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不收男孩的泳道
第一章 报名表上没他的名字
“这个队不收男孩。”
七岁那年夏天,市体校招生处的老师把报名表从祁冬手里抽走,压在一摞表格底下,笔都没让他碰。玻璃门里是训练池,八个女孩在水里做队列,腿并得笔直,同时抬出水面,水珠甩成一道弧,落下去的时候几乎一声。他趴在玻璃上看完一整节课,手心把玻璃摁出两块白印。
“为什么。”他问。
“花样游泳是女子项目。”老师低头整理表格,“你要真想游,隔壁自由泳班还能加一个。”
他没去隔壁。他站在门口,等那八个女孩上岸,看她们把湿头发拢到一边,看教练拿毛巾挨个给她们擦背,看那件带亮片的表演服被小心地搭在椅背上,裙摆垂下来,滴着水。他不敢再问第二句。
回家的路上,父亲骑自行车,他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招生简章,纸被汗浸软了一角。到家他把简章叠成小方块,塞进铅笔盒夹层。第二天学校更衣室没人,他拿浴巾在腰上围了两圈,捏出一个褶,对着窗户玻璃抬了抬下巴。有男生推门进来,笑了半分钟,他一把把浴巾扯下来,塞进书包。那之后他没再围过。
晚上父亲在灯下修自行车链条,油味漫了一屋子,问他,报名表呢。
“没发。”他说。
“没发就下学期再问。”父亲拿抹布擦手,“隔壁自由泳班也挺好,练出个好身板。”
他嗯了一声,把铅笔盒夹层里的简章又按了按,没讲那八个女孩抬腿出水面是什么样子。
灯灭了,他在被窝里把那只划过水面的手,慢慢比了一遍。
二十一年过去,二十八岁的祁冬在城西社区游泳馆当少儿教练。
早上八点半开馆,氯味先扑上来,混着拖鞋踩湿瓷砖的味。他提前半小时到,先绕池子走一圈,用长杆捞起水面上一片创可贴,再看水温牌,二十八度,写在小白板上,笔迹是他自己的。哨子挂在脖子上,塑料的,边缘被咬出一道浅牙印。更衣柜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当年那张报名表,空白,姓名栏干净的,二十一年了,一个字没填。纸底下还夹着张一寸照片,七岁,平头,白背心,招生那天在体校门口拍的。
“祁教练,今天练憋气吗。”
九点整,七个孩子排成一溜坐在池边,脚打水,啪嗒啪嗒。说话的是小满,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
“先练打腿。”祁冬把浮板一块块递过去,“手扶稳,别抢。”
“豆豆又没来。”
“他妈说晚十分钟。”
他把点名册夹在救生圈底下,跳下水,站在浅水区中间,水到腰。他做示范,脚背绷直,膝盖不许打弯,水从脚踝两边分开。孩子们学,水花溅得他满脸。有个孩子呛了一口,咳得脸红,他一把托住那孩子的后颈,掌心贴着脊背,等咳完了才松手。这动作他做了六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家长坐在池子另一头的塑料凳上,隔着一圈护栏。有人举手机拍,有人喊,教练,我家这个腿老是弯。他抬头应一声,说,不急,先让水托住他。
课间有个家长隔着护栏喊,教练,我家小满回家老说腿酸,是不是你练狠了。
“酸在哪儿。”
“膝盖后头。”
“那就是拿膝盖打水了。”祁冬从水里走上来,蹲在护栏边,拿手比了个脚背绷平的角度,“回去让他趴床沿上,脚背压住,一天三分钟。别贪多。”
家长举手机拍他的手势,说,我录一下。
“录吧。”他说,“别录脸。”
十点二十,豆豆来了。七岁,瘦,泳帽拉到眉毛,抱着浮板站在池边不下水。
“祁教练,”他小声说,“我能学那个转圈的吗。”
“哪个。”
“就电视上,水里排成花的那个。”豆豆拿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我姐说那是女孩子学的。”
池边有两个孩子笑出声。祁冬没笑,也没讲道理。他把一块浮板递到豆豆怀里,说,先把气吐匀,转圈的事,回头再说。
豆豆哦了一声,下水了。那天他打腿打得比谁都用力,脚背绷得死紧,水花溅到护栏上。祁冬站在水里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七岁趴在玻璃上的那节课,手心那两块白印,凉的。
中午收课,孩子们被家长领走,馆里静下来,只剩回水口咕嘟咕嘟的声。祁冬把浮板一块块码进筐里,蹲下去的时候,更衣柜的门没关严,那张空白报名表露出半截黄边。他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没拿出来。
“祁哥,下午有暴雨,回水口的网你再看一眼。”前台小齐探头进来,手里拎着拖把,“昨天就卡了树叶。”
“看过了。”
“那就再走一趟。”小齐把拖把靠在墙上,“上回堵了半小时,聂馆长念叨三天。”
聂馆长姓聂,六十出头,管这间馆子十九年,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排班表,字大,谁都能看清。祁冬来应聘那天,聂馆长只问了一句,会不会救人到岸,他说会,第二天就上了岗。
下午四点,天黑得不像四点。雨砸在馆顶的采光板上,噼里啪啦,把池水打出一层麻点。最后一节是自由练习,只留了三个孩子。祁冬站在深水区边上,哨子含在嘴里,眼睛一遍遍扫水面。
出事的是豆豆。他偷偷往深水那边挪,右腿抽了筋,手一松,浮板漂出去,人往下沉,没喊。旁边的小满先看见,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祁冬没吹哨,直接下水。三下划到豆豆身边,一手从腋下把人托起来,一手把孩子的头扳出水面,转身往池边推。回水口那股吸力比平时狠,他的右小腿被吸住一下,裤脚卷进网里。他把豆豆往岸上小齐怀里一送,自己往下一沉,想去解那圈网。
水从头顶合上。氯味灌进鼻子,耳朵里只剩嗡的一声,池底的白瓷砖在下面晃。他伸手去够网边,指尖刚碰到,那股吸力又紧了一下。
岸上有人喊他的名字。喊的是祁教练。
他没应上。更衣柜最底下压着那张空白报名表,还有一张七岁那年的照片,姓名栏空着,二十一年了,那天也没填。
第二章 醒来先看见的是手
“姑娘,醒醒,能听见吗。”
先听见的是这个称呼。跟着是天花板,白得发亮,边上一根输液架,挂钩晃着,塑料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走。空气里是酒精和消毒水,没有氯味。
祁冬想坐起来,胳膊一撑,手先落进眼里。
窄了一圈,指节没了,指甲修得圆,手背上青筋淡下去。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一根根屈了屈,都能动。不是肿,不是泡皱了,是骨头换了一套。他不敢再翻第三遍。
不对。
他抬手往头上摸,头发湿着,一绺一绺垂到肩,泳帽早不在了。领口空出一块,锁骨窝里积着一小片阴影。喉咙干,他试着咳,出来的声音清,轻,尾音往上走。
护士正弯腰调滴速,听见动静回头。“别猛坐,你呛了不少水,观察一晚。”
“豆豆呢。”他问。这三个字出来,自己先愣了。
“哪个豆豆?”
“跟我一起送来的小孩。”
“那孩子没事,早让他妈接走了,就磕了下膝盖。”护士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你倒好,腿让网缠了,消防来的才剪开。姑娘,你们馆那个回水口该修了。”
姑娘。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放了一遍,没反驳。
护士出去后,他扶着床沿下地。腿软,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往上蹿,可身子轻,轻得不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卫生间有面小镜子,巴掌大,边角锈了。他站在镜前,看了一会儿。
邻床陪护的阿姨递过来一个搪瓷缸,说,姑娘,喝口热的,你们馆那个小姑娘刚走,留了双干净袜子。
“小姑娘?”
“扎马尾,说话快,前台的。”阿姨把缸子搁在床头柜上,“她说你那双鞋全湿了,明早给你带。”
他道了谢。缸子外壁温着,掌心贴上去,那点热半天没散。
眉细了,眼圆了,湿头发贴着脸侧,嘴唇泡得发白。镜子里那个姑娘也看着他,眼睛有点肿,跟他七岁趴在玻璃上看的那群人,是一路的。
疼。他掐了下胳膊,红印子浮起来,慢慢褪成白。
不是梦。
他扶着洗手台,做的头一个动作不是摸脸。他把两只手抬到胸前,掌心翻过来,往上托了半寸,肩膀跟着沉了半寸。六年教下来,托孩子后颈的姿势,手一抬就是这个高度。这副身子做得出这个动作,稳。
他站在那儿,把那一下又做了一遍。
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来得有点晚。七岁攥着招生简章坐在自行车后座的那个小孩,在更衣室把浴巾围出褶的那个小孩,等这一下等了二十一年,等到自己都学会站到池子里教别人打腿了,才来。
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天擦黑,馆顶那排采光灯隔着两条街还亮着,一小格一小格。他看着那点光,忽然明白自己没慌。不是不怕,是这副身子站在这儿,比从前那副,对得上。
手机是小齐送来的,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进了水,开不了机。聂馆长跟着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鞋上还沾着积水。老头走到床边,把桶搁在床头柜上,看了他很久,没问一句为什么。
“豆豆他妈在群里谢你,谢了四十多条。”聂馆长先开口,“孩子没事。”
“嗯。”
“腿上的口子缝了三针,医生说养十天。”聂馆长拉过椅子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祁,”聂馆长话说到一半停住,改了口,“我该怎么叫你。”
床上静了几秒。
“祁夏。”他听见自己说。夏天的夏。七岁那年被挡在玻璃门外的季节,他挑了这个字。
“祁夏。”聂馆长点点头,念了一遍,像在排班表上落笔,“行。”
“明天我回馆。”
“不急。”
“急。”他说,“后天家长开放日,豆豆报了表演。”
聂馆长搓了搓手,半天才说,名额的事有点麻烦。系统上祁冬这个人在职,工伤请假可以挂,可馆里的教练证、健康证、更衣室牌子,全得跟着人走。他顿了顿,说,我这边能做的,是挂一个临时代课的岗,你以新教练的身份重新登记,明天上午面试走个过场,我把表先填好。
“孩子们会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老头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是姜汤,“我管了十九年馆,见过小孩认错爹妈,没见过认错教自己打腿的人。他们要是问,你就自己答。”
他捧着那碗姜汤,辣味冲上来,眼睛有点热。聂馆长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报名表我替你留着,你柜里那张黄纸,我没动。
门关上。他低头喝了一口,碗沿烫嘴唇。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问要不要通知家里。
“不用。”
“总得有人签个字。”
“我自己签。”她拿过笔,在家属栏那一格停了停,写了祁夏两个字,笔画比从前细。
护士看了一眼,没多问,把本子夹回板子上。
“明早八点查房,”她说,“别乱走。”
输完液已经十一点。他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玻璃上还挂着雨痕。楼下车灯一辆辆过去,光扫过墙面,又收走。
祁夏。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几遍,念到能顺口接上别人喊,才往回走。
护士站有人换班,笔尖在登记本上划了一道。他经过时,那页纸上写着今夜入院,女,二十八岁。
他没停。
柜底那张报名表压了二十一年,姓名栏空着。明早那份代课合同上要填的名字,他还没想好。
第三章 新来的祁教练
“她声音跟祁教练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午九点,七个孩子排成一溜坐在池边,脚打水,啪嗒啪嗒,眼睛全盯着更衣室那扇门。小满先下的结论,缺了颗门牙,漏风,说得格外响。
祁夏从门里出来,穿馆里发的深蓝教练服,裤脚卷了一道,哨子挂在脖子上。不是原来那根,原来那根进了水,小齐从库房翻了根新的,塑料边还没被咬出牙印。她走到池边,蹲下来,跟孩子们平视。
“我叫祁夏。”她说,“夏天的夏。这几天祁教练请假,我代他的课。”
“祁教练感冒了?”
“腿伤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豆豆抱着浮板,泳帽还是拉到眉毛,声音最小。
祁夏看着他,没立刻答。“先把气吐匀。”她把浮板往他怀里推了推,“回来不回来的,打完腿再说。”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没再追问。水这东西不讲道理,谁站在浅水区中间托后颈,谁手一抬是什么高度,他们比家长清楚。第一节课下了水,第三个孩子呛了一口,咳得脸红,祁夏一把托住后颈,掌心贴着脊背,等咳完了才松手。池边静了两秒。
小满抹了把脸,说,好像。
“像什么。”
“像祁教练。”小满说完又补一句,“不过你头发长。”
去办公室前,小齐在走廊拦了她一下,手里捏着张临时出入证。
“照片现拍的,凑合用。”小齐把证递过来,“系统里祁冬的工伤假还挂着,你这张是代课,两边别撞上。”
“撞上怎么说。”
“聂馆长说,就说一个人请了假,一个人来顶班。”小齐挠头,“听着挺绕。”
“不绕。”她把证挂上脖子,“本来就是一个人。”
小齐张了张嘴,没接,转身去开办公室的门。
面试是十点在聂馆长办公室走的过场。老头把一张表推过来,表格抬头印着临时代课人员登记,姓名栏她填了祁夏两个字,笔迹跟二十一年前那张空白表上本该有的,隔了整整一个人。聂馆长拿过去看了看,没多说,盖章,把回执塞进抽屉。
“更衣室的牌子我让人换了。”他说,“女更衣室,昨天下午换的。”
“孩子们看见了?”
“看见了。”老头把排班表翻过来,用笔杆敲了敲,“小满还念了一遍,念完接着练打腿。小孩比大人省事。”
祁夏笑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在卫生院,自己也是这么省事,掐了下胳膊,托了下肩,就认了。
下午自由练习,出了一点事。豆豆没练打腿,抱着浮板在浅水区比划,两只手在水里画圈,画着画着人往下一沉,鼻尖没入水,又抬起来,甩了一头水珠。旁边两个男孩笑起来,其中一个学着电视里的腔调说,男孩子学什么花样游泳,那是小姑娘的。
池边有家长抬头。豆豆的手停在半空,浮板从怀里滑出去,漂远了。
祁夏趟水过去。她没说那句想学就学,也没讲什么道理。她弯腰把浮板捞回来,塞回豆豆怀里,自己站到他身后,两只手托住他的后颈。
“抬头,”她说,“脚背绷直,膝盖别打弯。转圈得先把气托住,气托不住,转到第几圈都得沉。”
豆豆点头,把下巴抬起来。
“再来一次。”
孩子又画了个圈,这回水没进鼻子。祁夏松手,让他自己浮了三秒,才说,成了。
那两个笑的男孩不吭声了,低头练打腿,脚背绷得死紧。小满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祁夏教练,你会转圈吗。
池子里一片安静,只剩回水口咕嘟咕嘟。
“会一点。”她说。
“那开放日你转给我们看。”
她没应,把哨子含进嘴里,吹了一声,收课。孩子们爬上岸,拖鞋踩湿瓷砖,噼里啪啦跑进更衣室。豆豆走在最后,到门口回头,小声说了句,我妈说后天不让我来了。
祁夏蹲下来,问他为什么。
“她说表演服上有亮片。”豆豆抠着泳帽边,“她说那是女孩子穿的。”
馆顶的采光板透下灰白的光,池水晃着,一下一下拍在瓷砖缝上。祁夏伸手把他的泳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眉毛,说,后天你先来,衣服的事,我跟你妈讲。
豆豆哦了一声,跑了。
收课前小满磨蹭着不肯上岸,扒着池沿问,祁夏教练,祁教练那根哨子是不是给你了。
“新的。”
“旧的呢。”
“进水了。”
小满点点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那我明天带个新的给他,我爸车上有挂件,会响。
“他不要挂件。”
“那要什么。”
祁夏想了想,说,要你们把气吐匀。
小满哦了一声,爬上岸,跑了两步又回头喊,那你替我们告诉他,今天没人呛着。
傍晚小齐在前台刷手机,刷着刷着咦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家长群里有人发了段九秒的视频,拍的是下午浅水区那一幕,她托着豆豆后颈,只拍到侧脸和湿头发。底下跟了十几条,问新来的代课教练是谁,怎么口令跟祁教练一个字不差,还有人问,原来那位是不是不干了。
“要删吗。”小齐问。
“别删。”祁夏把浮板一块块码进筐里,“删了他们更问。”
她把筐推回墙角,直起腰,看那排更衣柜。最底下那一格没锁,黄纸的边露出来一小截。
发视频的人没拍到豆豆的脸,也没拍到群里后来那句,明早市队要来选苗子。那段视频九秒,存在那天下午的群相册里。
第四章 差点被认出来
“市队的车到门口了。”
小齐把拖把往墙边一靠,探头往馆里喊了一嗓子。早上八点四十,比开放日提前一天,池水刚换过,水面平得像一块没动过的玻璃。
祁夏正蹲在池边理浮板,听见这句,手停了半秒。
“选苗子选到咱们这儿来了?”她问。
“说是顺便看看少儿班。”小齐压低声音,“带队的姓许,女教练,市队花样游泳的,聂馆长在办公室陪着喝茶呢。”
筐里最后一块浮板卡住了,她捏着边角,慢慢把它抽出来,码齐。
九点整,人从通道那头过来。走在前面的是聂馆长,后面跟着个穿灰色运动外套的女人,三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揪,手里夹着本册子。她走到池边站定,先扫了一圈水面,再看孩子,最后目光落到祁夏身上,停了一下。
“这是祁夏,这阵子代课。”聂馆长介绍,“市队许教练,许蔓。”
“许教练。”祁夏点头。
“你以前在体校待过?”许蔓翻着册子,没抬头。
“没有。”
“口令挺熟。”
“带班带的。”
许蔓抬眼看她,看了两秒,才笑出声,没再问。祁夏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朝池子吹了声哨。她今天刻意少说话,能用手势的用手势,喊口令全交给哨子,长一声短两声,孩子们听得懂。六年下来,那套哨音是她自己编的,馆里没第二个人会用。
“一二,打腿。”小满在队尾替她喊了一嗓子,缺牙漏风,喊完还补一句,“祁夏教练感冒了,嗓子哑。”
几个孩子跟着点头。豆豆坐在最边上,把泳帽往上推了推,没吭声。
许蔓在池边站着看了半节课,册子一页没翻。临走前她弯腰,把小满掉在瓷砖上的一块浮板捡起来,放回筐里,动作很顺,像也在池边站了很多年。
“我七岁那年进队,在招生处门口见过一个小孩。”她忽然说,像自言自语,“报名表被收走了,他还趴在玻璃上看了一节课。”
祁夏手里那根哨子的绳子,绕在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
“后来呢。”她问。
“没后来。”许蔓把册子合上,“那年进队的是八个女孩,我是最小的一个。队尾还站了个男孩,穿白背心,手贴着玻璃,我们下水的时候他没走。我记了二十一年,一直以为他后来也考过。”
池子里只剩回水口咕嘟咕嘟的声。祁夏不敢接这句。
“明天开放日我再来一趟。”许蔓往通道走,走了几步回头,“带一张照片。”
她走后,小齐凑过来,小声说,这许教练讲话怎么半截半截的。祁夏把筐推回墙角,没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还搁在哨子绳上,那道白印慢慢浮成红的。
小齐没走,把拖把立起来杵在地上。
“她刚才那句,什么队尾不队尾的。”
“记错人了吧。”
“不像。”小齐盯着通道口,“人家连白背心都记得。祁姐,你以前真没在体校待过?”
祁夏弯腰去捡池边一片落叶,指尖沾了水,在瓷砖上留了个印。
“待过半天。”她说,“玻璃门外头。”
小齐等了等,没等到下半句,自己把拖把拿走了。回水口咕嘟响了两声,池面平回去。
十点刚过,小齐从库房翻出一只纸箱,里头是去年汇演剩下的亮片,用皮筋扎成一小把一小把。
“这玩意儿还留着?”
“聂馆长不让扔。”小齐把箱子搁在池边,“说总会有人要穿。”
祁夏拿起一把,亮片边割手,捏着看了看,又放回去。
“明天带一件来。”她说。
“几号的?”
“我那份自己钉,三个晚上,快完了。”
小齐哦了一声,抱着箱子走了,到通道口回头看了眼池子。
上午十点半,孟姐来退班。
豆豆站在她腿边,泳帽攥在手里,攥得变了形。孟姐把一张表拍在前台台面上,说话不冲,可字字都实。
“祁教练,不是我为难你。”她说,“明天那个表演,报名表上写着自备亮片服。我儿子穿那个,让人拍了发群里,回头他爸那边不好看。”
“衣服是我做的。”祁夏说。
“我知道您费心。”孟姐点头,“可男孩子,站一排小姑娘里头,转圈给人看,图什么呢。”
“他昨天转成了。”祁夏说,“气托住了,水没进鼻子。”
孟姐愣了一下。
祁夏把那张退班表往前台里侧推了推,没接,“明天您带他来,坐最后一排也行。要是看完您还退,我给您办,一分钱不少退。”
“看完?”
“就看一场。”
孟姐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豆豆。孩子把泳帽往头上扣,扣歪了,没敢出声。
前台那台旧电扇转过来,吹得表纸角翘起一下。孟姐到底没签字,把表折了两折,塞进包里,说,那我明天来。
豆豆没跟他妈出去,抱着泳帽蹲在更衣室门口。
“我妈不是坏。”他说。
“我知道。”
“她怕我爸那边的爷爷讲。”
祁夏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你呢。”
“我想转圈。”孩子把泳帽边抠起一圈毛,“昨天没沉。”
“那就记着没沉这回事。”她把他泳帽往上推了推,“明天你妈要是坐最后一排,你也照转。”
豆豆点头,跑了两步又回头,问,你明天穿那件亮片的吗。
她没答,把筐里最后一块浮板码正了。
人走了,馆里安静下来。祁夏回更衣室取东西,路过那排柜子,最底下那格还是没锁。她蹲下去,把那张压了二十一年的黄纸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纸发脆,边角卷,姓名栏干净得晃眼。表格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夏季招生那一栏,印着花样游泳,编号一栏空着。
她拿笔帽在姓名栏上方悬了悬,没落下去。
那张照片许蔓第二天带来了,压在册子最后一页,是招生那天拍的,边角磨白了。
第五章 家长开放日
“豆豆,把衣服换上。”祁夏在库房门口喊了一声。
后台是原来放救生圈的小库房,临时腾出来的,门上贴了张 A4 纸,写着表演队候场。六个孩子已经换好,亮片缝在裙摆边,一动就闪,小满转了个圈,闪了自己一脸,眯着眼笑。
地上落了一层亮片,谁踩一脚都沾。
“我妈说这个不能机洗。”小满举着裙摆。
“我姐说亮片会掉光。”另一个接。
“掉光了还转吗。”
“转。”
祁夏拿胶带在每人后腰粘了一道,说,拉链别硬拽,谁够不着,喊我。
“祁教练,你那件呢。”小满凑过来问。
“压在最底下。”
“为什么不穿。”
“等会儿穿。”
孩子们哦了一声,互相看了一圈,谁也没再问。库房外头,家长入座的塑料凳响成一片。
只有豆豆站着没动。他手里抱着那件衣服,亮片朝里折着,像抱一块怕碎的东西。
“我妈说再想想。”他说。
“想想就想想。”祁夏蹲下来,替他把领口翻正,“你先坐着,看别人转。”
开放日两点整开始。塑料凳从池边一直排到通道口,坐满了人,后头还站着一圈。横幅拉在采光灯底下,红布白字,社区游泳馆少儿汇报表演。孟姐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那个折了两折的包。许蔓在池边靠护栏站着,册子夹在腋下,没坐。聂馆长把音响的音量拧了两遍,回头冲祁夏比了个手势。
前三个节目是打腿、憋气、接力,家长举手机拍,喊自家孩子名字,闹哄哄的。轮到最后一个,报幕的小齐在话筒前顿了顿,说,下面这个,是花样游泳基础队列,教练带跳。
凳子响了一片。有人往前探身。
六个孩子下水,排成一列。豆豆还坐在库房门口,抱着那件衣服。
池边的说话声慢慢矮下去。祁夏走到他跟前,没催,只把手伸过去。
“祁教练,”豆豆抬头,眼睛红了一圈,“我爸今天也来了。”
“我看见了。”
“他说男孩子不穿这个。”
祁夏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不高,可后台安静,第三排听得见。
“我七岁那年,市体校招生,花样游泳队不收男孩。”她说,“报名表被老师抽走了,我趴在玻璃上看了一节课,没敢问第二句。今天你要是想穿,就穿。谁笑,让他先跟我说。”
库房门口静了两秒。孟姐的包从膝盖上滑下去,她没捡。
豆豆把衣服抖开,亮片朝外,套进去,拉链在背后够不着。祁夏替他拉上,把裙摆往下抻了抻,说,走。
七个孩子下水,水到胸口。祁夏自己脱了外面的教练服,里头那件是她照着二十一年前玻璃门里那件的样子缝的,带裙摆,亮片是她一颗一颗钉的,钉了三个晚上,指头扎过两回。她站在队尾,把湿头发拢到一边。
全场的手机都举起来了,没人说话。
哨子响了一声。
七个人同时沉肩,腿并直,抬出水面,水珠甩成一道弧,落下去的时候几乎一声。第二组是转圈,豆豆在第三个,气托住了,没沉。祁夏在队尾跟着转,裙摆在水里散开,亮片隔着水一闪一闪。她做了个七岁那年隔着玻璃学会的动作,抬下巴,手臂划过水面,掌心朝上,把水托起来一点。
托的是自己。
最后一组收势,七双手同时举出水面,定住三秒。池水晃着拍在瓷砖缝上,一下,一下。
先是一个人鼓掌,跟着全场都响起来,塑料凳腿蹭着地面,嗡嗡的。小满在水里憋不住,露出缺牙笑。孟姐站在第三排,手里还攥着那个包,抬手抹了一下脸,转身去捡地上滑落的表纸。
许蔓走到池边,蹲下来,把一张照片放在瓷砖上,推过去。老合影,八个女孩,玻璃门外贴着一小块白背心。
“那年你站在队尾。”她说,“我找了二十一年,一直想问,你后来考了没有。”
祁夏扶着池沿,水从头发上往下滴。她看着照片上那块白,笑了一下。
“考了。”她说,“考了二十一年,今天上岸。”
聂馆长不知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更衣室那块牌子,翻过来,正面对着通道,女更衣室三个字朝外,端端正正靠在墙根。他没说话,把牌子放稳,转身去收拾音响线。
散场的时候,孟姐从第三排绕过来,手里捏着那张折了两折的退班表。
“祁教练。”
“祁夏就成。”
孟姐把表纸摊开,拿笔在家长签字那栏底下添了一行,字写得慢,写完把笔帽扣上。
“我写了句,继续上。”她说,“不知道你们这表用不用得上。”
“用得上。”
“刚才那一下,”孟姐朝池子抬了抬下巴,“他爸也看见了。散场没走,在通道口站着抽了半根烟,没吭声。”她把表推过来,“他小时候也想学跳舞,他爷爷不让。人卡住的地方,各人不一样。”
祁夏接过表,折痕压得深,纸都起毛了。
“下周教托举。”她说。
孟姐笑了一下,说,那我给他把护膝买厚点。
开放日散场后,小齐把报名登记表收上来,摊了一前台。新开的花游基础班,报名栏底下多了一行字,是聂馆长添的:不分男女。七个名字,豆豆写在第三个,笔画歪,把豆字的一横拖得老长。
那份名单聂馆长没交上去,压在排班表底下,是开放日那天收的,落款还空着。
第六章 不分成队的那一班
“祁教练,今天练转圈吗。”
十月里第一个周三,早上八点半,池水刚换过,氯味扑上来,混着拖鞋踩湿瓷砖的味。小满趴在池边打水,缺的那颗门牙长出来一半,说话还是漏风。
“先练打腿。”祁夏把浮板一块块递过去,“手扶稳,别抢。”
“你每回都这么说。”
“每回都得说。”
七个孩子笑起来,脚打水,啪嗒啪嗒。花游基础班开了两个月,从七个人到十一个,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六岁半。报名表贴在办公室门后,抬头那行不分男女是聂馆长写的,字大,谁进门都能看见。有家长问过一回,说这班将来能考级吗,聂馆长说不能,就是让孩子在水里排个队,家长哦了一声,第二天照样把孩子送来了。
九月里新来了个男孩,叫壮壮,六岁半,头一天死活不肯下水,抱着他爸的腿。
“我们不是来学转圈的。”他爸站在池边,话说得硬,“就练个换气。”
“行。”祁夏把浮板递过去,“先站浅水区,看别人玩。”
第二天孩子自己下了水。第四天他爸在护栏外头问,那个亮片服,多大号的能订。
小齐在前台听见,冲祁夏比了个大拇指,没出声。
豆豆现在排在第三个。他那件亮片服洗过三回,裙摆边掉了一颗,孟姐拿针线补上,补的那颗比别的大一点,转圈的时候格外闪。开放日那天滑落在地上的退班表,孟姐后来没交,折成小方块塞进包内袋,有回接孩子等久了,跟小齐聊天自己说出来,说完笑了半天。
九点四十收课。孩子们爬上岸,拖鞋噼里啪啦跑进更衣室,通道口那块牌子还靠在墙根,正面朝外,没再翻回去。
许蔓来过两趟,带市队的旧录像带,搁在办公室让聂馆长翻录。第二趟临走,站在池边看了一节课,跟祁夏说,市队明年有个基层教练的名额,你要不要填张表。
“我这张填过二十一回了。”祁夏说。
“那再填一回。”
“不填了。”她把浮板码进筐里,“这儿挺好。”
许蔓没劝,把册子往腋下一夹,走了。走到通道口回头,说了句,你那个托后颈的手,跟当年玻璃门外那个小孩举手的样子,一模一样。聂馆长上个月把排班表上代课两个字划掉,改写成聘用,合同压在抽屉里,一直没催她签。
祁夏站在水里,抬手比了一下那个高度,没接话。
有回聂馆长提早来加氯,撞见她一个人在水里浮着。
“不冷?”
“不冷。”
老头蹲在池边,把水温牌翻到新的一面,二十八度,字写得比谁都大。“早年间我带过一届女子队,”他说,“她们每回比赛前都要自己先下水泡一会儿,说水认人。”
祁夏拨了下水面,没接。
“我看水也认你。”聂馆长站起来,拎着桶走了。
中午聂馆长在办公室贴新的课程表,把门后那张报名表揭下来,问她,这纸还留吗,都脆了。
“留。”
她把黄纸摊在桌上,拿笔,在姓名栏里写了祁夏两个字。二十一年没填的空格,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纸有点洇,墨慢慢吃进去。写完她把表翻过来,让聂馆长拿胶带贴在课程表背面,说,这样每天翻课表都能看见。
老头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贴完退两步看,说,正了。
日子就这么过。早上八点开馆前,池子没人,她会自己先下水游一圈。不练速度,也不数趟,就浮着,看采光灯在水底铺成一小格一小格的白。游到第三趟,翻身,手臂划过水面,掌心翻向上,托了一下。托完再沉下去,让水从头顶合上,耳朵里只剩嗡的一声。这回没有回水口拽她,网早换了,聂馆长找人焊了不锈钢的,缝细得连树叶都卡不住。
菜市场在馆后那条巷子,卖鱼的摊主叫她姑娘,称一条鲈鱼,顺手多塞了两根葱。巷口修鞋的老姚给那双平底鞋的后跟贴了层胶,拿锤子敲了敲,说,这回能穿到开春。她蹲在摊边看他把锥子收进工具箱,铁器碰着铁器,叮当两声。
有回早市碰上孟姐带豆豆买早饭,孩子举着油条冲她喊,祁教练,我昨天转了八圈没沉。孟姐在后面拎着豆浆,说,八圈,回家在床上还比划了半宿。
“下周教托举。”祁夏说。
“托举?”豆豆眼睛亮了。
“先把气吐匀。”
孩子哦了一声,咬了口油条,碎渣掉了一地。
十月底有个傍晚,收馆晚了半小时。孩子们走光,馆里一片安静,家长群也静下来,聂馆长把办公室的灯关了,隔着通道喊,小祁,明早别来太早,水刚加氯。她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块浮板码进筐里,直起腰,看池面平下来,一点点,把采光灯的影子收拢成一条直线。
她关了池边那排灯,只留通道口一盏。更衣室门没锁,那张黄纸贴在办公室门后,隔着玻璃,看不见字,只看得见一小块黄。
哨子挂在脖子上,新的那根,边缘被她咬出了第一道浅牙印。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鞋跟在湿瓷砖上敲了两下,哒,哒。推开玻璃门,巷子里的风带着桂花香进来,凉,不冲。她没拢衣襟,就那么走出去。
办公室门后,课程表背面那张报名表贴了整整一个秋天。抽屉里那份聘用合同是聂馆长上月放的,落款那天,她填的是祁夏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