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老周又吐了。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早上那碗豆浆油条全交代了。酸腐味混着汽油味,呛眼睛。他扶着膝盖,脸发青,嘴唇哆嗦。
摄像原地转圈:"周哥顶不住了!直播挂着四十万人,导播骂三回了!"
耳机里吼声扎耳膜:"许妍!你顶不顶?不顶这档砸了,绩效别想要!"
许妍手里攥着两瓶水。她低头看自己——付闻樱早上硬套上的圣罗兰,料子硬,像纸板,领口那枚K金扣子硌脖子。出门前付闻樱拉着她照镜子,说孟家的人上电视,不能穿得像实习生。
她把水搁地上,蹲下解鞋带。鞋跟磕在柏油路上,哒,哒。
"你干嘛?"摄像问。
"脱鞋。高跟鞋站不住。"
光脚踩上去,地面烫,脚底板一缩。她没吭声。外套塞给场务,衬衫袖子撸到肘弯,露出腕上那只磨亮的银镯子。姥姥留的,戴了快十年,边都磨平了。
"给我。"她伸手。
摄像愣了一下才递。金属网罩上沾着老周手心的汗,黏。她皱眉,没擦,举起来。
她没急着上镜,先跑去找交警。一个戴白手套的正摆锥桶,她亮了记者证。
"警官,市台的。被困多少人?破拆还要多久?哪个口绕行?"
交警看她一眼,话快:"八车追尾,三个被困,破拆大概二十分钟。绕行厚金路口下,走东四环。南向北封了,你别站太靠中间。"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往镜头走。
"三、二、一——"
红灯闪。
她退半步,把现场让出来。开口前先扫身后:水柱砸在变形车身上,噼里啪啦;锥桶被风带倒,啪啪;一个大妈抱着书包坐路边哭,书包上的小熊挂件,跟着她的抽泣一颠一颠。
她蹲下,话筒凑到嘴边。
"早上好。我在东三环内环高架南向北,今早七点十五分,八车连环追尾。消防破拆完毕,第一位被困司机正转运上120。"
她边说边走。司机三十来岁,满脸玻璃碴,血混着灰,一道一道,嘴唇哆嗦,说不出整话。
耳机里:"给个特写,问两句,三十秒。"
她把话筒从自己嘴边挪开,等他喘匀,才轻声问:"师傅,听得见吗?"
点头。
"哪儿疼?"
司机哇地哭出声:"我老婆还在家等我……我闺女今早还说,让我给她买生日蛋糕……"
摄像要挪镜头,许妍按住他的胳膊。
她就蹲着,等他哭。风把头发吹乱,不管。等他哭完,她声音压得很低:"您没事,很安全。救护车马上到。您闺女的蛋糕,您自己回去买。"
司机点头,眼泪往下掉。
她转回镜头,语速平:"第一位被救司机,生命体征平稳。再提醒一次,南向北封路,绕行厚金路口,走东四环。"
三分钟,报得清清楚楚。导播间没人说话,都盯着屏幕。
直播切走那一秒,她腿一软,蹲下去,手撑膝盖喘气。手心全是汗,后背湿了一片。
"许妍!"
舅舅从人堆里挤过来。polo衫领口泛油光,肚子凸着,走得气喘。
"你可算上电视了!"一巴掌拍她肩上,她往前一趔趄,"你表弟下个月结婚,彩礼差八万,你看你现在——"
她没等他说完,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五千,昨晚从ATM取的,橡皮筋扎着。她早知道他会来。
"最后一次。"信封塞进他手里,声音平,"姥姥走的时候你们没来,这钱是看她的。你再到台里闹,前年你在工地拿人家钢管卖的事,我让律师找你谈。"
舅舅捏着信封,脸涨成猪肝色,还想张嘴,眼角瞟到路边那辆迈巴赫,话咽了回去。
车窗降着。孟怀瑾坐后座,深灰中山装,手里捏半张晚报。他没看舅舅,只看她。
"上车。"
她拉门坐进去。车里点着檀香,淡,不冲。司机把空调调小一格,从后视镜瞄她。
孟怀瑾从保温袋倒了杯红枣茶递过来,温度刚好。
"看了。"
她捧着杯子,没吭声。
"你按住摄像那一下,是对的。当事人哭,别把镜头挪开。"
他重新拿起晚报。
过了两个路口,他开口:"你妈在家炖汤,说你今天肯定累。"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茶。甜的,搁了桂圆。
她靠回椅背。十二岁那年她头一回坐这辆车,塑料凉鞋,脚上沾着派出所长椅的灰,不敢坐实,半个屁股垫着,腰挺得笔直。
现在她整个人陷进座椅,肩膀是松的。
2 软床
许妍十二岁进的孟家。
她爸妈跑长途,刹车失灵,追了油罐车,人当场没了。交警联系上她爸的老战友孟怀瑾。她在派出所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长椅硬,凉。她蜷着,裹件不知谁给的旧外套,一股烟味。
日光灯嗡嗡响,白晃晃。她盯着那盏灯,一眨不眨。后半夜一个警察进来倒水,看她一眼,叹气,搁了个面包。
她没吃。
第二天早上,孟怀瑾来接她。
深灰西装,没打领带。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许妍,你爸是我兄弟。以后你住我那儿。"
她抬头。这男人腕上的表,她在商场橱窗见过,标价六位数。
她点头,没说话。坐了一夜,腿早麻了。他蹲下来跟她说话时,眼神稳。
付闻樱在别墅门口等。
米白真丝套装,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涂颜色。她拉着许妍的手,从头发看到鞋尖,又摸她袖口。
她的手凉,软。
"这料子不行。"付闻樱皱眉,"回头让王姨给你做几身好的。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许妍低头,没吭声。
进门,付闻樱拉她在沙发上坐下。水晶灯晃眼,真丝地毯踩上去绒绒的,她那双塑料凉鞋压出个印子,她赶紧把脚缩回来。
阳台那盆茉莉飘进来一股淡香。沙发是真皮的,一坐就陷下去,比姥姥家的板凳软多了。
"早上七点起,早餐不许掉渣。"付闻樱一边说一边想,"出门穿正装,握手不超过三秒。打电话先说您好,我是孟家的许妍。在外头不许提家里的生意,不许乱说话,不许给孟家丢脸。"
她顿了顿,又补:"家里来客人主动打招呼,别躲屋里。还有你这头发,明天带你去剪,太长,没精神。"
许妍一一应着,头点得低低的。
"记住了?"
"记住了。"
付闻樱这才伸手摸她的头,手很轻,像摸一件瓷器。
"懂事。"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妍。窗外是修剪齐整的花园。
"你妈走得早。"她放低声音,"以后,我就是你妈。"
许妍看着她的背影,手在膝盖上攥紧。
晚饭在楼下。长条桌,十二道菜,中间转盘,转一下就有新菜转到面前。
孟宴臣最后一个下来。
比她大四岁,刚上高中,校服,戴眼镜。坐下就低头吃饭,全程没出声。他背挺得笔直,筷子拿得一丝不苟,夹菜胳膊不碰旁边的盘子。
付闻樱给他夹菜:"宴臣,这是许妍,以后是你妹妹。"
孟宴臣抬头看她一眼,很快,就一眼。
"嗯。"
重新低头吃饭。
许妍也低头扒饭,偷偷瞄他——脸白,眉骨高,吃饭时嘴角都不怎么动。
主位上的孟怀瑾不说话,慢慢嚼,筷子稳,每口都嚼得很细。
"多吃点。"付闻樱给她夹了块排骨,"太瘦了。"
许妍小口吃,不敢多夹,怕掉渣。
饭后,付闻樱带她上二楼,进一间卧室。
房间比她在老家整个家都大。床是软的,衣帽间挂满衣服,标签都没剪。
"这几件日常穿,上学穿校服。"付闻樱翻衣柜,"周末有应酬,穿这件淡蓝的,衬你白。"
许妍摸那件真丝裙子,滑溜溜的。
"阿姨,太破费了。"
"什么破费不破费。"付闻樱白她一眼,"你是我孟家的孩子,穿得寒酸,丢我的脸。"
她给她理领子,手停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医院复查。"
门带上了。
许妍站在房间中间,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床边,脱鞋,小心翼翼坐下去。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吓一跳,又坐直。
她从口袋掏出姥姥留的银镯子,套上手腕。
"姥姥,我到地方了。"
她没哭,躺下盯着天花板,瞪了很久。
床太软。她在姥姥家睡了十二年硬板床,换这个,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上有股薰衣草味,她以前没闻过。
半夜,楼下有动静。
她爬起来,光脚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灯亮着,付闻樱坐在沙发上跟张姨交代,许妍听了一耳朵——明天的菜单。"许小姐心脏不好,炖鸽子汤,少放盐。粥熬软点,她胃不好。"
再过去是书房,门虚掩,孟怀瑾跟一个穿西装的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只听得出来语气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穿西装的站得笔直,毕恭毕敬,手垂着,头不敢抬。
许妍靠着门框看。
楼梯口有脚步声。孟宴臣从书房出来,端着一杯水,抬头看见她。
两人对视一秒。
孟宴臣点头。许妍也点头。
他转身回房,门带上。
许妍回到床上躺下,还是睡不着,但绷了一天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张姨来叫。
"许小姐,七点了,先生太太在楼下等。"
她拉开窗帘,窗外花园,远处喷泉,天刚亮,水汽浮在草尖。
她换校服下楼。孟怀瑾坐着看报,付闻樱看手机上的财经新闻。
"下来了?坐,先喝粥。"
桌上摆着小米海参粥、蟹黄包、烫干丝、清蒸小黄瓜、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笼汤包。张姨盛粥递过来,温的,海参炖得烂,入口就化。
许妍小口喝,眼睛偷偷瞄付闻樱。她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太太——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脖子上一条珍珠项链,珠子不大,颗颗都圆。
"别紧张。"付闻樱放下手机,给她夹了个汤包,"以后天天这么吃。你那心脏,不能饿着。"
她"嗯"了一声。
孟怀瑾咬口油条:"学校问过了,插班手续办好,下周一去初二(3)班报到,班主任我打过招呼。你好好学。"
"谢谢孟叔叔。"
"跟你说过,叫叔叔就行。"他看她一眼,"你爸跟我光屁股长大的,他走了,我不管你谁管你。好好学习,别惹事,有事跟家里说。"
许妍低头喝粥,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她坐得笔直,手放膝盖,跟在派出所长椅上一样。
头一周,司机开车送。
迈巴赫停在校门口,同学都从车窗里看。许妍坐后座,手放膝盖,腰挺直。
司机开门:"许小姐,到了。"
她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没回头。
班主任领她进教室:"新转来的同学,许妍,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她站在讲台上扫一眼,四五十个学生,有的玩手机,有的跟同桌说话。
"大家好,我叫许妍。"声音不大,稳。
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扎马尾,转头小声说:"你好,我叫林薇薇。"
"你好。"
第一节数学,老师写板书,许妍翻开课本。老家教材不一样,有些内容她没学过,低头记笔记。
下课,林薇薇凑过来:"你以前在哪上学?"
"老家。"
"你家住那个别墅区吧?我看见你坐迈巴赫来的。"
许妍抬头,林薇薇眼里有好奇,没恶意。
"嗯。"
"哇,那你家是不是很有钱?"
许妍笑了笑,低头去看餐盘。
在这个学校她是个异类。别人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只有她是迈巴赫送来的。养女、攀高枝,这些词她都想过,所以她把自己藏起来。
她安静上课,安静写作业,安静吃饭。中午一个人找食堂角落,端着餐盘小口吃。
一个女生端着餐盘坐她对面,长头发,白裙子,长得好看。
"你是那个转学生?我叫苏曼。"她笑了笑,"听说你是孟家的养女?"
许妍握筷子的手顿一下。
"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你爸妈出车祸,孟家把你收养了。"苏曼也不介意,"孟家可是大户,你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许妍低头扒饭,筷子没停。
苏曼家也有钱,爸爸做建材,在学校是个小太妹。她看许妍不顺眼,跟旁边人嘀咕,说一个穷丫头被收养,就真当自己是千金。
一周后,苏曼带两个女生把许妍堵在厕所。
"别以为进了孟家,你就是千金小姐。"她抱着胳膊,斜着眼,"你就是个没爸没妈的孩子。"
许妍站着,指甲掐进掌心。
她是怕的。这个家她才待没多久,不确定惹了事,孟家会不会替她出头。可这会儿露了怯,往后就没完。
"你说完了?"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稳。
"怎么,不服?"苏曼往前凑一步。
许妍没退,也没抬出孟怀瑾的名字。她看着对方,看了两秒,绕过她,拉开门走了。
背后苏曼喊了句什么,她没回头。
那天放学她走回家,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付闻樱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付闻樱没再问。当晚她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第二天又让司机跑了一趟,话递到苏曼家长那儿。
许妍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从那天起,苏曼见她都绕着走,再没人敢惹她。
后来她才咂摸出味道——让苏曼收手的,不是她在厕所里说了什么,是她身后那个姓。
3 手术
许妍的心脏病,付闻樱一手抓的。
来孟家头一个月,她就被带去北京。不是普通号,包了阜外特需病房,心外科老主任亲自看。
老主任翻着片子,推了推眼镜。
"室缺,不算大,得趁早做介入。再拖三五年,麻烦。"
付闻樱点头:"您安排,什么时候有床位什么时候来,钱不是问题。"
手术定在两周后。
那两周,付闻樱天天炖汤,今天鸽子,明天乌鸡,后天鲫鱼。许妍喝得快吐了。
"阿姨,真喝不下了。"
"不行。"碗往她面前一放,"你底子虚,手术要流血,得补。"
她只能喝。
手术那天,孟怀瑾推了一个重要的会,从香港飞回来,在手术室外坐了四个小时。他穿衬衫,袖子挽着,手里捏份文件,半天没翻一页。付闻樱坐旁边,攥着佛珠,嘴唇一直在动。
许妍被推进去时回头看一眼。付闻樱站在玻璃外朝她挥手,她也挥手。麻醉面罩扣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推出来时麻药没醒,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
她睁眼,是付闻樱。眼皮红,肿着,像哭了很久。
"阿姨……"
"别说话。"付闻樱给她掖被角,"手术很成功。以后你就是正常人,想跑就跑,想跳就跳。"
许妍躺着看天花板。
她长这么大,没谁这样为她紧张过。亲妈怀她时就想把她打掉,算出来是女孩,还带着先心病,是姥姥拦着,她才落了地。
现在她躺在几百万的病房里,旁边坐着个哭红了眼的"妈"。
她张张嘴,又别过脸看窗外。北京的天,蓝得有点假。
付闻樱以为她不舒服,摸她额头:"怎么了,疼?"
"没。"她吸吸鼻子,声音哑,"就是……谢谢您。"
付闻樱怔住,随即笑了,伸手揉她头发,手指还在抖。
"傻孩子。"
术后那一周,付闻樱天天守着。早上带粥,中午带汤,晚上给她念报纸。许妍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说回去也睡不着,夜里就趴在床边,盖件薄外套。许妍半夜醒,看见她头发散着,眼角细纹比白天深了几岁。
孟怀瑾来过两次,每次拎一堆补品,坐一会儿就走,说公司有事。有一回他在走廊跟医生说话,术后注意、饮食禁忌、复查时间,问得很细,手里捏个本子,一条一条记。
孟宴臣来过一次,周末,拎一篮水果搁床头柜,站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你……好好养着。"
"嗯。"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大概五分钟,才开口:"我走了,下周再来。"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你那镯子,别总摘,戴着好看。"
他走了。许妍低头,转了转腕上的银镯子。
住院那周,她跟隔壁床的小孩熟了。
小孩六岁,浩浩,先心病,刚做完手术,小脸苍白,躺床上玩变形金刚。爸妈在外打工,奶奶陪着来北京,夜里就在走廊铺个垫子睡。
许妍没事跟他聊天,讲故事,剥橘子。
有天浩浩奶奶在走廊跟护士哭,说钱不够,明天要停药。许妍在病房听见,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
第二天早上,她让付闻樱把她包里的银行卡拿来,偷偷转给浩浩奶奶三万。
付闻樱知道了,没说什么。当晚她在许妍床头柜放了个新的苹果手机:"你以前那个太旧,换了。"
许妍看她。
付闻樱笑了笑:"你想做什么就做,我不管。但记住,钱是你自己的,想怎么花怎么花。"
许妍点头。
出院那天,浩浩奶奶拉着她的手哭。许妍说:"没事,浩浩以后会好的。"
上车,付闻樱给她披件外套。
"以后别把自己的钱随便给人。"
"知道。"许妍说,"但浩浩太小了。"
付闻樱看她一眼,没再说。
恢复得好,付闻樱却天天盯着,不让跑不让跳。许妍在屋里闷得发慌。
有天她在花园晒太阳,孟宴臣回来,看见她。
"怎么在这儿?"
"我妈不让乱跑。"
孟宴臣笑了一下。她头一回看见他笑。
"别听她的,医生说可以适当运动。闷的话,我带你出去转转。"
那天下午,他自己开车,带她去颐和园。许妍坐副驾,看窗外。两人在昆明湖边坐了一下午,他话不多,就陪着。
"哥,"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她一眼。
"你是我妹妹。"
就四个字。许妍别过脸,盯着湖面,喉咙发紧。
后来有一回,她在花园看《红楼梦》,孟宴臣回来,坐下翻她的书。
"你喜欢这个?"
"嗯,林黛玉挺可怜的。"
他没接话,过了半天才说:"你别学她。"
"什么?"
"别太敏感。在这个家里,你不用小心翼翼。"
许妍坐那儿,手指抠着沙发扶手。再后来她靠回椅背,第一次没把腰挺得笔直。
4 茶
周末早上,付闻樱教她喝茶。
客厅茶几上一套白瓷,小巧,白净。付闻樱穿月白真丝家居服,头发挽起,插一支玉簪。她拿起茶壶,动作慢,茶水细细一条线进杯子,不溅。
"端起来,手腕稳点。"
许妍伸手,手一抖,茶水晃出一滴落在茶几上。付闻樱眉头皱一下,没说话,拿纸巾擦掉。
"再来。"
她把杯子放回去,深吸一口气,再端。这回稳了。
"嗯,不错。"
孟怀瑾从书房出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干什么呢?"
"教妍妍喝茶。"
孟怀瑾看一眼,点头:"挺好。下周有个慈善晚宴,带她一起去。"
付闻樱抬头:"她才多大?"
"十二了,该见见世面。"
付闻樱想了想:"行,我给她做身衣服。"
晚宴在一家五星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晃眼,满屋子西装晚礼服,侍者端托盘来回走,香槟杯碰得叮当响。
付闻樱给她穿件淡蓝小礼服,头发盘起,插个小发卡。许妍踩高跟鞋,走路都不稳。
"跟着我,别乱跑。见人就微笑,别多说话。"
付闻樱带着她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寒暄。那些人看见她,都笑着说这就是妍妍吧,长这么高了,然后塞红包。许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站那儿脸红。
"拿着,长辈的心意。"付闻樱在旁边说。
她接过来,小声道谢,一晚上收了七八个,沉甸甸,还有一沓名片,都印着总、董,说以后有事找叔叔。她后来把这些收进床头柜一个小盒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酒杯过来,跟付闻樱打招呼,深灰西装,深蓝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孟太太,好久不见。"
"陆先生,你也来了。"
男人看向许妍,付闻樱说:"我们家妍妍,刚认的女儿。"
男人朝她点头:"你好。"
"叔叔好。"
两人聊几句生意,股市、楼盘,许妍站旁边听,半懂不懂,只记住那张脸。后来她才知道,对方做地产,跟孟家有往来。
回去车上,她揉腮帮子。一晚上笑了几百次,脸酸,太阳穴突突跳。
付闻樱帮她理头发:"这种场合以后多着呢,慢慢习惯。"
许妍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霓虹。她想起老家过年,全村凑一块儿吃流水席,吵吵闹闹,跟这里完全两个世界。这里的人说话轻声,笑也轻声,客气得很。
晚宴之后,付闻樱教她的更多了。怎么辨红酒,怎么打高尔夫,怎么跟人寒暄。许妍学得快,一遍就会。
有一回付闻樱带她去名媛下午茶。太太小姐们坐一块儿,聊新款,聊打折,聊谁家孩子考上好学校。
有个太太看着她:"这就是孟家的养女吧?长得真漂亮。"
另一个接话:"听说以前家里挺穷的,现在好了,千金小姐了。"
许妍端着茶杯,笑着,把每张脸都记在心里。
茶是凉的,她没动。她来这儿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把这些人、这些规矩,一个个看明白。
5 长大
在孟家头三年,许妍是大院里出了名的乖。
礼仪学得快,三个月,端红酒杯的手势比世交家的女儿还标准。微笑的角度,走路的步幅,接电话的语气,挑不出错。
孟怀瑾那边她也摸得准,每次问什么,都答得乖巧,有分寸。
孟宴臣那边,她保持距离。见面叫哥,不多话,他在书房她不进去,他吃饭她不抢话。
有次孟怀瑾带他们应酬,席间一个老板开玩笑:"宴臣,你这妹妹长得真漂亮,以后给谁啊?"
孟宴臣还没开口,许妍先笑了。
"王叔叔,我现在就想读书。"她端着果汁,"我哥以后要管那么大公司,我能帮他打打下手就不错了。"
这话她掂量过,半真半假。
孟宴臣端着酒杯,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意外。
初二那年,全市演讲比赛,她的题目是《我的家》。
付闻樱本来不想让她参加:"你才来多久,写这个干什么。"
"我想写。"
付闻樱盯着她看几秒,点头。
比赛那天,她站台上,看下面坐满了人。她没写什么宏大的题目,就写十二岁之前在姥姥家长大,房子小,但是暖。十二岁那年爸妈出事,她以为自己从此是孤儿。
再写孟家。
妈妈嘴上嫌她,背地里给她织了三件毛衣;爸爸话不多,每次她加班,都让司机在楼下等;哥哥不吭声,可她遇到麻烦,他总站出来。
演讲结束,前排先有人鼓掌,接着满场都鼓起来。第一排的付闻樱一直在擦眼睛,纸巾攥成一团,旁边孟怀瑾眼睛也红。
她拿了一等奖。下台,付闻樱抱着她亲了一口:"我们妍妍真棒。"
回到家,孟宴臣在客厅等她,递来一个小盒子。一支金钢笔,拿在手里沉甸甸。
"你以后写东西,用这个。"
"谢谢哥。"
他"嗯"一声,转身进书房。
有一次她在客厅写作业,一道数学题卡住,咬着笔帽皱眉。孟宴臣从书房出来,看见她。
"哪道不会?"
他坐下,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字好看,笔锋锐利,一笔一划都工整。
"用这个公式,先求这个,再求这个,就出来了。"
"哦,懂了。"
他站起来回书房。从那以后,她偶尔在客厅写作业,遇到不会的就等他出来问,他话不多,每次都讲。
付闻樱有回站楼梯口看了半天,晚上跟孟怀瑾说:"宴臣对妍妍其实挺好,他以前对谁都冷冰冰的。"
孟怀瑾翻着报纸:"那是好事。"
转眼到高考填志愿。
付闻樱要她学金融:"以后回来帮你哥。"
许妍想报新闻:"我想做记者。"
付闻樱不松口。那天晚上她坐客厅发愁,孟宴臣出来,问清楚,在她对面坐下。
"你想学什么?"
"新闻。"
"那就学新闻。"他说,"我去跟妈说。"
第二天他真去了。
"妈,别逼她,她想学什么学什么,她开心最重要。"
付闻樱盯着他,叹气:"行吧,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孟怀瑾在旁边放下报纸,没拦,只说:"孩子大了,让她自己选。"
许妍站厨房门口,端着水杯,水凉了也没喝。
她选新闻,是因为这行能接触最多的人,站最大的平台。这话她没跟家里说。
6 唐棠
唐棠是她大学室友。
东北姑娘,一米七,嗓门大,心直,报到第一天就拉着她去吃火锅。
"妍妍,我跟你说,咱寝室四个人,以后一条船上的!"唐棠举着啤酒瓶,"谁要敢欺负你,姐们儿给她撕了!"
许妍笑得直不起腰。
她在孟家待了那么多年,所有人都对她客气,叫她许小姐。只有唐棠,第一天就把她当自己人,跟她抢被子,凑钱买外卖,一起吐槽专业课老师。
唐棠学编导,跟她一个专业。两人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抢糖醋排骨。
有回许妍半夜写稿写到两点,唐棠从上铺探出头:"还没睡?"
"马上好。"
"别熬了。"一包泡面扔下来,"明天再写,身体要紧。"
许妍接住,笑了。孟家的人都跟她说要争气、要懂事,只有唐棠说别熬了。
熟了之后,唐棠知道了她的身世。
有回在宿舍喝酒,唐棠喝多了,抱着她哭。
"你太不容易了,十二岁就没了爸妈,去个陌生家里,还得看脸色。"
许妍笑了笑,给她递纸巾。
"以后你就是我亲妹,谁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知道了。"许妍拍她的背。
从那以后,唐棠真把她当亲妹。她生病,唐棠买药煮粥;论文卡壳,唐棠陪她泡图书馆;跟家里闹别扭,唐棠拉她去吃火锅,吃到她心情好。
大学毕业,她拿到好几个offer,有大公司,有电视台。
唐棠拉她去吃火锅:"想好了?大公司工资多高啊。"
"我想进电视台。"许妍说,"我喜欢把一件事挖出来,让老百姓知道真相的那种感觉。"
唐棠盯着她,点头:"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支持你。"
她没让孟怀瑾打招呼,自己投简历,笔试面试一路过。
进台那天,几个人出去庆祝,唐棠喝多了,抱着她哭:"你以后就是大记者了。"
"什么大记者,打工人。"许妍拍她的背。
7 选题会
主任把她领到老周工位:"新来的实习生,你带一下。"
老周抬头看她一眼,嘴里叼烟,桌上堆着一摞素材带,烟灰缸塞满烟头。他没说话,继续抽。
主任走了,他把烟摁灭:"会扛机器吗?"
"不会,我学。"
一台摄像机扔过来,许妍接住,机器沉得她胳膊一沉。
"跟着吧。下午选题会,你记。"
小会议室,十来个人围一圈,报下周的选题。白板上写着上周收视率,桌上一次性纸杯泡着浓茶。
老周报:"城东农贸市场,消防通道堵了三个月,居民反映好几回没人管,我下周去拍。"
又一个报小区物业跑路,电梯都停了。再一个报菜市场缺斤短两,工商不管。
许妍坐角落,一句一句记。都是老百姓身边的事,哪儿路坏了,哪儿停水,哪儿物业不作为。
散会,她追出去:"周哥,农贸市场那个选题,我能去吗?"
"你?会拍吗?"
"不会,但我能帮着联系采访、写稿、扛机器,给您打下手。"
老周想了想:"行,明早七点,台门口集合。"
到了现场,老周先不拍,转一圈,把消防通道堵的位置、堵的什么货、市场办公室在哪儿,全摸清,再找摊主一个一个聊。许妍举着录音笔在旁边记。
"那通道堵了快半年了。"一个卖菜的摊主说,"反映好几回,管理方说临时放货,过两天挪,结果一直没挪。"
"万一着火呢?"许妍问。
"谁说不是呢,我们也怕。"
拍了一天,晚上回去写稿。老周叼烟,一边看一边骂。
"你这写的什么?'据摊主反映,存在安全隐患',废话。"他把稿子甩回来,"得写清楚,堵了多久,谁在管,为什么没人管,管了为什么没结果。"
许妍改,改了三稿,他才满意。
过审又被审稿主任改得满篇红:"这里,'管理方说临时放货',哪个部门说的,什么时候说的,有没有书面答复?"
她又跑一趟市场,要了书面答复,拍照附在稿子后面,这才过审。
片子晚上六点半新闻联播后档播。许妍蹲办公室电视前看完,老周拍她肩膀:"还行。"
就两个字,她笑了。
反响很好,有观众打电话说他们家附近也有同样的问题。主任开会说,以后多做这种民生片。
从那以后,老周去哪儿都带她。城中村下水道、广场舞扰民、菜市场缺斤短两,她跟着跑遍大半个城市。
老周脾气臭,说话直,但教东西是真教。
"做记者,最重要的是脚。"他跟她说,"你得跑,得到现场。坐办公室想出来的选题,都是假的。"
她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很重。
有回拍工地欠薪。城郊,尘土飞扬,工人住板房,上下铺,吃大锅饭。一个老工人五十多岁,黑得像炭,手上全是茧,说干了半年没拿到一分钱,包工头跑了,开发商不管,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我闺女今年上高中,学费凑不齐。"
许妍举着录音笔,听着,胸口堵。
晚上老周请她在路边摊吃烤串:"你觉得这片子该怎么写?"
"不能只写工人惨。"她想了想,"得写清楚为什么欠薪,谁该负责,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光煽情,得解决问题。"
老周看她一眼:"行,你开窍了。"
片子播出,劳动局介入,开发商补了钱。工人拿工资那天,给台里送了面锦旗,老周挂在办公室墙上。
"你看,这就没白跑。"
许妍伸手摸锦旗上的字,绒线有点扎手。
"想不想做深度调查?"有天老周问她,"花几个月,把一件事挖到底那种。"
"想。"
后来他们做食品安全,跑十几个城市,暗访几十家小作坊;做教育公平,采访上百个学生和家长。有回拍养老院,老人被关在里面,吃不饱,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满身褥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许妍蹲床边,握着她的手:"奶奶,我们帮你。"
片子播出,养老院被查封,责任人被抓,老人转去正规机构。后来她收到一封老太太女儿写来的信,说妈妈现在很好,谢谢她。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跟那面锦旗放在一起。
也是在那段日子,她认识了陆时。
她做的一个片子被采访对象投诉,说她断章取义,主任开会要批评她,她急得团团转。陆时那天在机房剪片,听说了,找了一晚上法条,第二天早上把一份法律意见书搁她桌上。
"这个告不倒你。"他说,"你当时全程录像,没有断章取义。"
许妍看着那份意见书:"你怎么帮我做这个?"
"顺手。"他推了推眼镜,"学法律的,简单。"
唐棠后来跟她说:"你找男人就该找陆时这样的,不抢你风头,你有事,他永远在。"
陆时话不多,人稳。她加班到半夜,桌上会忽然多出一份外卖;遇上法律问题,她还没开口,法条已经替她找好;她心情不好,他也不劝,只把一杯热咖啡轻轻推到她手边。
有回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我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许妍看着他,把手里的咖啡杯转了半圈。
8 亲戚
舅舅那事之后没多久,她姨也找来了。
她姨是她妈的妹妹,当年她爸妈出事,连面都没露。如今听说她在大城市混出了头,孟家待她比亲闺女还亲,找了上来。
那天许妍刚下班,在公司楼下看见她。暗红外套,拎个布袋子,站门口张望。
"妍妍!"她姨跑过来,"可算见到你了。"
"姨,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啊。"她姨拉她的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得不?"
许妍把手抽回来,往旁边让半步。
"你现在出息了。"她姨也不介意,"你表弟明年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你看能不能……"
"我没钱。"
"你怎么会没钱?"她姨眼睛瞪圆,"你可是孟家的人,跟他张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许妍看着她,扯了下嘴角。
"姨,我跟你说个事。姥姥走的时候,你们谁都没来;我爸妈出事的时候,你们谁都没来。现在我日子好过了,你们都来了。"
她姨脸色变了变。
"以前的事我不算。"许妍说,"但以后别来找我。再闹,你们当年欠姥姥那笔钱,我让律师跟你们谈。"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回头。
走到街角,她在台阶上站一会儿,手还在抖。
陆时刚好下班出来,看见她,没多问,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
"吃点甜的,缓一缓。"
她剥开纸塞进嘴里,薄荷味冲得鼻子发酸。
"谢了。"
"走吧。"陆时说,"我带你去看个新剪的片子。"
晚上回家,她把自己关屋里坐了很久。付闻樱端着热牛奶敲门进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姨来了,说表弟买房差二十万。"
付闻樱在她旁边坐下,叹气:"这种亲戚就这样,你过得不好他们踩你,你过得好了他们来蹭。"
"我知道。"
"你做得对,不能惯,这次给了,下次还来,没完没了。"
许妍抬头看她:"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付闻樱说,"你是我女儿。"
后来孟怀瑾也跟她说了句。
"做得对,这种亲戚不能惯。"他顿了顿,"但也别太狠,毕竟是亲戚,留一点余地,以后好见面。"
许妍愣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从那以后,再遇上这些亲戚,她先听,听完再开口,分寸拿捏得比从前稳。
有一年表弟结婚,给她发请帖。她纠结半天,还是去了,包了个不大不小的红包。
表弟有点不好意思:"姐,以前是我不对。"
"没事,都过去了。"
那天她喝了点酒,回家靠在车窗上,玻璃凉,贴着太阳穴,人有点晕。
9 副总
许妍当副总那天,是她二十四岁生日。
孟怀瑾把她叫到国坤大厦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他推过来一份合同。
"传媒公司那边,你去当副总。CEO是老周,你认识,他管内容,你管运营和商务。"
许妍翻了翻,年薪七位数,还有期权。
"爸,这……"
"我观察你两年了。"他靠回椅背,"你在台里那几个节目,我都看了。你有那个脑子,也有那股劲。我不是因为你是我女儿才给你这个位置,是觉得你能做好。"
他又说:"这位置不好坐,董事都是跟着我打天下的老人,不会服你,你得自己拿出本事。"
许妍捏着合同边角,捏出一道折痕。
"我不会让你失望。"
上任第一周,她开选题会。长桌坐了十来个制片和编导,面前一摞方案。
第一个汇报:"下季度想做一档亲子综艺,明星带孩子,预算八千万。"
"招商呢?"
"谈了两个母婴品牌,冠名还没着落。"
"八千万,冠名没着落,你就敢立项?"许妍把方案放下,"先放一放,招商落地再说。"
那人脸挂不住。
第二个:"深度调查节目第三季,想做医疗废物处理的选题。"
许妍翻两页,坐直了。
"这个好。老百姓关心,也有调查空间。预算?"
"一千二百万。"
"行。"她在方案上签字,"这个我亲自盯。"
散会,老周留下:"亲子那个,你毙得太狠,人家筹备小半年了。"
"八千万的盘子,冠名没落地,做出来就是砸手里。"她说,"公司不是做慈善的。"
老周看她一眼,点头:"行,你是副总,你说了算。"
她上任后头一件事是改流程。公司以前是老国企做派,一个项目审批拖半年。她牵头成立项目审批委员会,每周集中过审,快的一周就能批。
有人不服,说她年轻不懂行。
一个姓王的老部门经理,跟孟怀瑾打天下的,在公司待了二十年。头一回开会,许妍说要砍他那个不赚钱的项目,他当场炸了。
"小许,你懂什么?这是公司老招牌,不能砍。"
"王哥,这项目一年亏两百万。"许妍把报表推过去,"砍了,省下的钱能投两个新项目,哪个划算?"
"你这是不顾老员工的感情!"
她没接话,手指在报表那行红字上点了点。连续三年亏损,去年预算超四成,白纸黑字。
王经理盯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没再争。项目还是砍了,他起初没少在背后嘀咕,等新项目头一季回款下来,他自己把话收了。
有回谈一个快消品大客户,一年广告预算几个亿,以前的商务总监去了好几回都没谈下来。许妍亲自去,带一整套方案,品牌定位、传播策略、预算分配、效果预估,写得清清楚楚。
对方老总问:"你凭什么觉得你们能做好?"
"我们比谁都懂老百姓爱看什么。"许妍说,"给我三个月,还你一个爆款,做不到,不收钱。"
对方盯着她看两秒,提笔签了合同。三个月后那波推广真成了,对方没等她开口,先把下一年的框架合同送过来。
孟怀瑾带她去过几次董事会。头一回,她坐角落听,那些老董事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不屑,觉得她是靠家里上来的小姑娘。
有次讨论一个新业务做不做,一个老董事摇头:"风险太大,不能做。"
许妍举手:"我觉得可以做。"
"小许,这是几千万的生意,你懂什么?"
她没生气,把分析报告投到幕布上,一条一条讲,需求在哪儿,对手有几个,先占哪块位置。讲完,没人接话,老董事靠回椅背,没再反驳。
主位上的孟怀瑾端着茶杯,在她看过去时,跟她对了个眼神。
10 深度调查
那个医疗废物的选题,许妍盯了整整半年。
先是线索。一个在环保系统工作的朋友给了她一份暗访素材——城郊一个小处理厂,没资质,医院的输液管、针管随便堆在院子里,有的直接拉去废品站卖。
画面晃得厉害,声音也不清楚。她看完,把自己关办公室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拉了个三人小组,一个摄像,一个记者,加她自己。
"要做深,不能只拍一个黑作坊。"她说,"拍全链条,从医院出来,到运输,到处理,多少环节出问题。"
接下来三个月,他们跑了七个城市。有的地方明着来,亮记者证,采访环保部门和医院;有的地方暗着来,便装,微型摄像机,混在附近村民里。
他们还找了三个曾在黑作坊干过的工人做访谈。工人说,厂子老板是环保局长的小舅子,没人敢查。
有回在城郊那个黑作坊附近蹲点,被厂里人发现了。几个大汉冲出来抢机器。
许妍抱着机器撒腿就跑,她个子小,钻进一条巷子,躲到垃圾桶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
巷子窄,两边斑驳的砖墙,头顶拉着几根电线。垃圾桶飘出馊味,她憋着气,后背贴着冰冷的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
那几个人在外头找了半天,骂骂咧咧走了。
她出来时腿是软的,蹲地上喘了好一阵,手还在抖。手机屏幕沾了灰,她擦了好几下才解锁,给陆时拨过去。
"喂?"
"我没事。"她说,"刚……被人追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等着,我过去。"
那晚陆时开车过来,陪她在小旅馆坐了一夜,没讲大道理,只给她泡了杯热牛奶。
"别怕。"
第二天,他们换个地方继续拍。
片子做出来,过审卡了。
宣传部门说太敏感,涉及的地方多,怕引起恐慌。
许妍跑了三趟。头一趟核对事实,每个数据都要找到出处;再一趟找法律顾问,把有风险的地方全改掉;最后一趟,她带着完整证据链坐在审查室,一条一条解释。
"我们不是搞事,是监督。这个问题不曝光,以后出更大的事。"
审查员五十多岁,戴眼镜,把她的材料从头翻到尾,没出声。最后抬头:"行,这个片子,可以播。"
播出那天,整个行业都震动了。一周内,全国开展医疗废物专项整治,黑作坊被查封,责任人追究刑责。
举报信接着涌进来,有人说工厂偷排,有人说小区旁的化工厂有味,反映好几年没人管。许妍挑有代表性的,做了三个月后续。
就在这当口,她接到一个电话,男人的声音,很沉。
"你是许妍?"
"我是。"
"我告诉你,别太过分,再这么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她把听筒贴紧些,没应声。
"你爸是孟怀瑾,对吧?"男人说,"我知道他是谁。你最好识相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电话挂了。忙音里她还举着听筒,过几秒才放下。
晚上回家,她把这事告诉孟怀瑾。
孟怀瑾没生气,只问:"你怕吗?"
"有点。"
"怕就对了。"他说,"做记者,最怕的就是不怕。你怕,才会小心,才会把证据做扎实;要是不怕,就离出事不远了。"
他看着她:"但你别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许妍低着头,半天,应了一声。
当晚,孟宴臣敲开她的房门,递来一个文件袋。
"打电话那人,是环保局长的小舅子。"他说,"自己开了家环保公司,专接政府单子。你把他端了,他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做什么的?"孟宴臣说,"这点事查得到。"
她报了警,警察说查不到号码来源;找律师,说匿名电话难立案。后来还是孟宴臣托人查到的。没多久,那个环保局长被撤职,他小舅子的公司也因偷排被查,罚了一大笔。
威胁电话再没打来过。
陆时来找她:"以后做这种选题,小心点,别什么都自己扛,遇到危险告诉我。"
"知道。"
出名之后,采访、封面、讲座的邀请一个接一个,她都推了。
唐棠问她:"你火了,怎么不趁机捞一把?多少人想红都红不了。"
"我不想做网红,我想做记者。"
唐棠盯着她,叹气:"行,你是有理想的人,我服了。"
陆时只说:"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11 托付
当副总第一年,孟怀瑾把她叫到书房,给了她一份文件。
屋里很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书桌上一盏台灯,光暖黄。
家族信托受益人变更书。
"你进来十二年了。"他把文件推过来,"以前你说没自立,不拿家里的钱。现在你自己能挣了,但这份文件,你得拿着。"
许妍翻开。纸是厚的,油墨凹凸。受益人有孟宴臣,有她,还有孟怀瑾夫妇自己。
"我跟你妈商量过。"他说,"这个家,你是一份子。以前你小,怕你有负担,现在你大了,该知道的得知道。"
"哥知道吗?"
"知道。"孟怀瑾笑了,"他说,早就该这样了。"
许妍捏着那份文件,指腹蹭过凹凸的油墨,一下,又一下。
回房后她躺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洇进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头一回踏进这扇门,站在那间大得吓人的屋子里,手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寄人篱下,得乖,得懂事,让他们觉得这孩子没白养;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错,他们兴许就不要她了。
这根弦,她绷了十二年。
原来没人打算把她推出去。是她自己,一直没敢松手。
哭完,她洗了把脸,下楼。
客厅里,孟怀瑾看报纸,付闻樱织毛衣。看见她,付闻樱抬头:"哭完了?"
许妍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付闻樱放下毛衣,拉着她的手:"傻孩子,哭什么,你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你哥那孩子,嘴笨,不会说话。"孟怀瑾放下报纸,"但他心里,是认你这个妹妹的。"
"爸,妈。"她说,"谢谢你们。"
付闻樱拍拍她的手:"谢什么。"
那晚她躺下,睡得很踏实。十二年了,头一回。她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12 尾声
许妍二十七岁那年,她做的深度调查节目拿了全国一等奖。
领奖那天,她穿一条正红长裙站台上。灯太亮,照得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第一排,孟怀瑾和付闻樱坐一起。付闻樱攥着纸巾一直擦眼睛,孟怀瑾坐得很直,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孟宴臣靠在侧台,抱着胳膊,看见她看过来,举了举手里的相机,给她拍了一张。
唐棠坐在观众席中间,举着手机,喊得最大声。
陆时站在最边上,没往前挤,就那么笑着看她。
许妍握着奖杯,对着话筒愣两秒。奖杯是金属的,沉,有点凉。昨晚背了一晚上的词,上台全忘了。
"我其实不知道说什么。"她笑了一下,"先谢我爸。上次他来台里看我,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就为送一罐我妈炖的鸽子汤,说让我趁热喝。"
台下有人笑。
"谢我哥。我每次加班到半夜,下楼都看见他的车,他说顺路。"她顿了顿,"我家住东边,台里在西边,顺哪门子路。"
台下笑出声。
"谢唐棠,大学四年跟我挤一个宿舍,抢我被子,还帮我写过检讨。"
唐棠在台下喊:"那是你活该!"
许妍也笑了。最后她看向侧台,陆时站那儿。
"谢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说,"每次我闯祸,他都在。"
她鞠了一躬。
"就这些,谢谢大家。"
满场掌声压过来。
她走下台,陆时在侧台等她,递来一杯温水。
"讲得不错。"
许妍接过水喝一口:"那是。"
陆时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走吧,回家。"
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廊的灯暖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哒哒响。
当晚孟家在家里办了个小庆祝。
付闻樱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孟怀瑾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上。
"来,敬我们妍妍。"
众人举杯。许妍看着他们,孟怀瑾坐得直,眼里是掩不住的骄傲;付闻樱眼睛红着,一直在笑;孟宴臣端着酒杯,嘴角翘了一下。
唐棠也来了,吃得满嘴流油。陆时坐她旁边,话不多,筷子一直往她碗里布菜。
"干杯。"许妍说。
喝完酒,付闻樱拉她在沙发上坐下。
"你小时候我还担心,怕你在这个家里受委屈,心里有疙瘩。"她说,"现在好了,你长大了,有出息了。"
许妍靠在她肩上:"妈,谢谢你。"
"傻孩子。"
孟宴臣走过来,递来一个小盒子。
一条银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月亮。
"你那银镯子戴了十几年了。"他说,"该换个新的。"
"哥,这……"
"拿着,我给你买的。"
他转身走了。许妍捏着那枚月亮坠子,站原地没动。
唐棠凑过来:"你哥对你真好。"
那晚回房,她把项链戴上,摸了摸那个小小的月亮坠子。窗外的月亮很亮,光落在窗帘上。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慢慢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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