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巡查组上楼查房时,查到了自己老公陆承泽。
他穿着睡袍蒙着眼,在一群女人中间笑得猥琐:
“小美人,往哪里跑?”
“今晚谁让我抓到,城南那套商铺就归谁。”
我站在门口,浑身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带队的人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出声。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靠在沙发上满脸狂妄。
“别害怕呀,这房子送你们,我老婆查不到,外面的人也查不到。”
我死死盯着他蒙在眼上的黑色丝带,夹起嗓子问。
“陆总,你真这么有本事呀?”
陆承泽低笑。
“那当然,城南项目谁中标,我说了算。”
“东湖壹号那两套房,材料商送的。”
“还有我老婆她爸名下那家公司,也是我拿来走账的。”
话音刚落,巡查组几个人的眼神瞬间严肃了。
看来这次查房,有大功劳捡了。
1
我站在门口,胃里一阵翻涌。
结婚八年,他在我面前永远衣冠楚楚,讲规矩,讲影响,讲家庭要低调。
原来他的低调,全是装给我看的。
我压下怒气,学着刚才那个女人软甜的语气开口。
“陆总,你老婆真这么好骗呀?”
陆承泽嘴角扬得更高了。
“对啊,她就是个没意思的蠢货。”
“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香水都只买淡的,像块木头,没你们好玩。”
沙发边几个女人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继续问:“可你老婆好歹是正经太太,你不怕她闹吗?”
陆承泽嗤了一声。
“闹?她最怕丢脸。”
“我只要说一句影响我前途,她就能把嘴闭上。”
记录员已经打开本子。
韩组长抬了抬手,所有人都停在原地。
我压着声音问:“那你以后会离婚娶别人吗?”
陆承泽笑得轻慢。
“你们这些小姑娘,野心这么大?哄着玩可以,真娶回家你们肯定不够格。”
墙边一个女人脸色瞬间白了。
陆承泽还在笑。
“不过沈清禾那边,我早晚会处理。”
“结婚八年,连个孩子都没有,还一天到晚端着她内审那套规矩。”
“我看见她就烦。”
我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
这些年,他不肯去医院检查,却把所有不能生的压力都丢给我。
他母亲明里暗里催我,我替他挡。
亲戚背后议论,我也忍。
原来到了外面,他就是这么说我的。
我问:“那她要是不肯离呢?”
陆承泽伸手往前抓了一下,没抓到人,眉头微皱。
“她敢不肯?房贷她还着,家里开销她垫着。我每个月给她那点钱,她还感恩戴德。”
“真撕破脸,她拿什么跟我耗?”
我手心一片冷汗。
韩组长看了我一眼,示意我继续往下问。
我深吸一口气。
“陆总,那你刚才说的城南商铺,真给我?”
陆承泽的注意力果然被拉回来。
“给,只要你乖,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我又问:“那商铺从哪儿来的?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陆承泽笑得散漫。
“赵老板送的啊,城南综合体,没我点头,他能进名单?”
话音刚落,韩组长的眼神变了,这已经涉及贿赂。
我稳住声线,继续问。
“陆总真厉害,可是我不喜欢这套房子怎么办?”
陆承泽靠进沙发里,笑得松散。
“我还有更厉害的呢,东湖壹号这房子,只是给你们玩的地方。”
“你好好跟着我,房子,车,公司,少不了。”
他说完,伸手往前一抓。
一个茶杯被他碰到,杯底擦过玻璃茶几,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动作停住。
“不对——”
客厅所有人瞬间绷紧。
陆承泽偏了偏头。
“你们都站那么远干什么?”
韩组长抬手,让所有人别动。
我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下一秒,我故意轻轻笑了一声。
“陆总,人家这不是想和你多玩一会嘛。”
陆承泽听见我的声音,警惕散了些。
“刚才不是还问我要商铺?你得放得开呀。”
我顺势往前半步,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放到他手边。
“那你先说清楚,商铺到底怎么给我呀。”
听到我问这个,陆承泽脸色忽然变了。
2
陆承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他起疑了。
我忍住恶心,走到他身边坐下。
陆承泽闻到我身上的香水味,皱了皱鼻子。
“你换香水了?”
我心脏猛地一紧,低下头,学着那些女人的腔调撒娇。
“陆总不喜欢吗?”
陆承泽笑了。
他的手摸到我腰上,隔着薄薄的衬衫用力一搂,把我拽进怀里。
我后背瞬间僵直。
他身上的酒气、烟味和陌生女人的脂粉味混在一起,冲得我几乎想吐。
“只要是美人身上的,我都喜欢。”
他手掌不安分地往上游走。
“不过你胆子倒是大,敢问我的钱。”
我按住他的手腕,故意把声音放软。
“人家不是怕嘛。”
“你说送我商铺,万一以后查出来,我不是替你背锅?”
陆承泽低低笑起来。
“就这点胆子?”
他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想亲我。
我立刻偏头,把酒杯递到他嘴边。
“那你教教我嘛。”
陆承泽被哄得顺了气,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
“城南那套商铺,不直接给你。”
“先让赵老板下面的广告公司签服务合同,八百万咨询费走出去,再从设计顾问公司过一遍账。”
“最后用林悦的名字买商铺。”
“租金每季度进她那张卡,卡在我这儿,密码也是我设的。”
韩组长朝旁边同志递了个眼色。
有人悄无声息地拍下茶几上的银行卡和几份合同。
我故意往他怀里靠了靠。
“那东湖壹号呢?”
陆承泽的手从我腰侧滑到大腿上,语气越发得意。
“东湖壹号手脚更干净。”
“材料商下属公司出款,分两笔,走成购房借款和装修预付款。”
“房子写在苏蔓和林悦名下,合同上看不出我,真有人问,就说老板追女人,送点东西而已。”
苏蔓身体猛地一颤。
她捂住嘴,差点哭出声。
陆承泽动作一停。
“谁?”
我立刻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让我自己都恶心得头皮发麻。
可我只能贴近他耳边,用苏蔓那种嗲声说:
“陆总,你别总提别人嘛。”
他果然被转走了注意力,手指在我背上摩挲。
“吃醋了?”
“那你说,供应商每年给你的分红,也会给我花吗?”
陆承泽笑出声。
“会撒娇就有,那些不叫分红,对外叫技术服务费。”
“设备采购、电梯维护、园区配套,每家供应商年底都懂规矩。”
“钱先进咨询公司,再分到几张卡里。”
“现金、车、表,怎么方便怎么给。”
我问:“这么多账,万一对不上怎么办?”
他嗤笑。
“账是给外行看的。”
“项目评审前,资料怎么补,资质怎么卡,报价怎么压,都是流程里的事。”
“中标后验收放一放,付款拖一拖,老板自然知道该找谁。”
“他们求我办事,当然要付代价。”
韩组长的脸色越来越沉,记录员的笔尖几乎没有停过。
陆承泽又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你们这些小姑娘只管享福。”
“别学沈清禾,守着几千块工资,还真以为清白能当饭吃。”
我垂下眼。
“那你做这么多,就不怕有人查你?”
陆承泽的手忽然停在我背上。
他沉默了几秒,像终于意识到我问得太多。
我心里一紧,正要补一句撒娇的话。
他却忽然笑了。
“谁敢查我?我上面有人!”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3
屋里的空气像被压紧。
我坐在陆承泽怀里,动也不敢动。
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掌心烫得让我发抖。
沉默了两秒,我轻轻推了他一下。
“陆总又吹牛。哪有人比你还厉害?”
陆承泽没有立刻答。
他偏了偏头,像在分辨客厅里的动静。
韩组长抬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立刻拿起酒杯,贴到他唇边。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以后跟着你有没有底气?”
陆承泽喝了酒,终于又放松下来。
“顾书记。”
四周安静了一瞬。
我看见韩组长旁边的年轻同志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继续装傻。
“哪个顾书记?”
陆承泽低笑。
“还能哪个?以前分管工程那位。”
“他家亲戚公司拿了多少项目,你们这些小姑娘当然不知道。”
“他儿子公司做配套,我给他打过招呼,他外甥名下那家公司,吃过几笔咨询费。”
“没有他,我能这么稳?”
我掌心全是冷汗。
原来这不是陆承泽一个人的事。
我贴着他坐着,只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条毒蛇身上。
他还在得意。
“每次检查前,风声都是提前来的。”
“哪份材料要补,哪个账户要停,哪套房先别去,秦越都会安排好。”
“顾书记说过,只要东西不放我名下,就抓不住我。”
我问:“那今天呢?今晚这里也安全吗?”
陆承泽笑了。
“当然安全,业主不是我,物业登记不是我,水电费也不是我交。”
“苏蔓和林悦都签过代持协议。”
墙边的苏蔓忽然抖了一下。
她的手撞到旁边小几,玻璃烟灰缸轻轻一响。
陆承泽猛地坐直。
“是谁在那里?”
我心口一沉。
他的手已经摸到眼罩边缘。
我急忙按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
“陆总,你弄疼我了。”
陆承泽动作一顿。
我趁机把他的手拉回自己腰上,声音发软。
“你说她们签了代持协议,那我以后跟你,是不是也要签?”
他警惕散了些,指腹在我腰间慢慢摩挲。
“你倒是不傻,当然要签。”
“房子车子写你名下,协议放我这儿。”
“听话,那些东西就是享受,不听话,那些东西就是麻烦。”
我忍住反胃。
“那你老婆呢?你也给她准备麻烦了?”
陆承泽轻描淡写地笑了。
“沈清禾不用准备。”
“她爸名下那家公司,法人是沈怀民,真查起来,她和她爸都得解释。”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父亲一辈子教书,退休后连学生送的购物卡都不肯收。
可陆承泽早就把他拖进泥里。
陆承泽提起我,就来了劲。
“她这种女人最好骗,最省心。”
“协议秦越早拟好了,房子归她,贷款她继续还,她要是不签,我就把清远公司的账往她那边推。”
“她是内审人员,就怕这个,她敢闹,我让她们父女俩一起被查。”
记录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气血翻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里,终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
陆承泽脸上的笑停住。
“不对——这里还有别人?!”
我还想开口,他已经猛地抬手把黑色丝带扯了下来。
看见怀里的我,和一屋子的巡查员。
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4
韩组长把证件拿到他面前。
“省巡查组。陆承泽,刚才你提到的房产,商铺,公司账户,项目评审,以及相关人员,我们都会核实。”
陆承泽嘴唇动了动。
“我刚才喝多了。”
韩组长没有接话。
“请你配合。”
陆承泽猛地站起来,睡袍带子都松了。
“这是私人聚会。”
“我跟几个朋友开玩笑,你们凭什么闯进来?”
韩组长看向物业经理。
物业经理赶紧说:“接到业主投诉,说这套房内长期有异常人员出入,今晚还有争吵声。我们按流程陪同核查。”
陆承泽盯着我。
“是你报的?”
我还没开口,林悦突然哭出声。
“陆总,我什么都不知道。”
“房子是你让我签的字,卡也是秦越拿给我的,我只是住在这里。”
陆承泽脸色一变。
“闭嘴!”
另一个女人也急了。
“城南商铺不是我的,我没见过租金。你说只是借我名字放一放,不会出事。”
韩组长抬手。
“分别带到旁边做记录。”
陆承泽伸手要拿茶几上的手机。
一名工作人员先一步按住。
“手机需要暂时封存。”
陆承泽终于慌了。
“那是我的私人手机。”
韩组长说:“里面可能涉及案件线索。”
茶几上很快被整理出三部手机,两串钥匙,几张银行卡,一份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还有一沓合同复印件。
我看见离婚协议首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陆承泽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更难看。
他忽然软了语气。
“清禾,你先回家。”
“这里的事我会解释。”
我看着他。
“解释什么?”
“解释你怎么拿我爸的名字开公司?”
“还是解释你准备让我和我爸替你背账?”
陆承泽眼神沉下来。
“你别在这里添乱。”
韩组长合上手里的记录夹。
“陆承泽,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陆承泽被带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我。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
只有恨。
当天深夜,我刚到家,门锁响了。
我以为是工作人员送材料。
门一开,陆承泽站在外面。
他穿回了白衬衫,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狼狈。
可扣错的袖扣暴露了他的慌乱。
他进门就关上门。
“清禾,我们谈谈。”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回来的?”
陆承泽把外套扔到沙发上。
“只是配合谈话,不是被抓。”
他说得镇定,手却一直在抖。
“今晚的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我看着他。
“你觉得还有什么是我没听见的?”
陆承泽沉默几秒,忽然跪了下来。
“清禾,我错了。”
“我承认外面那些女人是我糊涂,可那些项目上的话,很多都是喝多了吹牛。”
他伸手来拉我。
我避开。
他扑了个空,脸上僵了一下。
“八年夫妻,你不能真看着我完。”
“只要你明天配合说明,说清远公司是你爸早年注册的,和我没关系。再说今晚那些女人是朋友聚会开玩笑。”
“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
我问:“那些房子呢?”
“朋友借住。”
“商铺呢?”
“投资失败留下的。”
“赵老板呢?”
陆承泽皱眉。
“你没必要问这么细。”
我笑了一声。
“我要替你撒谎,还不能问清楚怎么撒?”
他脸色难看。
“沈清禾,我是在救这个家。”
“你不是救家,你是在找替罪的人。”
陆承泽慢慢站起来。
膝盖处沾了点灰,他低头拍了拍。
再抬头时,声音冷了。
“你爸那家公司,法人确实是他。”
“你也确实在家里见过几份资料。”
“真查起来,你说不清。”
我盯着他。
“资料是你让我转交给秦越的。”
“你说是单位旧档案,不能放办公室。”
“我信了。”
陆承泽点头。
“所以你看,你参与过。”
我胸口一阵发堵。
他居然能把话说得这么顺。
我拿起手机。
“你现在说的话,我会交给巡查组。”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敢。”
我甩开他。
陆承泽低声说:“你爸还想返聘吧?”
“你们单位最近在做岗位复核吧?”
“沈清禾,一个女人离了婚,还背着父亲公司被查的名声,你以后怎么立足?”
我打开门。
“出去。”
陆承泽没动。
“你别逼我。”
“是你别逼我报警。”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行。”
“你有骨气。”
“希望明天你还能这么硬。”
第二天早上七点,父亲打来电话。
“清禾,市场监管和税务的人来了。”
5
我赶到父亲家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邻居。
父亲站在客厅,头发有些乱,但语气平稳。
“他们说我名下有家公司,近两年有大额咨询费进账。”
我问:“您签过注册材料吗?”
父亲从书柜里拿出一只文件袋。
“当年承泽说他同事创业,需要借我以前课题组的资质做顾问。”
“我只签过顾问聘书,没有同意当法人。”
文件袋里有复印件,邮件截图,还有父亲身份证丢失补办的记录。
父亲看着我。
“他出事了?”
我没瞒他。
父亲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替他签过字?”
“没有。”
“那就查。”
他说完,把资料一份一份摆好。
“清禾,别怕。人不能因为枕边人脏,就替他洗手。”
我眼眶发热。
还没开口,手机又响。
单位纪检通知我立即回去说明情况。
我刚到单位,秦越已经在会议室等着。
他是陆承泽的助理,平时见我总是客客气气叫嫂子。
今天他拿出一叠打印纸,语气公事公办。
“沈老师,这是你和陆总关于清远公司的聊天记录。”
“你早就知道公司收款。”
我翻了两页。
上面的头像是我的,语气却完全不像我。
我从不叫陆承泽“泽哥”。
更不会在凌晨两点跟他说“钱到了”。
我把纸放回桌上。
“假的。”
秦越笑了笑。
“是不是假的,要鉴定才知道。”
会议室门被推开。
纪检同事递给我一份通知。
在调查期间,我暂时调离现岗位,停止接触相关资料。
我拿着通知走出单位。
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想让你爸平安退休,就撤回离婚申请,按陆总说的做。”
我没有删短信。
截图,备份,发给律师。
律师姓程,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
她只回了四个字。
“都留原件。”
下午,我回父亲家取资料。
电梯门刚开,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油漆味。
父亲家门上被泼了红漆。
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还钱,骗子。”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把。
邻居探头看热闹。
有人小声说:“老沈看着挺老实,谁知道呢。”
我走过去夺下拖把。
“别擦。”
父亲皱眉。
“吓着邻居不好。”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我报了警,又叫物业调监控。
监控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凌晨四点上楼,泼完油漆就走。
物业经理为难地说:“脸挡住了,不太好认。”
我把视频拷走。
晚上,陆承泽给我发来语音。
“清禾,这些事本来可以不用发生。”
“你只要说清远公司是你爸自己办的,今晚我就让人停手。”
我把语音也发给律师。
没过多久,网上突然出现一条视频。
视频里,苏蔓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走廊。
她哭得眼睛通红。
“我不是陆承泽的情人。”
“我是被沈清禾雇去的。”
“她说只要我配合演一场戏,事成之后给我二十万。”
“那天陆承泽喝醉了,被我们骗着蒙上眼。她早就安排巡查组在门外,就是为了抓他把柄,多分财产。”
视频下面放了几张转账截图。
付款人姓名被遮住,只露出一个“沈”字。
评论很快炸了。
有人说我心机重。
有人说我为了离婚毁丈夫。
还有人扒出我单位和父亲住址。
第二天,单位门口有人举着手机拍我。
“就是她吧?”
“设局害老公那个。”
我进了办公室,领导把我叫过去。
“清禾,现在舆论影响很大。你先回家休息几天,等调查结果。”
我问:“这是停职吗?”
领导叹气。
“是保护你。”
保护这个词,我最近听了太多。
陆承泽说让我顶罪是保护家。
单位说让我离开是保护我。
可最后被推出去的,只有我。
我抱着私人物品下楼。
刚出大门,就收到苏蔓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我父亲站在被泼漆的门口,背影佝偻。
她发来一句话。
“沈清禾,再不低头,下次就不是油漆了。”
我直接把截图发给程律师。
程律师打电话过来。
“可以开始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别一次放完。”
“他们既然爱演,就让他们演到没台阶下。”
当天晚上,第一段音频被发了出去。
音频里,陆承泽蒙着眼,清清楚楚说着城南项目,赵老板,商铺,还有女人代持。
苏蔓很快回应。
“剪辑音频不能说明什么。”
十分钟后,第二段视频放出。
东湖壹号电梯监控。
半年内,苏蔓出入那套房二十七次。
每一次,陆承泽都在。
6
苏蔓的账号安静了半小时。
随后,她又发了一条长文。
“我是被威胁的。”
“沈清禾早就掌握陆承泽出入记录,逼我配合她陷害。”
“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斗不过他们夫妻。”
这一次,网友没有立刻站她。
有人问:“普通女孩能随便进东湖壹号?”
有人问:“第一次见面怎么半年出入二十七次?”
还有人把她以前晒名牌包、豪车方向盘的照片翻了出来。
苏蔓删得很快。
但截图已经满天飞。
秦越坐不住了。
他给我打电话。
“嫂子,陆总让我见你一面。”
“别叫我嫂子。”
秦越顿了顿。
“沈老师,有些事闹大了,对你父亲不利。”
我说:“地点发给程律师。”
他没想到我会带律师。
最后地点定在程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
秦越来的时候,拎着公文包,脸上还是那副客气样。
“沈老师,其实陆总一直想和平处理。”
程律师打开录音笔。
“你继续。”
秦越看了她一眼,笑容淡了。
“我今天来,是给一个方案。”
他拿出一份协议。
协议写得很清楚。
我承认清远技术咨询公司的经营与陆承泽无关,承认东湖壹号事件是夫妻矛盾扩大化,不再向任何平台和机构提供未经证实的材料。
作为补偿,陆承泽愿意一次性支付我一百万元。
我翻到最后。
还有一条。
若我违反协议,需要赔偿五百万元。
我把协议放下。
“钱呢?”
秦越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
“赵总公司开的。”
程律师挑眉。
“为什么是赵总公司?”
秦越立刻说:“陆总不方便。”
话一出口,他也意识到不对。
我看着他。
“陆承泽让赵老板公司给我封口费?”
秦越沉下脸。
“沈老师,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程律师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两名工作人员进来。
她说:“请你们作为见证人留一下。”
秦越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程律师把支票装进透明文件袋。
“固定证据。”
秦越伸手要抢。
门口民警正好进来。
他僵在原地。
程律师转头看我。
“报警记录已经生成。”
当天晚上,第三层证据放出。
会客室监控,协议扫描件,支票编号,报警回执。
网上彻底转向。
“这是来和解还是来灭口?”
“赵总公司出钱,陆承泽让妻子承认无关?”
“这链条也太明显了。”
同一晚,巡查组发布阶段性通报。
通报里没有点名细节,只说相关房产,商铺,咨询公司账户,与部分项目审批存在异常关联,正在深入核查。
陆承泽没有再联系我。
第二天凌晨,苏蔓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清禾,陆承泽让我扛下所有事。”
我没说话。
她哭着说:“他说那些房和车都是赵老板追我送的,跟他没关系。”
“他还让我承认视频是我自己发的,和秦越无关。”
“我现在怎么办?”
我说:“找巡查组。”
“我想见你。”
“不必。”
“我手里有东西。”
我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色。
“那就交给能处理的人。”
电话那边沉默很久。
苏蔓低声说:“他也给你准备过一份材料。”
“说必要的时候,能让你坐实参与洗钱。”
7
苏蔓这句话,让我整个人冷了一下。
我问:“什么材料?”
“我只听秦越提过。”
“说有一套聊天记录,还有你身份证复印件,能证明你知道清远公司收款。”
她哭了一声。
“沈清禾,我以前真以为他会护着我。”
“他给我买房,买车,让我当公司法人,我以为那是看重我。”
“昨天秦越让我签承诺书,我才看懂。真出事,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是我。”
我没有安慰她。
“你该对巡查组说这些。”
上午九点,苏蔓拖着一个行李箱进了巡查组驻地。
这个画面,是后来我从通报里知道的。
她带了两部旧手机,三张银行卡,一串保险柜钥匙,还有几份代持协议。
其中一部手机里,有陆承泽教她应付调查的录音。
“你就说房子是赵老板送你的。”
“你不是公职人员,问题不大。”
“实在不行,我找老领导打招呼。”
还有秦越发给她的清单。
哪套房怎么说,哪张卡怎么解释,哪些聊天必须删。
苏蔓还交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陆承泽坐在东湖壹号书房。
他说:“沈清禾太守规矩,不好控制。”
“清远公司放她爸名下最合适。”
“她要是听话,就当不知道。她要是不听话,正好让她解释。”
我看完那段视频时,手心都是冷汗。
我不是忽然被牵连。
我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进他的退路里。
同一天,赵老板也去了巡查组。
他带去的账本比苏蔓的材料更完整。
城南综合体入围前,转出八百万元咨询费。
验收后,城南两套商铺过户给林悦。
东湖壹号两套房,购房款来自材料供应商下属公司。
电梯采购,每台返点百分之八,经广告公司和咨询公司分流。
这些款项绕了几圈,最后落到陆承泽控制的人和账户上。
赵老板说得很明白。
“陆承泽让我承认都是我个人追女人送礼。”
“他想让我和苏蔓背锅。”
“既然他不仁,我只能自保。”
下午,陆承泽被正式留置。
消息传出来时,我正在父亲家。
父亲的门已经重新刷过漆,但边角还有红色印子。
他正在整理课件。
我说:“爸,陆承泽被留置了。”
父亲停下笔。
“该查的都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
“那就等。”
他把眼镜摘下来。
“清禾,别因为他坐进去,你就觉得事情结束了。”
我点头。
确实没结束。
晚上,秦越被带走协助调查。
临走前,他给我发了一条定时邮件。
附件里,是一份所谓的举报材料。
举报我利用内审岗位,长期帮陆承泽筛选项目风险,并从清远公司收取好处费。
材料末尾还附了我几张签收文件的照片。
我认得那些照片。
那是三年前,陆承泽让我帮他收的快递。
他说是会议资料。
邮件最后写着一句话。
“你以为倒下的只有陆总吗?”
8
我把邮件转给程律师。
程律师很快回电。
“这份材料看起来准备很久了。”
我问:“能查出来源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先把快递记录调出来。”
三年前那批所谓会议资料,我还有印象。
陆承泽出差,让我帮他收三个文件袋。
我没有拆,直接放进书房。
第二天秦越来家里取走。
我翻出当年的快递短信,又联系小区物业调旧登记。
物业说时间太久,门岗登记只保留两年。
我以为线索断了。
父亲却忽然说:“你们家那年换过门锁吧?”
我愣了下。
“对。”
“安装师傅来的时候,我也在。他调试摄像头,应该保留过一段云端记录。”
我立刻联系门锁售后。
客服查了很久,告诉我,早期云端备份仍能申请调取,但需要产权人和警方协助。
程律师陪我走流程。
两天后,视频拿到了。
画面里,秦越进门取文件时,陆承泽也在。
他对秦越说:“这些东西别放我办公室。”
“以后要用,就说清禾经手过。”
秦越笑着说:“她应该不会多想。”
陆承泽说:“她就是因为不会多想,才好用。”
我把这段视频交给巡查组。
同时,快递公司那边也查到寄件人。
寄件人是赵老板公司行政部。
所谓会议资料,其实是清远公司几笔合同原件和回款确认。
陆承泽安排我签收,再让秦越取走,就是为了制造我接触过材料的痕迹。
这一次,秦越彻底没法抵赖。
他交代了伪造聊天记录,安排水军,指使人往我父亲门口泼油漆,以及送协议支票的全过程。
陆承泽背后的老领导,也被拉了出来。
那人姓顾,曾经分管过多个工程项目。
赵老板的账本里,有几笔钱最终流向顾家亲属公司。
顾家那边起初否认。
直到苏蔓交出的旧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
陆承泽说:“顾书记那边不用你管。”
“钱进他外甥公司,就算还了人情。”
“有他在,我升上去只是时间问题。”
录音公开后,顾家亲属公司被查封。
相关工程重新审计。
涉事几个项目陆续停工复核。
网上有人开始替陆承泽喊冤,说我为了自保把丈夫往死里推。
我看了几条,没有回应。
倒是父亲拿着手机研究半天。
“这些人骂得没水平。”
我被他逗笑。
“您还看评论?”
“看。”
父亲把手机放下。
“我得知道他们怎么骂你,才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
我鼻子一酸。
他却摆摆手。
“别哭。以后挑丈夫,别只看他会不会说漂亮话。”
我说:“以后不挑了。”
父亲笑了笑。
“那也行。”
案件推进到这个地步,离婚案终于开庭前调解。
陆承泽提出要见我一面。
程律师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
她皱眉。
“他不会说好话。”
“我也不是去听好话的。”
会见那天,陆承泽隔着玻璃看着我。
他瘦了很多,眼底发青。
可他拿起电话时,第一句话还是命令。
“撤回离婚。”
9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陆承泽皱眉。
“沈清禾,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现在离婚,对你没有好处。”
我说:“对我最大的好处,就是和你切割。”
他脸色沉了沉。
“你别以为我进来了,你就赢了。”
“清远公司的事还没完全结。”
“只要我咬死你知道,你和你爸至少要被拖几年。”
我看着他。
“秦越已经交代了。”
“门锁云端视频也提交了。”
“你安排我签收文件,再让秦越取走,这条线已经查清。”
陆承泽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快,他换了语气。
“清禾,我们八年夫妻。”
“我承认我在外面乱来,可男人在外面应酬,有时候身不由己。”
我笑了。
“应酬到睡袍和眼罩?”
他眼神发狠。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天你说的话,比我难听。”
陆承泽盯着我。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守规矩守傻了。”
“你说我爸是老书呆子。”
“你说风头过去就让我签字,不签就让我们父女一起被查。”
他沉默了几秒。
“那是喝多了。”
“你清醒的时候也这么做了。”
电话两端安静下来。
他忽然靠近玻璃,声音压低。
“沈清禾,你三十多岁,离过婚,丈夫是贪腐案主犯。”
“以后谁敢和你来往?”
“你单位还会信任你吗?”
“你爸因为你晚节不保,你不愧疚?”
过去,这些话可能真能戳到我。
我怕影响父亲,怕单位怀疑,怕别人背后议论。
所以陆承泽总说我太谨慎。
因为谨慎的人,最容易被名声困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轻松。
“陆承泽,我不需要谁敢要我。”
“我也不靠别人的评价过日子。”
“至于我爸,他比你干净。”
陆承泽脸上的肌肉抖了下。
“你会后悔。”
“不会。”
我准备放下电话。
他突然急了。
“等等。”
“我还有一份材料。”
“你只要撤回离婚,等我出去,房子都给你。”
我提醒他:“涉案资产不是你想给谁就给谁。”
陆承泽咬牙。
“我们住的那套不是涉案资产。”
“那套房首付我爸妈出过一半。”
“贷款大部分是我还的。”
“怎么分,法院会判。”
他死死盯着我。
“沈清禾,你真够狠。”
我说:“我只是终于不替你善后了。”
会见结束后,离婚案很快判了。
婚姻关系解除。
合法财产依法分割,涉案部分另案处理。
父亲名下清远技术咨询公司被查明为冒名控制。
他没有参与经营,没有取得收益。
税务和市场监管撤销对他的相关限制,并移送伪造材料线索。
一年后,案件审结。
陆承泽因受贿,串通招投标,滥用职权造成国有资产损失,伪造证据等罪,被判十二年。
顾姓老领导收受巨额利益,干预项目审查,被判十四年。
秦越因帮助转移财产,伪造证据,威胁证人,被判三年六个月。
赵老板主动提交账本,从轻处理,非法收益全部追缴,涉事项目重新审计。
苏蔓和林悦等代持人,也分别承担责任。
主动交证据的人,从轻。
隐瞒和作伪证的人,没有躲过去。
判决下来那天,我没有去旁听。
我在父亲家吃饭。
父亲炒了两个菜,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汤。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单位让我回去。”
父亲点头。
“回去也好。”
几年后,我调到新的监督岗位。
第一次给年轻同事做廉政风险培训时,有人在课后叫住我。
“沈老师,您以前是不是经历过陆承泽那个案子?”
我抬头,看见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眼里带着小心。
她说:“如果压力来自很亲近的人,真的能扛住吗?”
10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投影还没关,屏幕上停着最后一页。
“风险识别与自我保护。”
我把资料收进文件袋。
“不是谁一开始都扛得住。”
小姑娘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说标准答案。
我看着她胸前的新工牌。
“很多时候,压力不会一开始就长得像压力。”
“可能是让你帮忙签个收。”
“可能是让你借个证件。”
“可能是让你别多问,说都是一家人。”
她低声说:“那如果已经帮过了呢?”
我停下动作。
“保留原始记录。”
“及时说明。”
“不要为了遮一个小错,替别人背更大的锅。”
小姑娘点点头。
“谢谢沈老师。”
她走后,我关掉投影。
窗外阳光照在桌面上,我看见自己工牌上的名字。
沈清禾。
这三个字,曾经被贴上很多标签。
陆承泽的妻子。
涉案人员家属。
设局陷害丈夫的女人。
后来又变成举报有功,清白受害,重新任用。
可这些说法,都不是我自己。
我只是沈清禾。
培训结束第二周,我去看父亲。
他退休后被学校返聘,给学生开工程伦理讲座。
讲座结束,一个学生追着他问:“沈老师,如果甲方送礼,不收会不会得罪人?”
父亲把粉笔放回盒子里。
“会。”
学生愣住。
父亲接着说:“但收了,就不是得罪人的问题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忍不住笑。
父亲看见我,把讲义塞进包里。
“来得正好,晚上吃鱼。”
回去路上,他问我:“最近睡得怎么样?”
“挺好。”
“还做梦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晚。
东湖壹号的门被推开,陆承泽蒙着眼站在客厅中间。
那段时间,我经常梦到他扯下眼罩的表情。
后来就少了。
我说:“不怎么做了。”
父亲点点头。
“那就好。”
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沈清禾,是我。”
我听出了苏蔓的声音。
她说她刑期相关处理已经结束,现在在外地一家小店工作。
“我不是想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说,当年那段视频,是我为了自保发的。”
“我知道我欠你一句道歉。”
我没有说话。
苏蔓声音很低。
“陆承泽出来以后,可能还会找我麻烦。”
我说:“你可以报警。”
她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
“以前我总觉得,靠着男人能走捷径。”
“后来才知道,捷径尽头可能是坑。”
我听着她说完。
最后只说:“照顾好自己,别再替任何人藏东西。”
电话挂断后,我把号码拉黑。
不是因为恨。
而是有些人不必再进入我的生活。
又过了很久,陆承泽给我寄来一封信。
信封从监狱寄出。
我没有拆。
程律师问我要不要看。
我摇头。
“没必要。”
那里面无非是求原谅,骂我狠,或者继续把自己的失败推到别人身上。
我已经不想再听。
那天傍晚,我加班到很晚。
走出办公楼时,天边还有一点亮。
门口的玻璃映出我的影子。
短发,平底鞋,肩上背着电脑包。
很普通。
也很安稳。
手机响了一声,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明天周末,回来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
街边风吹过来,带着晚高峰的人声。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和陆承泽结婚时,他说:“清禾,你这个人太守规矩,以后跟着我,不会吃亏。”
那时候我以为,婚姻是两个人并肩。
后来才知道,有的人伸手牵你,只是为了在危险来临时,把你推到前面。
幸好,我没有一直站在那里。
我穿过人行道。
对面绿灯亮起。
城市车流不断,日子也继续往前。
我不再是谁的附属。
不再是谁提前准备好的退路。
不再替任何人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只是沈清禾。
我的路,从看清那一刻,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