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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1:01

我恨了我爸二十年。

恨他拿鸡毛掸子抽我,恨他偏心我弟。

直到我穿回七岁那年夏天,

亲眼看见七岁的我,正哄我弟去摸耗子药。

那一刻我拳头硬了。

后来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

“那顿打,我替你认了二十年。”

【第一章】

我叫许小满,今年二十八。

那天晚上,我在“原生家庭互助群”里打了三千字。

标题叫《我爸的鸡毛掸子,抽烂了我整个童年》。

群友们纷纷留言。

“抱抱姐妹。”

“这种爹就该断绝关系。”

“偏心儿子的都没好下场。”

我看得眼眶发热,正要回复,手机屏幕一跳。

来电显示:许大山。

我爸。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甲在手机壳上抠出一道白印子,最后按了挂断。

他又打过来。

我又挂。

第三次,他发来一条语音,二十秒。

我没点开,直接把手机扣在床头,蒙头就睡。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他。

再睁眼的时候,我鼻子里全是陈麦子的味道。

我躺在一堆麦子上。

头顶是黑乎乎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鲤鱼还缺了半边尾巴。

我认得这张年画。

鲤鱼尾巴是我七岁那年拿铅笔刀刮掉的。

我一骨碌爬起来,麦粒从领口往下掉,扎得后背直痒。

墙上的挂历写着:二零零三年,七月。

我脑子嗡的一声,从头顶麻到脚后跟。

这是老家粮仓。

我回到了二十一年前。

还没等我想明白,窗外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豆包,姐给你看个好东西。”

我扒着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丫头蹲在柴火垛边上,脸上糊着泥,眼睛亮得发贼。

那是我。

七岁的我。

她面前蹲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胖墩,三岁,我弟许豆包。

七岁的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包上印着一只大老鼠,老鼠旁边打着一个大红叉。

“这是城里的跳跳糖,可甜了,姐都舍不得吃。”

许豆包吸溜着鼻涕,伸手就要抓。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咚咚的撞击声。

那是耗子药!

我连鞋都没穿,从窗户翻了出去,膝盖磕在窗台上,疼得眼前一黑,落地还崴了一下。

我一瘸一拐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个红纸包。

七岁的我抬头看我,嘴张成一个圆。

许豆包看着空空的小手,愣了三秒,哇的一声哭出来。

七岁的我眼珠子一转,指着我,扯着嗓子喊:

“抓贼啊!有人抢小孩糖!”

我捏着那包耗子药,手都在抖。

【好家伙,你还恶人先告状?】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一字一顿地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把下巴一抬:“知道啊,耗子药。”

“那你还给你弟吃?”

“他昨天把我的橡皮擦吃了半块,我看看他能不能把耗子药也吃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耗子药塞进自己裤兜最深处,按了三遍。

我在互助群里写了三千字。

写我小时候多乖、多懂事、多委屈。

写我爸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抽我。

现在“多乖多懂事”的那个小孩,正冲我做鬼脸。

她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往堂屋跑,边跑边回头喊:

“豆包别哭了,姐给太奶做好喝的去,等会儿分你一口!”

我后背一凉。

【好喝的?】

我想起来了。

七岁那年夏天,太奶喝了我端的一碗东西,在炕上躺了两天。

【第二章】

我追进堂屋的时候,七岁的我已经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太奶炕边了。

太奶九十一岁,耳朵背,眼睛花,靠在被垛上打盹,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搪瓷缸子里是红褐色的水,上面漂着几块井里冰过的冰坨子,还冒着一股说不清的酸味。

七岁的我声音甜得发腻:

“太奶,冰红茶,城里人喝的,可解暑了。”

太奶眯着眼睛,伸手去接:“啥?冰窖子?”

“冰红茶!”

“哦,冰窖子好,凉快。”

太奶的手已经碰到缸子边了。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抢过缸子。

“太奶,这个我先替您尝尝!”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七岁的我正盯着我,太奶也盯着我,豆包趴在门框上也盯着我。

我要是不喝,她转头还能再端一缸。

我闭上眼,喝了一大口。

酸。

咸。

辣。

然后一股冲劲从鼻子直窜脑门,眼泪当场飙出来。

酱油、醋、芥末、辣椒面,外加一点点洗衣粉的泡沫。

我捂着嗓子弯下腰,咳得肺都要翻出来了。

七岁的我凑过来,一脸认真:

“好喝吗?我放了半瓶醋,还有爸吃饺子剩下的绿芥末,洗衣粉是用来起泡泡的,城里冰红茶都有泡泡。”

我咳得说不出话,只能冲她竖大拇指。

那根大拇指在发抖。

【我二十八岁的胃,替七岁的我扛下了这一劫。】

太奶在炕上看着我,慢悠悠开口:

“闺女,你哪家的?哭啥?想家了?”

我含着眼泪点头。

太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水果糖,糖纸都粘住了,塞我手里。

“吃,吃了就不哭了。”

我捏着那块糖,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太奶在我十岁那年走了。

走之前,她把攒了一辈子的三百块钱塞给了我。

我在她坟前哭了一整天,还骂我爸没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可现在我才想起来,我小时候,到底给她端过多少回这种“冰红茶”。

我回头一看。

七岁的我不见了。

搪瓷缸子边上,用指甲在土墙上划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下一个,二胖。”

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瓶子,瓶子上画着骷髅头。

我脑子轰的一下。

【她要去偷农药!】

【第三章】

我想起来了。

二胖是二婶家的儿子,大名叫许耀祖,比我大两岁,长得结实,天天抢我的辣条,还把我的作业本扔进旱厕。

七岁那年,我确实偷过一瓶农药。

我当时的计划,是把农药瓶塞进二胖的书包,再去学校告状,说二胖要毒死全班同学。

这个计划后来怎么样了,我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天下午,我挨了这辈子最狠的一顿打。

鸡毛都抽飞了。

我一路狂奔到二婶家后院。

二婶家的农具棚门半开着,一只小手正从门缝里往外拖一个绿色塑料瓶,瓶身上全是看不懂的字,瓶口拿塑料袋扎着。

七岁的我抱着那瓶农药,跟抱着一个奖杯似的,往外挪。

我站在三米开外,嗓子都劈了:

“许小满!你给我放下!”

她吓得一哆嗦,扭头看见是我,非但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

“你谁啊?你凭啥管我?”

“我是你……”

我卡住了。

我是你二十一年后的自己?

她能信?

她把瓶子往怀里一揣,冲我吐舌头:“你是我谁?你是我妈啊?我妈在地里拔草呢!”

说完撒腿就跑。

我追上去,一把攥住她后衣领。

她一扭身,张嘴就咬在我手腕上。

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松,她已经蹿出去两米,回头还冲我喊:

“你等着!我让我爸揍你!”

我站在原地,盯着手腕上那一圈带口水的牙印,整个人气得发笑。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我对着心理咨询师哭,说我小时候多么胆小,多么没有安全感,多么渴望被爱。

心理咨询师一小时收我六百。

可眼前这个胆小没安全感的小孩,正抱着农药瓶满村跑,还要找她爸来揍我。

我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了。

院墙边,竖着一把鸡毛掸子。

红的绿的鸡毛,竹竿上缠着胶布。

我认得它。

它在我噩梦里出现过一百次。

我一把抄起它,掂了掂分量,正好趁手。

七岁的我已经跑到了打谷场上,把农药瓶放在石磙子边上,正撅着屁股掏二胖藏在草垛里的书包。

我从她身后走过去,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回头的那一秒,瞳孔一下子缩成针尖。

我举起鸡毛掸子,气沉丹田:

“小兔崽子,今天我亲自管教我自己!”

啪!

第一下抽在屁股上,鸡毛飞起来两根。

她嗷一嗓子蹦起来:“你干嘛打我!”

“耗子药!”

啪!

“冰红茶!”

啪!

“农药瓶!”

啪!

“还咬人!”

她一边跳一边嚎,嚎得整个打谷场的麻雀全飞了。

我一边抽一边掉眼泪。

不知道是手腕疼,还是心里什么东西碎了。

我抽一下,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我在咨询室里哭。

我在年夜饭桌上摔筷子。

我在互助群里打下“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七岁的我捂着屁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突然不哭了,抬头死死盯着我:

“你到底是谁?你为啥长得跟我一样?”

我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候,打谷场边上传来一声暴喝:

“你干什么!放开我闺女!”

我回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场边,黑瘦,光着膀子,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

我爸。

年轻的许大山。

【第四章】

我爸冲过来,一把把七岁的我护在身后,锄头往地上一杵,那张脸黑得能滴下水。

“你哪来的?谁让你打我闺女的?”

我张了张嘴。

二十八年来,我第一次站在比我爸还高的位置看他。

他好年轻。

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眼角没有那些皱纹。

我上一次见他,是过年。他头发白了一半,弯着腰给我往车里塞腊肉,我连车窗都没摇下来。

七岁的我从他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抽抽搭搭地告状:

“爸,她抢豆包的糖,还抢太奶的冰红茶,还打我屁股!”

我爸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

我赶紧把裤兜里的耗子药掏出来,又指了指石磙子边上的农药瓶。

“糖是这个。冰红茶是酱油兑醋兑芥末兑洗衣粉。这个瓶子,她刚从二婶家棚子里偷的,准备塞进二胖书包里。”

我爸低头看看耗子药。

又看看农药瓶。

又低头看看他腿后面那个小脑袋。

七岁的我嗖地把脑袋缩回去了。

空气安静了五秒。

我爸的脸从黑变红,又从红变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他慢慢转过身,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根鸡毛掸子。

七岁的我嗷地一声,扭头就跑,被我爸一只手拎住后脖领子,双脚离地,在半空中乱蹬。

我脱口而出:“别打她!”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爸也愣了,回头看我:“你刚才不是还在打?”

我噎住了。

【对啊,我刚才打得比谁都欢。】

我爸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到底是谁?”

我脑子飞速转动。

村里人认生,来个外人都要问到祖宗八代。

我说我是她未来的自己,他能把我扭送到镇上精神病院。

我把胸一挺:

“我是你表妹。”

“我哪个表妹?”

“你三姑的二表舅家的小女儿,从南方来的,叫许多多。”

我爸皱眉想了半天:“我三姑早年嫁到河南了啊。”

“对,后来又改嫁到南方了。”

“我三姑七十多了还改嫁?”

“爱情不分年龄。”

我爸手里的鸡毛掸子抖了一下。

七岁的我挂在半空,冲我翻白眼:“骗子,你连我三姑奶奶叫啥都不知道。”

就在我准备原地挖坑的时候,打谷场另一头跑过来一个女人,戴着草帽,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草。

我妈,刘春梅。

她跑到跟前,看看我,又看看被拎在半空的闺女,又看看我。

突然一拍大腿。

“哎呀!这眉眼,这鼻子,这嘴,跟咱小满一模一样啊!”

我爸:“她说她是我表妹。”

我妈眼睛一亮:“那肯定是了!你们老许家的长相,几辈人都一个样!你看这下巴,这大脑门,这瞪人的劲儿!”

我爸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我妈拉着我的手就往家走:“表妹大老远来,还没吃饭吧?走走走,回家擀面条!”

我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还拎着七岁的我站在原地,鸡毛掸子垂在腿边,没打下去。

他盯着我的背影,眼神很怪。

不是怀疑。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第五章】

晚饭是手擀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两个荷包蛋全在我碗里。

我妈说远来的客人得吃好的。

七岁的我端着一碗清汤面,坐在门槛上,屁股底下垫了个棉垫子,一边吸溜面条,一边恶狠狠地瞪我。

我夹起一个荷包蛋,冲她晃了晃,放进自己嘴里。

她手里的筷子咔嚓一声掰断了。

【二十八岁的成年人,跟七岁的自己抢荷包蛋,我不嫌丢人,真的。】

面还没吃完,院门被一脚踹开了。

“大山家的!你家那个小祸害呢!”

一个胖女人叉着腰站在门口,烫着一脑袋卷发,穿一条大红碎花裙,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链子。

二婶,王金凤。

她身后跟着一个又高又胖的男孩,嘴角还沾着辣条渣,二胖。

二婶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这谁?”

我妈赶紧说:“大山的表妹,南方来的。”

二婶上上下下扫了我三遍,鼻孔里哼了一声:“南方来的?穿的这是什么,裤子上全是洞,要饭的吧?”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破洞牛仔裤,三百八十块。

【二婶,等二零二四年你孙女穿这条裤子的时候,我希望你也这么骂。】

二婶没再理我,手指头直接戳到七岁的我脑门上:

“我家棚子里的农药少了一瓶!有人看见你从我家后院跑出来!你个小坏种,偷农药想干什么?想毒死谁?”

七岁的我梗着脖子:“我没偷!”

“没偷?那你跑我家后院干啥!”

“我去看你家母猪下崽了没有!”

“我家母猪是公的!”

全院子安静了一秒。

我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被面条呛得直咳嗽。

二婶的脸涨成猪肝色,转头指着我:“你笑啥?你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我爸放下碗,站了起来:“农药瓶在打谷场,我下午已经给你放回去了。孩子我会管。”

“你会管?你管得住吗?”

二婶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

“全村谁不知道你家这个是个小祸害?给狗喂辣椒,往井里扔鞭炮,上个月还把村长家的鸡毛拔光了,说是给鸡剃头!今天偷农药,明天是不是就要杀人放火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珠子往堂屋里一瞟。

“我看呐,老太太跟着你们迟早要出事。不如让老太太搬到我家去住,我好好伺候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来了。

二零零三年秋天,村里开始传要修国道。

老宅那块地,就在国道边上。

太奶是户主。

我端着碗,慢慢放下筷子。

二婶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块绊脚石一样。

她又转头冲我爸笑,笑得金链子都在抖:

“大山啊,我也是为了老太太好,你考虑考虑。明天我带村长过来,咱们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说完,她拽着二胖扭身走了。

二胖临出门前,冲七岁的我做了个割脖子的手势。

七岁的我把半碗面汤泼了过去。

二胖嗷一嗓子,顶着一脑袋面条跑了。

我爸扶住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从门后摘下了那根鸡毛掸子。

【第六章】

那天晚上,鸡毛掸子没落下来。

我拦住了。

我说:“表哥,今天她已经挨过了,我打的。”

我爸看了我很久,把掸子挂回门后,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一句话都没说。

夜里,我妈给我在西屋铺了床。

我刚躺下,门帘一掀,一个小黑影钻了进来。

七岁的我抱着枕头,站在床边,一脸警惕。

“我妈让我跟你睡。她说你一个人怕黑。”

我:“我不怕黑。”

“我妈说你怕。”

她爬上床,躺在另一头,离我八丈远,背对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你打我那几下,比我爸打得疼。”

我盯着房梁,没吭声。

“我爸其实不怎么打我。”

我心口猛地一缩。

“他就是吓唬吓唬我,掸子举起来,落下去就轻了。”

我翻过身,看着她的后脑勺,嗓子发紧:

“那他偏心你弟,你知道吗?”

她哼了一声:“知道。他老把豆包抱走,不让我带豆包玩。”

“你不生气?”

“生气啊。所以我想给豆包吃耗子药。”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原来我爸不让我带弟弟,是因为我想毒死弟弟!】

【这个因果关系,我花了二十年都没捋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为什么要偷二婶家的农药?”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转过身,在黑暗里盯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看见二婶进太奶屋里了。”

“什么时候?”

“前天,大人都去地里了。她拿着一张纸,抓着太奶的手指头往上按。太奶不肯,她就把太奶的糖都扔了。”

我全身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我跟爸说了,爸不信。他说二婶是长辈,让我别瞎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一下子小了:

“所以我想让二胖进局子,二胖进局子了,二婶就没空去太奶屋里了。”

我愣住了。

二十八岁的大脑,花了整整十秒,才消化完一个七岁小孩的逻辑。

逻辑很离谱。

动机很正。

方法很刑。

我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她浑身一僵,没躲。

“你有证据吗?”

她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上用红蜡笔写着六个大字:

《我的坏事计划本》

我翻开。

第一页:给豆包吃耗子药,看他会不会变成耗子。

第二页:给太奶做冰红茶,城里人都喝,太奶也要喝。

第三页:偷农药,塞二胖书包。

第四页,画着一个胖女人,脖子上画着一圈黄色的金链子,手里抓着一个老太太的手,往一张纸上按。

旁边写着:二婶是坏人。

“坏”字不会写,画了个圈,圈里涂成黑色。

我盯着那一页,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二十年前,我画下了真相。

没有一个大人信。

后来我挨了打,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只记住了那根鸡毛掸子。

我把本子还给她:“收好,明天有用。”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眨巴眨巴眼睛:

“你真是我表姑?”

“嗯。”

“那你为啥知道我叫许小满?我爸都没介绍。”

我闭上眼睛装睡。

她在旁边小声嘀咕:“你肯定是神仙。我明天给你也做一杯冰红茶。”

我睁开眼:“你敢。”

【第七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院子里的吵闹声吵醒的。

身边的位置空了。

我冲出去,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村长背着手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看热闹的婶子大娘,手里还抓着瓜子。

二婶站在堂屋门口,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七岁的我,嗓门能掀翻房顶:

“大家都来看看!这个小坏种,给我下毒啊!”

七岁的我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还端着那个熟悉的搪瓷缸子,一脸懵。

我爸我妈刚从地里赶回来,鞋上全是露水。

二婶拍着大腿哭:“我一大早过来看老太太,口渴,看见桌上有杯红茶,喝了一口,肚子里就跟火烧一样!村长你给评评理,这孩子心肠多毒!连自己太奶都要害!老太太再住这儿,命都没了!”

婶子大娘们的瓜子都不嗑了。

“哎哟,这孩子平时就皮。”

“七岁就会下毒,长大了还了得。”

“大山家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

七岁的我脸一下子白了,端缸子的手开始抖。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向七岁的我,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气,还有别的。

我心里一抽。

【我记起来了。】

【就是今天。】

【就是这一天,全村人都说我是坏种,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替我说一句话。】

【我恨了他二十年。】

二婶见我爸不吭声,越发来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往村长手里一塞:

“村长,你看看,这是老太太自愿把宅基地给我们家耀祖的字据,手印都按好了。老太太早就不想在这儿受罪了,就是不敢说!”

村长接过纸,眯着眼睛看。

院子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我妈急得直跺脚:“不可能!奶奶怎么会按这个!”

二婶冷笑:“白纸黑字,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到院子中间。

“村长,那杯红茶,能给我看看吗?”

二婶警惕地瞪着我:“你谁啊?你凭啥看?”

“我是喝过这杯茶的人。”

我从七岁的我手里拿过搪瓷缸子,递到村长鼻子底下。

“您闻闻。”

村长凑过去闻了一下,脸一皱,往后仰了半个身子。

“醋?”

“还有酱油、芥末、辣椒面,外加一点洗衣粉。”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喝了一口。

酸辣咸冲,一股脑灌进喉咙。

我眼泪当场下来,硬是没咳出声,把缸子往桌上一顿。

“毒药?我昨天喝了一缸,今天活蹦乱跳,还吃了两个荷包蛋。”

院子里安静了。

有个大娘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紧接着,笑声跟传染一样,一圈一圈散开。

二婶的脸从红变紫,捂着肚子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就算……就算不是毒药,那也是坏心眼!这孩子……”

“二婶。”

我打断她。

“您说您一大早来看太奶,是几点来的?”

“我……天刚亮就来了!”

“天刚亮,我表哥表嫂去地里了,家里就太奶跟两个孩子。”

我盯着她。

“您是来看太奶,还是来按手印?”

二婶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八章】

“你放屁!”

二婶尖叫起来,金链子在脖子上甩得哗哗响。

“你一个外人,跑到我们许家来挑拨离间!我看你就是个拐子!村长,把她绑了送派出所!”

我没理她,转头冲七岁的我伸出手。

“本子。”

七岁的我愣了一下,扭头跑进西屋,三秒钟后抱着那个作业本冲出来,双手递给我。

我翻到第四页,举起来,对着全院子的人。

“这是孩子前天画的。二婶,这上面这个戴金链子的胖女人,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二婶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上。

二婶下意识捂住脖子。

“小孩子瞎画的,能当真?”

“能不能当真,看看手印就知道了。”

我从村长手里拿过那张字据,展开。

纸的右下角,确实有一个手印。

但它不是红的。

是褐色的,边上还泛着一圈油光,透着一股酸味。

我把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嘴角压都压不住。

“村长,您闻闻这个手印。”

村长凑过来,一闻,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了一起。

“醋味?”

“还有芥末。”

我回头,看向堂屋里坐在炕上的太奶。

“太奶,今天早上,二婶是不是让您按手印了?”

太奶眯着眼睛:“啥?胡萝卜?”

“按手印!”

“哦,按了,按了。”

太奶慢悠悠地抬起右手,大拇指上还沾着一圈褐色的印子。

“早上那个冰窖子,我喝了一口,洒手上了,还没来得及擦,金凤就拉着我的手往纸上按。我说我不按,她非要按。”

院子里,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二婶的脸,刷一下变成了白纸。

“妈!您老糊涂了!您明明是自愿的……”

“我是耳朵背,又不是傻。”

太奶把手往被子上一抹,抬起眼皮,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着二婶。

“你前天来,按不成,把我的糖都扔了。今天又来,你当我不记得?”

二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把那张字据递给村长:“一个不识字、九十一岁的老人,大拇指上沾着酱油醋按出来的手印,您说,算不算数?”

村长脸都黑了,把纸一团,揣进兜里。

“金凤,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

二婶突然尖叫一声,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乱蹬:

“我不活了!你们许家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女人!老太太偏心!大山偏心!连个外人都来踩我!”

她一边嚎一边去抓我的裤腿。

七岁的我嗖地冲过来,端起桌上那缸冰红茶,哗地一下全泼在她脸上。

酱油顺着她的卷发往下淌,醋顺着她的金链子往下滴,几块冰坨子卡在她领口里。

二婶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脸上挂着芥末,表情凝固在半空。

院子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大娘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笑得直不起腰。

紧接着,全院子的人笑成一片。

二胖站在墙根下,看着他妈一脑袋酱油,憋了半天,也笑出了声。

二婶一骨碌爬起来,抬手就想打七岁的我。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爸。

他一个字都没说。

就那么攥着,攥得二婶的脸一点一点扭曲起来。

然后他松手,往七岁的我身前一站。

“我闺女画的,我信。”

七岁的我仰着头,看着我爸的后背,嘴巴一瘪,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站在旁边,眼前也模糊了。

【原来这一天,他站出来过。】

【是我自己忘了。】

【第九章】

二婶是被二胖扶着走的。

走到门口,二胖回头冲七岁的我喊了一句:“以后我不抢你辣条了。”

七岁的我抹了一把鼻涕:“你把我作业本从旱厕里捞出来再说。”

院子里的人散了。

村长临走前把那团字据塞进灶膛里,当着我们的面烧了。

太奶回炕上睡午觉,手里攥着我妈新给她买的水果糖。

我妈带着豆包去小卖部打酱油,说家里的醋全被那丫头霍霍完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还有门后那根鸡毛掸子。

七岁的我被我妈罚在西屋写检讨。

我爸蹲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没回头,突然开口:

“昨天下午打谷场上那顿,打得挺狠。”

我心里一紧:“我……我是看她太不像话了。”

“我知道。”

他吐出一口烟。

“她今天早上起来,屁股上全是印子。我妈问她谁打的,她说一个神仙打的。我妈说她又瞎编,让她别乱讲。”

我愣住了。

我爸把烟头在门槛上按灭,声音很低:

“我跟她说,以后有人问,就说是爸打的。说神仙打的,人家当你脑子有病。”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凉了下去。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七岁那年夏天,我屁股上青一道紫一道。

我想起我妈一边给我抹红花油一边掉眼泪,我爸在旁边蹲着抽烟。

我想起我在作文本上写:我爸是个坏人,他用鸡毛掸子打我。

我想起这二十年来,每一次跟人讲起童年,我都说:

那是我爸打的。

那是我这辈子挨过最狠的一顿打。

那顿打,是我自己打的。

我爸替我认了二十年。

我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就是昨天在打谷场上我看不懂的那个眼神。

现在我看懂了。

“你那天说你是我表妹,三姑改嫁到南方。”

他扯了一下嘴角。

“我三姑前年就没了。”

我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你吃面条的时候,左手拿筷子,跟她一样。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往上翘,跟她一样。你喝那杯冰红茶的时候,眼泪往外飙,硬憋着不咳,跟她挨打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跟她说一句。”

“说……什么?”

“她弟弟那边,我不是偏心。她太能折腾了,我得护着豆包,也得护着她。我一个人,两只手,就这么多力气。”

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哭得跟七岁那个我一模一样。

我爸站在旁边,伸出手,悬在我头顶半天,最后轻轻落下来,揉了两下。

跟我昨晚揉七岁的我那两下,一模一样。

【第十章】

傍晚的时候,我开始变得透明了。

先是手指头,然后是手腕,看过去能看见后面的土墙。

我知道我要回去了。

我推开西屋的门,七岁的我正趴在桌子上写检讨,写了半页,全是拼音。

她抬头看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的手!你的手没了!”

“嗯,神仙要回天上了。”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伸手去抓我的手,抓了个空。

她愣了两秒,嘴一瘪,眼泪掉下来:

“你还没喝我给你做的冰红茶呢。”

“不喝了,我胃受不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记住。”

她吸着鼻涕点头。

“第一,耗子药、农药,这辈子都别碰,那东西能要人命,不是闹着玩的。”

“哦。”

“第二,太奶的东西,谁动,你就去找你爸。他第一次不信,你就说第二次,第二次不信,你就把本子拿给他看。他会信的。”

“哦。”

“第三。”

我顿了一下,嗓子发紧。

“以后你长大了,要是觉得你爸对你不好,你就想想今天。想想今天谁站在你前面。”

她歪着头,看了我很久,突然问:

“你是不是长大以后的我?”

我没回答。

她伸出小拇指,戳在我已经透明的掌心上。

“那你回去以后,别跟爸吵架了。他晚上偷偷给我抹药,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知道。”

我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

手机还扣在床头。

我抓起来一看,凌晨四点。

屏幕上,还有那条没点开的二十秒语音。

我手抖着点开。

“小满啊,没啥事,就是今天收拾老屋,翻出来你小时候那个本子,《坏事计划本》,你还记得不?里头画了个你二婶,哈哈。爸就是想你了,你忙你的。”

我捏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互助群,把那三千字的帖子删了。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凌晨四点,他秒接。

“小满?咋了?出啥事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下来了:

“爸,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你表姑那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等你二十八岁那年夏天,会给我打电话说这三个字。”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

“爸,你……”

“我等了二十一年,总算等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表姑走之前还交代了一件事。她说,你三十五岁那年,还得再回来一趟。”

“回来干啥?”

“她说,替你管教你闺女。”

我握着手机,慢慢低下头。

床头柜上,躺着一根昨天晚上刚测的验孕棒。

两道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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