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月子,老公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都是我爸妈在细心照顾我。
每次催他,他就说:“我妈身体不好,我得照顾她。”
我妈气得直哆嗦:“你老婆刚生完孩子,不需要人照顾?”
出月子那天,婆婆打电话:“我们明天过去住,帮你们带孩子。”
我当晚就买了机票,收拾好行李,带爸妈和孩子去了三亚。
老公站在空荡荡的家里给我打电话:“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的回答只有一句,却让他后悔到现在都睡不着觉。
01
产房的门从里面推开,护士端着盆出来。
我妈冲上去:"生了吗?生了吗?"
"生了,女孩,六斤二两。"
我妈转头看走廊——空的。
我爸从电梯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两盒饭,喘得说不出话。
他没问孩子,先问我妈:"女婿呢?"
我妈没有回答。
我爸把饭盒搁在椅子上,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接了。
"孩子生了,你在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我在我妈这边,她今天又犯头晕,我走不开。"
我爸嘴张了张,没说话,挂了。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要找家属签字。
我妈看我爸,我爸看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没有人。
"我签。"我爸接过笔。
护士多看了他一眼:"您是?"
"孩子姥爷。"
签完字,我爸把笔还回去,手有点抖。
我在病床上听见了全部。
麻药劲还没过,下半身没有知觉,但耳朵清楚得很。
我老公叫周诚。
我们结婚两年,恋爱三年。
他妈从我怀孕第四个月开始"生病"。
头晕,胸闷,腿软,查不出毛病,但周诚每次都往她那跑。
我没拦过。
我想着,等孩子生了就好了,他总会回来。
孩子生了。
他没回来。
第二天中午,他拎着一袋水果出现在病房。
我妈正在给我擦身子,看见他进门,手上的毛巾拧紧了。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了看孩子。
"长得像你。"他说。
我看着他。
"你妈怎么样了?"我问。
"好点了,吃了药就不晕了。"
"那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
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搓了搓手:"再过几天吧,我妈那边离不开人。"
我妈摔了毛巾。
他没敢看我妈。
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待了四十分钟就走了。
我数的。
从他坐下到起身,四十分钟。
中间接了他妈三个电话。
第一个:"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个:"你记得买我的降压药。"
第三个:"算了你别买了,我自己下楼,晕就晕吧。"
第三个电话一挂,他站起来了。
"我先走了,我妈——"
"走吧。"我说。
他走得很快。
我妈坐在旁边,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她把毛巾捡起来,继续给我擦。
擦到一半她说:"当初我就不该同意这门婚事。"
我没接话。
孩子在小床上哭了,我妈去抱。
我侧过头看窗外。
住院三天,周诚来了两次。
第一次就是那四十分钟。
第二次是办出院手续,签了个字,又走了。
我爸全程没跟他说话。
出院那天,我爸一手提东西,一手扶我,我妈抱孩子。
一家四口。
回到家,婴儿床是我爸装的。
尿布是我妈囤的。
奶粉是我自己提前买的。
这个家里,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准备,没有一样是周诚做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卧室。
结婚时他说,这是我们的家。
现在他不在这个家里。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出院了,到家了。"
他回了个"好"字。
过了五分钟又发来一条:"我妈说让你多喝鱼汤,下奶。"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我妈端着小米粥进来,看见我的表情,没问。
她把粥放下,把门带上了。
月子,从这天开始。
02
月子第三天。
凌晨两点,孩子哭。
我撑着坐起来,伤口扯得疼。
我妈比我快,她光着脚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把孩子抱起来。
"你躺着,我来。"
她一边拍孩子一边往厨房走,冲奶粉。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周诚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他妈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
配文: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凌晨两点,他还醒着。
醒着,但不在这。
月子第七天。
他回来了。
拎了一只炖好的鸡,说是他妈让炖的。
我妈接过去闻了闻,没说话,端进厨房重新加热。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逗孩子,孩子不认他,一碰就哭。
他手忙脚乱:"怎么回事?上次还好好的。"
我爸在阳台晾尿布,听见这话,晾衣杆差点捏断。
他待了一个半小时。
中间他妈打了两个电话,他接第二个的时候走到阳台,压低声音。
我没听清内容,但听见他说了一句:"知道了妈,我马上回去。"
他回客厅,把孩子放下:"我先走了,我妈——"
"你妈怎么了?"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
"她头又晕了。"
"你老婆刚生完孩子,不需要人照顾?"
周诚低着头,不看她。
"妈,我知道,但我妈她真的。"
"你叫谁妈?"我妈指着他,手指在抖,"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周诚愣住了。
我爸从阳台进来,站在我妈旁边,没说话,但那个站位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诚拿起车钥匙,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楚。
月子第十二天。
他没来。
月子第十五天。
他来了,待了二十分钟。
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像交房租。
我没碰那张卡。
他看了看孩子,说孩子长大了点。
然后他接了他妈的电话,走了。
月子第十九天。
深夜,孩子又哭了。
这回我妈没起来,我听到她房间里有压低的哭声。
她连着熬了快二十天,白天买菜做饭洗衣服,晚上带孩子,五十三岁的人,扛不住了。
我忍着疼下了床,抱起孩子。
孩子趴在我胸口,慢慢不哭了。
我站在窗前,外面的路灯照进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诚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妈今天做了检查,医生说没大问题,但还是要注意。"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他这个月发的消息,十条里有八条在说他妈。
我退出聊天框。
又点进去。
犹豫了三秒,我点开了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
他的手机和我的平板登了同一个账号。
我从来没看过。
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条是他妈发的语音。
我点开,音量调到最低。
"儿子,你别老往那边跑了,她一家子都在呢,还缺你一个?你在家陪陪妈,妈才是真的不舒服。"
第二条,还是他妈的。
"那个鸡汤你别亲自炖了,你去楼下馆子买一只得了,别费那个功夫。"
第三条——
"你就说妈身体不好,她能怎样?还能不让你照顾亲妈?传出去她也不好看。"
我的手停住了。
孩子在怀里打了个哈欠。
我把手机放下,抱着孩子回到床上。
没有一滴眼泪。
月子第二十一天。
我把那些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了图。
一共四十七张。
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
03
月子第二十三天。
我躺在床上,把那四十七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时间线很清楚。
从我怀孕六个月开始,他妈每天至少给他发五条消息。
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些——
"妈今天头晕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回来?妈一个人害怕。"
"你媳妇有她爸妈呢,妈可只有你。"
而周诚的回复,永远是:"好,妈,我下班就回去。"
有一条是我预产期前一周发的。
他妈说:"你媳妇生孩子有医生有护士有她爸妈,你去了也是干站着。倒不如在家陪妈,妈给你做饭。"
周诚回的是:"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另一条更早,是我刚怀孕那阵子。
他妈说:"以后他们家那口子要是欺负你,你就跟妈说,妈去找她们理论。"
周诚说:"不会的妈,她对我挺好的。"
他妈说:"她对你好有什么用?等有了孩子你看看,心全偏到那边去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那之后,他妈开始"生病"。
时间节点卡得准——每次我需要周诚的时候,他妈就发病。
我第一次孕检,他妈胸闷。
我建档那天,他妈腿软摔了一跤。
我七个月大肚子爬楼梯,他妈心脏不舒服要去医院。
每一次,周诚都选了他妈。
我截完图,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月子第二十五天。
我妈在厨房炖排骨,我爸在客厅修婴儿车的轮子。
婴儿车是我爸在网上买的,到货后发现一个轮子有点歪,他研究了一下午。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他修。
他拿着螺丝刀拧了半天,抬头冲我笑:"行了,推着试试。"
我把孩子放进去,推了两步,轮子不歪了。
我爸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揉了揉腿,没吭声。
那一刻我鼻子突然酸了。
月子第二十七天,下午。
我正在喂奶,手机响了。
一个本地座机号。
接起来,是婆婆的声音。
"小苏啊,我跟你说个事。"
她叫我小苏。从结婚到现在,从来没叫过我名字,一直是小苏。
"你说。"
"你这月子也快坐完了吧?你爸妈也辛苦这么久了,该让他们回去歇歇了。我呢,身体也好些了,我跟老周明天过去住,帮你们带孩子。"
我没立刻回答。
她接着说:"我想好了,孩子晚上跟我睡,你好好休息。奶粉我来冲,尿布我来换,你什么都不用管。"
"对了,你妈之前买的那些奶粉是什么牌子?我看了看,不太好。我让周诚买了另一种,明天带过去。"
"还有,你们那个小卧室我看了照片,太挤了,把你爸妈的东西收拾收拾,我跟老周住那间。"
"行,"我说,"你来吧。"
挂了电话。
我妈从厨房出来:"谁的电话?"
"婆婆。说明天来住,让你们回去。"
我妈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她说什么?"
"说孩子她带,你们的房间她住。"
我妈看我爸,我爸看我。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刚吃完奶,睡着了。
"妈,爸。"
他们同时看过来。
"帮我收拾行李。"
我妈愣了:"收拾什么?"
我把孩子放进婴儿车——我爸修好的那辆。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
三亚。
明天早上七点的航班。
三张票。
我,我妈,我爸。
加一个婴儿票。
付款。
指纹确认。
出票成功。
四张登机牌发到了我邮箱里。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的手机屏幕,半天没说出话。
我爸先开口了:"去三亚?"
"去三亚。"
"住多久?"
"看情况。"
我爸点了点头,转身去拿行李箱。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我妈还站在那,铲子攥在手里,上面还滴着汤。
"那你老公呢?"
"不用管他。"
"可是……"
"妈。"我看着她,"你和爸辛苦了快一个月,他回来几次?"
我妈嘴唇动了动。
"她一个电话就要来住我的房子,睡你们的床,带我的孩子,换我买的奶粉。"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可以让她来。但她进门的时候,我不会在。"
04
当晚十点,我爸把两个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搬下来。
一大一小。
大的装我和孩子的东西,小的装他和我妈的。
我妈在卧室里叠孩子的衣服,一件一件,手很慢。
她叠着叠着停下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你跟周诚说一声不?"
"不说。"
她没再问。
我坐在床边,开始一样一样过东西。
孩子的——奶瓶、奶粉、尿布、换洗衣服、小被子、体温计、湿巾。
我的——证件、银行卡、手机充电器、两件换洗的衣服。
够了。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房产证。
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月供是我一个人还的,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结婚的时候周诚提过加名字,我同意了,但一直没去办。
后来他也没再提。
现在想想,不提是对的。
我把房产证放进随身的包里,拉上拉链。
我妈看见了,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十一点,孩子醒了,哭。
我喂了奶,拍了嗝,她又睡了。
我把她放在婴儿车里——明天推着上出租车,到机场再用。
十一点半,我给我闺蜜方雯发了条消息:"明天带爸妈去三亚,帮我保密。"
方雯秒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解释,发了一个"回头说"。
她回了个"好",没追问。
十二点,行李收完了。
两个箱子立在门口,婴儿车在旁边,包挂在车把上。
我爸把客厅检查了一遍,关了窗,锁了阳台门。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出声。
我妈把厨房收拾了,冰箱里剩的排骨汤倒掉了,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她做这些的时候也没出声。
整套房子安静得像要搬家。
不对,就是在搬。
凌晨一点,我躺在床上没睡。
手机震了一下。
周诚发来一条消息:"我妈明天上午到你那,你把小卧室收拾一下。"
我看了三秒。
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
闹钟定在凌晨四点半。
四点半,闹钟响了。
我起来的瞬间,我妈已经穿戴好站在门口了。
她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爸在洗脸,动作很快。
我换了衣服,把孩子从小床上抱起来。
她哼了两声,没醒透。
我把她裹进小被子里,放进婴儿车。
五点整,出租车到了楼下。
我爸先下去搬箱子,我妈推婴儿车进电梯,我锁门。
钥匙转了两圈,门锁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家,我月供还了四年,装修花了我半年的收入。
客厅沙发是我选的,窗帘是我挂的,厨房的碗筷是我和我妈一起买的。
周诚的东西不多。
一双拖鞋在鞋柜里,几件衬衣在衣柜右边,剃须刀在卫生间的架子上。
我一样都没动。
转身,进电梯。
出租车里,我妈抱着孩子坐后排,我爸坐副驾驶。
我坐我妈旁边,看窗外。
天还没亮,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司机问:"去哪个航站楼?"
"T2。"
车子上了高架。
我妈忽然说:"你爸他——"
她顿了一下。
"你爸昨晚在阳台站了两个小时。"
我扭头看副驾驶。
我爸的后脑勺一动不动,没回头。
我妈压低声音:"他抽了半包烟。他戒烟三年了。"
我没说话。
五点四十,到了机场。
我推着婴儿车进航站楼,我爸拉行李箱,我妈在旁边扶着我胳膊。
值机、托运、安检。
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孩子,笑了一下:"这么小就坐飞机啊。"
我也笑了一下。
六点半,登机口。
手机又震了。
周诚的消息:"我妈九点到,你在家等着。"
我看着这条消息。
九点。
此刻我坐在登机口,距离起飞还有半小时。
等他妈九点到了我家门口,我已经在两千公里外了。
我把消息标记为已读。
没回。
七点整,飞机推出。
舷窗外的城市在缩小。
我的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很沉。
我妈闭着眼,头靠在椅背上,眉头皱着,没松开。
我爸坐在过道对面,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
飞机爬升,耳朵有点胀。
我咽了一下口水,拿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在按下那个按钮之前,我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婆婆发的。
"小苏,我出门了,路上大概一个小时,你把钥匙放门口鞋柜里就行,我自己开门。"
我看完,按下了飞行模式。
屏幕暗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
我闭上眼。
05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三亚,二十八度,太阳很大。
我打开手机的瞬间,消息像倒水一样涌进来。
周诚,九条未接来电。
婆婆,四条未接来电。
周诚的微信消息——
9:03 "我妈到了,你人呢?"
9:05 "门锁着,你去哪了?"
9:07 "打电话不接?"
9:12 "苏薇你到底在哪?"
9:15 "我妈在楼下等着呢,你把门打开。"
9:23 "我给你爸打电话也不接。"
9:31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9:40 "苏薇!!!"
最后一条是9:58发的。
"我用备用钥匙开门了。家里没人。衣柜空了。你带孩子去哪了?"
婆婆的消息只有一条。
9:47 "苏薇你搞什么?我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你家门口你人不在?"
我站在三亚的到达大厅里,把这些消息从头看到尾。
一条都没回。
我爸去取行李了,我妈抱着孩子站在我旁边。
"他们找你了?"我妈问。
"找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地方住下来。"
三亚的酒店是我昨晚在飞机起飞前订好的。
一间家庭套房,有厨房,有洗衣机,能住一个月。
到了酒店,放下行李。
我妈把孩子放在床上,去检查厨房。
我爸拉开窗帘,窗外是海。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说了进三亚以来的第一句话:"这边菜市场在哪,我去买点菜。"
我把手机地图发给他,他拿着手机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我和我妈和孩子。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忽然说:"你小时候我坐月子,你爸一天都没缺过。"
我没接话。
"那时候条件差,他白天上工,晚上回来给我熬粥。一个月瘦了十斤。"
她抬头看我:"不是所有男人都那样的。是他不行。"
"我知道。"
手机又响了。
周诚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闪了六下,没接。
他挂了,发来语音消息。
我点开,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苏薇,你到底去哪了?我妈在家里坐了一上午,血压都高了。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你不能这么对我妈。你赶紧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把语音听完,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后,他又打来了。
这回我接了。
"苏薇!你!"
"我在三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带我爸妈和孩子来三亚了。"
"你疯了?孩子才多大?你带她坐飞机?"
"孩子很好。比在家好。"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这个月回家几次?"
他不说话了。
"四次。第一次四十分钟。第二次签了个出院手续。第三次放了张银行卡。第四次待了一个小时。"
"你总共回来四次。"
电话里有呼吸声,很重。
"我妈是真的不舒服。"
"你妈让你跟我说她不舒服。她的原话是'你就说妈身体不好,她能怎样'。"
他没声了。
彻底没声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那只鸡不是你炖的,是你楼下饭馆买的。我还知道,你妈让你别在我这待太久,她说'她一家子都在呢,还缺你一个'。"
电话那头有东西摔了一下,好像是手机掉在了桌子上。
过了几秒,他又拿起来。
"你看了我的聊天记录?"
"平板登着你的账号。"
"你——"
"周诚,"我打断他,"你站在那个空房子里,好好看看。"
"什么意思?"
"你妈的房间在你那,我的房间也在你那。两个房间你只能选一个,你选了你妈的。"
"现在我的房间空了。"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没有抖。
06
挂了电话之后的十分钟,消息没有再来。
安静了。
我坐在酒店的飘窗上,看着窗外的海,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离婚。
我打开手机,搜了三亚当地的律师事务所。
找到一家,评价不错,打了电话过去。
前台问我什么诉求。
"咨询离婚。"
约了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爸买菜回来了,两袋子,有鱼有虾。
他把菜放进厨房,洗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打电话了?"
"打了。"
"说什么了?"
"问我为什么走。"
我爸擦了擦手,没再追问。
他开始处理鱼,刮鳞、去内脏,动作很熟练。
我妈在旁边切姜片。
厨房的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
这个画面很安静。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它应该是温馨的。
晚上八点,孩子吃完奶睡了。
我妈也早早回了房间。
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他忽然说:"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看他。
"首付是我跟你妈出的,贷款是你还的。证上写的你的名字。他分不走。"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他说的"办",是离婚。
"快了。"
他点了点头。
"你妈那边我来说,你不用操心。"
我说好。
他关了电视,回了房间。
客厅只剩我一个人。
手机又亮了。
不是周诚。
是婆婆。
她发了一条长消息——
"苏薇,我不知道你跟周诚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你带着我孙女跑了,这个性质就变了。我跟你说,孩子姓周,是我们周家的血脉,你没有权利把她带走。你在外面玩够了就赶紧回来,别到时候闹得大家都不好看。我也不多说了,你好好想想。"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
第二遍看措辞。
"我孙女","周家血脉","你没有权利","玩够了回来"。
每一个词都在宣布所有权。
我没有回复。
我截了图,存进那个加密相册。
第四十八张。
第二天上午,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何,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直。
她看完我带的材料——房产证复印件、聊天记录截图、通话记录、银行流水。
"婚后共同财产有哪些?"
"一辆车,他的名字。一张存款,他的卡。家里的家电家具。房子是我婚前的。"
"孩子你想要抚养权?"
"对。"
"孩子多大?"
"刚满月。"
"哺乳期,抚养权大概率判给你。他有没有家暴记录?"
"没有。"
"出轨证据?"
"没有。但有这些。"我指了指截图。
她翻了翻,停在那条"你就说妈身体不好,她能怎样"的截图上,看了几秒。
"这个能说明婆婆干预婚姻,但法律上不算离婚过错。"
"我知道。我不需要他赔钱。我只要孩子,和他别来碰我的房子。"
何律师合上文件夹:"如果他同意协议离婚,很快。如果他不同意,走诉讼,哺乳期内法院一般不判离,但你可以等哺乳期过了再起诉。"
"他会同意的。"
何律师看了我一眼:"你很确定?"
"他连月子都不愿意陪。离婚手续他不会拖。"
她点了点头:"那我先把协议草拟出来,你看看条款。"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太阳正当头。
三亚的阳光比我们那边烈得多,照在身上烫。
手机震了一下。
周诚发来一条消息。
"我想来三亚见你,我们面对面谈。"
我看了看,回了一条:"来吧。"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过了两分钟才回:"你不拦我了?"
"我从来没拦过你。拦你的是你妈。"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在三亚的街上。
海风咸咸的,吹在脸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诚要来。
他一定会带东西来——他妈的病历,或者他妈的眼泪,或者他妈的话。
他每次出现,身上都带着他妈的痕迹。
但这一次,我准备的东西比他多。
回到酒店,我把何律师发来的协议书初稿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条都在。
房子归我。
孩子归我。
车归他。
存款各自名下的归各自。
他每月付抚养费。
清清楚楚。
我把文件保存好,关上了电脑。
然后去厨房帮我爸摘菜。
他在洗虾,看见我进来,递了把豆角给我。
我们父女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虾一个摘豆角,一句话没说。
窗外的海浪声传进来。
我爸忽然说了一句:"你从小就这样。"
"什么?"
"拿定了主意,谁也改不了。"
他把虾放进盆里。
"像你妈。"
我妈在客厅听见了,喊了一声:"别拿我说事。"
我爸笑了一下。
这是这些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下午三点,方雯打来电话。
"你真去三亚了?周诚打电话找我了,问你在哪。"
"你说了吗?"
"我说不知道。他急得够呛,说他妈在家闹,非要报警说你拐走了孩子。"
"报吧。孩子亲妈带孩子出门,报警也没用。"
方雯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要离婚?"
"嗯。"
"早该离了。"
她没劝我,也没多问。
"你需要帮忙就说。"
"好。"
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周诚发来机票截图。
明天下午两点的航班。
他真要来了。
我看着那张截图,把手机放下了。
该来的总会来。
07
周诚到三亚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半。
他没定酒店。
他发消息问我住哪,我把酒店名字发给了他。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躲。
该说的话,当面说比电话说清楚。
五点十分,房门被敲响了。
我爸去开的门。
门开了,周诚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瘦了。
眼下有青,胡子没刮干净,衬衣皱巴巴的。
他看见我爸,叫了一声:"爸。"
我爸没应,侧了一下身,让他进来。
周诚侧着身子挤进来,站在客厅中间。
我妈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我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他看见我,嘴张了一下:"薇薇。"
"坐吧。"
他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孩子还好吗?"他问。
"你看呢。"
他看了一眼我妈怀里的孩子。
孩子醒着,眼睛乌黑乌黑的,看着天花板,不看他。
"我来是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先把你带的东西拿出来。"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公文包里的。你妈让你带的。"
他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弯腰拉开了包。
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没动。
"什么?"
"我妈的体检报告。"他说,"她上周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高血压、心律不齐、颈椎……医生说要注意。"
我看着那个信封。
"打开吧。"他说。
我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
两页纸,某人民医院的体检报告。
我从头看到尾。
血压,138/85,高压偏高一点。
心电图,正常。
颈椎,轻度退行性变。
血常规,正常。
肝功能,正常。
肾功能,正常。
其余项目,全部正常。
我把报告放回茶几上。
"高压138,吃药控制就行。心电图正常,颈椎退行性变五十多岁的人都有。"
"但医生说——"
"医生说注意,不是说要人二十四小时陪着。"
他闭了嘴。
"周诚,你带这份报告来,想让我看什么?让我觉得你妈真的病了,所以你缺席整个月子是合理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搓着手,不看我。
我妈坐在旁边没说话,但她抱孩子的手紧了。
我爸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我们,也没出声。
"你带了你妈的体检报告,"我说,"那我也给你看点东西。"
我拿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把手机递给他。
"翻。"
他接过去,往下翻。
第一张截图——他妈发的:"你就说妈身体不好,她能怎样。"
他的手停了。
"继续。"
第二张——他妈发的:"那个鸡汤你别自己炖,去楼下馆子买一只。"
第三张——"她一家子都在呢,还缺你一个?"
第四张——"你别在那待太久,早点回来陪妈。"
他一张一张翻,脸上的血色在退。
第十五张——他妈发的,日期是我临产前三天:"你媳妇生孩子有医生有护士,你去了也是干站着。"
他的回复:"好。"
第二十八张——我坐月子第七天,他来送鸡那天晚上。他妈发的:"今天去了多久?别太久,她会觉得理所当然。"
他的回复:"一个半小时,已经回来了。"
他妈回的:"这就对了。"
他翻到第四十七张,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我出月子那天、他妈给他的消息——
"明天我去她那住,你别跟着来。让她爸妈走,孩子我来带。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只管上班赚钱就行。"
周诚的回复是:"好,妈,你看着办。"
他看完最后一张,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是我爸先打破沉默的。
他从阳台转过身,看着周诚。
"当初你上我家提亲,说会对我闺女好。"
周诚低着头。
"我闺女生孩子那天,产房外面签字的人是我。"
"出院那天,搬东西的人是我。"
"月子里换尿布的人是她妈。"
"半夜孩子哭了,爬起来热奶粉的人是她妈。"
"你呢?"
周诚不说话。
"你在你妈那,吃你妈做的饭,睡你妈铺的床。你老婆在月子里疼得下不了地,你在朋友圈发'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你陪的是谁?"
周诚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爸,我知道我错了。"
我爸没理他。
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只剩我和他,还有我妈和孩子。
我妈站起来,把孩子递给我,然后也回了房间。
走之前她看了周诚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
是失望。
比愤怒重一百倍的失望。
客厅里真的只剩我们两个了。
周诚坐在对面,双手捂着脸。
"苏薇……"
"别哭。哭也没用。"
他放下手,眼睛通红:"你想怎样?你说,我都改。"
我看着他。
"周诚,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妈和我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他愣住了。
"你不用回答。因为你已经回答过了。"
"过去这一个月,你每天都在选。每一次你妈打电话你就走,每一次你说'我妈身体不好',你都在选。"
"你选了四十七次。"
"次次都不是我。"
他张嘴想说话,我没给他机会。
"我不需要你改了。"
我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
08
协议书摆在茶几上,A4纸,三页。
周诚盯着封面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像不认识一样。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已经找了律师?"
"昨天。"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妈打电话说要来我家住的那天晚上。"
他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你月子里有三十天。每一天都是机会。"
他把协议书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双方信息。
第二页,财产分割。
房产归女方,车辆归男方,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
第三页,子女抚养。
女儿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享有探视权。
他看完,把协议书放回茶几。
"房子是你的,我没意见。但孩子——"
"孩子怎么了?"
"她也是我的女儿。"
"她出生那天你在哪?"
他不说话了。
"她打第一针疫苗你在哪?她第一次发烧你在哪?她半夜哭的时候谁抱的她?"
"你连她喝哪个牌子的奶粉都不知道。"
他的手在发抖。
"我……我以后会改——"
"你妈说让你别管孩子,你只管赚钱。你回的'好'。"
他闭上了嘴。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他忽然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就非要离?你就不能再想想?我们好歹五年感情——"
"五年感情换不来你一个月子。"
他愣在那。
"周诚,我不恨你。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没有多余的力气。月子里我的力气全用在喂奶、换尿布、半夜哄孩子上了。"
"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也许他明天会来。也许他忙完了就回来了。也许他妈真的需要人照顾。"
"我给了你所有的'也许'。"
"但你妈的那些截图告诉我,连'也许'都是假的。"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坐了回去。
手机响了。
是他的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妈"。
他看了一眼,没接。
第一次在我面前没接他妈的电话。
手机响了六声,停了。
过了十秒,又响了。
又是"妈"。
他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说:"接吧。"
他按了免提。
"周诚你到了没有?见着她了吗?孩子呢?"
他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底气很足。
不像一个高血压加心律不齐加颈椎病的人。
"妈——"
"你把孩子要回来,听见没?那是我们周家的孙女,凭什么让她姓苏的一家带着?你要是要不回来,我坐飞机过去,我亲自——"
"妈,她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钟。
"什么?"
"她找了律师,协议书都打好了。"
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妈的声音炸开了。
"离婚?她凭什么离婚?是她不守妇道还是我们家对不起她?房子是她的不假,但孩子是我们周家的!她想离就离?没那么便宜!"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
每一个字都在意料之中。
"妈,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我养了你三十年,给你找了媳妇,伺候她怀孕、坐月子——"
"你没伺候过她坐月子。"周诚说。
他妈的声音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月子是她爸妈伺候的。我都没怎么回去过。"
"那不是我让你——"
她突然刹住了。
但已经晚了。
那半句话挂在空中。
周诚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冒出来。
"妈,"他的声音很低,"她看了咱们的聊天记录。"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然后他妈的声音变了,变软了,变小了,带上了哭腔。
"儿子,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想你在身边……妈身体不好你知道的……她一家子都在那照顾她,妈只有你一个……"
又来了。
一样的话术。
一样的哭腔。
一样的逻辑——"妈只有你一个"。
周诚听着他妈哭,表情在变。
我能看见他脸上的摇摆。
那种摇摆我太熟悉了。
过去五年,每次他在我和他妈之间,脸上都是这个表情。
像一棵草,风从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而他妈的风,永远比我的大。
我站起来。
"你们聊,我去看孩子。"
走了两步,在卧室门口停下。
"周诚。"
他抬头。
"协议书你带走,看完了签字寄回来。收件地址我发你微信。"
"如果你不签,我回去走诉讼。"
"结果是一样的。"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电话那头他妈还在哭。
门这边,我的孩子在床上蹬腿,嘴巴吐了个泡泡。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她的手攥住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我低头看她。
"咱们不需要他。"
09
周诚在酒店客厅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走的时候协议书夹在他的公文包里,他没说签不签。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我能看看孩子吗?"
我把卧室门打开了。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看了孩子三十秒。
孩子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指头蜷在一起。
他伸手想碰一下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她叫什么?"
"苏念。"
他顿了一下:"不跟我姓?"
"出生证明上写的苏念。上户口我还没去。"
"你什么时候改的?"
"在医院的时候。你不在,我爸去填的表。"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松了。
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我妈从她房间出来。
"走了?"
"走了。"
"协议书他拿了?"
"拿了。"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你心里不难受吗?"
"没有。"
"五年了。"
"五年也可以止损。"
她没再说话,回去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周诚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要来三亚。"
我回了两个字:"随便。"
第二天中午,婆婆到了。
她比周诚快。周诚至少还定了第二天的航班,婆婆当天半夜就买了票,红眼航班飞过来的。
她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我正带孩子在大堂旁边的母婴室喂奶。
是周诚在微信里告诉我的:"我妈到了,在大堂。"
我喂完奶,拍完嗝,把孩子放进推车,推出了母婴室。
大堂里,婆婆站在前台旁边。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拎着一个布袋子,头发有点乱——红眼航班熬的。
旁边站着周诚。
他应该是来接的机。
婆婆看见我推着婴儿车出来,眼睛立刻锁在车里的孩子身上。
她迈开步子就要过来。
我站住了,没动。
我爸从电梯口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早餐。
他看见婆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我旁边,把早餐袋子递给我。
站在我和婴儿车之间。
婆婆停住了。
"亲家。"她叫了一声。
我爸点了点头,没吭声。
"我来看看孙女。"婆婆往前走了一步。
"看可以。"我爸的声音很平,"别动手。孩子刚吃完奶,不能折腾。"
婆婆脸上闪过不自然,但忍住了。
她弯腰看了看推车里的孩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的乖孙啊……"
她伸手要去摸孩子的脸。
我爸的手按住了推车把手。
没说话,就那么按着。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气氛僵在那。
周诚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敢开口。
婆婆把手收回来,直起腰,看着我。
"苏薇,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
"这个家不能散。你和周诚之间有什么问题,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
"我已经找了律师。协议书在周诚手里。"
婆婆脸色一变,转头看周诚。
"你怎么不跟我说她已经找律师了?"
周诚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转回来看我,声音拔高了半度。
"苏薇,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你了?房子是你的没错,但周诚每个月工资都上交。"
"他工资没上交给我。他的卡在他自己手里。"
婆婆噎了一下。
"那他也没乱花——"
"月子里他给我放了一张卡,里面三千块。整个月子,三千块。奶粉是我买的,尿布是我妈买的,我住院的钱是我爸垫的。"
大堂里有人经过,听见这边的声音,停下来看。
婆婆意识到有人在看,声音压低了一点。
"咱们别在这说,上去谈——"
"就在这说。"
我没动。
婆婆看了看周围的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她的眼眶又红了。
嘴唇开始抖。
手开始捂胸口。
"我的心脏……"她皱起眉头,身体开始往一边歪,"我不行了……心脏疼……"
周诚赶紧扶她:"妈!妈你怎么了?"
婆婆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撑着周诚的胳膊,整个人慢慢往下蹲。
"我不行了……送我去医院……"
大堂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看了。
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前台的工作人员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周诚急得满头汗:"叫!快叫!"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我爸也没动。
他看着婆婆的表演,面无表情。
我掏出手机,拨了120。
"你好,三亚湾酒店,有人心脏不适,请派救护车。"
挂了电话,我蹲下身,对婆婆说:"救护车十分钟到。你先别动。"
婆婆捂着胸口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我看得很清楚——她的呼吸平稳,脸色红润,手指没有发紫,嘴唇没有发白。
一个真正心脏病发作的人,不是这个样子。
十一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进来。
婆婆被扶上了担架,周诚跟着上了救护车。
我抱着孩子站在大堂门口,看着救护车开走。
我爸站在我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第几回了?"
"在我面前,第一回。在周诚面前,数不清了。"
二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周诚打来的。
"到医院了?"
"到了。医生在检查。"
"什么结果?"
他沉默了几秒。
"心电图正常。血压正常。血氧正常。医生说……没有任何问题。"
"我知道。"
"医生问她有没有心脏病史,她说有。医生调了系统,她在本地没有任何就诊记录,让她提供外地的病历。她拿不出来。"
"然后呢?"
"医生说,建议去精神科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苏薇……"
"你现在信了?"
他没回答。
"你妈那份体检报告,你是不是也没仔细看过?高压138,其余全部正常。你昨天拿给我看的时候,以为我会跟你一样,看到'高血压'三个字就慌了?"
"她每次说不舒服,你就跑。你从来没想过带她去做一次认真的检查,因为你怕查出来没病。查出来没病,你就没有借口不回家了。"
"不是她骗了你。是你自己选择被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响。
是他自己掰断了什么东西。
过了十几秒,他开口了。
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
"协议书……我看了。"
"怎么样?"
"我签。"
10
周诚在电话里说的"签",我没当真。
他说过太多次"好"和"知道了",但他的"好"从来不算数。
他妈从医院出来之后,没有再来酒店。
周诚在三亚又待了两天,住在别的酒店。
他每天发一条消息过来,内容都差不多——
"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苏念我想去看看她。"
"我们谈谈行不行?"
我只回了跟探视有关的那条:"下午三点可以来看半小时。"
他来了。
准时三点。
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抱了孩子十五分钟。
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不太安生。
他抱得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托哪里。
我妈在旁边看着,没帮忙。
半小时到了,他把孩子递给我妈,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我妈已经飞回去了。"
"嗯。"
"她在飞机上哭了一路。给我发了二十条语音。"
我没接话。
"她说她错了。说她以后不干涉我们的事。"
我看着他。
"周诚,你信吗?"
他张了张嘴。
"你信的话你就回去,跟你妈过。协议书不用签了,我直接起诉。"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
他看着我。
"你妈在大堂装病,120来了,查出来什么事都没有。这件事你怎么看?"
他低下头。
"这不是第一次了对不对?"
他不说话。
"你心里清楚,她每次说头晕、胸闷、腿软,都是在你要来找我的时候。你心里清楚,但你装不清楚。因为装不清楚比较容易。承认你妈在骗你太难了,不如就顺着她。"
"反正买单的人是我。"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掉泪。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前,他说了一句:"我回去就签。"
这次,我信了一半。
因为他走的时候,没有说"我妈"两个字。
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
三天后,我收到了顺丰快递。
寄件地址是我们那个城市的地址。
拆开,是协议书。
三页纸,每一页的签名栏都签了字。
周诚的名字,笔迹有点歪,但确实是他的。
附了一张纸条:
"对不起。"
三个字。
我看了两秒,把纸条放到一边。
拿出手机给何律师发了消息:"他签了。"
何律师回了一条:"收到。你们双方到场去民政局办手续就行。预约好了告诉我,我帮你确认流程。"
我跟我爸妈商量了一下,决定回去办手续。
三亚待了十八天。
孩子长了不少,脸圆了,手指头也粗了一圈。
我妈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说:"回去之后住哪?"
"回自己家。房子是我的。"
"周诚呢?"
"他搬出去。协议里写了。"
我妈点了点头。
我爸把行李箱搬到门口,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大一小两个箱子,一辆婴儿车。
唯一不同的是,来的时候是逃,回去的时候是收场。
飞机落地,打车回家。
打开家门的瞬间,屋里的空气闷闷的。
没有人住过的味道。
周诚没来过。
他走的时候说"家里没人,衣柜空了",到现在也没回来住过。
我打开窗户通风。
我妈放下孩子就去擦桌子。
我爸检查了一遍水电燃气。
一切正常。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墙上还挂着结婚照。
我走过去,把相框取了下来。
照片里的周诚西装笔挺,笑得很开心。
我穿着白色婚纱,也在笑。
两个人看起来很般配。
我把相框翻过来,放进了鞋柜底下的储物格里。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
预约的九点半。
我到的时候,周诚已经在门口了。
他又瘦了,比上次在三亚见面的时候瘦。
眼下的青更重了,整个人灰扑扑的。
他看见我,走了两步过来。
"苏薇。"
"进去吧。"
他顿了一下,跟上了。
办手续的过程很简单。
工作人员核实身份,确认协议书内容,双方签字,按手印。
从进去到出来,不到四十分钟。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两本绿色的离婚证。
我拿着我那本,放进包里。
出了民政局的门,阳光很大。
周诚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他那本离婚证,没有放进口袋。
他转过头看我。
"苏薇。"
"嗯。"
"你在三亚那天晚上,我打电话问你为什么要走,你说了一句话。"
我记得。
"你说完那句话就挂了。我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11
风从民政局的台阶下面吹上来。
我站在他对面,手里的包带攥得很紧。
他问的那句话,我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我站在三亚酒店的窗前,海风从没关好的窗缝里灌进来。
他在电话里喊:"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了一句话。
说完就挂了。
此刻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离婚证还攥在手里,问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你真的不明白?"
他摇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那天说的是——"
"'你妈装病的时候,你选了她。你孩子出生的时候,你也选了她。那你以后的人生,也去找她过吧。'"
周诚站在那,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一直以为你说的是气话。"
"不是气话。是实话。"
"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个字我都想了很久才说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离婚证的封皮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妈她……"
"你不用再跟我解释你妈了。"
我打断他。
"周诚,从今天开始,你妈是你妈,我是我。你的人生你自己选,我的人生我也选完了。"
他抬起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在产房外面没有他的时候,在月子里他拎着一只买来的鸡出现又消失的时候,在他妈每一通电话响起来他就往门口走的时候。
那种摇摆的、不确定的、想抓住什么又不敢伸手的眼神。
过去五年,这个眼神让我心软过无数次。
今天不会了。
"苏念的抚养费按协议走,每月十五号之前打到我卡上。探视的事提前跟我说,我来安排。"
他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你我没有别的关系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
走了三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苏薇。"
我没停。
"你后悔吗?"
我停下了。
后悔吗?
我想起来那天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我从床上坐起来。
孩子在婴儿车里睡着,我妈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我爸在洗脸。
一家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收拾东西,出门,上车,去机场。
我妈五十三岁,连着熬了一个月的月子,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夜没睡。
我爸戒了三年的烟,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抽了半包。
他们没有问我为什么。
没有说"你再想想"。
没有说"他也不容易"。
我妈只问了一句:"帮你收拾行李?"
我爸只说了一句:"去三亚?"
然后他们就动了。
因为他们是我爸妈。
他们不需要我解释。
他们只需要知道我决定了。
而周诚——他连我生孩子那天的签字都缺席了。
后悔?
我转过身,看着台阶上的周诚。
"我后悔的事只有一件。"
他盯着我。
"我后悔没有早点看你和你妈的聊天记录。"
"如果我早一年看到,苏念会早一年出生在一个没有你的家里。"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再停。
我爸的车停在民政局门口的路边,我妈抱着孩子坐在后排。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我妈问:"办完了?"
"办完了。"
我把离婚证从包里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
她看了三秒,嘴唇抖了一下,但没哭。
"走吧。"她说。
我爸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民政局的停车区,汇入车流。
我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周诚还站在台阶上,没动。
手里的离婚证垂在身侧,像拿着一张没用的纸。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然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
然后就看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看前面的路。
"爸,回家吧。"
"好。"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到孩子脸上。
苏念醒了,睁开眼,看着车顶,嘴巴动了动。
我把手指伸过去,她立刻攥住了。
攥得很紧。
我妈在旁边看着,伸手帮我把孩子头上的帽子正了正。
"回去我把小卧室重新收拾一下,"她说,"念念大了可以自己睡一间。"
"好。"
"冰箱里没东西了,路上找个超市停一下。"
"好。"
我爸在前面开着车,没说话。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很小的弧度。
我认识他二十八年。
从没见他在这种事上笑过。
但今天他笑了。
因为他的女儿回来了。
带着他的外孙女,回来了。
车子拐进了小区。
我下车,推着婴儿车进单元门。
电梯到了楼层,我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客厅的窗户还开着,是走之前我自己打开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穿过整个客厅。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沙发上什么都没有。
墙上结婚照的位置,空了一块。
干干净净的。
我把婴儿车推进客厅,停在窗边。
阳光照在苏念脸上,她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
我妈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
我爸去小卧室搬东西。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这个家,一百零三平。
首付是我爸妈的积蓄,月供是我每个月的工资,装修是我半年的收入。
从今天起,这里只住三个人。
我,我妈,我爸。
还有苏念。
四个人。
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
方雯的消息:"办完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发来一串字:"晚上我来看你,带了奶茶。"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好,来吧。"
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孩子在婴儿车里蹬着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看着我,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月子里的三十天,我没怎么笑过。
三亚的十八天,我也没怎么笑过。
今天,我对着我的孩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