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撑的渡船翻了,船上的人死了七个。
县丞说,她为了多赚二两银子,明知船要沉,还强行载客。
全城的人都骂她死得活该。
只有船行的少夫人谢明筝肯帮我。
她陪我找证人,替我去县衙喊冤,还拿出自己的嫁妆,安置那些死者家属。
后来我才知道,船上死的第七个人,是她的女儿。
而我娘出事前拿的那二两银子,是谢明筝亲手给的。
她求我娘开船,送她女儿逃命。
可我娘收了钱,却把孩子送到了想要她命的人手里。
我拿着查到的证据去找谢明筝,问她为什么还要帮我。
她看了我很久,才说:
“因为我也想知道,你娘明明答应救她,为什么最后又要害她。”
三日后,我们找到了我娘。
她还活着。
只是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让我把谢明筝推下河。
一
我娘失踪的第三天,谢家船行的人上门,要收走我家的船。
“沈阿稚,你娘害死了那么多人,船行也损失了一条大船。如今她人跑了,这笔账自然得你来还。”
谢永年站在院门外,指挥伙计去解缆绳。
那条小船是我爹留下的。我娘替船行撑船,平时赶集、出门走亲戚,就用它载我过河。
我扑上去抱住缆绳。
“我娘没有跑,她还没找着!你们说她害人,证据呢?”
谢永年冷笑一声,从袖里掏出一张纸。
“你娘出船前,亲手按的验船单。船底破了,她也知道,为了多载几个客人,多拿二两银子,她连别人的命都不顾。”
我盯着纸上的红手印,心口一阵发紧。
那确实像我娘的手印。她右手拇指少了一小块肉,按出来比旁人的短。
可我娘撑了十几年的船,遇上风浪大,宁肯不挣当天的工钱,也要等水缓了再出渡。
她怎么会明知道船有危险,还带那么多人上去?
“我要去问船匠。”我松开缆绳,伸手去拿验船单,“这船是谁修的?我去问他!”
谢永年把纸一收。
“船匠已经跟县丞说过了,你娘验船时,他就在旁边。你不信,去县衙问啊。”
“县丞昨天还说要继续查——”
“查的就是你娘跑到哪儿去了!”他声音一高,四周围观的人都看过来,“我好心来收条船,抵一部分赔偿。你再胡搅蛮缠,等死者家属找上门,我看你拿什么赔!”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骂了起来。
“赔?她拿什么赔我男人的命!”
“我儿子才十四岁,那天说跟着船工去对岸学本事,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就叫人抬回来了!”
说话的是东巷的赵婶。她拨开人群,冲到我面前,抬手就扇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嗡嗡作响。
赵婶哭得眼睛红肿,抓着我衣襟不肯放。
“我儿子上船前还见过你娘!她要是不肯让他上去,他怎么会死?沈阿稚,你告诉我,我儿子怎么会死!”
我想说我娘不会害人,可她儿子确实死在了我娘的船上。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家伙计趁乱去解缆绳,我急忙推开赵婶,扑过去护船。
“这条船是我家的,你们不能拿!”
“让开!”
伙计一脚踢过来,我没躲开,膝盖重重撞在石阶上。
“住手。”
一个女人从人群外走进来。
她穿着素净,身后跟着个提箱子的丫鬟。我认得她,是谢家船行的少夫人谢明筝。
她丈夫去世多年,平时替谢家管账,见了渡口的船工也会点头打招呼。
谢永年看见她,脸色不太好。
“嫂嫂怎么来了?这里闹哄哄的,您先回去吧。”
谢明筝看了眼我被踢破的膝盖,吩咐丫鬟把箱子放下。
箱盖一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
“船行的船出了事,不管最后责任在谁,总不能让死者家属等着银子下葬。”
谢永年皱眉:“嫂嫂,这事我已经说过了,等县衙结案——”
“他们的家人还躺在家里,等得了吗?”
谢明筝转向赵婶,亲自拿了一锭银子给她。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先替孩子置办后事。往后县衙查清责任,该赔多少,谢家再赔。”
赵婶愣愣地看着银子,没有伸手。
谢永年却急了。
“这船是沈船娘开出去的,您凭什么说谢家要赔?”
“船是谢家的。你急着收阿稚家的船,不也是说船行损失了一条船吗?”
谢明筝望着他,“既然要算账,就等县衙把账算清楚。在此之前,谁家的东西也不许乱拿。”
谢永年还想说什么,谢明筝身后的老仆上前一步。
“二爷,少夫人出门前,已经同老太太说过了。老太太也觉得,眼下安抚家属要紧。”
谢永年看了一眼那箱银子,咬着牙让伙计回来。
临走前,他低头看我。
“船可以先不收。沈阿稚,你最好祈祷你娘死在河里。她要是还活着,县衙抓到她,死得只会更难看。”
二
谢永年走后,谢明筝让丫鬟扶我起来。
我腿疼得厉害,还是先跑去看小船。
缆绳已经被割开一半,我重新打了个结,才敢松口气。
“多谢少夫人。”
谢明筝看着那条船,问我:“你会撑吗?”
“会。我娘教我的。”
“那就好。往后这条船要藏好,别再让谢永年找着机会。”
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是谢家人,方才已经为了我跟谢永年翻脸。现在还提醒我防着他,倒像是比我更不希望这条船落到谢永年手里。
谢明筝没有解释,只问:“你娘出事前,可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船底漏水,找过船行好几次,让他们修。”
“还有呢?”
“没有了。”
她沉默片刻,又问:“她有没有提过,要送什么人过河?”
我摇头。
我娘出船前一晚回来得很晚,进门就拿了一身干衣裳,说第二天可能要在船行多待一会儿,让我别等她吃饭。
我当时还问她,是不是谢永年又让她做白工。
她笑着敲了敲我的脑门:“这回有钱拿,等娘回来,给你买肉吃。”
她说这话时心情不错,我以为她终于拿到了修船的银子,也没再多问。
谁知道第二天就出了事。
我把这些告诉谢明筝。她听完,问我:“那天夜里,她带回来的衣裳是什么颜色?”
“深蓝的,旧衣裳。她说河上风大,多带一身。”
“她一个人回来的?”
“是。”
谢明筝似乎还想问什么,丫鬟却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少夫人,老太太还等着您回去。”
谢明筝这才站起身。
“阿稚,明日我来接你。咱们一起去找修船的匠人,问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忙道谢。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如果你想起你娘还说过什么,尤其是出船前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答应下来。
当时我只觉得她心善。后来再想,她问我的每一句话,其实都落在同一件事上。
三
第二天一早,谢明筝果然来了。
她没有坐谢家的马车,只带了一个丫鬟,和我一起走到船匠家。
老船匠姓周,在渡口做了三十多年活。我小时候常去他家玩,他给我削过一只木头鸟,翅膀还能扇。
可他一见我,就要关门。
“周伯!”我抵住门板,“您让我问几句话,问完我就走。”
“没什么好问的。我都跟县丞大人说过了,你娘自己验的船。”
“她明知道船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开?”
“我怎么知道?”
谢明筝站在我身后,温声道:“周师傅,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船上死了人,总要把事情问清楚。”
老船匠听见她的声音,脸色变了。
“少夫人也来了?”
“是。我想知道,事发前那条船到底修到什么地步。”
老船匠没有马上答话。他看了看巷子两头,把我们拉进院子,关上门。
“我只跟你们说一次。那船补过,但没补好。”
我心里一跳:“那您为什么跟县丞说船修好了?”
“我没说修好了!我是说修过,验船单上也有你娘的手印。县丞问我,是不是她验完船就开走了,我说是。”
“可您知道船不能用!”
“我知道有问题,你娘也知道啊!”老船匠急了,“我当时跟谢二爷说,船底的板子得换,他说先补一补,等过几日再修。我怕出事,还特意跟你娘讲了,让她这几天别开这条船。”
我想起那张验船单,声音有些发抖。
“她为什么按手印?”
“她要去领修船银子。那天账房先生拿了张单子过来,说先按手印,等银子领了再补字。”
谢明筝问:“你亲眼看见的?”
“看见了。当时纸上写没写字,我没瞧清,可你娘说的是领银子,不是验船。”
我抓住他的胳膊:“周伯,您把这些话告诉县丞,好不好?”
他一把抽回手。
“我不去!上回我从县衙回来,就有人往我门口放死鸡。我儿媳妇怀着身孕,吓得一夜没睡。我这把年纪倒不怕,可我不能不管他们。”
我还想求他,谢明筝却拉住我。
“周师傅,你先别急着去县衙。”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你把刚才说的写下来,自己留一份。往后若有人再问,也好记得清楚。”
老船匠迟疑着接了纸。
我们离开时,他追出来叫住我。
“阿稚,那天你娘确实拿了二两银子。”
我回过头。
“谁给的?”
“我不知道。”他压低声音,“我只听见谢二爷的人说,你娘收了钱,答应给人办事。你要找,就先找给钱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把这句话反复想了好几遍。
我娘说有钱拿,难道就是那二两银子?
谢明筝走在旁边,一路都没有说话。
快到渡口时,我问她:“少夫人,您知道是谁给我娘的钱吗?”
她脚步一顿。
“我不知道。”
她答得很快,我也没有多想。
四
县丞听说我们找过老船匠,第二天便派人来传我。
我到了县衙,才知道谢永年又递了一份状子。
他说我四处逼迫证人,想替我娘脱罪,还说我娘生前与船行有怨,故意弄坏了船,准备等出事后向船行要钱。
我听得手脚冰凉。
“我娘人在船上!她要是故意弄坏船,难道不怕自己也死吗?”
谢永年站在一旁,慢悠悠地说:“她不是跑了吗?”
“她没跑!河里到现在还有两个人没找到,您怎么不说他们也跑了?”
“别人家属都在找人,只有你,整日想着怎么给你娘脱罪。”
“我找了!我找了三天三夜,您在做什么?您带人来抢我家的船!”
县丞一拍惊堂木。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我跪在地上,膝盖上的伤还没好,疼得直冒汗。
县丞拿起那张验船单。
“沈阿稚,你说这手印是你娘领银子时按的,可有证据?”
“周伯看见了。”
“周船匠已经来过,说自己年纪大,记不清了。”
我猛地看向谢永年。他嘴角微微翘着,连眼神都没给我。
县丞继续道:“船行虽有修船不力之责,但你娘明知船有损坏,仍私自载客,导致船只倾覆。如今人不知所踪,本官已经派人捉拿。”
我忍不住喊:“她是失踪,不是逃了!”
“找到人之后,自会问清楚。”
县丞让差役把我带下去,又补了一句:“沈家那条船,暂时封存。等你娘归案,再议赔偿。”
我挣扎着想去抢验船单,差役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推出县衙。
门外挤满了人。
赵婶冲上来问:“县丞怎么说?找到你娘了吗?”
我摇头。
她脸上的希望一点点没了,忽然抓着我的手臂哭起来。
“阿稚,我儿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掉进河里,还是你娘把他捞上来的。你说你娘心善,我信过,可他现在死了啊!”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也想知道我娘在哪儿。
我想问她,船匠既然提醒过,为什么还要开那条船。她上船时,有没有看见赵婶的儿子?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事,岸上等着他们的人该怎么办?
谢明筝赶来时,我还坐在县衙门口。
她让丫鬟给我买了药,又递来一个纸包。
“先吃点东西。”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我娘说过,等她回来,要给我买肉吃。
我咬了一口,忽然哭得喘不过气。
谢明筝没有劝我,只坐在旁边,等我哭完。
过了一会儿,我擦掉眼泪。
“少夫人,您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街对面的茶摊,没有说话。
“您是谢家人,我娘出了事,谢家也有人死在船上。”我望着她,“您不怪我娘吗?”
谢明筝的手指慢慢收紧。
“怪。”
我愣住了。
她转过头,眼睛有些红。
“我怪她。所以我也想找到她,亲口问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
船上死的七个人里,有一个是谢家的小小姐。
我知道这事。
她叫团团,今年七岁,是谢家大少爷的女儿。我娘以前替谢家送东西,偶尔见过她,说那孩子嘴甜,见谁都叫姐姐。
我娘出事那天,团团也在船上。
可我一直听人说,谢明筝是继母,团团的生母早就死了。
她对孩子好,我并不奇怪。只是她提起团团时,总像是有什么话忍着没说。
那日从县衙回来,我去看船,发现封条已经贴上了。
赵婶站在河边,手里抱着个小包袱。
“阿稚,这是我儿子的东西。”
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有一件小衣裳,一只布鞋,还有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他下葬前,我替他收拾衣裳,在他怀里摸到的。我问过他爹,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我接过木牌,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团”字。
我见过这块牌子。
去年集市上,团团想买木兔子,卖东西的老伯说可以刻字。她说自己只要一个“团”,不然两个字刻上去,兔子的耳朵就要被挤没了。
那天我娘也在,回来还笑着学给我听。
“这是谢家小小姐的。”我说,“怎么会在赵小弟身上?”
赵婶摇头。
“我就是想不明白,才来问你。船翻的时候,两个孩子是不是在一块儿?”
我看着木牌,忽然想起一件事。
事发后,谢家派人认尸,说捞上来的一个小姑娘穿着团团出门时的衣裳,手腕上还戴着谢家的银镯。
他们很快把孩子接回去安葬,外人没有见过她的脸。
而赵婶的儿子被找到时,身上还抱着这块属于团团的木牌。
两个孩子为什么会交换东西?
我带着木牌去找谢明筝,走到谢家后门时,正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少夫人,您何必再查?小小姐已经没了,您跟老太太服个软,往后总还有依靠。”
是谢明筝丫鬟的声音。
接着,谢明筝开口:“她才七岁。她叫了我七年的娘,我连她是怎么死的都弄不明白,还要回去跟害她的人服软?”
丫鬟急忙压低声音:“您小声些!二爷说了,小小姐是前头夫人生的,您是后来进门的。老太太也认了,您再这么说,外头的人听见——”
“外头的人听见又怎么样?”
谢明筝的声音在发抖。
“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他们一句话,就要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敢认吗?”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木牌硌得掌心发疼。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伸手敲门。
门开后,谢明筝看见我,脸色一下白了。
我把木牌递给她。
“这是在赵小弟身上找到的。少夫人,您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六
谢明筝带我进了屋。
她让丫鬟出去守着门,自己拿着那块木牌,指腹在上面的兔子耳朵上摸了很久。
“团团五岁那年,她父亲病重。临终前,他把自己名下的一部分船行产业留给了团团。”
“谢永年不肯?”
“他起初说,孩子还小,产业由他代管。后来他又说,我是后来进门的继室,团团的生母早就死了。”
谢明筝的声音很轻。
“我丈夫前面确实娶过一位夫人,过门不到一年就病逝了。我进门后生下团团,他们改了族里的记载,说团团是前头夫人留下的孩子。我若想带团团离开,就要先证明自己是她的娘。”
“您为什么不去告官?”
“我告过。”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层压了许久的恨意。
“县丞收了谢家的银子,说族谱上写得清楚,我若再闹,就是妄图夺取前头夫人女儿的产业。他还劝我安分守着谢家,别连自己也赔进去。”
我想起县衙里那张验船单,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防着谢永年。
“那您为什么不带团团偷偷走?”
“我试过。半个月前,我收拾好东西,带她走到后门,谢永年就在那里等着。”
她把袖子往上拉了些,手腕上还有一道没有消退的青痕。
“他把团团带走了,说我若再敢跑,就把她送到乡下庄子上养病。我后来才知道,他已经找人在庄子上准备了一口棺材。”
我心里一紧。
“您是怎么知道的?”
“庄子上的管事曾受过我丈夫的恩。他托人给我送信,说谢永年让人买了小孩子用的棺木,又请了个会开病亡证明的大夫。”
我听得浑身发冷。
谢永年只要让团团“病死”,再把产业收回去,就再也没人能跟他争了。
“所以您找了我娘?”
谢明筝闭了闭眼。
“是。”
她说,她买通了一个替谢家送菜的婆子,把团团送出后门,约好我娘在河边等。
我娘熟悉水路,答应夜里把孩子送去对岸的染坊。染坊的女掌柜是谢明筝旧识,离开本地多年,谢家人不认识她。
我娘开口要了二两银子。
谢明筝说,她当时觉得太少,又多给了些。我娘却没收。
“她说,二两够买两个人的干粮和路上的盘缠,多了带在身上惹眼。”
我听得怔住。
娘出门前说要给我买肉,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别担心?
“那后来呢?”我问,“团团为什么会死在船上?”
谢明筝攥紧木牌。
“这就是我想问你娘的。”
她说,事发当天,谢永年知道团团不见了,当即带人追去渡口。谢明筝赶到时,船已经开走,后来便传来翻船的消息。
谢家认尸后,不许她靠近,只说孩子泡在水里太久,面目不好看,怕她受刺激。
她哭着求了许久,谢永年才让人把团团的银镯拿给她看。
“那只镯子是我亲手给她戴上的,里面刻着她的小名。我认得。”
“那您为什么还要帮我找娘?”
“因为谢永年太着急了。”
谢明筝看着我。
“他认定团团死后,立刻让县丞结案,说你娘畏罪潜逃。我问他,既然人都没找到,怎么知道她是逃了,他却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她在哪儿,都要把她找出来。”
“他怕我娘活着?”
“我不知道。”谢明筝摇头,“但他越想堵住你娘的嘴,我就越想找到她。”
我站起身,盯着她。
“您早就知道我娘收了您的钱,却一直不告诉我。您帮我,是想让我替您找她?”
谢明筝没有否认。
“起初是。”
我心里一阵发凉。
我以为她是在帮我,原来她也在利用我。
“那您给那些家属的银子呢?也是为了让我信您?”
“不是。”她望着我,声音很稳,“阿稚,船上死了人。他们失去的是丈夫、儿子,不该因为我想找团团,就连下葬的银子都拿不到。”
我想反驳,却想起赵婶拿到银子时,手抖得连包袱都系不上。
如果没有谢明筝,她儿子那天或许只能裹着一张草席入土。
我把门拉开。
“木牌您先留着。我还要去找我娘。”
谢明筝叫住我:“你娘如果活着,你找到她之后,能不能告诉我?”
我没有回头。
“等我问清楚,再说。”
七
我回到家,把娘留下的东西翻了个遍。
柜子里有两身旧衣裳,一包没缝完的针线,还有几枚铜板。她走的时候没带太多东西,看起来不像早就准备逃跑。
我翻到最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
袋子里装着半块点心,已经干硬了。旁边还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河边画了个方框。
我认得那个地方。
上游有座废弃的染坊,小时候我娘带我在那里躲过雨。后来染坊的掌柜走了,房子空了下来,平时没什么人去。
谢明筝说,娘原本要把团团送去对岸的染坊。
可纸上画的,是上游这座。
她们约好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我不敢惊动别人,当夜解开小船的封条,趁着天黑沿河往上游去。
划了半个多时辰,天上开始下雨。等我把船靠在染坊后头,衣裳已经湿透了。
染坊的大门锁着,后墙却有个缺口。
我钻进去,闻见一股湿木头和药味。
屋里亮着一点灯。
我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正低头给腿换药。
“娘?”
她手里的药碗掉了。
我冲过去抱住她,摸到她瘦得突出来的肩骨,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娘,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多天,他们都说你跑了,我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我娘抬手抱了抱我,手却抖得厉害。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看见你留下的图。娘,外面的人都在找你,谢永年说船是你弄坏的,县丞还要抓你。咱们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我娘猛地抓住我的手。
“谁让你来的?你跟谁一起来的?”
“我自己。”
“谢明筝呢?”
我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我找到你了。”
娘的脸色松了些,随即又抓紧我。
“阿稚,你听娘的话。她要是来了,你就把她骗到河边,推她下去。她不会水,只要她落了水,咱们就有机会走。”
我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你在说什么?”
“她会害死咱们!”
“是她帮我保住了船,也是她陪我去找船匠。赵婶他们连下葬的钱都没有,是她拿银子出来的!”
“她给你银子,你就信她了?”
“我没拿她的银子!”
我挣开她的手,声音也大了起来。
“娘,船上死了七个人。赵小弟才十四岁,老钱叔还有个眼睛不好的媳妇。你明知道船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开?”
娘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谢明筝给了你二两银子,让你送团团走。团团为什么会死在船上?”
她脸色一变。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你只说,团团是不是你带上船的?”
娘沉默了很久,低声道:“是。”
我觉得屋里冷得厉害。
“她娘求你救她,你为什么把她带上那条船?”
“阿稚,娘当时没别的法子。”
“什么叫没别的法子?船上还有别人!你要是知道船不能用,为什么不让他们下来?”
娘低着头,手指死死揪着衣角。
我从小到大,见过她和船行掌柜吵架,见过她跳进河里救人,也见过她为了少收一个穷人的船钱,被谢永年罚工钱。
我一直以为,她遇到什么事都会说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她不肯看我。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娘脸色骤变,抓起旁边的撑船篙。
我回头,看见谢明筝站在门口,身上的斗篷也湿了。
“阿稚,你走后,我看见你家柜子开着,桌上还留了些碎纸。”她声音有些喘,“我怕你一个人出事,就顺着河找过来。”
娘把我拉到身后。
“你果然找来了。”
谢明筝看着她。
“团团呢?”
八
娘握着船篙,没出声。
谢明筝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孩子交给你,你答应过会把她送走。如今我不问你为什么躲起来,我只问你,团团在哪里?”
“你女儿不是死了吗?谢家的人都认过了。”
“我要听你说。”
“我不知道。”
谢明筝脸色发白,伸手抓住船篙。
“你看着我说。她那天有没有上船?”
“上了。”
“后来呢?”
“船翻了。”
“她怎么翻下去的?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娘猛地把船篙抽回来。
“河里那么乱,我哪顾得上看她!我自己差点淹死,是水把我冲到岸边的。后来有人救了我,我醒过来,腿已经断了。”
谢明筝盯着她,眼泪掉下来。
“我求你的时候,你说你有个女儿,知道当娘的心。你收了我的钱,答应替我照顾她。”
娘的手抖了一下。
“孩子不是我的,我管不了那么多。银子我退给你,你当我没见过她。”
谢明筝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你再说一遍。”
娘偏着头,脸上很快红了一片,却仍旧没有开口。
我站在旁边,心里乱得厉害。
我也想知道团团究竟怎么死的。可我娘刚才明明说谢明筝会害死我们,她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事?
我从怀里拿出那张画着染坊的纸。
“娘,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你要送团团去的染坊,不是在对岸吗?为什么纸上画的是这里?”
娘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谢明筝也看过来。
“这不是我跟你约的地方。”
“你认错了。”娘伸手要抢,我把纸往后一藏。
“娘,你告诉我。”
她够不到,急得站起来,伤腿一着地,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下意识去扶她。
她却抓着我的胳膊,盯着谢明筝。
“你把阿稚带走,想拿她逼我,是不是?”
谢明筝愣住。
“你在说什么?”
“那晚在渡口,追过来的人说了,只要我把孩子交出去,他们就不动阿稚。他们连阿稚住哪儿、几时回家都知道!”
我心里一沉。
我出事前一日去了邻村,第二天傍晚才回。谢家的人若想找我,并不难。
娘喘了口气,盯着谢明筝:“知道我家里情况的,除了你还有谁?”
“替我送信的婆子,也见过阿稚。”谢明筝脸色变了,“你怀疑是我告诉谢永年的?”
“难道不是?”
“我要是告诉他,还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你手里?”
“谁知道你们谢家打的什么主意!”
“她是我亲生的!”
谢明筝喊出这句话,屋里一下安静了。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她看着我娘,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留一盏灯。她吃鱼不爱挑刺,每回都要我替她挑好。她第一次掉牙,哭着问我,是不是以后再也长不出来了。”
“你说我会把她交给谢永年。沈船娘,我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也不会把她交出去。”
我娘怔怔地看着她。
谢明筝从袖子里拿出那只木牌。
“这是在赵家孩子身上找到的。团团上船前,一直把它戴在脖子上。你告诉我,它为什么会在赵家孩子那里?”
娘看见木牌,眼神终于变了。
她嘴唇颤了几下,半晌才说:“我给他们换了衣裳。”
九
事发那天,谢明筝让婆子送团团去渡口。
娘在岸边等到孩子,刚把她抱上船,就听见后面有人追来。
谢永年的人发现团团不见了,已经往渡口赶。娘来不及撑船,只能先把孩子带到船舱底下,让她躲着。
那时河上起了雾,几名船工正准备过河,赵小弟也跟着来了。
他们不知道谢家的事,还以为娘要出渡,陆续上了船。
娘知道船有问题,本想让他们下去,谢家的人却已经到了岸上。
“他们说,你若不交出孩子,就去找阿稚。”
娘说到这里,望了我一眼。
“我那时不知道你在邻村,还以为你一个人在家。他们那么多人,真要去抓你,你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我问她:“所以你就开了船?”
“我本来想撑到上游浅水处,把所有人都放下。那段水我走过,船不装太多东西,应该能撑到。”
“可船上有七个人。”
“他们上来的时候,我还在找孩子的木牌。”娘声音低下去,“团团不肯摘,说她娘让她带着。我怕谢家的人上船搜,认出她,就叫赵家小子跟她换了外衣。”
赵小弟那日穿着旧布衣,跟着几个船工上船,没有人留意。他和团团换了衣裳,戴上木牌,便像个被下人护着的小小姐。
真正的团团则被娘从船尾送上了一条采莲的小船。
“撑船的是染坊老板娘的妹妹。”娘看着谢明筝,“她不认识谢家人,我原想等你女儿到了地方,再托人给你送信。”
“你为什么不按我们约好的,送她去对岸?”
“我怕谢家已经知道了。”娘低声说,“追来的人连阿稚都知道,我不敢再送她去你说的地方。”
谢明筝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她现在在哪儿?”
娘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她:“娘,你继续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谢家的人追到岸边,看见穿着小姐衣裳的孩子在船舱里,便以为团团还在船上。
他们命令娘靠岸,娘不肯,撑船往上游走。
后面有人放了小船追来。娘急着摆脱他们,没有按原先打算靠岸,而是驶入了水流更快的河道。
船底的裂缝越来越大。
“老钱发现漏水,让我往岸边靠。我那时离浅水处还差一点,就想着再撑一撑……”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一点路,她终究没有撑过去。
船翻时,老钱叔把身边的孩子往船板上推。水太急,船板撞上暗礁,孩子掉进水里,他也没能再上来。
娘会水,抓着一块木板漂到下游,被染坊的人救了。她醒来后听说谢家认领了一个穿着团团衣裳的孩子,便以为自己的法子成了。
可她腿伤得厉害,又怕谢永年发现真正的团团还活着,不敢去县衙,也不敢回家。
我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你说船上死了七个人。”娘望着我,“赵家那孩子,他……”
我点了点头。
娘用手捂住脸,肩膀发抖。
谢明筝站在原地,追问:“团团现在在哪儿?”
“上游三十里,有个青石渡。染坊老板娘带她去了那边,住在河边一户姓柳的人家。”
“她还好吗?”
“我昏迷时,她们来过一趟,说孩子受了惊,没有受伤。我让她们先躲着,等风声过去再走。”
谢明筝转身就往外走。
娘叫住她:“你不能一个人去。谢家的人要是跟着你,团团就完了。”
“我不去,难道还等着?”
“你身边那个婆子,不能再用了。”娘咬牙道,“是她说漏了嘴,告诉谢永年孩子去了渡口。”
谢明筝停下脚步。
那个婆子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替她照顾过团团,也正是她把孩子送出来的。
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想起什么,飞快地往外走。
“我临走前告诉过她,我要来找你们!”
十
我们从染坊出来时,天快亮了。
谢明筝原想立刻去青石渡,娘却不肯让她走。
“你若被谢家的人盯着,就等于替他们带路。”
“那怎么办?”谢明筝急得声音发哑,“孩子在那里等着,我不能不去!”
“我陪你去。”我说。
娘一把抓住我:“不行。谢永年已经知道你找到我,他不会放过你。”
“那你呢?”
娘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受伤的腿,忽然明白过来。
“你想让我带少夫人走,自己留下来?”
“我把他们引开。”
“他们本来就在找你。你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活吗?”
“阿稚,娘已经害死了人,不能再让你也搭进去。”
我心里一阵发酸,转过头,不肯看她。
她确实害死了人。
谢永年想杀团团,船行也没有修好船,这些都是事实。可娘明知道船上还有人,仍然为了引开追兵,把船撑进急流,也是事实。
我不能因为她是我娘,就当后面的事没发生过。
“娘,你跟我去县衙。”
她愣住。
“我去县衙,他们会让我活着出来吗?”
“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进去。”
我想起县丞急着结案,想起赵婶堵在我门口,问我儿子为什么会死。
“你去认你该认的罪,把谢永年追船的事也说出来。我去找死者家属,让他们都来。谢家想把事情压下去,得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娘看着我,眼里一点点红了。
“阿稚,你知道认了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
我喉咙发紧,还是把话说完了。
“你要是不说,老钱叔他们就白死了。谢永年会说船是你故意弄坏的,团团也还是个死人。往后他再找到团团,谁替她做主?”
谢明筝握住我的手。
“我先去找人接团团。我认识两个常走青石渡的船工,他们不靠谢家吃饭,信得过。”
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截红绳。
“团团那块木牌上的绳子断过,这是剩下的半截。老板娘见过,我还教过她一句话,若有人去接孩子,要对方先说出来。”
“什么话?”谢明筝问。
“团团说的。她说,兔子的耳朵不能挤没了。”
谢明筝攥紧那半截红绳,忍不住哭了。
“是她说的……买木牌那天,她回来还跟我讲过。”
她擦掉眼泪,看向我。
“阿稚,县丞不会轻易让你们进堂。我去找一个人。”
“谁?”
“团团的外祖父。”
我愣住:“您不是说,谢家不认团团是您的女儿吗?”
“他认。”
谢明筝咬着牙说,“当初谢家说我丈夫去世,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活不易,让我爹不要插手。他信了,以为我在谢家还能过下去。”
“我给他写过信,都被拦下了。前几日我出门帮你找船匠,才托人送出去一封。他昨日回信,说这两日就到。”
她望向河面。
“我爹年轻时做过州府的书吏,认识的人比我多。县丞若想关门办案,他不会答应。”
十一
我和娘回到城里时,谢永年已经带人守在我家门口。
他看见娘,先是一惊,随即笑了。
“你倒是命大。来人,把她送去县衙!”
几个伙计冲过来,我挡在娘面前。
“用不着你们送,我们自己去。”
谢永年眯起眼睛:“你们自己去?”
“我娘说了,船上的事她会当着家属的面说清楚。谢二爷,您不是一直想找她吗?正好,一起去听听。”
我故意把声音放大。
街坊早就围了过来,听说找到了船娘,有人立刻跑去给死者家属报信。
谢永年脸色变了,伸手要抓我娘。
“犯人到了我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话!”
我娘伤腿使不上力,被他一拽,差点摔倒。我急忙扶住她。
“你抓我做什么?”娘忍着疼说,“怕我把那天的事说出来?”
谢永年手一松。
“你少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去县衙说。”
赵婶赶到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看见我娘,先是一怔,随即冲上来,抬手要打。
我想拦,娘却拉住我。
那一巴掌落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赵婶打完,浑身都在抖。
“你还活着。你活着,我儿子呢?”
娘低下头。
“对不起。”
“我不要你对不起!”赵婶哭着揪住她,“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你明知道船有问题,为什么让他上去?”
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对不住他。”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骂,有人哭,还有人要把娘绑起来。
谢永年趁乱喊:“先把人送去县衙,别让她跑了!”
“送县衙可以,我们一起去。”赵婶松开娘,抹了把脸,“我倒要听听,她到底做了什么。”
谢永年说:“县衙办案,哪能让你们都进去?”
“我儿子死了,我不能听?”
老钱叔的媳妇也被人扶着赶来了。
她站在人群里,摸索着问:“船娘找着了?”
我走过去扶她。
她认出我的声音,没有甩开我,只问:“阿稚,你娘肯说实话吗?”
我看向娘。
娘的脸上还有赵婶留下的红印,她低着头,应了一声:“我说。”
县衙门口很快围满了人。
县丞不愿升堂,说要先将娘收押,等查清楚再审。
我跪在门口不肯走。
“我娘就在这里,死者家属也都在。大人先前说她畏罪潜逃,如今她自己来了,您为什么不肯问?”
县丞让差役赶人。差役刚伸手,一辆马车便停在县衙门前。
下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半旧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封文书。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府衙差役的衣裳。
老人上前行礼。
“在下姓林,是谢明筝的父亲。听说县里出了大案,特地请府衙的人陪同,来问问我外孙女的下落。”
谢永年看见他,脸色一下白了。
县丞忙从台阶上下来:“林老先生怎么来了?”
林老先生把文书递过去。
“我女儿多次托人送信,说谢家意图谋害孩子。我接到信后,便去府衙递了状子。府尹大人命人先来看看,若县里审不清,再把人和文书一并带去府城。”
县丞接过文书,额角渗出汗。
谢永年立刻道:“林老先生,您误会了。团团已经死在船上,县衙都验过尸——”
“既然验过,那就请大人把验尸的文书拿出来。”林老先生看着他,“我也想知道,孩子的尸身为何不许她母亲看一眼,就急着下葬。”
谢永年张了张嘴。
府衙差役站在一旁,望着县丞:“大人,这案子升不升堂?”
十二
县丞最终还是升了堂。
娘跪在地上,把那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她承认自己收了谢明筝的钱,承认知道船有损坏,也承认自己为了引开谢家的人,没有及时靠岸。
谢永年听到这里,立刻说:“大人,您听见了?她自己都认了!船上死的人,都是她害的!”
娘抬头看着他。
“是我开的船,人死了,我认!可谢二爷,你派人追船,叫他们放话要抓我女儿,也是真的!”
“胡说!我是去找我侄女!”
“你找的是你侄女,还是她名下的船行?”
“我对团团视如己出,怎么会害她?”
林老先生问:“既然视如己出,为什么孩子出事后,连她母亲都不让见?”
“尸身泡坏了,我怕嫂嫂受不住。”
“那请来验尸的人说话。”
谢永年道:“验尸的是县衙的人,文书都在,大人一看便知。”
县丞让人拿出文书。府衙差役接过去看了看,问:“上面只写了女童、七岁左右,凭什么认定是谢家小姐?”
“衣裳和银镯都是她的。”
娘说:“衣裳是我让两个孩子换的,银镯也是。我怕你们认出团团,才把镯子戴到了另一个孩子手上。”
堂外一片哗然。
赵婶往前挤了两步,声音发颤:“那你说,死在水里的到底是谁?”
娘的脸色白了。
“赵家大嫂,我让你儿子穿上那身衣裳,是我的错。我只想着先把谢家的人骗过去,没想到船会翻。”
赵婶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靠着旁边的人才站稳。
她看着我娘,眼泪不停地掉。
“你明知道那船不牢,还拿我儿子的命去骗他们?”
娘低下头,没有辩解。
县丞见状,忙说:“既然她已经认罪,先收押,其他的等——”
“其他的也要问。”府衙差役打断他,“谢二爷,沈船娘说你派人追船,还拿她女儿的性命威胁她。你带去的人都在哪里?”
“他们只是去找小姐。”
“那就把人叫来,一个个问。”
谢永年看了县丞一眼。
县丞清了清嗓子:“眼下先让家属回去,待本官查明——”
“府尹大人交代了,家属既然来了,就让他们听着。”差役把文书放回桌上,“大人若不便审,我这就回去禀报,请府衙派人接手。”
县丞的脸色青了又白,只得让人去传谢家伙计。
就在这时,谢永年的一个随从挤进人群,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看见谢永年的神情突然变了。
他抬头看向林老先生。
“谢明筝呢?”
林老先生没有回答。
谢永年猛地转身往外走。我拦在他面前。
“二爷,县丞大人还没问完,您要去哪儿?”
“让开!”
“您方才不是说,团团已经死了吗?”我看着他,“既然她已经死了,您急什么?”
他伸手推我,府衙差役却先一步挡住了他。
“谢二爷,话还没问清楚,您不能走。”
谢永年盯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我心里也在打鼓。
谢明筝已经出城两个时辰了。那个随从既然赶来报信,说明谢家的人多半已经发现她去了哪里。
我只能盼着,她能比他们早一步。
十三
谢明筝后来告诉我,她赶到青石渡时,柳家已经空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桌椅倒了一地,心都凉了。
陪她去的船工在院里转了一圈,说:“少夫人,后门没坏,地上也没有血。人未必是被抓走的,咱们先去小渡口看看。”
谢明筝这才想起来,娘说过,染坊老板娘若遇见不认识的人,会先把孩子带去小渡口。
她赶到河边时,看见一条小船正往芦苇里去。
船上坐着两个女人,还有个小小的身影,裹在灰色的斗篷里。
谢明筝追过去,险些跌进水里。
“团团!”
船上的孩子回过头。
她看了谢明筝一眼,却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紧紧抓住身旁女人的衣袖。
那女人撑着船,警惕地问:“你是谁?”
谢明筝从怀里拿出半截红绳,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我是她娘。我来接她回家。”
“你说是就是?”
谢明筝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兔子的耳朵不能挤没了。”
船上的孩子愣住了。
过了片刻,她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瘦了许多的小脸。
“娘?”
谢明筝跳上船,把她抱进怀里。
团团起初也哭,哭了一会儿,又推开她,急急地问:“赵哥哥呢?”
谢明筝怔住。
“哪个赵哥哥?”
“跟我换衣裳的哥哥。他说他不怕水,还说等过了河,要带我去买糖饼。”
孩子望着岸边,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谢明筝抱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十四
团团回来的那天,谢永年还在县衙。
他被问了一整日,始终咬定自己只是去找孩子,不知道船有问题,也没有威胁过我娘。
县丞见他不认,便想先把人放回去。
府衙差役却说:“谢二爷方才急着离开,想必还有事没说清楚。府尹大人既然过问了,请您再等一等。”
谢永年坐不住,起身又坐下。
天快黑时,门外传来动静。
谢明筝牵着团团走进来。
孩子换了身干净衣裳,脖子上重新挂着那块木牌。她看见堂上的人,有些害怕,往娘身后缩了缩。
谢永年猛地站起来。
“你……你怎么还活着?”
谢明筝抱起女儿,冷冷看着他。
“她是我的女儿,你很失望?”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永年回过神,挤出笑,“团团还活着,我当然高兴。嫂嫂,你快把孩子给我看看,这些日子我们都担心坏了。”
团团抱紧谢明筝的脖子,小声说:“娘,我不想跟二叔走。”
谢永年的笑僵在脸上。
林老先生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外孙女,眼眶红了。
谢明筝从袖中拿出几张纸。
“这是我丈夫留下的产业文书,上面写了团团的生辰。还有当年替我接生的稳婆、给团团看过病的大夫,都在来的路上。”
她看向县丞。
“大人先前说,族谱上记得清楚,团团不是我的女儿。如今孩子还活着,我这个做娘的要带她走,不知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县丞抹了把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那就查。”
谢明筝把文书放在桌上。
“查谢家是谁改了族谱,查庄子上是谁买的棺木,也查那日追船的人,为什么拿阿稚的命威胁船娘。”
谢永年退了一步,忽然指着我娘。
“她的话你们也信?她害死那么多人,当然要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她该承担的责任,谁也推不掉。”谢明筝说,“可你做过什么,也一样要查。”
后来,府衙接手了案子。
那日追船的伙计被带去分开问话,有人熬不住,承认谢永年确实让他们找孩子,也说过要抓我来逼娘靠岸。
庄子上的管事交出了买棺木的记录,却没人亲眼听见谢永年说要杀团团。谢永年一口咬定,是管事办错了事,棺木是替庄上病重的孩子准备的。
团团也太小,说不清许多事情。
那一条罪,最后没有单凭猜测定下来。
但谢永年侵占团团产业、贿赂县丞、隐瞒船只失修的事,账册和人证都摆在那里。
他失了船行的生意,拿出财产赔偿死者家属,自己也被判了刑。
县丞收受贿赂、草率结案,被撤职查办。
而我娘,也被判了刑。
十五
判决下来那天,我去了赵婶家。
她正在院子里洗衣裳。看见我,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搓。
“婶子,赔偿的银子已经发下来了。我娘这些年攒的钱不多,还有家里的小船,我想卖了,一起给您和其他几家送去。”
赵婶没有抬头。
“船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知道。”
“你卖了船,往后靠什么过活?”
“我可以去渡口做工。新船行招人,我会撑船,也会修一点。”
她把衣裳放进盆里,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鞋。
“阿稚,我知道你跟你娘不一样。可我一看见你,就想起我儿子。”
我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衣角。
“对不起。”
“你娘那天若肯把他们放下,我儿子就不会死。她救了谢家的孩子,是好事,可凭什么拿我儿子的命去救?”
“是我娘对不起他。”
赵婶终于抬起头。
“你不用替她说这句话,你又没开那条船。”
我眼眶一热。
她把湿衣裳拧干,搭在竹竿上。
“银子你留下,我收。可你别指望我收了钱,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不敢。”我说,“您愿意收,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把银子放在桌上,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后来,谢明筝拿回了团团的产业。
她没有再让谢家独占渡口,而是拿出一部分银子,同留下的船工一起置办新船。船归大家共同经营,修船的账目每月贴出来,谁都能看。
我去找活干时,几个船工都没有说话。
谢明筝问我:“你想好了吗?渡口的人不一定都愿意跟你一条船。”
“想好了。”我说,“有人不愿坐,我就换一趟。总有人要过河,我总能把工钱挣出来。”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船是大家的,我不能替他们答应。你先留下帮忙修船,等大家商量好,再定你出不出渡。”
我说好。
那段日子,我跟着老船匠换船板、钉船钉。
起初没人愿意让我碰新船,我就搬木料、烧水、收拾工具。
做了半个月,老船匠把锤子递给我。
“这一排钉子,你来。”
我接过锤子,蹲在船底,一下一下钉得很慢。
他在旁边看着,等我钉完,伸手试了试。
“行吧,还算牢。”
他转过身,装作没看见我红了的眼睛。
“哭什么?这才一排,后面还有呢。”
十六
入冬后,我去看娘。
牢里冷,我给她带了件厚棉衣,又带了一包她爱吃的酥饼。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些,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看见我,她先问船修好没有,又问我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钉船板时砸的,不碍事。”
“你从前总嫌钉子难拔,说手疼,现在倒肯做这个了。”
“没人替我拔了,只能自己学。”
娘笑了笑,很快又不笑了。
我把棉衣递进去,她接过来,摸了摸袖口。
“针脚比以前好了。”
“谢明筝教我的。团团衣裳破了,也会自己补两针,比我还熟练。”
娘停了一下。
“她们还好吗?”
“挺好。团团过几日要去念书,先生已经找好了。她不肯去,说怕先生罚她背书,谢明筝答应每日陪她走到学堂门口。”
娘低头看着棉衣,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赵家的呢?”
“赵婶收了银子,没原谅你。”
“应该的。”
她把棉衣叠好,放在膝上,手一直没有挪开。
“阿稚,你是不是也恨娘?”
我望着她。
来之前,我想过很多次要跟她说什么。想问她被人威胁时为什么不先想别的办法,想问她看见船漏水时,心里是不是也后悔过。
可这些问题,我已经问过了。
她说她当时怕,怕我被抓,怕团团被找到,也怕谢家的人追上来。她以为自己撑得住,以为再往前走一点就能靠岸。
她以为的那一点路,船上的人没能走过去。
“我恨你瞒着我。”我说,“也恨你知道船有问题,还带他们进急流。”
娘没有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我娘,你做什么都有你的道理。后来我去见赵婶,才知道我不能这么想。”
她的眼泪落在棉衣上。
我隔着木栏,把那包酥饼推给她。
“可你还是我娘。我会来看你,等你出来。”
娘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别为了等我,把自己的日子耽误了。”
“知道了。”我吸了吸鼻子,“船行下个月要开新渡口,大家商量过,让我跟着老船工一起出船。等我挣了工钱,下次给你带肉包子。”
她笑起来,又用袖子擦眼泪。
“多买两个。上回你带的,你自己一个都没舍得吃。”
我答应了。
从牢里出来时,天上飘起了小雪。
谢明筝带着团团在街口等我。团团手里捧着个纸包,见我出来,立刻跑过来。
“阿稚姐姐,我娘买了糖炒栗子,还热着呢。”
她把纸包举到我面前。
我剥了一颗放进她手里,又剥了一颗递给谢明筝。
谢明筝看了看我的眼睛,没有问我在牢里哭没哭,只把斗篷往我肩上拢了拢。
“船工们在渡口等你。今日河水浅,你不是说要跟着他们认一认新露出来的暗礁吗?”
“差点忘了。”
我把栗子塞进嘴里,牵起团团的手。
“走,今天认完暗礁,明天我带你坐船。”
团团高兴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问谢明筝:“娘,你也去吗?”
“去。”谢明筝跟上来,“我还没坐过阿稚撑的船呢。”
我想起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你去可以,船钱不能少。”
谢明筝看着我:“团团也要收?”
“当然。她占了一个位置。”
团团低头翻自己的小荷包,数出两枚铜板,放进我手里。
“这是我和娘的!阿稚姐姐,你可要把我们送到岸上。”
我握住那两枚铜板。
“好。”
“我一定把你们送到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