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我病重求他见最后一面,他却抱着新夫人入洞房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1:06

我死前求沈砚见我最后一面,他拒绝了。

那时他正抱着新娶的夫人,替她摘下凤冠。

周玉柔是县令的女儿,婆婆早把她当成沈家的心肝。她还没过门,正院就腾了出来,连我住过的屋子也收拾干净,预备给她做书房。

红烛烧着,沈砚与她喝了交杯酒。府里处处是喜气,直到我的死讯传来。

我死了。

魂魄离开身体时,我看见自己躺在偏院柴房里,唇边沾着血,脸色平静得像只是睡着。门外的小厮敲了几下,见我不应,骂骂咧咧地催我起来。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起不来了。

院里红灯高挂。我看着那些灯笼,忽然觉得自己连个能待的地方都没有。

其实我不该再去烦沈砚。可临死前想起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年,我只想再见他一次,跟他道个别。

我求了门外的小厮许多回,让他去请沈砚。他每次回来都说少爷忙着迎亲,没空见我。

我头一回不听沈砚的话,自己跑出了柴房。

宾客挤满石阶。沈砚牵着周玉柔走过长廊,脸上带着笑。到了新房门口,他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我躲在廊柱后,看他抱着她进门。

站了片刻,我转身往回跑。

刚到柴房院里,胸口便疼得缩成一团。我扶着墙,还是没能撑住,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血溅到石板上。我抬手擦嘴,掌心红得刺眼。

看来,是真的等不到了。

也好。新人在他怀里,他哪里还记得年少时说过的话。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许多旧事浮了上来。

沈家和我家做邻居时,沈砚常来找我,手里总带些街边买的糖糕、木头小人。他比我大两岁,见人便说要护着我。

祖父从外地带回一只纸鸢,翅膀上画着黑鹰,我喜欢得很。

有天风大,我和沈砚在院里放纸鸢,线忽然断了,纸鸢挂上了树。仆人被祖母叫走,院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哭个不停。沈砚蹲在我面前,替我擦眼泪。

「别哭,我去给你取。」

「沈哥哥,树太高了。我不要了,你别爬。」

「你在下面等着。我是男子汉,这点事难不倒我。」

他抱着树干往上爬,手脚并用,终于够到了纸鸢。

「接好了。」

我接住纸鸢。他正要下来,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我扑过去抱住他,哭得更凶。

「都怪我,非要纸鸢做什么?」

「我没事。卿卿别哭,男子汉摔一下算什么。」

那只纸鸢一直被我收在房里。后来庶妹程雪趁我不在,拿走了它。

我从学堂回来找她要,程雪当着我的面,拿剪子把纸鸢剪成一片片。

我抱着碎片去找祖父。祖父罚她去祠堂跪着。我回房坐在地上,一片片粘那些碎纸。父亲进门,看见我便叫我跪下。

「你是姐姐,不能让着妹妹?不过一只破纸鸢,也值得告到祖父那里。祠堂那么冷,她要是冻病了,你担得起吗?」

程雪很快跟进来,语气柔软。

「父亲别怪姐姐,都是我不好。我羡慕姐姐有祖父疼,一时没忍住。」

父亲催她回屋休息,又转头训了我几句。程雪临走前回头看我,嘴角带着笑。

第二天,沈砚一眼看出我不高兴,问我怎么了。

「沈哥哥,你以后会娶妾吗?会为了妾室的孩子偏心吗?」

他揉了揉我的头。

「卿卿放心,我这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

我把这句话记了十几年。记得太久,竟以为人不会变。

沈家遭难那年,沈砚的父亲在外地做生意,得罪了当地的恶人。一夜之间,沈家满门被杀。沈砚的母亲带着他从后门逃出,半夜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开门时,他们母子浑身狼狈。沈砚衣裳撕破,脸上有一道血痕,坐在门槛边,一句话也没说。

「沈哥哥,沈伯母,快进来。」

我把他们藏在自己的院子里,又让丫鬟守着门。

父亲知道沈家出事后,关起门来告诫我,沈家是被人盯上了,谁帮忙谁就惹祸。

「官府不管吗?」

父亲压低声音:「要不是有人撑腰,那些人敢杀沈家满门?我们只是寻常商户,别往火坑里跳。」

我本想告诉他,沈砚就在我的院子里。话到嘴边,看见沈母苍白的脸,又咽了回去。

我把攒下的银子交给母亲,请她替沈家打点。祖父知道后,拿出一张旧地契,让管家去乡下置办一处院子,先安顿沈砚母子。

父亲发现银子少了,带着程雪闯进我院里。

「是不是你拿去接济沈家了?」

「是。」

「你知不知道沈家如今是什么处境?你把全家拖下水,谁替你收场?」

程雪靠在父亲身边,替他说话:「姐姐是心善。可沈家都没了,沈哥哥如今只是个孤儿,咱们何必为了他得罪人?」

沈砚从屏风后走出来。

「程姑娘说得对,是我连累了卿卿。伯父,我带母亲离开,不再给你们添麻烦。」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我拦住沈砚。

「你们走了,外面的人很快就会找到你们。」

「留下来只会害了你。」他看着我,「卿卿,我不能让你替我担罪。」

程雪将一只钱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我攒的银子。

「姐姐,你的心意我替沈哥哥领了。银子也还给你了,往后别再管这事。」

沈砚没接钱袋,最后还是带着母亲走了。

祖父的旧地契也被父亲收回,说家里不许再管沈家。那天夜里,我把藏起来的一对银镯交给沈砚。

他把镯子推回我手边。

「卿卿,等我站稳脚跟,一定回来娶你。」

「你记住这句话。」

「我记住了。」

他离开后,父亲把我关了半个月。程雪天天来送药,嘴上说担心我,手里却总拿着沈砚留下的旧物,在我面前晃。

沈家败落第五年,沈砚回来了,拿着婚书登门求娶我。

成亲那日,他亲手把银镯戴回我腕上。婆婆也拉着我的手说:「卿卿吃过不少苦,以后进了门,我把你当亲女儿疼。」

那时程雪已嫁去邻县,偶尔回来探亲,见了我便低头叫姐姐。

成婚第二年,沈砚被人诬陷欠下大笔债务,铺子差点被封。我把祖父留给我的嫁妆铺子抵了出去,又托人找到当年替沈家做账的老账房,翻出旧账本,证明那笔债是仇家伪造的。

沈砚拿着洗清罪名的文书回府,婆婆在正厅摆了席。

她没提我抵了嫁妆,只说沈砚有本事,靠自己保住了铺子。桌上还多摆了一副碗筷,留给刚从娘家回来的程雪。

「沈家如今又有起色,雪儿也是福星。她一回来,砚儿的难事就解决了。」

程雪没否认,只低头替婆婆添茶。沈砚坐在主位,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我等着他替我说一句话,他没有开口。

饭后我去书房找他。

「铺子是我抵出去的,账本也是我找来的。为什么他们说是程雪的功劳,你不解释?」

沈砚把文书收进匣子。

「母亲已经这么说了,你何必当面让她难堪?」

「难堪的是我。」

「卿卿,沈家刚站稳,你别总计较这些。」

他曾说只对一个人好。我却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失了分量。

成婚第六年,我病倒了。大夫说旧伤伤了肺,必须静养,不能再操劳。婆婆听完只问:「她还能管家吗?」

我在屏风后听见,丫鬟红着眼要出去,被我拦住了。

第二天,周玉柔来了沈家。她是县令的女儿,家里早年与沈家有些交情。婆婆亲自迎她进门,让她住进正院,还把我管了六年的账册交给她。

「玉柔年轻又细心,沈家往后的事就辛苦你了。」

周玉柔坐在我的位置上翻账本:「伯母,我还没过门,这样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你迟早是沈家的女主人。」

我端着药碗站在一旁,婆婆没看我。沈砚就在她们身后,也没出声。

周玉柔见我进来,起身行礼。

「姐姐病着,怎么不在房里歇息?」

「这账本原本由我管。」

她合上账册,推到婆婆面前:「那姐姐说了算,我不碰。」

婆婆又把账册推回她手边。

「她如今连床都下不了,沈家的事总得有人管。你别学她,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周玉柔垂下眼,没再争。

回房后,丫鬟替我掖好被角,低声说账本有几处不对。

「库房支出去的银子,都记成给程姑娘娘家的。可程姑娘去年就嫁出去了,咱们府上不该再替她出钱。」

我叫她把账册拿来。

那几处改过的字迹描得很平,仍看得出涂抹痕迹。管账婆子来收账册,见我翻到那页,立刻伸手。

「夫人病着,别费神。」

我把账册递还给她。她接过去时,手指在袖口蹭了蹭。

门外,婆婆的声音传来:「账册交给玉柔,你安心养病。家里的事不必你操心。」

「库房支出的银子是什么?」

「你病糊涂了吧?府里开销,哪有一笔一笔追问的道理?」

她关上门,又隔着门说:「既然身子不好,就少惹事。玉柔愿意进门,是沈家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

我把药喝完,叫丫鬟去找旧账。账页有几处被水浸过,字迹发虚,我让她把那几页记下来。

傍晚,沈砚回府。我在正厅等他,想问周玉柔进门的事。他刚坐下,婆婆就把婚帖放在桌上。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玉柔早年跟砚儿有婚约,如今县令大人愿意重新结亲,是沈家的大喜事。」

我看向沈砚:「你答应了?」

「母亲和县令都商量好了。」他没看我,「你身体不好,往后我会让人照料你。」

「那我呢?」

婆婆端起茶盏:「你还是沈家媳妇,能住在偏院,已经是我们顾全情面。」

程雪从门外进来,身后两个丫鬟捧着一套新衣。

「姐姐,玉柔进门那日,你就穿这件吧。她不计较你占着正妻的名分,已经很宽厚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正妻名分让给她?」

沈砚这才抬眼。

「卿卿,别逼我。」

我看着桌上的婚帖,没有再问。

一个月后,周玉柔进门。婚礼当晚,婆婆把我关进偏院,说我病气重,不能冲撞新人。丫鬟端来的饭只有冷粥和一块硬饼。

门外有人敲门。

「夫人,少爷不肯过来,说今晚不见您。」

「再去问一次。告诉他,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小厮回来得很快:「少爷说,别拿病来搅了他的喜事。」

院外传来笑声。周玉柔的丫鬟说少爷给她备了整院红灯笼,沈砚答她:「你喜欢就好,以后这里都是你的。」

我走到窗边,看见他们相携走过。

丫鬟进屋时手里拿着药方。

「夫人,药房说您的药被换了。原先开的药没了,只剩些普通药材。」

「谁换的?」

她没敢答。

管家随后把一只木匣放到门边。

「老夫人让您交出屋里的钥匙。正院还有几件少夫人要用的东西,得挪过去。」

「我已经住在偏院了,正院还剩什么?」

管家低下头:「老夫人说,您手里那间铺子的契书也在屋里。少夫人要替沈家收起来。」

「那是我的嫁妆。」

「老夫人说,嫁进沈家就是沈家的东西。」

丫鬟忍不住说:「那铺子是夫人给少爷救急的,契书还在夫人名下。」

婆婆隔着门喝道:「一个快死的人,留着铺子做什么?交出来,沈家还能念你一份情。」

我没交钥匙。婆婆便叫人进屋搜。

木匣翻了个底朝天,衣裳被扔在地上,嫁妆箱也打开了。铺契没找到,只翻出一只发黄的旧纸袋。

婆婆伸手来拿,我按住袋口。

「这是什么?」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病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还护着一张破纸?」

周玉柔走到她身后,声音仍软:「姐姐,伯母也是怕你受累。先交给我,往后我替你照看。」

「你要照看什么?」

「沈家的家业。」

婆婆扯开我的手,纸袋掉在地上。里面滚出一张旧收据,还有一片褪色的纸鸢翅膀。

周玉柔捡起收据看了一眼,笑道:「姐姐怎么还留着这些旧东西?」

婆婆把收据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我没去抢。纸边很快卷了起来。

程雪倚在门边,忽然说:「伯母,那纸上好像有沈家两个字。」

婆婆瞪了她一眼:「烧都烧了,少多嘴。」

沈砚进门时,先看见满地衣裳,又看见炭盆。

「怎么回事?」

婆婆说:「卿卿不肯交铺契,还藏些不值钱的旧东西。」

「那不是铺契。」我说。

沈砚皱起眉:「你又想闹什么?」

周玉柔拨开灰烬,捡起一小截没烧尽的纸角。

「这上面有个押印。」

沈砚伸手要拿,婆婆抬脚把灰碾碎。

「废纸罢了,别耽误吉时。」

我扶着桌沿坐下,咳了一阵。

沈砚看向婆婆:「把她送回柴房,等婚宴散了再说。」

「沈砚,我只是想跟你道个别。」

「你又说什么胡话?」

「我快死了。」

他把婚帖收进袖中。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别拿这种话咒我。」

婆婆叫人把我带走。柴房门在身后关上,敲门声响了几次,后来再没人理会。

我等了一夜,没等到沈砚。

天亮时,丫鬟端药进来,碗底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夫人,老账房留下的。他说您若问起旧账,就把这个给您。」

纸上只有一句话:沈家那笔旧债,根本没有还清。

落款是祖父的旧账房。

我将纸收进袖里,问她:「这事你还告诉过谁?」

「没有。账房昨夜来过,被管家拦在门外,只把纸塞给了我。」

「他现在在哪?」

「被赶出府了。」

我刚站起来,柴房门便被推开。婆婆带着管家走进来。

「带她去见客。她病得快死了,就让她当着宾客的面说清楚,别再藏沈家的东西。」

「要我说什么?」

「你偷拿沈家银子,伪造旧账,还藏着沈家的铺契。玉柔替你整理好了证据。你若认了,我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周玉柔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账册。

「姐姐,只要你承认账上的银子是你私自取走的,我会替你向伯母求情。」

「账册给我看看。」

她递过来。每一页都写着我的名字。管家在旁边补了一句:「老夫人查到,夫人前几年拿了不少银子贴补娘家。」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指印,按得很重。

「这不是我的指印。」

婆婆一掌拍在桌上:「病成这样,连账本都认不清了?你爹娘早就不在了,你贴补谁?」

程雪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只袖袋。

「姐姐,别折腾了。沈家把你养到今天,已经算尽了情分。」

「我替沈砚还过债。」

「那是他有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玉柔合上账册:「姐姐,今天府里这么多客人,别让沈家难堪。」

我看向沈砚。他还穿着昨夜的喜服,站在门口。

「你也觉得银子是我拿的?」

他沉默了片刻:「先把账认下来。等婚宴结束,我再查。」

「你上次也说,等沈家站稳了再查。」

「卿卿,别逼我在宾客面前难做。」

我笑了一声:「每次都是我逼你。」

门外宾客催着开席。管家伸手来扶我,我没动。

「带我去正厅。」

婆婆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她们以为我认了。我取出袖中的旧纸,递给门外的账房伙计。

「劳烦送去县衙,现在就去。」

管家伸手来抢,院门外有人喝止:

「谁敢动她?」

来的是个穿旧布衣的老账房,身后跟着我父亲身边的老管家。老管家手里抱着一只木匣。

婆婆挡在门口:「沈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老账房没进门,只把木匣放在地上。

「这本账是沈老爷临终前托我保管的。里面记着沈家的旧债,也记着谁替沈家还过钱。」

沈砚看向木匣:「说清楚。」

老账房看了我一眼:「少爷,您这位夫人拿嫁妆救过沈家两次。您若连这个都忘了,我就当着宾客说完。」

婆婆拦住他:「她拿嫁妆救沈家,是她自愿的。沈家给她一口饭吃,还不够?」

周玉柔把账册放到桌上:「伯母,先让他说完吧。」

婆婆回头瞪她:「你站哪边?」

周玉柔没答。

我扶着墙走到院门口:「把木匣打开。」

老账房说:「打开以后,沈家这些年欠下的账也会一并见人。」

沈砚的手停在匣子上:「还有什么?」

「有您母亲不肯认的账,也有程姑娘的名字。」

程雪手里的袖袋掉在地上,一枚铜钥匙滚了出来。

婆婆弯腰要捡,老管家拦住她。

老账房指着钥匙:「这是库房的。近几年从库房取走的银子,都是程姑娘签的字。」

「你胡说!」婆婆厉声道。

「账上有押印,也记着每次支银子的日子。少爷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验。」

沈砚没动。周玉柔看着桌上的账册,问婆婆:「您不是说库房的银子都花在沈家吗?」

婆婆没有答,转身要拿木匣。我伸手按住匣盖。

「既然要我认账,就把账摊开。大家一起看,谁也别碰。」

婆婆收回手:「你病得快死了,还要搅乱沈家的婚宴?」

「是你们要我当众认罪。」

宾客已经围到院门外,有人认出了老账房,问木匣里装的是什么。

沈砚压低声音:「卿卿,先回屋。有事我们关起门来谈。」

「刚才不是要我当众说清楚吗?」

我拿起匣上的铜锁:「锁是开的,库房钥匙却在程雪手里。她为什么把钥匙藏在袖袋里?」

程雪往后退了一步。婆婆把她拉到身后:「别听她胡说,她病糊涂了,拿个旧木匣攀咬我们。」

周玉柔看向沈砚:「账册上有几笔支出我也看不懂。若查清楚对沈家有好处,就当着大家的面查吧。」

沈砚伸手按住匣子:「打开。」

婆婆攥住他的袖子:「你疯了?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

「打开。」

他甩开她的手。

老账房把账册放在木匣旁边:「少爷,开匣前,我想问您一句。若里面写的都是真的,您还要不要娶周姑娘?」

沈砚没有回答。

周玉柔把婚帖放在桌上,手指点着日期。

「这门亲事是伯母和我父亲定的。少爷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婆婆拍桌:「玉柔,你说什么?」

「我父亲拿沈家的旧债逼我进门。账里若有我父亲的名字,我也要知道他做过什么。」

沈砚看着她:「你早知道账有问题?」

「我只知道伯母要我管账,管家却不让我碰旧册。我问过,她说那些账不必给新媳妇看。」

程雪忽然开口:「银子是我拿的,跟周姑娘没关系。」

婆婆转头呵斥:「你给我闭嘴!」

「每次都是您让我去库房取钱。您说这笔钱是替沈砚还债,不会有人追究。」

「你还敢推到我头上?」

「那就把账册交出来,大家一起看。」

婆婆扬手要打她,老管家挡在两人中间。

院门外有人催县衙的人快些来,院里没人应声。

我掀开锁扣。沈砚按住我的手。

「卿卿,等等。」

「你怕什么?」

「我怕你受不了。」

「我早就受够了。」

他松开手。

木匣上层放着一叠旧收据,下面压着一封祖父亲笔写的信。沈砚拿起第一张收据,上面记的是我父亲当年替沈家垫付的银两。

婆婆伸手来抢。沈砚把收据收进怀里。

老账房说:「沈家的旧债一直没有还清。夫人嫁进门后,又拿自己的嫁妆填过两次窟窿。账上都记着。沈家那间铺子也一直在夫人名下。」

沈砚盯着收据:「你为什么不早说?」

老账房看向我:「她不让我说。她说少爷刚回来,最要紧的是把日子过起来。」

婆婆打断他:「她拿嫁妆是自愿的,凭什么现在翻旧账?」

「我没翻账。」我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还说我偷拿沈家的银子。」

程雪捡起铜钥匙,放到桌上。

「账上的钱我拿过。我拿去给娘家弟弟还赌债,伯母让我把账记在姐姐名下,说沈砚不会查。」

婆婆抓住她的手:「你胡说什么?」

沈砚看向婆婆:「你知道?」

婆婆松开程雪,脸色变了:「她一个姑娘家,娘家有难,我不过帮她一把。账上那点钱,沈家又不是拿不出来。」

「所以让卿卿背罪?」

「她嫁进沈家,替沈家担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我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指着那枚指印:「这不是我的,是管家按的。」

管家扭头要走,被老管家拦住。

周玉柔拿起账册,对宾客说:「我验过几处印记,都是管家替账房盖的。沈家欠着旧债,还把夫人的嫁妆算进了公账。」

县衙的人这时进门,带走了账册和收据。婆婆伸手拦住。

「这是沈家私事,县衙凭什么查?」

来人道:「有人告账目不实,也有人拿旧债文书告沈家欠钱不还。该不该查,不是你说了算。」

沈砚拿出婚帖,当场撕成两半。

「这场婚事作罢。」

婆婆拉住他:「你要为了一个快死的人,毁了沈家和县令的关系?」

「是沈家欠她的。」

周玉柔摘下凤冠,放在桌上。

「我不嫁进一个连账都不敢看的家门。」

婆婆盯着她:「你父亲不会放过沈家。」

周玉柔取出一张信纸:「我父亲写给您的信,我已经交给县衙了。您说他愿意帮沈家还债,可他信里写得明白,要您把沈家库房交给他管。」

婆婆抢过信,撕得粉碎。

周玉柔看着她:「原件已经交出去了,撕这张没用。」

宾客散了一半,留下的人也往后退。程雪低着头,捏着衣角。

沈砚走到我面前:「卿卿,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刚才说想见我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

「我病得很重,大夫说撑不了多久。」

「我现在请大夫。」

「不必了。」

我让丫鬟扶我回偏院。沈砚追上来挡在门口。

「你要走?」

「铺子还在,你们拿不走。账也交给县衙了,我没什么好留在沈家的。」

「你是沈家的夫人。」

「你娶新人那晚把我关进柴房,你母亲抢我的嫁妆,你叫我当众认罪。现在才说我是沈家夫人,晚了。」

他从袖里摸出银镯。

「这个你还留着吗?」

我看了一眼:「我以为你早还给我了。」

「我一直留着。」

「留着东西,不等于记得人。」

我从他身边走过。

柴房门还开着,里头的药碗空了。我将旧纸收进袖里,跟丫鬟出了沈府。

县衙的人带婆婆和管家去问话。程雪也跟着去了,临走没有回头。周玉柔摘下红盖头,独自走出沈家的院门。

沈砚站在门槛内,握着银镯,没有追上来。

我住进祖父留下的旧院子。大夫替我重新诊脉,才发现药被人换过,病还没到无药可治的地步。

丫鬟把药方拿来给我看。

「药房掌柜说,前几个月有人拿您的旧药方去换药。多出来的银子,记在沈家账上。」

「查到是谁了吗?」

「管家说是老夫人的吩咐,老夫人又说是程姑娘拿的。县衙还在问。」

我把药方折好,压在桌上。

沈砚来过两次,都被门房挡在外头。第三次,他带着一包药站在院门口。

「这是大夫开的药,我亲自盯着熬。」

「沈少爷,这里没有沈家的药炉。」

「卿卿,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知道就别来。」

他把药包交给门房:「我不是求你回去,只想把欠你的账还上。」

「账由县衙算。你还不起的,就别急着开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过两天,程雪来找我。她在院外等着,手里拿一只绣了一半的荷包。

「姐姐,我来认错。」

「认什么错?」

「库房的银子是我拿的,嫁妆铺子的事也是我跟伯母提的。我以为你走了,沈家就不会再查旧账。」

「我走了,账就能消失?」

程雪低头看着荷包:「我爹偏心你,祖父也疼你。我从小什么都没有,连一只纸鸢都要看你脸色。后来我嫁得不好,娘家弟弟又欠了债,伯母说只要把账记到你名下,沈砚不会查。」

「你信了?」

「我想过你会受委屈。」

「想过,还做了?」

她没说话。

我叫门房关门。

「你欠我的不止一句认错。去县衙,把每笔银子说清楚。」

程雪没有走:「要是我都说了,伯母会恨我一辈子。」

「她已经把我关进柴房。你现在才怕她恨你?」

门房把她请走了。

当日下午,县衙派人来问我,沈家的铺契是否由我保管。我把契书交了出去。

来人又问:「若沈家愿意归还嫁妆,夫人是否撤掉旧账追索?」

「不撤。钱该还,账也该查,是两回事。」

县衙的人走后,沈砚又来了。

「母亲被带去县衙问话,管家也供认了。程雪把取银的事全说了。」

「这是你们家的事。」

「我想问你,能不能替母亲说句话?」

「她说我快死了,留着铺子没用。你替她求我时,记得把这话带回去。」

沈砚站在院外,手里的药包被雨打湿。

「她是我母亲。」

「我也是人。」

他没再求。

隔天婆婆被放回沈府。她擅自挪用库银,县衙要求她按账归还。沈家卖了两处宅子填补亏空。程雪的娘家把她送回沈家,想让她替他们求情,她没有来找我。

周玉柔把婚帖送到我院里,说县令答应退回沈家当年拿去的旧债文书。

「沈家那笔债,我父亲会按原数归还。你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他拿别人的婚事抵账。」

「你不欠我。」

「可我住过你的院子,坐过你的位置。」

「那是婆婆给你的。」

「我接了。这件事,我认。」

她把婚帖放下,转身离开。

一个月后,县衙审完沈家旧账。沈家须归还我的嫁妆和两次垫付的银钱,婆婆因擅自改账被罚银,管家革职,程雪也要把取走的库银一笔笔还上。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判书下来那日,沈砚却拿着一张旧地契来找我。

「这处宅子是你祖父替我家买的。沈家从前住过,我一直以为是母亲置办的。」

「那是祖父留给我的。」

「他当年藏下我和母亲,怕连累你父亲,所以把宅子记在你名下。」

「你现在才知道?」

「老账房告诉我的。母亲一直说那是沈家祖产。」

他把地契递过来,我没接。

「你该交给县衙。」

「我想还给你。」

「它本来就是我的。」

沈砚把地契放在桌上。

「我对不起你。过去那些事,我都记起来了。」

「我没忘。」

「我想补偿你。」

「你能补的,是把欠的银子还清,把你母亲和程雪做过的事说清楚。别拿一张地契换我原谅。」

他坐在桌边,像从前一样等我给他倒茶。我没动。他起身时,自己把桌上的茶壶放回原处。

「大夫说你的病能养好,是吗?」

「是。」

「那我等你好些,再来探望。」

「不用等,也不用来。」

「卿卿,你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旧情不是你欠账的凭据,也不是我继续受委屈的理由。」

他拿起地契,走到门外,又折回来放在桌上。

「我明白了。」

「你还不明白。你只是终于知道我不肯回去了。」

他离开后,丫鬟问我那处宅子要不要卖掉。

「不卖。祖父留下的东西,我自己住。」

春天时,我的病渐渐好转,把祖父留下的铺子重新开起来,卖些布料和日用杂货。隔壁的寡妇来帮忙看柜台,街坊也常来买东西。

开张那天,沈砚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把一只补好的纸鸢放在门边。纸鸢仍是黑鹰模样,补上的纸与旧纸颜色不同。

我让伙计把纸鸢送回去。

「告诉他,纸鸢不是他的。」

伙计追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沈少爷收下了。他说以后不再送东西来。」

那天晚上,我把祖父留下的旧账本放进柜子底层。最上面压着一张新收据,记着沈家归还嫁妆的数目。我重新核过账,才合上柜门。

几个月后,沈家修缮了院子。婆婆搬去乡下,程雪回了娘家,周玉柔与父亲断了旧亲事,嫁给一位愿意与她商量家事的书生。

沈砚没有再娶。

有人来铺子买布,提起他常一个人去河边坐着。我把布包好递过去。

「那是他的日子,与我无关。」

祖父的旧院子里,我养了一盆薄荷。药苦时,摘两片泡水,正好压住苦味。

我曾以为,一个人记得年少时说过的话,就不会变心。后来才知道,记不记得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把你当人,谁只把你当成填账、替罪、让步的那一个。

沈砚说过要护我一辈子。我等了十几年,等来的却是柴房的门。

如今门开了。

我自己走了出来。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