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夜饭逼婚
腊月二十八,年夜饭的碗还没收。
母亲把两个红封推到桌中间,一个朝我,一个朝林柔。
"你嫁顾家那个瘫子。你妹妹嫁周家。"
锅里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酸菜味压着一股油烟。桌角有一块油渍,没擦干净,干在上面,摸着有点涩。没人接话。
我刚洗完最后一摞碗,袖子撸到手肘,指尖泡得发白,水顺着腕子往桌面上滴。没人递张纸过来。
我把袖子抹下来,擦了擦手。
"哪天。"
"正月初六。"母亲用指甲把红封又往我这边顶了顶,"顾家催,说赶在开春前把事办了。周家不急,你妹妹慢慢挑日子。"
林柔剥着橘子,掰一瓣塞进嘴里,汁水沾了一点在下巴上。她抽纸按了按,没抬眼。
"姐,顾家那位,听说腿不大好。"
"瘫了。"母亲答得干脆,"轮椅,话都说不利索。"
"妈——"林柔拖长了音,"你别讲得这么难听。"
"难听?"母亲把橘子皮往碟子里一拨,"我说的是实话。"
父亲坐在靠墙那把藤椅上,茶缸捧在手里,吹了吹,没喝。他咳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茶缸搁下。
"晚晚啊,你妈也是为这个家。"
我看着他。
八年前也是这把藤椅。他坐在上面,说的是"你妹成绩好,你先下来帮两年厂里"。两年拖成了八年。厂里那本账,从我十九岁记到二十六,进货、欠款、谁家拖了三个月没结,全在我脑子里。年夜饭桌上没人提过一句。
"顾家知道我嫁过去是干什么的吗。"我问。
母亲愣了一下。
"什么干什么。"
"是去当媳妇,还是去伺候人。"我把水杯往里挪了挪,给红封腾地方,"得说清楚。伺候人的活我干过八年,价我清楚。"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母亲脸沉下来,"顾家肯要你就不错了。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岁数。"
林柔把橘子瓣摆进小碟,一瓣一瓣码齐。
"姐,你别跟妈犟了。"她声音软下去,"周家那边……我也不是非要嫁的。要是你实在不愿意,我跟妈说说,换一换也行。"
桌上没人接话。
母亲一巴掌拍在桌沿,碗跳了一下。
"换什么换!"
林柔缩了缩脖子,眼圈红了,拿纸巾按着眼角,没再出声。
我看着那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瓣。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会这一手。想要的东西从不自己开口,先把话让出去,让妈替她抢。抢完了,再红着眼圈补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八年前那句"我不想让姐退学",也是这么说的。
"不用换。"我说。
母亲脸上的褶子松了松,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桌上,抹平。
打印的,墨还没吃进纸里,边角有点蹭手。早印好了。
"这个你签一下。"
我低头看。抬头一行字:自愿放弃家产协议。
"周家要个明白话。"母亲把笔递过来,"你妹妹嫁过去,不能让亲家觉得林家还惦记着分她东西。你签了,大家都踏实。"
"厂子呢。"我问。
"什么厂子。"
"西郊那间。"我抬眼,"账上还欠着十来万,机器锈了一半,去年就没订单了。"
母亲笑了一声,没绷住。
"你要那个破厂?"
"嗯。"
"你要它干什么。"父亲插了句,"那地方连暖气都供不上,你一个姑娘家——"
"我熟。"我说,"记了八年账。"
母亲跟父亲对了个眼色。林柔剥橘子的手停了停,肩膀抖了两下,嘴角还沾着橘子汁。
"行。"母亲把笔往我手边一推,"晦气东西,你要你拿走。省得开春还得贴钱处理。签吧。"
我拿起笔。
笔尖有点洇,我等了两秒才落下去,一笔一画写完自己的名字,没潦草。
"顾家那份,六万六,还有一套金器。"母亲把笔收回去,随口交代,"明天来人送日子,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我把那张协议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六万六。一个要给瘫儿子冲喜的人家,车却是新的。不对。
我没问。
母亲低头数给林柔添的那份嫁妆,一张一张,数得很慢,没抬头。
2 嫁入顾家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
母亲把我的房门敲得震天响。
"起来,顾家车到楼下了。"
我套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棉服,拉链拉到下巴。镜子里的脸没洗,头发随手扎了个辫子。嫁妆里的新衣服母亲说"先给林柔穿",我那一份压在箱底,没动过。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很新,漆面反着路灯的光。司机穿着深色制服,下车给我拉开门,手背在身后,腰微弯。
"林小姐,这边请。"
我愣了一下。
不是"少夫人",不是"顾家新妇",是"林小姐"。
我坐进去。
车里暖和,温度刚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轮椅卡在地板的卡槽里,轮子没动。他脸很白,眼皮垂着,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很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扶手是木质的,包着一层皮,边角有一处凹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
顾淮。
他没看我,也没说话。
我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棉服的袖口有点起球,我把它往里缩了缩。
车开起来,很稳。
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我看见他的手抓紧扶手,又松开。
他不是完全没知觉。
我抬眼看他。他眼皮还是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路灯一盏一盏退到后面。
我回头看了眼小区门口。
母亲和林柔站在那里。林柔的婚车还没来,母亲手里攥着手机,在打电话,嘴一张一合。林柔站在旁边,裹着那件新买的红大衣,袖口上有一圈毛边。
车拐弯,他们的身影被楼挡住了。
我转回来,看着顾淮。
他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扶手上,呼吸很轻。
我开口。
"六万六。"
他没动。
"顾家给的聘礼。"我说,"一个要给儿子冲喜的人家,车是新的,不对。"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车继续往前开。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问。
车开进一条巷子,停在两扇铁门前。
门是新的,漆成深灰色。院子不大,水泥地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盆枯死的月季,盆里没草。
"林小姐,到了。"司机下车开门。
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腰上系着围裙。
"我是老赵,家里管事的。"他弯了弯腰,"顾少腿脚不便,您多担待。屋里暖气开着,我先领您进去。"
我下车,回头看了一眼顾淮。
司机推着轮椅,轮子碾过水泥地,声音很轻。
老赵领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早饭准备好了,您先吃点东西。顾少平时起得晚,您不用等他。"
我点点头。
屋里暖气确实开着,比林家暖。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但套着干净的布套。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还有一壶水,杯口冒着热气。
老赵把轮椅推进来,卡在沙发旁边。
顾淮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扶手上,眼皮垂着。
老赵给他盖了条毯子,盖到膝盖,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顾淮。
他没动。
我走到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没喝。
屋里暖气开着,橘子摆得整整齐齐,比林家暖。
我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
我在顾家的第一晚,睡在偏房。
偏房在院子最里面,窗户朝北,早上的太阳照不到。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暖气片摸着是温的,不热。
老赵送来一床被子,絮得厚,但有点潮。
"林小姐,您先将就。"他把被子放下,"叔母说主屋在收拾,过两天再给您换。"
我点点头。
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床边,把被子摊开,用手按了按。棉花硬,压了很多年。
手机震了一下。
林柔发来一张照片。她和周锐站在酒店门口,红毯铺到台阶下,周锐穿着西装,她穿着那件红大衣,袖口的毛边在灯光下很亮。
配文:姐,我结婚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把照片划掉,没回。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我开门,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深色毛呢外套,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我是你婶子。"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顾淮的婶婶。"
我喊了一声婶婶。
"早饭在桌上,吃完跟我来。"她转身往外走,"家里有些事要你搭把手。"
我跟在她后面。
客厅里,顾淮坐在轮椅上,位置和昨天一样。毯子还盖在膝盖上,他没动。
婶婶没看他,径直走到厨房,指了指水槽里的一摞碗。
"这些洗了。"
我看了一眼。碗不多,七八个,上面沾着油。
"好。"
我挽起袖子,开始洗。
水有点凉,洗洁精的味道冲进鼻子里。我洗完,把碗一个个码进碗柜,擦干台面。
婶婶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地也擦一下。"她指了指客厅的地板,"拖把在阳台。"
我去阳台拿了拖把,沾了水,拧干。
客厅不大,我弯着腰,从角落开始擦。拖把有点旧,棉线脱了几根,拖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水痕。
顾淮的轮椅在沙发旁边,我绕开他,擦到他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鞋是新的,黑色,皮面很干净。
我继续往前擦。
擦完地,婶婶又让我把院子扫了一遍。枯死的月季盆里积了落叶,我用手捧出来,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扫完,我直起腰,后背有点酸。
婶婶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行了。"她喝了一口,"中午饭老赵会做,你不用管。顾淮的午饭你端一下。"
她转身进屋,没再看我。
手机震了。
母亲打来的。
"晚晚,你那边怎么样?"她的声音隔着电话有点远,像是在外面,"顾家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你妹妹今天办酒,你……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雪。
"不去了。"
"也行。"母亲的声音松下来,"你就在那边好好待着,别给林家丢脸。顾家要是问起钱的事,你别乱说。"
"知道。"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两扇深灰色的铁门。
门关着。
下午,婶婶拿了一摞文件给我。
"这些是厂里的旧账,你整理一下。"她把文件放在偏房的桌上,"西郊那间,你妈说你管过。"
我低头看。
账本很旧,封皮磨损,里面夹着几张发票,边角卷起来。日期跳着写,有些地方用铅笔涂改过,字迹潦草。供应商的名字缩写,没有全称。
"行。"我说。
婶婶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点头,出去了。
我坐下,把账本摊开。
账记得很乱。三个月前有一笔五万块的支出,写的是"设备维修",后面没有发票,只有一张手写的收据,签名潦草,看不清名字。
我把那张收据抽出来,对着光看。
纸很薄,背面有铅笔印,像是写过什么又擦掉了。
我拿橡皮擦了擦,没擦出来。
又翻了几页。有一笔两万块的"材料费",后面贴着一张发票,但发票上的金额是一万五。
对不上。
我拿了一张纸,开始重新抄。
抄到傍晚,老赵端着晚饭进来。
"林小姐,吃饭了。"
我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
"顾少的饭在客厅,您端给他就行。"老赵说,"他一般不说话,您别介意。"
我点点头,去客厅端了顾淮那份饭,走到他面前。
他眼皮还是垂着,手搭在扶手上,毯子盖到膝盖。
"吃饭了。"我说。
他没动。
我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没再说话,回到自己那份饭前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我吃饭的声音。
他始终没动那碗饭。
吃完,我收拾碗筷。
顾淮那碗饭动了一点,米饭少了一角,菜也少了几块。
他吃了。
我把碗收走,没看他。
晚上,我躺在偏房的床上,被子潮,贴在身上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柔发来一张照片。她和周锐坐在婚车里,周锐搂着她的肩膀,她笑得很甜。
配文:姐,我们出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窗外没有路灯,屋里很黑。
我把手压在肚子上面,压了一会儿,又松开。
八年前退学那天,我也没哭。那天我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摞好,摞得整整齐齐,才去厂里。
窗外没有月亮。我闭上眼。
3 暗递真账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赵说要去西郊厂里看看。
老赵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停。
"那边……没什么好看的,林小姐。机器都锈了。"
"账在厂里。"我说,"账本我看完了,得对实物。"
他没再拦,开了车。
厂在一条土路尽头,铁门上的锁生了锈,老赵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拧开。
院子里的枯草长到膝盖,一踩就断,底下是冻硬的土。靠墙堆着几摞铁件,蒙着一层红褐色的锈。风从破了的窗玻璃灌进来,带着铁腥味和冻土的味道。
看厂的是个老头,姓吴,住在门边一间小屋,屋里生着个煤炉。
"这厂半年没开工了。"老吴搓着手,"就我一个人守着。"
"账上还有料?"我问。
"账?"他看了老赵一眼,"料是有几笔,进进出出的,我也闹不清。"
"入库单呢。"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一沓单子,用夹子夹着,落了灰。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煤炉边,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沓,手停了。
去年十一月,一笔"轴承,两万",发票开的一万五,入库单上写的数量是三十套。
我抬头,看向院子里那堆铁件。
"吴叔,那批轴承在哪。"
老吴领我过去,扒开上面盖的塑料布。
我数了两遍。
十五套。
箱底压着一张塑封的硬纸,边角发黄。环保许可,有效期还有四年。
"这厂别的不值钱。"老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就这几张证难办,当年跑了一年多。"
回去的路上,我没说话。
到家,我给账本上那个供应商打了电话。号码是收据角落里抄来的,姓陈。
"陈老板,西郊那批轴承,我想对一下数。"
"哎哟,那都去年的事了。"他嗓门大,"小姑娘你新来的吧,账早结清了。"
"没结清。"我说,"您明天上午来一趟厂里,带上您的送货单和过磅单。"
"我这边忙——"
"三十套,厂里是十五套。"我说,"差一半。您不来,我就拿着入库单去问顾家叔伯,让他们对。"
电话那头没人接话。
"……行,我来。"
第二天上午,陈老板开着面包车来了,穿着件皮夹克,手里捏着一沓单子。
"都是老关系了,何必呢。"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放,"数量这事儿,当时口头说过,后来补的货没走单,常见的。"
"补的货,过磅单呢。"
"没过磅,直接卸的。"
"卸在哪。"
他顿了顿。
"就……院里。"
我把入库单推过去,指着上面一行。
"这张单子,签收人签的是吴叔。吴叔说那天他回老家了,初六才回。您要不问问他?"
老吴在门边的小屋探了下头,没出声。
陈老板的脸沉下来,手指在单子上敲了两下。
"那我回去查查。"
"不用查。"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我按十五套重开了一张,您签个字,多的一万,从这个月别的货款里扣。以后每笔都走过磅单,我这边留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谁啊。"
"管账的。"我说。
他没再问,掏出笔,签了。
签完,他把皮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院子里那堆锈铁件。
"这厂,还开着呢?"
"开着。"我说。
回到顾家,天已经黑了。
老赵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小姐,这个给您。"
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钥匙,还有一本硬壳的册子。
"什么。"
"厂里的公章,还有顾家这半年真正在走的那本账。"老赵把纸袋递过来,手在袋口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里面没少东西,"顾少交代的。"
我抬头看他。
"顾少交代的?"
"是。"老赵点点头,"今早您出门以后。"
我没再问。
进屋,客厅的灯亮着一盏。顾淮坐在轮椅上,位置没变,毯子盖到膝盖,眼皮垂着,手搭在扶手上。
我走过去,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账我拿了。"
他没动。
"轴承那笔,多报了一万。"我说,"陈老板签了字,钱从货款里扣。"
他还是没动。
屋里只剩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手。指节搭在扶手上,很稳,一点没抖。
一个话都说不利索、从早坐到晚的人,今早怎么交代的。
我没问出口。
我把牛皮纸袋收进怀里,转身往偏房走。
走到门口,身后有很轻的一声响。
像是纸页翻过去。
我停了半步,没回头。
4 瘫子站起
周末,客厅的桌子加长了一截,铺着深红色的桌布。
老赵端着菜进来,红烧肉、清炒青菜、一条鱼,还有一盆汤。
顾淮坐在主位,轮椅卡在桌边,毯子盖到膝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干净。
我坐在他对面。
婶婶坐在我左边,旁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穿得很体面,头发梳得油亮。
"这是你三叔。"婶婶介绍,"顾淮的三叔。"
我喊了一声三叔。
他点点头,没多看我。
吃到一半,婶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林小姐,听说你最近在管厂里的账。"
"嗯。"
"厂子都那样了,还管什么管。"她笑了一声,"你一个换亲来的,本来是来伺候人的,现在倒管起账来了。"
三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放下筷子。
"账上有笔五万块的设备维修费。"我说,"收款方是宏达五金。"
婶婶的筷子停在半空。
"宏达五金是个空壳。"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摊在桌上,"注册人姓张,是三叔的司机。"
三叔把红烧肉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小姑娘,饭桌上说这些,不太合适吧。"
"我也觉得不合适。"我说,"但钱是从顾家的账上走的。"
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是转账记录。
"五万块,去年十一月,转到宏达五金的账户。宏达五金去年十月注册,十一月就接了这笔单,之后没有别的业务。"
婶婶的脸白了一截。
"你哪来的这些。"
"账本上有。"我说,"工商那边的查询,网上就能打。"
三叔没说话,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顾淮坐在对面,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他眼皮还是垂着,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
婶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响。
"你一个换亲来的——"
"我是顾家的人。"我说,"顾家的账,我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叔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他看了一眼婶婶,"吃饭。"
婶婶坐下来,脸还是白的。
桌上没人再说话。
老赵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气氛,没多问,把菜放下就退了出去。
我拿起筷子,继续吃。
红烧肉有点凉了,皮有点硬。
饭后,三叔和婶婶先走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顾淮。
他坐在轮椅上,位置没动,手搭在扶手上。
我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账我会继续管。"我说,"有问题的地方,我会查。"
他没动。
我转身往偏房走。
走到门口,身后有很轻的一声。
"嗯。"
我停了一下,回头。
顾淮还是那个姿势,眼皮垂着,手搭在扶手上,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看了他两秒,没再问,推门进了偏房。
那晚,偏房的暖气片又凉了。
我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账本里那几笔对不上的数。五万块设备维修费、两万块材料费发票金额不符,还有几笔写着"待查"的款项,后面没有附件。
我坐起来,披上棉服,推门出去。
客厅的灯灭着,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夜灯亮着,光很暗。
我走到书房门口,停下。
门缝里漏出一道光。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书桌后面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拿着电话,贴在耳边。
"那笔款先别动。"
他的声音很稳,和白天那个"嗯"完全不一样。
"等她把账理完,再收网。"
我推开门。
他转过头。
顾淮。
他站在书桌后面,没有坐轮椅,腿直着,手还拿着电话。
我们隔着两米,谁都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电话放下,没挂,放在桌上。
"醒了。"他说。
"你不是瘫了。"我说。
"嗯。"
他没解释,走到书架旁边,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坐。"
我没坐。
"为什么。"
"三叔、婶婶,还有两个堂兄弟。"他靠在书桌边,手插在口袋里,"他们掏空了顾家,我需要时间把他们钓出来。装废,他们才敢动。"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签名栏空着。
"为什么要我。"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你管了八年账,林家没给过你一分钱。"他说,"你和他们不是一条心。"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顾氏百分之三,转到你名下了。不是白给。你理出来的那些账,够抵。"
我低头看。股权变更登记,日期是腊月二十九。
我还没进顾家的门。
"下月股东会。"他把笔帽扣上,"你去。"
我看着他的脸。
他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很清,不像一个"瘫了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能干。"我问。
"我查过。"他说,"林家那间小厂,前三年亏,后五年是你管,账开始平。供应商的欠款,你一笔一笔追回来,追了四成。"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厂里这几年的流水,你写的。"
我接过来,翻了一眼。
是我记的账,字迹是我的,日期、金额、供应商名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拿到了我的账本。"我说。
"嗯。"
我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接下来呢。"
"继续管账。"他说,"把叔伯那边走的窟窿都找出来。等收网的时候,你把这些摆到桌面上。"
"然后呢。"
"然后,顾家归我。"他看着我,"你拿走那间厂。"
我看了他两秒。
"那间厂是空的。"
"现在是的。"他说,"以后不一定。"
我没再问。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协议在你口袋里。"
我停下,回头。
他站在书桌旁边,手还插在口袋里,没动。
"那份放弃家产协议。"他说,"你签了,没给林家。你留着它。"
我摸了一下外套口袋。
那张折了两折的纸还在。
"以后有用。"他说。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偏房,我躺在床上,没关灯。
那张协议还在口袋里,我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自愿放弃家产协议。
下面是我的签名,一笔一画,没潦草。
我把它折回去,塞进枕头下面。
窗外没有月亮,屋里很黑。
我闭上眼。
顾淮站在书房里,腿是直的,声音很稳。
这桩婚是他挑的。
挑的是我。
5 硬拒
摊牌后那周,我都在偏房理账。
真账比旧账厚三倍。三笔咨询费,六月、八月、十月,各十六万,收款方三家不同的公司,注册人我一个一个查过去,对上了三叔的堂弟、婶婶的侄子、还有司机的老婆。
十二月一笔业务招待费,十二万,收款账户是周锐的私人户头。
另有六笔挂着"待查",没附单据,我标了红。
合起来七十三万。我把清单打了一份,折进口袋。
正月还没出,母亲带着林柔来了。
老赵开的门。我到客厅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包,包放在膝盖上,没往茶几上搁。
林柔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红大衣,袖口的毛边压得有点塌。
"晚晚。"母亲开口,没叫我进屋坐,"妈就不绕弯子了。"
我站着没动。
"周锐手气不好,年前输了点。"母亲把包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周家那边催得紧,要填八十万。"
我没接话。
"你妹妹嫁过去才几天。"母亲声音抬起来,"这钱要是填不上,她在周家抬不起头。"
"所以呢。"我说。
"顾家有钱。"母亲看着我,"你跟顾淮张个嘴,先挪八十万过来。"
顾淮坐在沙发另一头,轮椅卡在茶几边,毯子盖到膝盖,眼皮垂着。
母亲扫了他一眼,没压低声音。
"反正他也听不懂。"
林柔拽了拽母亲的袖子。
"妈,别这么说姐夫……"她眼圈红了,转向我,"姐,我也不想的。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你从小就疼我,这回……这回你就当帮妹妹最后一次。"
我看着她。
八年前那句"我不想让姐退学",也是这个语气,红着眼圈,把话让出去,让别人替她抢。
"疼你。"我说。
"嗯……"
"我十九岁退的学。"我把手插进棉服口袋,"厂里的账我记了八年,工资没开过,妈说家里紧。我嫁过来,嫁妆六万六,全给周家添了体面。"
母亲的脸沉下来。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翻它做什么。"
"还有这个。"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纸,展开,摊在茶几上,"自愿放弃家产协议。腊月二十八,你们让我签的。"
纸有点皱,签名那一行很清楚。
母亲没看那张纸,盯着我的脸。
"你留着它做什么。"
"没做什么。"我说,"就是想问问,一个连家产都放弃了的女儿,怎么忽然又能替周家填八十万了。"
客厅没人接话。母亲的手还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母亲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妈算账?"
"是你们先算的。"我说。
林柔蹲下去捡包,包带挂住了沙发腿,她扯了两下才扯开。
"姐,你别这样……妈也是急糊涂了。"
"八十万,我没有。"我把那张纸折回去,塞进口袋,"顾家的钱,也不归我张这个嘴。"
母亲还要开口。
轮椅那边,顾淮咳了一声。
声音含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拖。
"我……太太,没空。"
母亲愣住,转头看他。他眼皮还是垂着,手搭在扶手上,像刚才那句不是他说的。
我没解释。
"老赵。"我喊了一声,"送客。"
老赵从走廊那头过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母亲把包往腋下一夹,走了两步,回头。
"晚晚,你别后悔。"
林柔跟在后面,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姐,你真不帮我。"
"不帮。"我说。
门关上。
6 股东会摊牌
周三上午,老赵开车送我和顾淮去顾氏总部。
会议室在二十三层,长桌,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玻璃窗外是灰色的天。
我坐在顾淮右手边,他坐在轮椅上,毯子盖到膝盖。
三叔坐在对面,旁边是婶婶,再过去是两个我不认识的股东。
门开了,母亲、父亲、林柔走进来。
母亲穿着那件旧棉袐,林柔换了件浅色的羽绒服,袖口的毛边压得有点扁。父亲拎着一袋橘子,和年夜饭桌上那袋一样。
他们没看我,径直走到三叔那边坐下。
三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会议开始,三叔先开口。
"顾淮身体不好,大家有目共睹。"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公司这两年,账目混乱,项目停滞。我提议,由我暂代董事长职务。"
桌上没人接话。
"这是为了公司好。"三叔扫了一圈,"大家应该都同意吧。"
一个股东咳嗽了一声,没表态。
我看着三叔。
"账目混乱。"我说,"是因为有人挪了钱。"
三叔的脸动了一下。
"小姑娘,股东会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我是股东。"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烫金的通知,摊在桌上,"名单上有我。"
三叔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五万块设备维修费,收款方是宏达五金。"我拿出另一份文件,"宏达五金是空壳,注册人是三叔的司机。"
我把转账记录推过去。
"两万块材料费,发票金额一万五,差的那五千进了谁的口袋,账上查得到。"
三叔的脸白了一截。
"你——"
"还有三笔。"我继续说,"去年六月、八月、十月,三笔'咨询费',合计四十八万,收款方是三家不同的公司,注册人分别是三叔的堂弟、婶婶的侄子、还有一个是三叔司机老婆的名字。"
我把那三份工商查询打印件摊开,一字排开。
"顾家的钱,走了这三家公司的账,又转进了私人账户。"
桌上没人接话。婶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响。
"你一个换亲来的护工,也配管顾家的账!"
"我管了八年。"我说,"林家的账我管了八年,顾家的账我管了两个月。哪一笔有问题,我查得出来。"
母亲在对面开口,声音有点尖。
"晚晚,你别胡说!三叔是长辈,你这么说话——"
"三叔挪了顾家的钱。"我看着她,"四十八万,走了三家空壳公司。这是事实。"
"你——"母亲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本来就是换亲换来的!当年是你自己签的字,把豪门让给你妹妹!现在你倒反咬一口!"
林柔在旁边拽了拽母亲的袖子,没说话。
"让?"我看着母亲,"腊月二十八,你们把两封婚书推到桌上,一个给我,一个给林柔。你们说,我嫁顾家那个瘫子,她嫁周家。"
我把那份放弃家产协议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你们让我签这个,说周家要个明白话。"
"那是你自愿的!"母亲的声音扬起来,"白纸黑字,你签了!"
"我签了。"我说,"因为我知道,周家那门亲,不是你们给我挑的。"
母亲愣住。
"周锐赌,你们不知道?"我问,"他婚前就赌,欠了一屁股债。周家放出来的消息,说他是豪门少爷,要娶个媳妇冲喜。"
母亲愣住。
"其实不是。"
"顾家早就查过,指明要的是我。周家那门亲是饵,三叔去年牵的线,问过你妹妹的八字。你们贪那个名头,自己咬的钩。"
林柔的脸白了一截。
"姐……你胡说什么……"
"八十万。"我说,"年前你们来找我,让我填八十万。周锐赌输的,要我来填。"
我看了一眼三叔。
"周锐的赌债,有一部分走的是顾家的账。"我拿出最后一份数据,"去年十二月,一笔'业务招待费',十二万,收款方是周锐的私人账户。"
我把那份转账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三叔,这笔账,您解释一下。"
桌上没人说话。
三叔的脸涨红了。
"你……你血口喷人!"
"账不会说话。"我说,"人会。"
我站起来,把那摞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四十八万,走空壳公司。十二万,进周锐账户。还有五万、两万,零零散散,加起来六十七万。另有六万挂着'待查',我标了红。"
"这些钱,从顾家的账上走,进了谁的口袋,账上查得到,工商那边也查得到。"
我看着三叔。
"您还要代董事长。"
三叔没说话,手在桌沿上攥紧了。
婶婶在旁边开口,声音有点抖。
"你……你一个换亲来的——"
"我不是换亲来的。"我说,"这桩婚,是顾淮挑的。挑的是我。"
我看了一眼顾淮。
他坐在轮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他查过我。"我说,"知道我在林家干了八年,没拿过工资。知道那间小厂,在我手里账平了。知道我和林家,不是一条心。"
"还有一件事。"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西郊那间厂。"
我把它摊开。
"腊月二十八,你们说那是晦气东西,开春还得贴钱处理。我接手的时候,账上欠着十一万,机器锈了一半,半年没开工。"
"上个月,厂里出了第一批货,走的是顾氏新项目的单。三十七万,款已经到了。"
"新区那块地要过环保评审,全市有那张资质条的,只有这间厂。没有它,项目开不了工。"
"你们不要的那间厂,现在养着顾氏今年最大的一个项目。"
我看着三叔。
"您要代董事长,先把这件事解释一下。"
三叔的手还攥在桌沿上。
指节发白。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攒的。"他声音哑了。
"账是顾家的账。"我说,"我只是把数对上了。"
对面两个股东对了个眼色。有一个把面前的表决单往回收了收,没再往下填。
三叔看了一圈,没人接他的话。
"我提议——"他开口,又停住。
"提议暂代董事长。"我替他补完,"账上那笔钱没说清楚之前,谁附议。"
桌上没人动。
婶婶的嘴张了张,看向三叔,又低下去。
轮椅那边有响动。
毯子被掀开,搭在扶手上。
顾淮两只手撑住扶手,站了起来。
腿站得稳,深灰色毛衣的下摆垂下来,没皱。轮椅被膝头顶得往后滑了半尺,轮子压在地毯上,没出声。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
三叔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母亲手里的橘子袋掉在地上,橘子滚出来两个,一个撞到桌腿,弹了一下,滚到我脚边,停住。另一个滚到桌子底下,没声了。
"你……"她盯着顾淮,脸白了,"你不是……"
她没说完。
年前在我家客厅,她扫了轮椅一眼,说的是"反正他也听不懂"。
顾淮没看她。他绕过长桌,走到我旁边,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放在我面前。
签名栏还是空的。
他没替我说话,只把笔搁在文件上,退回半步,站到我身后。
我把那摞账本和文件理齐,推给最靠边的那个股东。
"每一笔都有页码,工商和流水对得上。"
"钱从顾家账上走,进了谁的口袋,一页一页写着。三叔、婶婶名下相关账户,建议先冻结,走司法。这一条,请各位表决。"
一个股东举起手。
第二个跟着举了。
三叔站起来,椅子撞在身后的墙上。
"顾淮!你装——"
"坐下。"我说。
他看向我,没坐。
"这不是顾家的家事。"我说,"这是股东会。您现在表决权暂停,可以列席,不能提案。"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两下,最后坐了回去。
婶婶拿手帕按了按嘴角,没出声。
母亲弯腰去捡地上的橘子,捡了一个,另一个滚到桌子底下,她够了两下没够着,直起身。
"晚晚。"她开口,声音软下来,"妈那天是急糊涂了。八十万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答。
"你妹妹她……"母亲往林柔那边看了一眼,"周家那边要是真不行,你拉她一把。都是一家人。"
林柔站起来,手在衣角上攥了两下,松开。
"姐,我以前不懂事。"
我看着她。
八年前她红着眼圈说"我不想让姐退学"。腊月二十八她把橘子瓣一瓣一瓣码进小碟,说"换一换也行"。上周她蹲在客厅地上捡包,包带挂住了沙发腿。
"一家人。"我说。
"嗯……"她点头。
"协议还在我这儿。"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纸,没展开,"自愿放弃家产。签了就是签了。林家的东西,我一样不要。林家的事,我一样不管。"
我把纸塞回去。
"周家的八十万,也不填。"
母亲的脸僵在那里。
她还想说什么,老赵已经走到门边,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林太太,这边请。"
表决单传了一圈,回到我手里。
我数了数,把结果写在会议记录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顾淮站在我身后,一直没坐。
窗外那片灰天亮了一点,玻璃上映出长桌和一屋子的人。
我把笔帽扣上,放进包里。
"散会。"我说。
7 厂办新篇
股东会后的第三周,我搬进了西郊那间厂。
厂房翻修过,墙刷成白色,窗户换了新的,院子里那几盆枯死的月季被搬走,换成了两棵桂花,还没开花。
老赵帮我搬的箱子,三箱账本、一箱文件、一台旧电脑、一台打印机。
办公室在厂房后面,以前是仓库,现在隔成两间,一间是我的,一间留给顾淮,他偶尔来。
我坐在桌前,把账本一摞一摞码进书架。
最上面那本,封皮是我十九岁那年写的字:林家小厂,总账。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厂里的流水,三十七万,进的是顾氏新项目的款。
我合上账本,放回去。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
自愿放弃家产协议。
下面是我的签名,一笔一画,没潦草。
腊月二十八,母亲把它推到我面前,说周家要个明白话。
我签了,把它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后来它跟着我,从林家到顾家,从偏房到股东会,一直没拿出来。
现在用不着了。
我把桌子底下的抽屉拉开,拿出一张新的账本,硬壳,封面是空的。
我把那张协议折了两折,又折了一次,塞到桌腿底下。
桌子不晃了。
我翻开新账本,第一页,拿起笔。
林晚。
两个字写完,我松开笔,指节有点僵。我把笔放进笔筒,笔尖朝下,没卡住,晃了一下才稳住。
门响了。
顾淮站在门口,没坐轮椅,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手插在口袋里。
"搬完了?"
"嗯。"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摞账本,又看了一眼桌腿底下那张纸。
"还留着。"
"垫桌子。"我说。
他没再问,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是院子,两棵桂花的叶子在风里晃。
"林家那边还来吗。"他问。
我没抬头,把新账本放进抽屉,锁上。
"来了让前台排号。我这边忙,没空认亲戚。"
他没说话。
我打开电脑,把上个月的流水调出来,一条一条往下看。
屋里很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窗外起了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低头,继续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