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的前女友回国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想知道砚哥今晚为什么不回家吗?来福安巷春和饭庄,二楼梅厅。」
那会儿我刚给三岁的安安喂完饭,勺子磕在碗沿上,汤汁溅了几滴到桌上。
婆婆陈秀兰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头也没回:「怎么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事。」
周砚的电话打不通。最近他总说有应酬,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也不再随手放在桌面上。我给安安擦了擦嘴,拎起包往外走。
陈秀兰这才转过脸:「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接砚砚爸爸。」
她脸上刚浮起的笑淡了淡:「他不是说今晚有应酬?」
我没回答,关上门叫了辆车。
一路上,安安在家里哭着找我。我听见手机那头婆婆哄他的声音,没让司机掉头。
春和饭庄二楼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坐了十来个人,周砚的亲戚朋友占了大半,剩下的我也都认得。
许曼坐在周砚旁边。
她是周砚的前女友,也是婆婆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可惜当年没进门」里的姑娘。
周砚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许曼先站起来,拎起包:「小意来了啊。那我先走吧,免得你们不自在。」
周砚也起身:「曼曼,等一下。」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谁也没看我。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过了一会儿,周砚从楼梯口回来,像是终于想起屋里还坐着一个人。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吧。」
我说:「好。」
这桌饭原本是给许曼接风的。她走了,我坐在主位,桌上的菜几乎没动。
周砚的姑姑给我夹鱼:「别多想,曼曼跟砚砚早就过去了。今天是你婆婆安排的,大家就是聚聚。」
「是妈安排的,还是周砚安排的?」
姑姑没接话。
周砚的堂弟笑了笑:「嫂子,家里人吃顿饭,你还专门追过来查岗啊?」
「她不是查岗。」周砚说,「她就爱多想。」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酒杯推到我面前:「喝点,别把气撒在大家身上。」
我没碰。
坐在另一边的周琳一直低头看手机,这时忽然抬起头:「哥,你刚才不是说小姨已经把安安接走了吗?」
周砚转脸看她:「你说什么?」
周琳很快把手机收起来:「没什么,我记错了。」
周砚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追到楼梯口:「我妈把安安接走了?」
他脚步没停:「家里的事回去再说。」
「他现在在哪里?」
「小意,别在外面问。」
他推门下楼,没有等我。
我回到桌边,周琳把我面前那杯酒挪开:「嫂子,别喝了。」
「你知道安安在哪儿吗?」
她攥着手机,没看我:「我真不知道。」
饭桌上安静下来。姑姑夹给我的那块鱼已经凉了。
周砚和我从小住在同一条巷子。
我小时候个子矮,走路慢,放学常常落在最后。周砚比我大两岁,每天背着书包等我。他妈总说他只是顺路。
有一回几个男生堵在巷口,抢了我的书包,还笑我胖。周砚把书包夺回来,推了领头那个一把。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告诉我:「下次有人欺负你,先来找我。」
后来我们一起读书、工作。他替我搬过家,陪我看过病,也在我爸住院那晚开车送我去医院。
我妈一直觉得我们合适:「周砚这孩子有责任心,跟他过日子,妈放心。」
我也信了。
大学毕业那年,我借着酒劲问他:「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他拿下我搭在他肩上的手:「小意,我有喜欢的人。」
那个人是许曼。
他们没在一起多久。许曼去了外地,后来结了婚,周砚也没再提她。我没问,只当那段事已经过去。
两年后,我爸病重,周砚陪我跑前跑后。出院那晚,他站在病房门口说:「小意,我们结婚吧。」
我没问他爱不爱我。
婚后第二年,我们有了安安。陈秀兰说年轻人不会带孩子,她来帮忙,我便把孩子交给她照看。安安满月那天,婆婆叫来一屋子亲戚,说周砚忙,以后孩子由她带。我抱着安安坐在角落里,连全家福都没挤进去。
周砚只说:「妈也是心疼你,别跟她计较。」
后来我辞了工作,接些零活在家做账,一边带孩子,一边照顾家里。我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婆婆家接安安。
门开着。客厅地上摆着新玩具,安安坐在地毯上,挨着许曼,嘴里喊着「曼曼阿姨」。许曼剥了个橘子,递到他手里。
陈秀兰从厨房出来:「你怎么来了?孩子昨晚睡得好好的,别折腾他。」
我蹲下身:「安安,跟妈妈回家。」
安安抱住许曼的胳膊:「我不回去,我要跟曼曼阿姨玩。」
许曼把橘子递给他:「小意,你别急。孩子喜欢我,我也没办法。」
我看向婆婆:「你昨晚不是说孩子在家吗?」
「我怕你喝了酒开车,才把孩子接过来的。」她拿起桌上的钥匙,「砚砚说了,这阵子安安先住我这里。」
我没理那串钥匙,伸手去抱孩子:「妈妈来接你。」
周砚从里屋出来,衬衫领口还没整理好:「你又闹什么?孩子在这里有人照顾。」
「我没同意他住这里。」
「你每天在家带孩子,连顿饭都顾不好,还要跑出来闹。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许曼把安安往身边揽了揽:「砚哥,别这么说,小意是担心孩子。」
「她不是担心孩子,是不放心我。」周砚说,「你不用替她讲话。」
我抱起安安。陈秀兰伸手拦我:「孩子昨晚才睡踏实,你现在带走,晚上哭了怎么办?」
「他哭,我哄。」
「你拿什么哄?工作都没了,家里开销还不是砚砚出?」
周砚没有反驳。
我抱着安安出了门。周琳站在楼梯拐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嫂子,路上慢点。」
回家后,我给安安煮了面。他吃了几口,抬头问我:「曼曼阿姨以后还来吗?」
「你想她来吗?」
「奶奶说,她以后要跟爸爸一起吃饭。」
我把面碗放下:「奶奶还说什么了?」
安安想了想:「说等爸爸把家里的事弄好,我们就能住大房子。」
他才三岁,不知道家里的事是什么。
我给周砚发消息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没回。
中午,婆婆带着周家姑姑来了。
姑姑进门就说:「小意,砚砚最近事情多,你别老盯着许曼。人家有丈夫有孩子,能跟你抢什么?」
「那为什么要让安安叫她阿姨?」
「孩子嘴甜,喊一声怎么了?」姑姑把包放到椅子上,像是这话已经说过很多遍。
陈秀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先说正事。家里这套房先转到我名下,省得你们年轻人以后换房,手续麻烦。」
我翻开文件,看见末尾有我的名字,签字栏还空着。
「房子是我和周砚一起买的。」
「首付是砚砚出的。」陈秀兰说,「你结婚后没上班,家里的钱一直是我儿子挣的。房子写谁名下,还不清楚吗?」
姑姑把笔推到我面前:「签了吧,都是一家人。」
「周砚知道这份文件吗?」
陈秀兰把笔搁下:「他让你签的。」
门外响起敲门声。周琳拎着一袋水果进来,听到这句,把袋子放在玄关。
「小意姐,先别签。我昨天在我妈手机上看见这份东西了,哥没说让你签。」
陈秀兰瞪她:「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周琳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等周砚回来,我当面问他。」
陈秀兰冷笑:「昨晚你追到饭店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他留脸?」
她拉着姑姑出了门。周琳磨蹭到最后,站在玄关换鞋。
「我哥最近总说你不懂事。我以前也觉得你爱闹。」
「现在呢?」
她鞋带系到一半,停住了:「这份纸你收好,别让他们拿走。」
周砚回家时,安安已经睡着了。
我把文件放到餐桌上。他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先挂好了衣服。
「妈想把房子先放她名下,免得以后有麻烦。」他说。
「什么麻烦?」
他拉开椅子坐下:「家里的事,没必要问这么细。」
「我也在还贷款,为什么要转给妈?」
「先办个手续,签一下就行。」
我把笔推回他面前:「我不签。」
他抬眼看我:「你今天又跟我妈吵了?」
「她把安安带走了,还让孩子叫许曼阿姨。」
「许曼帮妈看了一会儿孩子,怎么了?」
「为什么是她?」
「小意,你别把事情都想得那么难看。」
我指了指文件:「那昨晚的饭局呢?」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她刚回来,大家给她接风。」
「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知道了会去吗?」
「我已经去了。」
他拿起文件,折了两下,塞进自己手边的抽屉:「你看,只要听见许曼的名字,你就什么都不顾。」
「你追她出去的时候,也没顾过我。」
「我不想跟你吵。你先把孩子带好,别的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
他没回答,只把抽屉推了回去。
第二天,陈秀兰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许曼坐在安安身边,手里拿着一本新绘本。配文写着:孩子跟曼曼投缘,真有缘分。
姑姑回了句:以后常来,孩子也有伴。
周砚的舅舅跟着说:砚砚小时候就喜欢曼曼,这么多年还是亲近。
我把手机递给周砚:「你看到了吗?」
他扫了一眼:「我妈发张照片而已。」
「她在家族群里说许曼跟你有缘。」
「那你要我说什么,让她撤回?」
「你可以告诉他们,安安有妈妈。」
周砚拿过手机,在群里回了一句:别乱说,曼曼是客人。
陈秀兰很快私聊我:「你别逼砚砚为了你跟亲戚翻脸。」
那天晚上,周砚又没回家。
我去婆婆家接安安时,客厅里坐满了人。陈秀兰的两个妹妹和周砚的姑姑都在,桌上放着蛋糕。许曼坐在安安旁边,手里拿着一双儿童筷。
陈秀兰见我进门,给我让出一个空位:「正好来了。大家商量一下,安安以后先住我这里。你工作也不稳定,孩子跟着你吃什么苦?」
「谁商量的?」
「全家人。」
「我不是全家人?」
姑姑拍了下桌子:「你这话说得难听。砚砚挣钱养家,房子也是他买的,孩子放奶奶这里有什么不行?」
许曼站起来:「小意,你别误会。我是来送绘本的,没想插手你们家的事。」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儿童筷:「那你坐在安安的位置上做什么?」
她没接话,筷子搁到桌面上。
陈秀兰说:「曼曼好心,你还要把人逼走?」
门一响,周砚提着两袋水果进来。他把其中一袋递给许曼:「你爱吃的那种,刚买的。」
桌边有人笑:「砚砚还记得曼曼喜欢什么。」
我看着他:「安安住哪儿,是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妈照顾几天,等你情绪稳定,再接回去。」
「我不同意。」
他叹了口气:「你又来了。」
「你把我儿子留在这里,还不许我接他回家?」
陈秀兰把安安拉到自己身后。安安探出头看我:「妈妈,你别跟奶奶吵,奶奶说你会把爸爸赶走。」
周砚把果袋放在地上,转头问陈秀兰:「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我只是告诉他,你们要分开住一阵子。」
我伸手去抱安安,周砚挡在前面:「今天先回去。」
「让开。」
「这么多人在,别把事情弄得难看。」
「难看的是我,还是你们?」
姑姑站起来:「孩子先留在奶奶这儿,大家都省心。你回去冷静几天。」
我看着周砚:「你也这么想?」
他没答,只把安安往身后护了护。
陈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压在桌上:「砚砚说了,房子先转给我,安安由我带。你签了,家里还能好好过。」
协议上,房子、孩子,还有我每个月能拿多少生活费,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看向周砚:「这是你决定的?」
他用手按住协议:「你先签,过了这阵子,我再跟你谈。」
许曼低声说:「砚哥,这样不太好吧?」
陈秀兰把笔塞进我手里:「这是你们夫妻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没接笔。
周砚说:「签吧,小意。」
「不签呢?」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那你就带着孩子走。房子是我的,生活费我也不会再给你。」
客厅里没人夹菜了。
我拿起协议看完,把最后一页翻过来:「你们叫我来,是要我签字,还是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我什么都没有?」
周砚看着我:「有区别吗?」
「有。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安安和房子到底是谁的。」
陈秀兰把笔又往我手里塞:「少拿孩子吓唬人,签了!」
我松开手,笔落在桌上。
周砚说:「小意,你别逼我。」
「我逼你?」
他抓住我的手腕,想把笔按进我掌心。安安哭着喊妈妈,许曼退到一旁。
周琳突然站起来:「哥,不能签。」
周砚看向她:「你闭嘴。」
周琳把手机放到桌上:「她要签之前,先听听这个。」
陈秀兰伸手去拿手机,周琳按住了屏幕。
一段语音在客厅里响起。
「妈,先把房子转过去。等小意签了,安安就让你带。许曼最近家里闹得厉害,等她把孩子的事处理好,我再跟她谈。」
是周砚的声音。
陈秀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姑姑转头看他:「你不是说跟许曼没事吗?」
周砚伸手去拿手机:「周琳,你什么时候录的?」
她把手机收回身后:「你在奶奶家说的,怕人听见吗?」
我把被他压住的协议抽出来:「所以不是给妈养老,是让我让出房子和孩子,好给许曼腾地方?」
周砚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把话说完。」
他停了停:「我和许曼只是想帮她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你先签,之后再说。」
「签了之后呢?」
他没答。
我把周琳的手机拿起来,放到协议上:「你刚才说房子是你的,敢不敢当着大家说,这房子是你一个人买的?」
姑姑插了一句:「房子结婚后买的,怎么就成你一个人的了?」
陈秀兰看向她:「你今天怎么帮外人说话?」
姑姑没再开口。
周砚抓起协议,撕成两半:「不签就算了,孩子我还是要带。」
他抱起安安,往门口走。
我没有追,只对周琳说:「把语音发给我。」
她看了眼周砚:「发了,我哥不会放过我。」
「你可以不发。」
周琳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语音传到了我的手机里。
周砚站在门口回头:「你真要把家里的事闹得谁都知道?」
「你们把房子和孩子摆上桌谈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家里的事?」
他抱着安安下了楼。
陈秀兰指着我:「你把我儿子逼成这样,以后别求我。」
我收起撕开的协议:「放心,我不会求你。」
许曼仍坐在沙发边,绘本留在她手里。周家姑姑把她落下的围巾放到桌上,没再替她说话。
周砚把安安带回了婆婆家。第二天,门锁就换了。
我站在门外敲门,陈秀兰隔着门说:「砚砚不在,孩子也不想见你。」
我把安安的外套放在地上:「让他出来,我不进门。」
「孩子刚睡。」
「他平时这个点不睡。」
门里没动静。我拿出手机给周砚发消息:今天下午四点,我来接安安。如果你不让他出来,我就去居委会申请调解。
五分钟后,门开了。
安安被陈秀兰牵着,眼睛还没睁开。看见我,他挣开奶奶的手,跑了过来。
陈秀兰拉住他:「先问爸爸。」
我蹲下来给安安穿外套:「妈妈来接你回家。」
「砚砚说了,孩子暂时住我这里。」她不松手。
「我没签字,也没同意。」
「你天天在家,拿什么养他?」
「我养不养得起是我和孩子的事,你不能替我决定。」
楼道里的门接连开了几扇。陈秀兰把声音压低:「非要闹得邻居都知道?」
「门锁是你们换的。」
她脸上挂不住,终于松开安安。我牵着孩子下楼,碰见拎菜回来的周家姑姑。她看着我们,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安安回家后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他把绘本抱到床上:「曼曼阿姨说,爸爸以后会跟她一起带我。」
我把绘本放回书架:「大人的话,你不用替他们记着。」
下午,周砚带着陈秀兰来敲门,手里拎了一袋玩具。
「安安,爸爸给你买了新玩具。跟奶奶回去住几天,好不好?」
安安躲到我身后。
周砚看我:「你教他躲我?」
「他不想走。」
「他才三岁,懂什么?」
「那你拿玩具哄他做什么?」
陈秀兰提起玩具袋:「孩子想要什么我都能买。你非让他跟你过苦日子?」
「你能给他买玩具,不能替他决定妈妈是谁。」
周砚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小意,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别再把孩子藏起来。」
「孩子不是东西。」
「那你为什么让你妈把他扣在家里?」
他没回答,伸手去拉安安。安安抓紧我的衣角,喊妈妈。周砚的手停在半空。
陈秀兰把玩具放到门边:「他今天累了,改天再说。」
我关上门,没有收那袋玩具。
第二天,我带安安去社区卫生服务站打疫苗,在候诊椅上看见许曼。她抱着文件袋,见我进来,先把袋子放到腿边。
「小意,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那你还来?」
「砚哥说你有安安的疫苗记录,我来拿一下。」
我把记录本放进包里:「孩子的东西,我会亲自交给周砚。」
许曼没有伸手,只说:「砚哥说房子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给谁了?」
她一愣:「不是你们两个人住吗?」
「你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你是来拿疫苗记录,还是有别的话?」
许曼把文件袋放到旁边:「我和丈夫正在谈分开。我妈说周砚会帮我找地方住,我不知道你们已经闹成这样。」
「他要帮你找房子,就得先把我们的房子转给他妈?」
「他没跟我说这个。」
护士叫到安安的名字,我带孩子进了诊室。出来时,许曼还坐在原处,文件袋敞着,里面露出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她说。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许曼沉默片刻:「砚哥答应我,等我带女儿搬出来,会帮我安排住处。他说你们已经分房睡了,孩子主要是他妈妈带,离开你几天也没关系。」
我把疫苗本收好:「你女儿的事你自己决定,安安的事不用你替我打听。」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拦我。
回家后,门缝里夹着一张催缴单。房贷已经两个月没交,收件人是周砚。我拍了照片,把催缴单收进文件夹。
晚上,周砚发消息:「明天妈过生日,家里人都在。你把安安带过来,咱们当面把协议签了。」
我回他:「我不签。」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别让妈生日过不好。」
「是你们先挑的日子。」
「房贷现在有点麻烦,我妈先替我们垫着。你签了,对谁都好。」
「她垫了多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明天当面说。」
「好。」
挂断后,我把催缴单和周琳发来的语音放进同一个文件袋。安安趴在床边画画,纸上有三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我,另一个被涂成一团黑。
他又拿起蜡笔,在黑色旁边画了扇门。
我没问他画的是谁。
陈秀兰生日那天,周家亲戚来得很齐。
我牵着安安进门,客厅摆了两桌菜。姑姑坐在主桌,周琳站在厨房门口端水果。
陈秀兰指了指桌上的空位:「你来了正好,协议带了吗?」
「你过生日也要谈这个?」
「家里的事不谈清楚,谁吃得下饭?」
周砚把一叠纸放在桌上:「妈先替我们垫了贷款,房子暂时写她名下,以后再慢慢处理。」
我问:「垫了多少?」
陈秀兰说:「两个月贷款,还有安安的开销。你天天在家,哪知道过日子要花多少钱?」
我把催缴单放到桌上:「单子上只写了两个月房贷。安安的开销,收据呢?」
她推开催缴单:「我照顾孙子,还要给你记账?」
周砚皱眉:「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算这些?」
「是你们叫我带孩子来签字。」
姑姑放下筷子:「协议里连孩子以后跟谁都定了,你们问过小意吗?」
陈秀兰立刻说:「她不工作,孩子都顾不好,我替她带有什么错?」
「你说我没工作。」我从包里拿出几张账单,「我接的账,每个月都有钱进共同账户。周砚,这些转账你认不认?」
他只扫了一眼:「你做的那点零活,够什么?」
「去年家里的车修理费、安安的托班费,还有你爸住院的押金,都是这笔钱付的。」
姑姑接过账单看:「砚砚,你不是说这些钱都是你出的?」
周砚没回答。
陈秀兰把账单抽走:「小意,你非要翻旧账?」
「你们要我签字,我就把账摆清楚。」
周琳拿着一张收据过来:「姨,上个月安安的药钱是嫂子付的。你说是你付的那笔钱,是我妈买菜的钱。」
陈秀兰瞪她:「你还帮外人?」
周琳把水果盘放下:「安安是我侄子,嫂子不是外人。」
周砚站起来:「都别说了。小意,你把协议签了,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五千生活费。」
「安安的托班费呢?」
「另算。」
「房贷呢?」
「房子归我妈,跟你没关系。」
我翻到协议最后一页:「这份东西要我把房子和孩子交给你们,贷款是谁还的却一个字没写。」
「所以说以后再谈。」
「先让我签了,以后就没什么可谈了。」
门口有人进来。许曼拎着一盒生日礼物,看到桌上的协议,停住脚步。
陈秀兰招呼她:「曼曼,来坐,大家都在呢。」
许曼没有坐:「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我想把话说清楚。」
周砚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你跟我说今天只是家里人吃饭。我没想到你们在让小意签这种东西。」
陈秀兰沉下脸:「这是我们家的事。」
「那就别把我扯进来。」
许曼把礼物放到门边,看向周砚:「你答应帮我找住处,说的是帮我联系出租房。你没说要把你们的房子转给你妈,更没说让我和安安住一起。」
周砚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当时怎么说的,我记得。」
姑姑把协议推到桌子中间:「今天先别签,房子的事弄清楚再说。」
陈秀兰拍了下桌子:「不签就不签,谁稀罕她签!」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你们让我今天来签,我来了。现在我不签。」
周砚挡住门:「今天把话讲完再走。」
我牵住安安:「房子和孩子的事,我会去居委会申请调解。」
「你要跟我打官司?」
「我还没决定。」
他压低声音:「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没把孩子藏起来,也没拿房子逼你签字。」
周琳把我们送到门口,塞来一张纸条:「嫂子,我妈还留着你当时转给她那笔钱的记录。她一直说是我哥给的。」
我接过纸条:「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以前我觉得家里的事听我妈的就行。现在觉得不对。」
她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周砚没有追出来。
我走到楼下才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金额。那天正是我们买房付首付的日子。
几天后,周砚和陈秀兰跟我一起去了居委会调解室。
他坐了半个小时,一直不肯在调解记录上签字。
「房子在我妈名下,贷款也是我在还。」他把水杯推开,「小意就是不甘心。」
我把房屋买卖合同放到桌上:「买房时我们已经结婚。首付款从共同账户转出,之后每月还款也有记录。」
陈秀兰伸手要拿合同:「共同账户里的钱都是砚砚挣的。」
调解员看着流水问:「这里还有固定收入,备注是周意接账收入,您怎么解释?」
她不答。
周砚把合同往回抽:「她做零活挣的钱,怎么能算房子的钱?」
「转账备注写着购房首付。」我说,「你说不是我的钱,就把当年的记录拿出来。」
周砚看了母亲一眼。陈秀兰没开口。
他转而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你们把房子拿出来让我签字那天。」
「所以你早就想跟我分开?」
「我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和孩子放在哪儿。」
调解员把转账记录摊开:「陈女士,你说自己垫付房贷。但这里的钱是周意账户转给周砚,再由周砚还款。周砚,你认不认?」
他伸手碰了碰纸边,最后说:「我不记得了。」
周琳坐在门边,忽然开口:「哥,那笔钱我看过。妈让我别告诉嫂子,说先把房子弄到她名下,反正嫂子不会查。」
陈秀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周琳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写收条:「这是你让我抄的,说怕以后记不清。上面写着嫂子拿来的六万,暂存。」
陈秀兰盯着收条,没有去拿。
调解员让我们先收好材料,约了后续处理时间。周砚追到门外拦住我。
「你非要把我妈逼到这一步?」
「是她让我签字的。」
「她是我妈。」
「我是安安的妈妈。」
他揉了揉眉心:「你能不能别把每件事都变成输赢?」
「你能不能别拿我和孩子的日子,去替你妈和许曼安排?」
「许曼的事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你别再找她麻烦。」
「我没有找她。」
他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按掉了。
我牵着安安往外走。
当天晚上,周砚来家里接孩子,手里提着一个新书包。
他蹲下来:「爸爸给你买了你喜欢的小汽车。」
安安没看书包,躲到我身后:「爸爸,你把奶奶家的门锁换了,为什么还说我能回家?」
周砚手里的书包停在半空。
「奶奶告诉你的?」
「我听见你说,妈妈不签字,我就不能回来。」
周砚抬头看我:「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说。」
安安抓住我的衣角:「我不要车,我要跟妈妈睡。」
周砚站起来,把书包放在门边:「小意,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孩子在这儿,你现在说。」
他看了安安一眼:「我们先把房子处理好。你把那些记录交给我,我给你一笔钱,孩子也归你。」
「你想拿钱买我闭嘴?」
「我只是想把事情简单解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会同意吗?」
「不会。」
他弯腰去拿书包,安安把书包推开:「爸爸,你不要把妈妈赶走。」
周砚没再弯腰,最后空着手离开了。
我打开抽屉,把周琳给我的收条复印了两份。背面还有一行字:钱由陈秀兰暂收,买房时转交。
第二天,周家要办家宴。陈秀兰说亲戚都会到,要我把安安带过去。我没答应。
下午,姑姑亲自来敲门。
「小意,砚砚说今天妈会把话说清楚。你不去,她要当着亲戚说你拿了家里的钱。」
「她想说什么?」
姑姑犹豫了一会儿:「她说那六万是砚砚给她的,不是你给的。」
我把收条放进包里:「那就让她当着所有人说。」
家宴设在陈秀兰家。亲戚都到了,周砚站在母亲旁边,许曼没来。
陈秀兰把一张手写说明放到桌上:「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买房时那六万是砚砚给我的,房子写我名下,也是家里早就说好的。小意不该拿这件事闹。」
周砚看她:「妈,你确定要这么说?」
她瞪了他一眼:「我不说,难道等她把家里弄散?」
我把收条放在桌上:「你说六万是周砚给的,那这张收条是谁写的?」
陈秀兰没伸手。
周琳把一张笔迹对照的纸递给姑姑:「这是我妈写给姥姥的字,日期也对得上。」
姑姑把两张纸放在一起,没说话。
周砚伸手拿收条:「这不能证明钱是小意的。」
我拿出银行转账记录:「这是我从自己账户转给妈的钱,备注写着买房首付。转账那天,你在外地出差,不在本市。」
陈秀兰说:「你那点收入,哪来六万?」
「婚前我爸给我的钱,还有婚后做账攒下来的。你当时说先替我放着,买房时再一起拿出来。」
周砚看向母亲:「你跟我说这钱是我爸留给你的。」
陈秀兰把说明纸揉成一团:「我只是替你们保管!」
「你跟我说是我给的。」周砚说。
「一家人,写谁的名字有什么要紧?」
姑姑终于开口:「那你把房子转到自己名下,也是替孩子保管?」
陈秀兰没答。
周砚转向我:「这笔钱我可以还你。房子先别动,安安还是我们的孩子。」
「前几天你说房子是你的,孩子归你妈带。」
「那是气话。」
「你在饭桌上说过,协议上也写着。」
他抬手按住额头,没再辩解。
周家舅舅放下杯子:「砚砚,先把该还的钱还了。房子不能你妈一句话说了算。」
陈秀兰转头冲他:「你也帮外人?」
「她是你儿媳,不是外人。」
姑姑拿起那份协议,撕开了:「今天不签。孩子不是拿来换房子的条件。」
陈秀兰朝我走来:「你非要让大家看我笑话?」
「我没让你写收条,也没让你把我和安安赶出门。」
周琳打开手机,放出那段语音。周砚的声音又在客厅里响起:「等小意签了,安安就让你带。」
周砚伸手要关掉,周琳先收回了手机。
「哥,别抢了。你想让我当没听见,我做不到。」
他停在原地,手垂了下来。
陈秀兰改了口:「我是怕她拿走房子,砚砚以后没地方住。曼曼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砚砚只是想帮她。」
门口有人进来。许曼和她母亲站在门边。
「陈阿姨,我没让周砚拿别人的房子帮我。」
陈秀兰脸色变了:「你怎么来了?」
许曼把一份租房合同放到桌上:「房子我自己找好了。我也跟周砚说清楚了,以后不需要他替我安排住处。」
周砚走过去:「曼曼,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帮我。可你拿什么帮?拿你妻子的房子,拿你孩子的归属,还是拿你妈的名义?」
她母亲扶住她的胳膊:「走吧,别掺和人家的事。」
许曼转身前对我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问清楚。」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拦她。
陈秀兰坐回椅子,攥着那团纸:「你们今天满意了?」
「把钱还给我,房子的事按规矩办。我不会再要求别的。」
周砚看着我:「那我们呢?」
「我们也按规矩办。」
他看着我,像是还等着我改口:「小意,三年夫妻,你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指了指桌上的协议:「你让安安管别人叫妈妈的时候,想过情分吗?」
他没答。
家宴散场时,亲戚们走得很慢。周琳把安安的水杯递给我。姑姑送我们到门口,低声说:「以前我总劝你忍一忍。今天我才知道,是我们让你忍太久了。」
我接过水杯:「以后不用劝了。」
之后,周砚几次来找我谈。
第一次他说陈秀兰会把钱还我,只要我撤回调解申请。
第二次他说房子可以重新谈,但安安必须每周有几天住在奶奶家。
第三次,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安安喜欢吃的糖:「小意,妈已经知道错了。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
我没有开门:「你想见安安,可以约时间。别再拿他当筹码。」
「我想见的不是只有安安。」
「你想见我,是因为身边的人都不肯替你说话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糖拿走了。
房子的事按规定重新处理。陈秀兰退回那笔钱,房子登记在我和周砚名下。我们谈妥,周砚搬出去,孩子主要跟我生活,他按时承担该承担的费用。
签字时,周砚的笔停了两次。
「你真的不想再试一次?」
我收好协议:「试什么?试你下次会不会先骗我?」
他把笔放下:「我以前觉得你不会走。」
「我以前也觉得,你不会让我走。」
他没再说话。
一周后,周砚来接安安去公园。安安换好鞋,忽然问他:「爸爸,今天会不会还有别人?」
「今天只有爸爸和你。」
安安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你不想去就不去。」
他把鞋带重新系紧,牵住周砚的手:「我想去,但晚上要回来跟妈妈睡。」
周砚答应了。
他们出门后,我把那张旧收条放进抽屉。
晚上,周琳带着一盒点心来找我。她站在门边,声音还有些小心:「嫂子,我妈让我问你,能不能让她看看安安。」
「想看可以提前说,不能再把孩子留住不还。」
周琳点头:「我会告诉她。」
「你也不用替她传话。」
她把点心放到桌上:「我以前觉得,只要听家里人的话,就不会做错。后来才发现,装作没看见,也是在帮他们。」
我给她倒了杯水:「以后看清楚再开口。」
一个月后,安安幼儿园办亲子活动。我和周砚都去了。他坐在教室另一边,没有再挨着我。
老师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纸风车。安安把蓝色的纸递给我:「妈妈,你帮我折。」
周砚拿着另一张纸:「爸爸也能折吗?」
安安点点头:「你自己折,不要抢妈妈的。」
周砚低头看纸,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安安一只手牵着我,另一只手拿着风车。风把纸片吹得转起来。他回头冲周砚喊:「爸爸,你的也拿好,别弄丢。」
周砚应了一声,跟在我们身后。
我没有回头等他,也没有松开安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