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建国两眼盯着桌面,那张按了红泥印子的糙纸泛着黄,一股子劣质旱烟的呛味直往鼻孔里钻。
“建国,发什么愣呢,快把手印按了吧你!!”
赵大海把协议往前推了推,手腕晃荡着,故意露出那块擦得锃亮锃亮的上海牌手表。
“大海哥,建国这大病才刚好转,祖宅哪能卖啊??真要卖了,我们孤儿寡母住哪儿去??”
苏玉秀紧紧搂着怀里不满三岁的闺女,两眼通红的直朝后头躲。
“弟妹,这话你可说岔了!!建国在外头欠下那一屁股烂摊子,供销社门市部的催账条子都糊到院门口上了!!”
赵大海往泥地上啐了口浓痰。
“我是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表哥,掏五十块钱揽下这烂摊子,纯是看在亲戚情分上拉扯你们一把!!”
赵大海扬起巴掌,啪的一声,把五张卷了边的大团结拍在桌面上。
“拉扯一把??你这分明是嫌我们死的不够快,往火坑里踹吧你!!”
陈建国身子拔直,伸手一把抓过桌上的破纸,刺啦几下,扯成碎末。
“陈建国!!你抽的哪门子邪风??今天不画押,明天信用社就派人把你的大门给封了!!”
赵大海猛的从长凳上弹起来。
“信用社催的白纸黑字是公账,你拿私账借条逼我押祖宅,赵大海,真当我是二傻子呢??”
陈建国抬手把那一捧纸屑,兜头甩在赵大海脸上。
“好心当成驴肝肺!!你那废旧零件承包权供销社马上就收回去,没现钱垫资,明天你就得进局子蹲大牢去!!”
赵大海拿手指头戳着陈建国鼻尖,扯着嗓子嚎。
“承包权揣在我兜里,谁也夺不走!!”
陈建国顺势把桌上散落的钞票推了回去。
“拿什么保啊你??浑身上下掏不出两个钢镚,兜里比脸还干净!!”
赵大海撇着嘴角冷笑。
“三天,就三天时间,供销社那三千块欠款我全平了,外加把你那烂账也一并结清。”
陈建国冷冷扫了他一眼。
“三天??你要是掏不出这笔钱呢??”
赵大海斜眼挑衅。
“掏不出来,这处祖宅白送给你!!要是拿出来了,你往后别在陈家村露面,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陈建国一把拉开屋门。
“行!!陈建国你有种!!满村老少爷们都在外头听着呢,大年三十你跟我立这字据,三天后我看你拿什么填窟窿!!”
赵大海抓起那五十块钱,砰的一声摔门离去。
苏玉秀眼泪扑簌簌的往下砸。
“建国,那可是足足三千块啊......全村一年到头都攒不出这笔巨款,你上哪儿张罗去啊??”
苏玉秀死拽着他的破袄角。
“玉秀,信我这回。以前是我混账透顶,打今儿起,绝不让你们娘俩受半分窝囊气。”
陈建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可......家里连扯包粗盐的钱都没了......”
苏玉秀声音直打颤。
“踏实在家看好娃,我去趟县化工厂。”
陈建国抓起门后头挂着的旧帆布包,几步就跨进了漆黑的风雪里。
2
县化工厂后巷的生锈铁门,被砸的哐当乱响。
“哪个不长眼的??大年三十不回家吃饺子,跑这儿砸什么门!!”
一个干瘦老头裹着洗掉色的军大衣,打着手电筒从门卫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周叔,是我,建国。”
陈建国顺着铁栏杆缝隙,塞进去一整包没拆封的红梅烟。
“建国??大半夜你跑这儿晃荡啥??快回去,叫巡逻的撞见当贼抓了!!”
老周瞥了一眼那盒烟,声气立马软了下来。
“周叔,我就是来看看后院堆着的那片旧电机。”
陈建国压着嗓子开口。
“那堆破铁疙瘩扔后头烂了三年,壳子全锈死了,厂长天天嫌占地儿,你打听它干啥??”
老周顺手把烟揣进怀里。
“周叔,厂里是不是正打算当破烂卖给县物资回收站??”
陈建国接话问了句。
“可不是嘛!!物资站才给两分钱一斤,厂长算着连雇车拉过去的油钱都折不回来,就一直扔在那儿生锈。”
老周咔哒一声,把铁门拉出条窄缝。
“周叔,我出三分钱一斤全包圆,现钱结账,绝不拖欠!!”
陈建国盯住院子里堆成小山包的黑铁坨子。
“你脑子进水了吧??那玩意儿沉的跟秤砣似的,里头的线圈早烧穿了,拉回去当柴劈都点不着火!!”
老周眉头拧成一团。
“周叔,我有自个儿的道儿,您就说厂里的出库条子能不能开吧。”
陈建国从布包里摸出个笔记本。
“条子倒好办,厂长早发话了,只要能变成现钱,谁拉走都成,关键是你小子兜里有钱吗??”
老周上下扫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棉袄。
“明天一早,我带上现钞过来拉货。周叔,您帮我把货卡住,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放行。”
陈建国赶紧嘱咐。
“你那表哥赵大海下午刚来转悠过,开价才一分八呢。”
老周又吐了口唾沫。
“他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周叔,这批货给我留到明早八点,回头辛苦费少不了您的份儿。”
陈建国抬手拍了拍老周的手背。
“行,看你小子办事爽快,明早八点前我铁锁一挂,谁来也不好使。”
老周应了下来。
陈建国一转身,顶着寒风,快步朝着县城东头的汽修厂家属院小跑过去。
3
汽修厂退休的老技工孙师傅正缩在蜂窝煤炉子跟前剥花生仁。
“孙叔,过年大吉啊!!”
陈建国推门迈步进去,把一网兜红富士大苹果稳稳搁在小茶几上。
“建国??大过年的,你怎么有闲心上我这儿串门??”
孙师傅一愣,连忙拍打掉两手的花生皮屑。
“孙叔,想跟您借套专用的拔轮器跟拉线架子,还有您院里那辆带跨斗的幸福250,用上半天。”
陈建国直奔主题。
“家什借你倒不打紧,可你要拔轮器干啥使??那玩意儿可是专拆重型电机的。”
孙师傅满脸纳闷。
“化工厂后院那批老毛子流水线拆下来的旧电机,我打算全盘收了。”
陈建国扯过小木凳坐下。
“胡闹!!那帮苏联老大哥留下来的老掉牙货??建国你可别犯糊涂,那大外壳全是最糙的生铁,厚得跟城砖似的,砸烂了拉废品站都没人要!!”
孙师傅摆着两手直摇头。
“孙叔,壳子是不值钱,可里头缠的线圈全是高纯度紫铜。当年苏联造机器下料多狠啊,一台里头少说拆出四十斤重型特种紫铜线!!”
陈建国凑过去压低声音。
“你说啥?!真紫铜??不是拿铝线包铜糊弄的??”
孙师傅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仁啪嗒掉在了地上。
“千真万确!!当年那批机器定的是高防爆耐高温级别,铝线早烧成灰了。全县也就赵大海那半吊子,把金山当烂铁看。”
陈建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老天爷......现在省物资站的紫铜行情都炒到一块八一斤了!!这要是真的,你小子这是要抄大底发洋财啊!!”
孙师傅腾的一下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孙叔,我眼下缺五百块钱给化工厂押着。您要是敢信我一把,借我五百,明儿下午我还您六百块整!!家什跟摩托车算您技术入股,到手我再分您两百块红利!!”
陈建国把盘算全倒了出来。
孙师傅在逼仄的屋里来回踱着方步,铜烟锅在千层底布鞋帮子上磕的邦邦作响。
“干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赔了本,你就老老实实来我车间当半年免费学徒!!”
孙师傅一咬牙,从床板底下摸出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子。
陈建国接过那叠满是樟脑丸药味的钞票,心里这块悬着的巨石这才稳稳当当落了地。
“孙叔,明早六点整,化工厂后门准时碰头。”
抓起车钥匙,陈建国大步出了门。
4
大年初一一大清早,化工厂后院就爆发出沉闷的机器敲打动静。
陈建国两手糊满了黑油污,正用特制的拔轮器卡死一台巨型电机的转子。
“建国!!快看这色泽!!真他娘是纯紫铜!!金灿灿的连层锈斑都找不着!!”
孙师傅举着刚拽出来的粗线包,胡子兴奋的直打哆嗦。
“孙叔,收着点嗓门,闷声才能发大财,懂不懂??”
陈建国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手脚麻利的剥落铜线,把成扎的铜条扎的结结实实。
院墙外头冷不丁响起一阵急促的二八大杠车铃响。
“陈建国!!你狗日的真在这儿猫着呢!!老周,你个断子绝孙的老帮菜,凭啥把货私自卖给他?!”
赵大海蹬着一辆带大杠的飞鸽自行车冲了进来,后座上还戳着两个吊儿郎当的混子。
“赵大海,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人家建国现款现货,一分不差入的公账,有屁你找厂长放去!!”
老周手里晃着盖了戳的出库红单子,硬生生挡在前头。
“赵大海,大年初一带着两个二流子跑来给我拜大年??兜里红包备齐了没有啊??”
陈建国手里拎着半米长的撬棍,踩在废铁堆上居高临下的睨着他。
“陈建国,你敢截老子的胡??这批烂铁老子足足蹲守了俩月!!”
赵大海瞅着满地堆的跟金条似的紫铜线,眼珠子瞬间充血泛红。
“你蹲了俩月才舍得出一分八,老子甩手就是三分,价高者得,这叫公道买卖。”
陈建国啐了一口。
“公道??在城关镇这一亩三分地,老子的拳头就是公道!!弟兄们,把地上的铜线全扣了,这欠债不还的孙子还欠老子钱呢!!”
赵大海一挥胳膊,后头俩混混卷起袖子就要扑上来抢。
“哪个敢动弹试试!!”
陈建国胳膊一抡,撬棍呼的一声砸在报废的铁壳上,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生疼。
“赵大海,青天白日带着地痞流氓抢国营大厂的物资,老周手里的单子可是扣着鲜红公章的!!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告你们聚众抢劫国家资财,让你们全关进大牢里把牢底坐穿?!”
陈建国眼神森冷,死死逼视着那两个混混。
俩混子步子猛的一刹,面面相觑,全扭头看向赵大海。
“海哥......这单子上真戳着红章呢,大年初一蹲号子,这也太触霉头了吧......”
一个染黄毛的缩着脖颈往后撤。
“没出息的玩意儿!!陈建国,你狂个什么劲儿??就算你把铜扒出来又能怎样??全县能吃下废铜的独一份就是县物资局刘科长,那是我磕过头的铁哥们儿!!老子不松口,你连一两铜都别想变现!!”
赵大海恶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是吗??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好了。”
陈建国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低头继续拆下一个电机外壳。
5
正午十二点,陈建国把幸福250挂斗摩托突突突的刹在省物资回收公司驻县采购处的大院正中央。
“同志,我们这儿走的是公家大宗调拨,散碎废铜烂铁去巷口找收破烂的板车去。”
戴着金丝眼镜的采购员捧着一份《经济日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领导,大宗的高纯度苏联电磁紫铜线,整整七吨半,你们吃不吃得下??”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小卷擦的锃光瓦亮的特种铜线,啪的按在报纸中缝上。
采购员扶正眼镜,捏起铜线仔细打量,又顺手摸出强磁铁往上一贴,腾的一下从皮椅上弹了起来。
“货在哪儿呢?!成色这么顶级的电磁紫铜,你从哪条道上扒拉来的?!”
采购员呼吸都粗重了。
“县郊仓库放着呢,车皮我都提前托人打点好了,随时能装运装车。”
陈建国笑了笑。
“我们省局眼下正火烧眉毛缺这批特种电磁铜交军工指标!!一块九一斤,拉来多少我们要多少!!”
采购员扯着陈建国的棉袄袖口不肯松手。
“领导,两块整,给现钱,我半下午就能拉过来上磅。”
陈建国寸步不让。
“两块也太顶格了,我手里真没这个批条权限啊......”
采购员满脸肉疼的咧着嘴。
“那算了,听说隔壁市电缆总厂正满省地找高纯导电铜,我受点累跑一趟隔壁市也不算远。”
陈建国作势要把那卷样品揣回兜里。
“别介啊同志!!两块就两块!!成交!!我这就安排出纳清点现钞,你赶紧把货给我全拉进院!!”
采购员一把按住他的手背,急的声音都变了调。
两个来钟头里,摩托车、板车、大板拖拉机轮番轰鸣着开进大院,七吨半沉甸甸的高纯度紫铜全部过磅入库。
采购办事处财务室里,三大捆用白纸条封着的簇新大团结码的整整齐齐,直晃人眼。
整整三万大洋!!
在这年月,县城普通工薪族累死累活干一个月才挣八九十块钱,三万块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巨款!!
陈建国抽出八十张大团结,塞进旁边孙师傅手里。
“孙叔,这是您借我的五百本钱,外加三百块利钱红利,您点点数。”
陈建国把钱硬塞进他怀里。
孙师傅捧着那厚厚一沓钞票,两只老茧手抖的跟筛糠似的。
“建国......这......这拿的也太烫手了!!我就出了把力气,车子借你半天工,哪能分这么多钱?!”
孙师傅嗓子眼发干。
“孙叔,该拿的您踏实拿着。等过几天我办起大厂子,车间一把手的位置还得您来掌舵呢。”
陈建国把剩下的两万多块塞满沉甸甸的帆布大包,扯起麻绳死死捆在腰眼上。
“走,孙叔,回村打狗去!!”
陈建国跨上大摩托,油门一拧到底,排气筒喷出两道浓烈的青烟,顺着雪地一路狂飙回去。
6
大年初一的半下午,陈家老宅院子外头挤满了看大戏的街坊邻居。
“听说了没有??陈建国大年三十跟赵大海赌狠,夸海口说三天要还三千块呢!!”
“还个屁,拿命还差不多!!赵大海都把信用社管账的王主任请来抄家收房了!!”
“作孽哟,玉秀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二流子,往后日子怎么过啊......”
赵大海嘴里叼着过滤嘴石林烟,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当间的板凳上,神气活现。
“弟妹,趁早把锅碗瓢盆收拾利索吧!!信用社王主任都在这儿坐镇半天了,印泥公章全齐备,今儿痛痛快快把手印按了,还能大发善心给你们留两床烂被褥御寒。”
赵大海慢悠悠吐着烟圈。
“我不签!!建国走前说了,三天之内指定把账平了!!”
苏玉秀后背死抵着门板,眼皮子哭得肿得跟核桃似的。
“三天??他陈建国要是能摸出三千块现钱,老子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把墙角那口大石磨生吞下去!!”
赵大海指着院角那块青石磨盘,笑的满院乱颤。
围在外圈的闲汉也跟着哄堂大笑。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暴烈至极的摩托马达轰鸣炸破了村口积雪,霸道的声浪硬生生把所有哄笑全压了回去!!
幸福250裹挟着满地雪沫子直接撞进大院,一个甩尾横在赵大海腿跟前,溅起的泥点子甩了赵大海满裤腿。
“咳咳咳......陈建国!!你赶着投胎去啊?!”
赵大海被呛得连连蹦高。
陈建国一把扯掉防风镜跳下车,甩手把腰间那个沉重的黑帆布包,重重的砸在院角的石磨盘上!!
刺啦......!!
粗齿拉链猛的一拉到底。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一捆,两捆,三大捆......厚厚的大团结泛着刺鼻的油墨清香,整整齐齐码在冰冷的青石磨上,直接堆成了一座钞票小山!!
“赵大海,你刚才说要把这石磨盘怎么嚼来着??”
陈建国拍了拍手上的黑机油,冷眼俯视着他。
围观的村汉老娘们齐刷刷倒抽冷气,脖子伸的比长颈鹿还长,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眶。
“老天爷开眼啊......这得是多少厚一摞票子?!”
“全是十块一张的大团结!!怕是得有好几万吧?!”
“建国这小子莫不是跑去县银行抢库了?!”
赵大海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卷啪嗒掉在鞋面上,整个人像遭了旱天雷劈,僵得跟木桩子没两样。
“王主任,这是信用社挂账的三千块本金跟利息,您当面过目,当场平账销号。”
陈建国随手抽调出三扎大团结,啪的扔在信用社王主任的膝盖上。
王主任手忙脚乱捧住钞票,舌头舔着大拇指一连数了三遍,脸上的褶子笑的像绽开的干菊花。
“对!!分文不差!!建国老弟真是一鸣惊人后生可畏啊!!我马上给你开清账证明!!”
王主任掏出随身印泥,啪啪连盖了两个大红公章。
“赵大海,把你兜里那张借据掏出来滚过来结账!!这是欠你的两百块私账,拿了钱,立刻把欠条撕烂!!”
陈建国甩出二十张大团结,劈头盖脸砸在赵大海胸口上。
赵大海跟捧着烙铁似的接住那沓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白交错。
“建国......这......这钱到底是打哪儿弄来的??你可别在走私犯法的邪路上越走越偏啊......”
赵大海嘴皮子直哆嗦。
“哪儿弄来的??托你的福气,化工厂后头那堆被你当成烂铁的报废电机,里面的特种紫铜线,省物资局两块钱一斤包圆了。”
陈建国俯下身子,在他耳根子底下冷声吐了一句。
赵大海噗通一声瘫坐在泥水地上,捂着胸口倒抽不上来气,眼珠子一翻,差点活活气死过去。
7
借条当场被撕得粉碎,陈建国连屋檐下的台阶都没让赵大海踩,直接招呼两个后生把他轰出了陈家大院。
苏玉秀呆呆瞅着磨盘上码着的剩下两万多块巨款,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建国......这......这真都是咱自个儿挣的合法钱??”
苏玉秀带着哭腔颤声问。
“不仅是咱们凭本事挣的,而且这才刚拉开序幕呢。”
陈建国顺手把沉甸甸的挎包塞进媳妇怀里。
“抱稳当了,明儿初二咱们去县百货大楼,给你跟闺女里里外外买上两套最新款行头,再拉台大彩电回来。”
陈建国伸手掐了掐闺女肉嘟嘟的小脸。
“不成不成!!这天大的钱得存信用社吃利息,哪经得住你这么大手大脚胡来!!”
苏玉秀死死抱住布包,泪珠子断线珍珠似的往下掉,不过这回满脸全化开了笑意。
安顿好家里,陈建国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骑上摩托车顶着夜色直扑县供销社主任周德发家里。
“周主任,大年夜给您拜个早年,没耽搁您看春晚吧??”
陈建国手里拎着两条红壳中华烟、两瓶带红飘带的茅台酒,大步踏进周德发家的堂屋。
周德发正歪在藤椅上嗑南瓜子,搭眼瞅见桌上硬邦邦的烟酒,眼珠子亮得吓人。
“哎呀呀,建国老弟啊,来串门就串门,整这么大阵仗干啥?!快坐下喝口热高汤!!”
周德发连鞋都顾不上提整齐,忙不迭给倒茶。
“周主任,真人不说假话,今晚过来,我为的是供销社废旧农机修造厂的独家承包合同。”
陈建国屁股刚挨着椅沿,直接亮底牌。
“这个事嘛......老弟啊,不是老哥不照顾你,你表哥赵大海下午刚提着点心来过,联合了轻工局的李科长,开出五千块一年的包厂费呢。”
周德发端起茶缸吹了吹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熟练的打起太极拳。
“他那五千块是空手套白狼的分期账吧??年底能不能见着现钱还得打问号。”
陈建国冷笑出声。
周德发端着茶缸的手僵了半拍,抿着嘴没吭声。
“周主任,我出整整一万块,一次性付清全年的承包金!!另外,我个人再捐两千块现钱给供销社职工谋福利,一万二的现钞,全在门外挎斗摩托车里锁着。”
陈建国把底牌掀得底朝天。
噗......周德发一口热茶全呛在嗓子眼里,咳的脸皮涨成猪肝色。
“一......一万二现金全款上缴?!!”
周德发失声叫了出来。
“没错,只要您今晚盖章拍板,咱们立刻落笔签合同,大年初三一早我就带队清场开工。”
陈建国目不斜视。
“签!!今晚就把字据签瓷实了!!我就知道建国老弟是个干惊天动地大事的能人!!赵大海那个半吊子一天到晚吹大炮,老子早瞅他不顺眼了!!”
周德发连正月初五上班的规矩都不守了,从红木书柜底下翻出盖好大红公章的空白制式合同,大笔一挥填上数字,当场按上手印。
踏出周德发家大院,陈建国迎着漫天星斗,长长的吐出一团白汽。
上一辈子,赵大海就是靠这个报废农机修造厂摇身一变发了大财,成了全县首个风光无限的万元户,回过头把自己一家踩得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世重来,所有时代的风口跟发财捷径,赵大海连根鸡毛都休想摸着!!
8
正月初三早晨,县供销社农机修造厂那扇掉漆的大铁门上,挂起了簇新的大木牌子——“建国汽配翻修制造厂”。
陈建国领着孙师傅,连同村里挑出来的六个手脚麻利的下岗老实汉子,浩浩荡荡进驻了荒废的厂房。
“建国,这批破机床精度早磨平了,车出来的螺纹全挂不上牙啊,怎么干活??”
孙师傅围着两台掉了漆的6140老车床,愁得直拽后脑勺。
“孙叔,咱不车普通标准螺栓,咱们翻新农用三轮车的减震器,还有大拖拉机的传动总成轴。”
陈建国扯掉破棉袄,露出粗壮结实的胳膊。
“翻新农用车减震器??那玩意儿漏油报废了,庄稼汉不都是咬牙换新的吗??”
一个下岗工人挠着头插话。
“农机站买一根原装新的要八十块天价,咱们顺着各公社把旧的收上来,换高压油封、灌特制液压油、再给减震弹簧做热处理,成本八块钱封顶,咱们出厂卖三十五!!”
陈建国抄起一根生满红锈的破减震筒,手里的扳手飞转,三两下拆散架。
“眼瞅着春耕大忙就要到了,全县十几万辆农用车和铁牛拖拉机,这玩意儿就是一台印钞机!!”
陈建国把组装翻新的减震筒往水泥地上重重一砸,回弹利索又沉稳,跟商场买的新货毫无二致。
几个工人的眼珠子全亮得冒光。
“建国厂长!!到底怎么弄,你下命令吧!!”
几个汉子摩拳擦掌,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
“孙师傅领两个人死守质量关,专门负责机床翻新跟出厂检验;其余人跟我蹬三轮扫荡全县供销点,每拉回一根旧件提成两块,每卖出一根翻新品再拿三块现金提成!!”
陈建国直接亮出这套日结高提成的猛药。
在那个还在吃大锅饭、一个月熬着拿几十块死工资的年月,这套路子无异于往滚烫的油锅里倒凉水,瞬间炸开了锅!!
短短三天,建国汽配翻修厂的大院里堆成了一座座配件小山,翻修车间里的电焊焊光二十四小时没歇过气。
进账的现钞跟涨潮似的涌进陈建国的小皮包,每天扣除成本开支,纯利润直接冲破了八百块大关!!
赵大海缩在村口小卖部门前,看着陈建国厂里的运货大卡车进进出出,后槽牙咬得生疼。
“海哥,陈建国这小子吃独食吃得太绝了,全公社的破农机零件让他全买断了,连口骨头汤都不留给咱们喝!!”
黄毛混混蹲在烂土堆上,狠抽着烟屁股煽风点火。
“慌个毛线!!老子刚从省城汽配城大老板手里搭上线,搞到一批广东水客走私进来的翻新伪劣农机轴承,外表镀的跟进口日本货一个样,进价才五块钱一个!!”
赵大海眼眶泛着阴森森的凶光。
“海哥,你这是要......??”
黄毛凑上前来。
“陈建国明天不是要给全县春耕车队送货吗??半夜咱们把这几箱垃圾轴承调包混进他的货车斗里。只要春耕一开机,全县拖拉机轴承爆碎趴窝在田里,到时候看他陈建国拿什么赔命!!”
赵大海踩灭烟头,面孔拧成一团恶相。
9
正月初八深更半夜,建国汽配厂的后院土墙头上,窸窸窣窣摸进来三个鬼祟的人影。
“手脚麻利点,把这两箱假轴承跟车斗靠里的调换,别弄出半点声响!!”
赵大海压低嗓门催促着身后的两个混混。
几个人抄着撬棍把东风大卡车的篷布挑开,刚抬起一箱沉重的伪劣轴承要往里塞......
唰......!!
四台大功率防空探照灯没有任何征兆的轰然亮起,雪亮刺眼的白光把整座大院照的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赵大海,深更半夜不搂着媳妇睡觉,跑我厂里当起免费的装卸工来了??”
陈建国正大马金刀坐在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车顶上,手里端着个白瓷大茶缸,慢悠悠喝着滚烫的酽茶。
赵大海几个人被强光晃得两眼流泪,下意识伸手挡住脸面。
呼啦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猛的压上来,七八名荷枪实弹的经侦公安和联防队员从车间拐角包抄合围,黑洞洞的枪管和硬橡胶警棍直接顶上了赵大海的脑门!!
“别动!!双手抱头蹲下!!”
带队的公安厉声喝斥。
“陈......陈建国!!你做局阴我?!”
赵大海吓得噗通跪在雪水坑里,浑身筛糠。
“阴你??赵大海,你当真以为省城汽配城那个南方批发商是白捡的天大漏??”
陈建国从拖拉机上一跃而下,几步走到赵大海面前。
“实话招供给你,那位南方老板是我在省物资局办事处结识的生死交情。你前脚打听假货行情,后脚他的电话就已经打到我办公桌上了。”
陈建国起脚踹开地上的薄木箱,哗啦一声,露出一大堆表面虽然亮堂、内里全是蜂窝沙眼的废铜烂铁伪劣轴承。
“以次充好,破坏开春农业生产,涉案金额高达两万多,赵大海,你猜猜这个罪名够你在劳改农场蹲多少年??”
陈建国蹲下身,抬手拍了拍赵大海煞白的脸皮。
“建国!!我是你表哥啊!!咱们身上流着老陈家老赵家的血脉啊!!你放我一马,这批破烂我退了,我给你磕响头叫祖宗了!!”
赵大海鼻涕眼泪全淌了下来,砰砰砰的往水泥地上砸脑门。
“这会儿想起来是我亲表哥了??大年三十提着五十块逼我妻离子散交出祖宅的时候,你怎么不念着血脉亲情??”
陈建国抽身站起,甩了甩衣摆。
“公安同志,人赃俱获,假冒伪劣农资证据确凿,带回所里公事公办吧。”
陈建国扭头对着领头的警官交代。
咔哒......冰凉的手铐死死咬住赵大海的手腕,两个烂泥一样的混子更是吓瘫在雪地里,被公安像死狗似的拖上了草绿色的偏三轮警车。
凄厉刺耳的警报声撕碎了村夜的宁静,也把赵大海这辈子翻身的念想砸得粉碎。
10
三个月后,初夏。
一辆崭新的黑色普桑挂着省城省委机关的临时白号牌,平平稳稳的开进了陈家村村口。
在九十年代初的贫困县城,全县的小汽车巴掌都能数得过来,一辆纯进口发动机的桑塔纳开进偏僻小村,简直就像引爆了一枚旱天雷!!
下地侍弄庄稼的满村老少全把锄头丢在田埂上,呼啦啦全围堵在狭窄的土道两旁看大稀罕。
车门推开,陈建国穿着一身利索挺括的深色西装,戴着茶色墨镜从主驾跨了下来,举手投足尽是沉稳的大老板气派。
副驾那侧,苏玉秀穿着省城最时兴的鹅黄碎花连衣裙,头发吹成了洋气的波浪卷,怀里兜着穿纯棉新衣服的小闺女,富态又水灵,哪里还能寻着几个月前苦水里泡大的凄楚模样??
“建国!!哎呀呀,建国大老板衣锦还乡了啊!!”
老村长踩着解放鞋,一溜小跑迎上前,两只老手紧攥着陈建国的右手死活不撒开。
“村长,各位叔伯长辈,今天我回来不为别的闲事。建国汽配修造厂已经改制成了建国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我们要在村东头荒地批地扩建全新大厂区!!”
陈建国冲着围拢上来的乡亲朗声宣布。
“只要是陈家村手脚勤快、愿意进车间干活的青壮劳力,保底工钱一个月一百二,厂里管两顿荤腥热饭,到了年底按效益还有分红可拿!!”
陈建国一挥手,苏玉秀掀开后备箱,两大箱高档酥糖跟整条的红塔山香烟流水似的挨家挨户散了出去。
村道上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欢腾声!!
“建国这小子发达了不忘乡亲啊!!”
“一个月拿一百二现钱!!比城里国营轴承厂的正式职工都神气!!”
“玉秀真是掉进蜜罐子里了,总算苦尽甘来了啊!!”
围观人群最不起眼的墙旮旯底下,赵大海的亲爹灰头土脸蜷缩着,死死盯着那辆泛着反光的黑色小轿车,满嘴黄烂牙咬得咯咯作响,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赵大海因为重大制假售假罪跟破坏春耕罪数罪并罚,一审判了八年大狱,在这十里八乡算是彻底把祖宗的脸面丢了个精光。
陈建国紧牵着苏玉秀的手,并肩站在粉刷一新的三合院祖宅门前。
初夏的暖风卷过田野,放眼望去,远处的麦浪翻滚得像漫天金箔。
风起云涌的九十年代大潮才刚刚拉开大幕,属于他的庞大商业版图,正在广袤的大地上野蛮生长,呼啸前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