俩现在什么关系?”
裴渊头也不抬:“甲方,乙方。”
“甲方一般被称为什么?”
“金主。”
我心里一喜。
他又补了一句:“但本督不说。”
旁边研墨的小太监小福子手一抖,墨汁溅了自己一脸。
第二天,我走硬核路线。
我在东厂门口拉了一条横幅:“热烈庆祝金主苏小满包养九千岁第七日。”
东厂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路过横幅全低头小跑,没一个敢看。
有个新来的番子念出了声,被陆七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当场跪下请罪。
裴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字写歪了。”
他让人把横幅收了起来。
没扔。
挂进了他的书房。
陆七说起这事的时候,嘴角一直在抽。
第三天,最后期限。
天上开始打闷雷,一声比一声近。
我知道那是冲我来的。
我站在东厂正堂,看着满屋子跪着回话的官员,心一横。
你不叫是吧?
那我先叫。
“裴渊!”
满堂的人齐刷刷抬头。
直呼九千岁名讳,上一个这么干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我冲过去,双手撑在紫檀大案上,眼眶通红:“你叫我一声金主,就一声!不然我今天要被雷劈死了!”
满堂死寂。
有个老大人捂住胸口往后倒,被人掐了人中才缓过来。
裴渊放下笔,抬眼看我。
窗外一道闪电,照得他半张脸雪白。
“被雷劈?”
“对!”我急得语无伦次,“我脑子里有个东西,它说你不叫,就劈我!”
陆七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小福子小声嘀咕:“完了,苏姑娘疯了。”
雷声压到了屋顶上,我的头发又开始往上竖。
我在怀里乱摸,想掏点什么当筹码。
只摸出一根稻草。
我快哭出来的时候,裴渊伸手,把我拽到了身边。
他俯身,贴着我的耳朵。
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金主。”
窗外的雷,停了。
【阶段任务完成!】
我腿一软,坐在了他脚边的台阶上。
满堂官员呆呆看着。
他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九千岁俯身,在一个乞丐耳边说了句话,乞丐就瘫了。
第二天京城传遍了:九千岁一句话,能把人吓瘫在地。
我顾不上这些。
因为他伸手扶我的时候,宽大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了手腕。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上,吊着半枚铜板。
边缘有个缺口。
我愣住了。
我掏出兜里那半枚,手在抖,凑过去。
两个缺口,严丝合缝。
拼成了一枚完整的铜板。
裴渊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嗓子哑了。
“十二年前,城西破庙,雪夜。”
“有个小丫头,把她仅有的一个铜板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给自己。”
“她说,等我们都活下来,就拿这两半去换一个热包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找了你十二年。”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稻草上,盯着屋顶的三个洞数星星。
数到第三百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大雪。
破庙。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孩缩在菩萨脚下,嘴唇冻成青紫色。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过去,掌心里躺着半枚铜板。
“给你。”
“活下去。”
画面断了。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那不是我的记忆。
是这具身体的。
我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心口发堵。
他找了十二年的小丫头,不是我。
我是半路闯进来的打工人,占了她的身子,拿了她的铜板,还天天逼人家叫金主。
我这是诈骗。
诈骗对象还是九千岁。
系统小心翼翼地冒出来:【宿主,你心率有点高。】
“你早知道?”
【本系统……只负责派任务。】
“你们这些系统,跟甲方一个德行,出了事就说只负责派任务。”
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跟他说实话。
大不了被剐。
社畜可以背锅,不能骗人感情。
我熬好了粥,加了盐,加了很多很多盐,端去东厂。
裴渊不在正堂,在后院。
他站在一棵梅树下,手里捏着那枚拼好的铜板,看得出神。
我走过去,嗓子发紧:“裴渊,我有件事要说。”
他回头,眼里全是血丝,显然也没睡。
“我先说。”
他把铜板放进我手心,合上我的手指。
“这十二年,我从一个快冻死的乞儿,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杀过很多人,满朝文武都怕我。”
“我只怕一件事。”
“怕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他的手很凉,在抖。
我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张嘴,说出来的却是:“粥……盐放多了。”
他愣了一下,接过碗,喝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
又喝了一口。
“正好。”
我低下头,眼眶发热。
骗子。
明明咸得要命。
那天,我还是没说出口。
我想,等过几天,等我想好怎么说,一定告诉他。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当天夜里,我回到破庙,刚推开门,一只麻袋就从头顶罩了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喊,后脑一痛,眼前一黑。
晕过去之前,我听见一个熟悉的、阴恻恻的声音。
“带走。”
“本王倒要看看,裴渊为了一个要饭的,能疯到什么地步。”
【第七章】
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雕梁画栋,金砖铺地。
赵琰坐在太师椅上,脚上换了双新靴子,翘着二郎腿看我。
“醒了?”
我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手脚被麻绳捆着。
“殿下,”我牙齿打颤,“您这绑架流程不太规范,一般得先谈价钱。”
赵琰冷笑一声,一抬手,家丁拖进来一个人。
是隔壁的老王。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看见我,眼泪哗地下来了:“丫头……”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赵琰慢悠悠地开口:“三日后早朝,本王要当着父皇的面,参裴渊谋逆。”
“伪造的书信有了,人证物证也有了,只差一个人。”
他扇子一指我。
“一个日日跟裴渊同吃同住、最了解他的人。”
“你上殿作证,说亲眼见他私藏龙袍、勾结边将。事成之后,赏你黄金千两。”
“若不从……”
家丁一脚踹在老王肚子上,老王疼得蜷成一团。
我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上辈子,我最恨那种拿员工家人威胁员工签字的老板。
没想到穿越了,还能碰上个顶配的。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挤出一个最狗腿的笑。
“殿下,您早说啊!”
“黄金千两!我跟着那个阉人天天喝野菜粥,早受够了!”
赵琰眯起眼睛盯了我很久。
“你倒识时务。”
“那当然。”我点头哈腰,“打工嘛,谁给钱多给谁干。”
他把我关在偏院,让一个管事嬷嬷看着我背证词。
证词满满三页纸。
我背得磕磕巴巴,嬷嬷急得直拍桌子:“你这记性,怎么上殿!”
“嬷嬷,”我诚恳地说,“我们要饭的没念过书,您让我抄十遍,抄着抄着就记住了。”
嬷嬷给了我笔墨。
我抄得很慢。
每天抄两遍,打三个盹,喊五次饿,跑六回茅房。
这是上辈子练出来的本事。
领导以为我在加班,其实我在摸鱼。
赵琰以为我在背词,其实我在摸路。
第二天夜里,我摸清了。
赵琰的书房在东院,每晚亥时他去前厅见客,书房只剩一个打瞌睡的老仆。
我借口上茅房,溜了过去。
书架翻遍了,抽屉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最后我盯上了墙上那幅画。
上辈子我们老板就爱把保险柜藏在画后面。
我掀开画。
后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本账簿。
我翻开,手开始抖。
“淮南赈灾银,八十万两,入府。”
“北疆军粮,克扣三成,售与商人。”
一笔一笔,全是赵琰的亲笔。
下面还压着一封信,写给北狄一个王爷。
信里说,事成之后,割让边关三城。
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淮南大水,饿死了好几万人。
这些银子,是那些人的命。
裴渊挡着他的路,原来挡的是这个。
信纸底下,还有一张字条:
“若事不成,揭裴渊非阉之秘。”
我脑子“嗡”的一声。
非阉?
裴渊……不是太监?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手忙脚乱把账簿和信塞进怀里,把画放回去,钻进了书案底下。
门开了。
一双靴子停在书案前。
“奇怪,”赵琰自言自语,“本王的画,怎么歪了?”
【第八章】
我在书案底下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赵琰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画扶正,没掀开。
他走了。
我又蹲了一炷香,腿都麻了,才爬出来。
回到偏院,我连夜拆开破麻袋衣服的夹层,把账簿和信一页一页缝了进去。
针脚歪七扭八。
上辈子我连扣子都不会缝。
这辈子为了保命,我能缝出一件铠甲。
第三天,早朝。
我被押上了金銮殿。
满朝文武分列两边,龙椅上坐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皇帝,眼神浑浊,看不出喜怒。
裴渊站在百官最前面,一身绛紫蟒袍。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手腕上被麻绳磨出的血痕,再落到我身后的赵琰身上。
大殿里一下子冷了。
他旁边的几个老臣,不约而同往外挪了半步。
赵琰出列,跪下,声音洪亮。
“父皇!儿臣要参东厂提督裴渊,私藏龙袍、勾结边将,意图谋反!”
满殿哗然。
“儿臣有人证!”他回头一指我,“此女与裴渊同吃同住,亲眼所见!”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人震惊,有人看戏,有人幸灾乐祸。
一个白胡子老御史直摇头:“一个乞丐,也配上金殿作证?”
赵琰冷笑:“正因为是乞丐,才不会说假话。苏小满,你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裴渊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身上。
他没有愤怒。
他的眼神很平静。
那是一个人准备好了被背叛的样子。
他早就习惯了。
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跪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民女苏小满,作证。”
“民女要说的,有三点。”
赵琰嘴角扬了起来。
“第一点。”我抬起头,“民女跟九千岁同吃同住,这话不假。”
“可他吃的是民女挖的野菜,睡的是民女铺的稻草。私藏龙袍?他连一床不打补丁的被子都没有。被子是民女的,民女穷。”
大殿上有人没憋住笑,又赶紧捂住嘴。
赵琰脸一僵。
“第二点。民女被三殿下绑了三天。三殿下逼民女背一份证词,让民女抄了十遍。”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第十一遍。民女抄的时候,顺手把三殿下的原话也记上了。”
“他说,若不从,就打死民女的邻居老王。”
满殿死寂。
赵琰的脸一下白,一下红。
“你这贱婢!你血口喷人!”
“第三点。”
我没理他,开始撕自己的衣服。
“哧啦”一声。
满朝文武齐齐后退。
有个年轻翰林直接用笏板挡住了眼睛。
裴渊一步跨过来,脱下蟒袍就要往我身上裹。
“别动!”我推开他,“我在拿证据!”
我从夹层里,一页一页往外抽。
账簿。
书信。
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淮南赈灾银八十万两,北疆军粮三成,通敌北狄、割让三城的书信。”
“全是三殿下亲笔。”
“陛下,民女要参的,是三皇子赵琰。”
【第九章】
金銮殿上,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
老太监颤巍巍接过账簿和信,呈到御前。
老皇帝翻开。
一页。
两页。
他的手开始抖。
“啪!”
账簿被狠狠砸在龙案上。
“逆子!”
这一声吼,殿上跪下去一半的人。
赵琰扑通跪倒,膝行向前:“父皇!是伪造的!是这个贱婢跟裴渊串通伪造的!”
“伪造?”户部尚书出列,捧着笏板,声音发颤,“陛下,这账簿上的数目,跟户部查了一年没查清的亏空,一文不差。”
兵部尚书也出列了:“北疆军粮一事,臣也有奏本。”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站出来。
赵琰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灰。
他跪在地上,看看父皇,看看百官,又回头看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突然,他笑了。
笑得歇斯底里,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好得很!”
“苏小满,你以为你赢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裴渊的衣领,冲着满殿大臣嘶吼:
“你们都被骗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阉人!”
“他欺君罔上,混入宫闱十二年!这才是天大的死罪!”
大殿炸了。
“什么?”
“不是太监?”
“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啊!”
无数道目光射向裴渊。
有人惊恐,有人怀疑,有人的眼睛已经开始往裴渊的下半身瞟。
裴渊站着没动,任赵琰揪着衣领。
他只看着我。
我脑子一热,冲上去一把推开赵琰。
“他是不是太监,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包养的!是不是,我说了算!”
全场安静。
老御史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小福子在殿门口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
龙椅上传来一声咳嗽。
老皇帝慢慢站起身。
“琰儿。”
“你以为,这件事朕不知道?”
赵琰愣住了。
“十二年前,是朕亲手把他送进东厂的。”
老皇帝的声音不大,字字砸在金砖上。
“满朝都说他是朕养的一条狗。”
“没错。”
“朕老了,管不住你们这群儿子,也管不住满朝的蛀虫。朕需要一条狗,替朕看着。”
“朕让他假扮宦官,就是要你们以为他无根无后,不争不抢,你们才会在他面前,把肚子里的脏东西全露出来。”
“他替朕盯了十二年。”
“盯出来的,就是你。”
赵琰“咚”地跌坐在地上。
嘴唇哆嗦:“不可能……不可能……”
下一刻他发了疯,扑向殿前侍卫去抢刀。
陆七从殿外冲进来,一脚把他踹翻,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本王!本王是皇子!本王是未来的皇帝!”
“拖下去。”
老皇帝闭上眼睛。
“削去爵位,打入宗人府,交三司会审。”
赵琰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嚎。
嚎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我站在大殿中央,衣服被自己撕得破破烂烂,腿开始发软。
一件绛紫蟒袍从身后裹住了我。
裴渊把我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他的心跳很快。
“谁让你冒险的。”
他的声音在抖。
我仰头看他,嗓子发哑:“我是甲方。”
“甲方护着自己的人,天经地义。”
【第十章】
下朝后,老皇帝单独留下了我。
他看了我很久:“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陛下,能给我开个铺子吗?我想做点小生意,有固定收入,才能接着包养九千岁。”
老皇帝一口茶喷了出来。
旁边的老太监赶紧低头,憋得满脸通红。
最后,老皇帝赏了我一座宅子、三间铺面,外加一块金牌。
金牌上刻着四个字:
“御赐金主”。
我捧着金牌出宫的时候,手都在抖。
系统在脑子里尖叫:【宿主!任务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还差百分之一。
我知道差什么。
我还欠他一句实话。
那天傍晚,我在新宅子的院子里等到了裴渊。
他换下了蟒袍,一身素白常服,没那么吓人了。
我把那枚拼好的铜板放在石桌上。
“裴渊,我不是她。”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我说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皇帝,有一种东西叫工位,我在上面坐了五年,最后坐死了。
我说我一睁眼就成了乞丐,脑子里有个东西逼着我包养他,不包就劈我。
我说十二年前给他铜板的小丫头,可能早就不在了。
“我骗了你。”
“你要剐我,我认。”
说完,我闭上眼睛等着。
院子里静了很久。
一只手落在我头顶,揉了揉。
“我知道。”
我猛地睁眼。
“她怕我。”裴渊说,“那年雪夜,她把铜板塞给我就跑了,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
“半个月前,我终于找到她。城北桥洞里,她病得说不出话。”
“我把她带回府,请了太医,熬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她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顿了顿。
“她说,‘我把铜板托给一个人,她会替我来找你。’”
“我以为她烧糊涂了。”
“第二天一早,她的身子不见了。”
“再见到这张脸,就是你拦在我銮驾前。”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难怪那天,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那么紧。
系统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宿主,本系统有件事要坦白。】
【本系统,是她用最后一口气求来的。】
【她这辈子没求过人。最后求的,是找一个能活下去、敢开口的人,把那半枚铜板交到他手里。】
【任务的真名,从来不叫包养。】
【叫“替我,陪他活下去”。】
我的眼泪一下子砸在石桌上。
砸在那枚铜板上。
难怪那天在銮驾前,我腿软得站不住,手却死死攥着铜板,怎么都不松。
那一下,不全是我的力气。
也有她的。
裴渊擦掉我脸上的泪。
“她把你送来了。”
“我不管你从哪里来。”
“刀架在脖子上还敢说要养我的,是你。”
“给我啃狗剩饼的,是你。”
“挂横幅的,是你。”
“金銮殿上撕衣服的,也是你。”
他每说一句,我就哭得更凶一点。
最后,我哭出了一个鼻涕泡。
他盯着那个鼻涕泡,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完了,这么好的场面,被我亲手毁了。
裴渊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肩膀抖了起来。
“裴渊!你在笑!”
“没有。”
“你肩膀在抖!”
“风大。”
【叮!任务进度百分之一百!】
【终极任务完成!】
【第十一章】
系统说完任务完成,就开始收拾东西。
是真的在收拾,我在脑子里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
【宿主,本系统下班了。】
“等等!奖励呢?”
【已发放。】
“在哪?”
【在你对面坐着。】
我抬头。
裴渊正把一大串钥匙放在石桌上,叮当作响。
“东厂私库,府里的库房,城南八个庄子,城东十二间铺面。”
“都在这儿了。”
我吞了口唾沫:“干、干嘛?”
“甲方养了乙方这么久。”
他看着我。
“换乙方养甲方。”
我盯着那串钥匙,脑子飞快地算了一遍。
半枚铜板,换一整个九千岁的身家。
这个回报,我上辈子的老板做梦都不敢想。
“那……”我舔了舔嘴唇,“你到底是不是太监?”
裴渊的眼神变了。
他慢慢起身,绕过石桌,俯身,双手撑在我两侧,把我圈在了石凳上。
“你说呢?”
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扑在我耳朵上。
我的脸“轰”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
“我、我说了不算!”
“金銮殿上,”他提醒我,“你说你说了算。”
我:“……”
那句话,我恨不得当场塞回嘴里,再咽下去。
三个月后,京城出了件大事。
九千岁成亲了。
新娘子,就是那个当街拦驾、说要包养他的女乞丐。
据说成亲那天,十里红妆从九千岁府一直铺到城西破庙。
据说陆七当伴郎,从头哭到尾。
据说卖炊饼的大爷坐了主桌,逢人就说:“那天我就在旁边,我是看着他们好上的。”
据说聘礼单子最后一行,写着“半枚铜板”。
嫁妆单子最后一行,写着另外半枚。
洞房花烛夜。
红烛烧得噼啪响。
裴渊挑开盖头,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脱口而出:
“那个……咱们这关系,要不要再签个契书?”
他停下动作,看着我。
“你想怎么写。”
“甲方,你。乙方,我。”我掰着手指头,“甲方负责乙方一日三餐……”
“还有呢。”
“乙方……”我卡住了。
他低头,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吻。
“乙方负责,”他替我说完,“一辈子,不许跑。”
窗外,月亮正圆。
城西那座破庙里,有人给缺了半个脑袋的菩萨,补上了一张新脸。
供桌上,摆着一碗热乎的野菜粥。
盐放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