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素来霸道。
凡我心爱之物,即便不喜也要抢去。
及笄宴上,她将争了许久的红宝石发冠,主动递到我手上。
满堂宾客皆赞她仁厚谦让。
我却知她没憋好屁。
果不其然。
她看上了我的未婚夫。
1
父亲官拜礼部尚书,膝下唯有我和沈明珠,这对孪生姐妹。
我出生便随母姓,外祖亲自取名——姜至。
寓意福运将至,吉庆自来。
母亲偏爱姐姐,十几年前父亲外放黔州时,将刚满周岁的我丢在京城。
她对外说得好听,留我在外祖膝下承欢尽孝。
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孩,尽的哪门子孝?
我是能给外祖端茶递水,还是捏腰捶腿?
不过是因为我体弱,又不爱笑,不像姐姐那般灵动讨喜,惹得爹娘厌弃,索性将我丢下。
姐姐性子娇蛮任性,还满口黔地口音,回京之后,常被人暗中取笑。
而我得内阁首辅的外祖亲自教养。
一颦一举,堪为高门仪范,待人处事从容圆滑,应对长辈也得体周全。
入宫觐见时,皇上随口赞了句“名门毓秀,气度不凡。”
往后旁人见我,便又多了几分敬重。
姐姐愤愤不平,怨外祖偏心,连带着恨上我。
她凡事都要同我争抢,爹娘若稍对我好些,便哭闹撒泼。
外祖曾告诫我:
“宠与憎,皆是旁人所赐。一心求人宠爱,便是自居于人下。”
故而我对爹娘的偏心视而不见。
更不将姐姐的种种挑衅放在心上。
爹娘带着姐姐返京不到一年,外祖的身子便骤然垮了。
他上书乞骸骨,自言年迈多病,恳请皇上准许他归乡静养。
母亲劝他去江南养病,外祖只道落叶归根。
他和姐姐说:“往日你总怨我偏心阿至,没有好好教养你。如今我要回乡,你可愿意随我一同回去?”
姐姐吓得连连摆手。
“我不!我刚习惯京城的日子,还有许多规矩技艺要学,离不开这里。”
外祖淡淡一笑,话里带着几分嘲讽:“原来你想追随的,是身在京城的外祖,不是要回乡下的外祖。
出了院子,姐姐脸上那点局促一扫而空,凑到我身侧,满眼幸灾乐祸。
“这下可轮到你去乡下吃苦头咯!”
2
外祖的家乡是淮宁县。
距京城两千里。
我们一路舟车辗转,近两月方才抵达。
初到的几个月,不断有官员登门拜谒。
外祖常叫我在一旁奉茶,与人闲谈,也从不让我回避。
后来那些官员瞧明白,外祖是打定主意不再返京,登门之人便慢慢少了。
归乡七年后,一场风寒要了外祖的命。
直到弥留之际,外祖还在叮嘱我回京之后,务必提防父亲。
“你娘以前总怨我,不肯提携你爹,还将他外放到黔州那贫瘠之地,足足六载。”
“可她不知,你爹是中山狼,一朝得志,便会张狂反噬。”
“我一生精明,最后悔的事,便是没能教好你娘,致使她识人不清、愚昧懵懂。”
“等我走后,再无人能制约你父亲。他如今步步高升,只怕将来你娘没有好下场。”
我哽咽道:“外祖放心,我定会保护好娘。”
按礼制,外祖辞世,爹娘当守大功之孝。
父亲一丝不苟,素衣简食,晨昏到牌位前上香祭拜,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法。
母亲耐不住居丧的清苦。
背地里偷偷抹脂粉、戴钗饰,外出吃饭听戏。
父亲看在眼里,从不规劝。
反倒暗中授意下人,将这些闲话散播出去。
我寻到娘,劝她守孝期间谨守分寸。
娘无所谓道:“我身子不适才出去走走,你外祖向来疼我,定然会体谅的。”
沈明珠在一旁嗤笑出声。
“不过出门散散心,你倒来教训母亲!”
我没有理会她的讥讽,依旧轻声劝娘:“若是你德行落了短处,日后父亲薄待你,或是做下错事,便可拿这件事堵你的嘴。”
这话一出,娘勃然大怒,斥我不孝,还说我是存心咒她。
父亲知晓这场争执,面上波澜不惊,可孝期刚满,便迅速为我定下了忠远伯府的亲事。
宴席上,有人借着酒意相问:
“伯爵府门第虽高,可那世子蒋文昌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你怎舍得将女儿许给他?”
3
父亲怅然一叹。
“早年受过蒋伯爷的恩情,如今人家登门提亲,实在不便推辞。”
旁人听了,都赞他知恩图报,重情守信。
沈明珠带着婢女径直闯进我的屋中,笑意里满是刻薄。
“忠远伯府富贵荣华,只可惜那蒋世子是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子,尚未大婚,已有了庶出的一对儿女,妹妹你这名门毓秀,进门便要和一群狐媚子打擂台。”
“姐姐一想到这个,就替你发愁。”
我手里捏着棋子,对她淡然一笑。
“妹妹比不得姐姐,深得爹娘疼爱,想来他们定会为你择一位家世显赫、人品贵重的良人。”
沈明珠扬着下巴,傲气十足。
“那是自然!娘早就同我说过,将来必定给我挑个品貌出众的世家贵公子。”
数月后,一桩趣事传遍京城。
沈尚书在衙门前,被一名穷举子拦了下来。
那人褪色的长衫上缀着补丁,却当众亮出一枚玉佩,说当年在淮宁救了姜阁老。
阁老亲口许诺,待他中举后,便将孙女姜至许配给他。
四下围观之人挤得满满当当。
父亲脸色难堪,忙道:“小女年前已定下婚约。”
徐枳口舌伶俐,当即反问:“敢问尚书大人,姜阁老许诺在先,您定下婚约在后。难不成,您要让逝去的岳丈落一个背信失义之名?”
父亲蹙眉,推说外祖生前并未提及此事,他全然不知。
徐枳立刻敛了锋芒,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
“晚生家寒,本不敢高攀府上姑娘。眼下即将参加春闱科考,只求尚书大人莫要因为此事,寻由刁难于我。”
这番话一出,直接将父亲架在了火上。
徐枳若是出事,旁人定会疑心是他报复加害。
朝中政敌也极有可能对徐枳下手,转头栽赃到他头上。
他权衡利弊后,吩咐随从寻一处安稳僻静的院落安置徐枳。
又送去银钱、笔墨书卷,叮嘱他安心备考。
父亲前来问询。
我细细道出外祖与徐枳相识的始末。
到了淮宁大约半年后,外祖一时兴起,带我去八仙山看枫叶。
我们只顾着赏景,误入了深山,外祖又不慎崴了脚。
幸好遇上一名采药少年,是他搀扶着外祖出山。
细问才知,少年名叫徐枳,小小年纪便已中了秀才。
因这一段际遇,外祖待他自是不同。
往后他常登门,向外祖请教学问。
至于外祖赠予玉佩,许诺待他中举便与我缔结婚约一事,我一无所知。
父亲听罢,面色沉郁,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4
没过多久,外头流言四起,说礼部尚书嫌贫爱富,一女二许,竟将已定下婚约的次女,另许给了忠远伯府。
政敌抓住这件事发难,上疏弹劾父亲。
罪名虽不算重,很难因此获罪罢官,可“掌礼之人自家先坏礼法”的说法,戳在他的痛处。
父亲最看重清名,被这些流言缠上,只觉得万分头疼。
幕僚见状,上前献策:“大人,大小姐尚且待字闺中,不如将她许给徐枳,如此了结旧约,外人便再无从非议大人。”
沈明珠听闻此事,只觉受了天大羞辱,一气之下砸了半间屋子。
父亲冷眼瞧着,沉声道:“这婚事,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姐姐自幼被父母娇惯,愚蠢自私又任性。
叫她认命,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需守孝,我与姐姐的及笄宴推迟了一年。
忠远伯夫人携子亲自登门道贺。
蒋文昌虽然名声不堪,却生得一副好皮相,面白如玉,唇红齿白,眉眼间自带几分风流。
蒋夫人带来的贺礼是一对羊脂玉镯。
给我的那一只明显水头更润,雕工也精巧许多。
我是她将来的儿媳,即便厚此薄彼,外人也无从挑理。
沈明珠面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可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愤懑与怒火。
就在此时,徐枳到了。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得发毛,置身这满堂珠翠、锦衣华服的厅堂中,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低声议论:“这便是沈大小姐的未婚夫?怎这般寒酸……”
姐姐脸颊腾地涨红。
徐枳从怀中取出亲手雕的桃木簪当作贺礼。
蒋文昌拿折扇半遮着脸,低低嗤笑一声。
姐姐好似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娘暗暗推了一把,她才勉强伸手接过桃木簪。
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桃木安魂辟邪,姐夫有心了。”
说完,故意抬手撩开鬓边碎发,露出腕上那只羊脂绞丝玉镯。
沈明珠眼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知女莫若母。
娘见她眼底的戾气,立刻在她耳边低声安抚了几句。
因离得极近,我隐约听到了“头冠”二字。
我心头微沉。
5
外祖曾将一顶红宝石头冠托付给母亲,并再三叮嘱,这是留给我的嫁妆。
姐姐眼馋讨要,外祖罚她在祠堂跪了半日,她再不敢提此事。
如今外祖不在了,她又不时的缠着母亲讨要这顶头冠。
以前父亲从不在意这些小事,今日却将我唤了过去。
“明珠代你低嫁,刚刚又颜面尽失,那顶红宝石头冠,让给她吧,就当全了姐妹情分。”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一盏茶后。
那顶极尽奢华的红宝石头冠映入众人眼帘。
细如发丝的赤金绕成繁复云纹,冠上嵌着几十颗大小不同、色泽浓郁的红宝石,华贵得让人挪不开眼。
母亲上前道:“此物是家父所赠,今日转赠长女明珠,算作她的及笄大礼。”
姐姐双手接过头冠,转身递到我面前。
“妹妹承姜姓,又自幼长在外祖膝下,这顶头冠是姜家之物,该归妹妹所有。”
这话一出,满堂赞叹。
忠远伯夫人温声道:“千金宝冠在前尚能退让,这份心胸,很难得。”
我知姐姐是不肯吃亏的性子,突然这般大方,定是没憋好屁。
宴席散后。
沈明珠开始闹起来。
“外祖给妹妹定下的婚约,凭什么让我嫁,那徐枳一脸穷酸相,和他站一起我都觉得恶心。”
“女儿瞧上忠远伯世子了,我要和妹妹互换婚约。”
父亲脸色一沉:“你疯了?满口胡言,婚姻大事,岂能当作儿戏!”
姐姐梗着脖子不肯退让:“我不管,我宁死也不嫁那个穷举子。”
父亲猛地一甩衣袖:“那你便去死!”
这一回姐姐是铁了心,往床上一躺开始绝食。
不过三日,娘就心软了。
她掩上门,苦口婆心地劝道:“那蒋世子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你爹有事相求蒋伯爷,这才许下这门婚约。”
“徐枳虽清贫,才名却早已传遍京华,只要他一举夺魁,你便是状元夫人……”
她的话在看见我的那一刻。
戛然而止。
我脸色惨白,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娘,你偏心姐姐,总让我退让,可这次,我绝不妥协。”
“我要做世子夫人,金尊玉贵过完此生,不会傻傻地赔上一生,去赌夫君的前程。”
“退一万步讲,纵使徐枳日后状元及第,又怎知他不会是第二个陈世美?”
说罢,我转身便走。
姐姐盯着我的背影,眼神阴鸷。
我知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两天,她就收买了我院中的丫鬟慧儿,想偷偷给我下药。
6
外祖曾和我说:“你身边不必铁板一块,不妨故意留丝缝隙,引对手来钻。一来可麻痹敌人,让对方轻敌;二来借着他们的动作,反窥其心思,查知他们的图谋。”
慧儿平日里装作受排挤的模样,看着最好收买,实则是我的心腹。
我身边精通药理的姜嬷嬷,拿到药粉,细闻辨认。
确认此药不致命,只会让人面色虚白、体虚发寒,看上去像是染上风寒。
沈明珠收买不了我的人。
而我却能轻易掌控她的一举一动。
摸清她的算计后,我索性顺水推舟,装作感染风寒。
见我中招,姐姐心中大喜。
她冒用我的名义,写了一封暧昧婉转的书信,差人送往忠远伯府,邀蒋文昌登门探病。
蒋文昌本就风流,见信立刻动了心,说动母亲,一同前来沈府探望。
沈明珠命丫鬟在蒋文昌的茶里下了药,又将他引至后院。
她早候在假山暗处。
四下无人,药性翻涌,姐姐半推半就,与蒋文昌滚在了一处。
丫鬟算准时机,故作慌乱地引着蒋夫人寻来,当场撞破这桩丑事。
姐姐泪眼婆娑,声声控诉。
只说是蒋文昌见色起意、图谋不轨,强行毁了她的清白。
她的算计漏洞百出,哪里瞒得过伯爵府的当家主母,更别提心思缜密的父亲。
蒋夫人清楚自家儿子是什么德行,却不甘心他被人这般算计。
虽然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可她那活似吞了苍蝇的表情,和伯府下人藏不住的鄙夷目光,都昭示着姐姐嫁过去,定然没有好日子过。
出嫁前半月,沈明珠被诊出喜脉。
她不以为耻,反跑来抢我的红宝石头冠。
我憋着一口气不肯松手。
拉扯之间,头冠“哐当”落在青砖地上,冠上磕出一道刺眼的痕迹。
母亲快步过来,伸手拦在我身前。
“别和你姐姐争了,她如今怀有身孕,着实不容易。娘再定制一顶更好的,等你出嫁时给你。”
三朝回门那日,沈明珠满面红光。
头上戴着抢来的红宝石头冠,依偎在抢来的夫君身侧。
一见我,她便亲热地上前,挽住我的胳膊。
“妹妹你真是没福气,白白丢了这么一桩好姻缘。我夫君温柔体贴,伯爵府富贵荣华,这些可都是从你手中抢来的…”
与我耳语时,姐姐口中那温柔体贴的夫君,正如饿狼般贪婪地盯着我。
撞上我冷沉沉的视线,他也不收敛,反倒懒洋洋勾起嘴角。
7
众人在厅中饮茶,母亲提起徐枳已过了会试。
父亲素来寡言,今日却难得开口:“他学问扎实,将来大有前途。”
姐姐当即沉了脸,鄙夷道:“过了会试又怎样?寒门出身,根基全无,哪里比得上伯爵府底蕴深厚,论前程,他拍马也赶不上我夫君。”
话音刚落,管家匆匆来报,声音压不住的激动:
“老爷、夫人!外头报喜的人来了!徐公子殿试传胪,被圣上钦点为新科状元!”
姐姐手里的茶盏哐当坠地。
徐枳高中状元,京城风向瞬间逆转。
我再不是那个被亲姐算计,只能嫁穷举子的可怜虫。
众人纷纷改口,说我福泽深厚。
有人翻出昔日皇上赞我“名门毓秀,气度不凡”的旧话。
嘲讽伯爵府放着端庄有福的二姑娘不要,偏娶了心思不正的大姑娘,真是没福气。
还有人拿新科状元徐枳,对比风流纨绔的蒋文昌,说他沉溺声色、不学无术,这世子位,不如传给文武双全的庶弟。
流言传入忠远伯府,蒋夫人气得当场摔了茶盏。
此前因沈明珠有孕,伯府上下尚且对她客气忍让。
经此一事,蒋夫人对儿媳再无好脸色。
蒋文昌日日在外游荡,从不回她院里。
府里下人见风使舵,个个怠慢敷衍,再无从前恭敬。
姐姐在伯爵府受尽委屈,便回娘家寻我撒气:“都怪徐枳出尽风头,害我在伯爵府受人折辱!”
我平静看着她:“他凭本事考中状元,碍到你什么事?”
“你别忘了,当初为了悔婚另嫁,你不惜和姐夫做下丑事,如今怎么怨恨上他了?”
姐姐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片刻后,冷笑道:“你忘了当初说的?就算徐枳中了状元,也难保不是第二个陈世美。”
“十九公主至今未嫁,若她看上状元郎,你有本事和公主争吗?”
我嘲讽一笑:“你以为你是谁,公主岂是你能撺掇摆布的?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姐姐咬牙道:“总有一天,你要跪着求我!”
十九公主是圣上的老来女,降生那日恰逢边疆大捷。
皇上龙心大悦,赐封号佑宁。
她圣眷极浓,曾在生辰日,向父皇讨了一道空白的赐婚圣旨,她若看中谁,便可自行填上名字。
此事听来匪夷所思,却是真的。
我早知她和姐姐是手帕交,可丝毫不惧。
徐枳就算不娶我,也绝不可能娶十九公主。
8
沈明珠的算计依旧上不得台面。
她哄着十九公主到池边赏景,栏杆松动,公主跌入水中。
偏巧只有徐枳在附近。
将公主抱上岸后,他没留下姓名,便匆匆离开。
十九公主知道救自己的是新科状元,也知他早有婚约。
姐姐日日在她耳边吹风,不住夸赞徐枳品貌才学,说得公主渐渐动了心。
她在宫道上拦下徐枳,一脸傲然地开口。
“你救了本公主性命,本公主便勉为其难,嫁与你。”
徐枳从容拱手:“多谢公主厚爱,臣已有婚约在身,不敢应承。”
十九公主生平头一回被人拒绝,彻底被激起了征服欲。
越是求而不得,她便越要得到。
她想请父皇下旨逼徐枳悔婚,又怕父皇不依。
沈明珠便给她出了个馊主意,叫她动用那道空白赐婚圣旨,直接填上徐枳的名字。
届时徐枳再拒,便是抗旨重罪。
事成后,姐姐赶回家里,把这事告知父亲,撺掇他主动退掉我和徐枳的婚约。
我在门外听了许久,才缓步走入厅堂。
“姐姐此前换婚一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父亲如今身居高位,若为巴结皇家,退了女儿的婚事,必会再招朝野非议,有损名声。”
不等姐姐开口,我继续说道:“十九公主看上徐枳,从头到尾都是姐姐的谋划。公主金尊玉贵,怎会无端落水?又恰好被徐枳救下?事后还是姐姐主动上前,为公主出谋划策,让她用空白圣旨逼婚。”
姐姐又急又怒,厉声反驳:“你胡说!纯属污蔑!”
“我是否污蔑你,一问你的贴身丫鬟便知。”
父亲脸色阴沉,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夏荷,语气冰冷威严:“如实道来!若有半句假话,当场杖毙,你的家人也全发卖到苦寒之地!”
夏荷扑通跪在地上,颤巍巍将所有实情和盘托出。
父亲听完怒不可遏,猛地起身,狠狠甩了姐姐一记耳光!
“你这个孽障!心性狭隘、行事莽撞,终日惹是生非!论沉稳端庄,论行事得体,你半点也比不上你妹妹!”
姐姐捂着火辣灼痛的脸颊,瞬间红了眼眶。
“当年你们若将我留在京城,交由外祖养大,今日我未必会比妹妹差!”
“我处处不如她,是因为你和母亲教子无方!”
9
见姐姐还敢顶撞,父亲怒意更甚。
指着她的鼻子喝道:“你给我记住了,往后再敢惹祸,我便开祠堂,将你除名!”
“从此你与沈家恩断义绝,我沈彦祖再没有你这个女儿!”
姐姐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随即嚎啕大哭。
母亲跌跌撞撞闯进来,一把抱住姐姐,对着父亲喊道:
“女儿还小,有什么错处你慢慢教便是,何苦说出这般狠话?你不认她,她如何在夫家立足,这不是逼她去死吗!”
父亲厉声道:“姜氏!你虽育有两女,却没能为沈家诞下男嗣,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曾苛责于你。”
“可你教养出来的长女,心性歹毒,屡闯大祸。次女虽行事端方,却早已入了姜家族谱,算不得我沈家人!”
“我打算抬平妻进门,诞下男丁承继沈家香火。”
母亲这时也顾不上安抚姐姐。
她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颤:“沈彦祖,你当年在我父亲面前立过誓,此生只我一人!”
父亲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你还有脸面提起岳丈?为他守孝之时,你涂脂抹粉外出吃喝听戏,失哀戚之心,违人伦孝道。此等过错,我依礼便能休你。如今暂不发作,全是顾及姜家脸面。”
“往后两年,你要闭门思过,否则我即便不下休书,也要同你和离。”
父亲离去,我上前搀扶母亲,她却猛地甩开我的手。
“你这个孽障!都怪你!”
“当初生你姐姐时顺顺利利,可你胎位不正,害得我身子受损,再也怀不上孩子!”
“只要你一出现,明珠就事事不顺,早年有个老道说你命带刑克,若早知是真的,你刚出生时,我便将你溺死!”
人盛怒之时脱口而出的话,往往藏着心底最真的念头。
我自幼受外祖教养,素来自持冷静,极少被旁人言语牵动心绪。
可说出如此恶语的是我生母。
那些字句,如一把尖刀,直直扎进我的心上。
回到房中,我默默铺开纸笔练字。
屋内的下人都屏息敛气,连大气也不敢喘。
外祖曾和我说过,当年父亲有意求娶母亲,他与舅舅都不应允。
后来舅舅意外亡故,未留下子嗣。
父亲主动提出入赘姜家,是母亲死死拦下,说入赘会断送他的仕途。
为娶到母亲,父亲许诺将来长子随母姓,承继姜家香火。
谁料母亲生产后,再未有孕。
可父亲依旧对她温存体贴,口口声声说就算没有子嗣,此生也绝不另娶。
京中女子无不艳羡,都赞他是难得的痴情郎君。
如今外祖离世,父亲终于按捺不住,撕下多年伪装,露出了狰狞面目。
10
母亲被禁足院中,姐姐被送回夫家,父亲还放了话,让她无事不许再回沈家。
轮到我,他更是冷酷无情。
让心腹将我押至莲池边,要做成意外落水溺亡的假象。
他神色平和,话说得冠冕堂皇:
“十九公主未曾禀奏陛下,便命宫人拿着赐婚圣旨,去往皇上赐给徐枳的状元府宣旨。如今这事朝野皆知,已无可挽回。”
“皇家威仪不容有损,我身为臣子,自当为主分忧,只能忍痛舍弃你,保全皇家颜面。”
我丝毫不慌:“父亲不必忧心皇家颜面,十九公主不日便要远嫁西羌和亲。”
父亲闻言一愣,随即厉声驳斥:“一派胡言!要去和亲的分明是钰昌郡主!”
我淡然一笑,眼底藏着几分讥讽:
“父亲一心忙着处置我,消息自然迟了一步。陛下昨夜拟旨,想来今早已经颁下。”
“我与徐枳的婚约,谁也破不了。”
正这时,一名下人匆匆奔来禀报,证实了十九公主和亲的消息。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底生出几分忌惮。
“你是如何知晓的?”
“父亲,外祖是何等人物,你就不曾想过,他怎会轻易抛下朝堂诸事,归乡养老?”
父亲并非没有疑心,也曾暗中探查许久,却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他哪里知晓,外祖不仅门生遍布朝野,还养着为数不少的暗卫、死士,周身布防密如铁桶,外人休想窥探半分内情。
我生平第一次进入父亲的书房。
待房门关闭,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我才缓缓开口,将一个惊天秘密道出。
“徐枳,是已故昭怀太子仅存的血脉。”
“十九公主是他的嫡亲姑姑。”
11
昭怀太子是元后所生,也是唯一一个由父皇亲自教养长大的皇子。
继后虽也诞下嫡子,却始终撼动不了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只是太子自幼被护得太过周全,心性纯良仁厚,对一众兄弟姐妹都十分和善。
等皇上察觉他太过心慈手软,已然迟了。
皇上本想借着其他皇子和我舅舅的手磋磨他,令他学会权衡决断,可接连的打击,反倒让太子心神溃散。
恰在这时,有消息传来,说皇上在行宫遇险。
太子惊惶失措,不听身边人苦劝,私自领兵赶往行宫,想要营救父皇。
结果被人构陷,诬告他起兵逼宫谋反。
太子于乱军之中殒命。
紧接着,又有人持假圣谕闯入东宫,赐死太子的妻妾子女。
设下这毒计的,正是继后和三皇子。
彼时继后的父兄正领兵在外,与西羌鏖战。
皇上投鼠忌器,只能强忍悲愤,下诏追责,将已故的太子废黜。
此后,外祖帮着皇上一点点收回继后父兄手中的兵权,待到大局稳定,皇上才一举清算继后与三皇子。
昭怀太子的冤屈昭雪之后,皇上破例追尊他为悼宗昭怀皇帝。
可皇上思念爱子,心绪郁结,身子渐渐垮了。
这时外祖才禀明,当年舅舅舍了性命,救下了昭怀太子一位已有身孕的侍妾,为太子保住了这一丝血脉。
皇上得知消息,喜极而泣,当即便要将孩子接回宫中。
可转念一想,又作罢了。
当年是他呵护太过,令太子不识世间险恶,才落得那般下场。
不如就让这孙儿长在民间,历经风雨磨砺,也避开皇宫里无休止的倾轧争斗。
外祖辞官归养,不过是托辞。
实则是亲自去教养这位皇上寄予厚望的小皇孙——徐枳。
皇上感念外祖与舅舅舍命保全昭怀太子的血脉,便亲口定下,我便是未来的皇孙媳。
这世上能打动父亲的,从来只有利益。
我虽改姓姜,终究是他的亲生女儿。
皇上这般看重徐枳,将来储君之位,很有可能落到他身上。
而我,便极有可能入主中宫,成为一国之母。
到那时,他就是国丈。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
我心里清楚,往后父亲定会不遗余力地扶持徐枳。
他品性卑劣又如何?
外祖早同我说过,用人只看价值,不必计较品性。
没底线的人有时用着更顺手,因为他们顾忌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日后若是事情败露,可用便保,不可用,直接推出去顶罪,也是一枚上好的弃子。
12
数日后,朝堂之上,皇上下诏,要恢复徐枳的皇孙身份。
徐枳上前一步,正要接旨,立刻有数位朝臣快步出列,高声阻拦:
“陛下三思!此事关乎宗庙正统、皇室血脉,此人来历蹊跷,空口无凭,绝不可轻易认下!”
一众官员纷纷附和,朝堂瞬间哗然。
皇上垂着眼,扬声道:“宣姜至上殿。”
我缓步踏入大殿,双手托着一份血书。
“此为昭怀皇帝临终亲笔所书。纸上详尽记录了侍妾姓名、籍贯年岁、受孕时日,更写明宫变危急之时,他将可能保存的唯一遗脉,托付于我舅舅。”
我抬手示意落款之处:
“血书末尾,盖有昭怀皇帝贴身私印,独一无二,宗人府可验真伪。”
内侍即刻传阅查验,笔迹、印鉴皆对上无误。
铁证如山,满朝文武哑口无言,再无一人敢辩驳半句。
徐枳皇孙的身份,彻底名正言顺。
回府之后,父亲找我单独问话。
“你自回京那日起,贴身物件、随身行李皆被细细盘查,你外祖遗留之物我也尽数清点,怎么偏偏漏了份血书?”
“这般重要的东西,你到底藏在何处?”
我从容应答:“外祖早有算计。他将血书藏在红宝石冠身的夹层中。
“离京前,外祖特意将宝冠交给母亲保管,无人知晓其中玄机。”
父亲闻言久久沉默,眼底满是震动与叹服。
“你外祖的胆识魄力,当真无人能及。”
话锋一转,他深深看着我,语气复杂又带着几分由衷的认可:
“及笄宴那日,我将红宝石冠给了明珠,你自始至终神色平淡,半分破绽都未曾露出。这般沉得住气,真是尽得你外祖的真传。”
徐枳认祖归宗,皇上赐名李曜。
祭告太庙宗庙,名字录入皇室玉牒,正式归入宗室。
同一时间,十九公主远嫁西羌的和亲礼仪、嫁妆、送嫁队伍诸事也在紧锣密鼓筹备。
与她交好的世家贵女陆续入宫,与她辞行。
沈明珠那日早早入宫,半日后,被一顶严实小轿直接送回忠远伯府。
听闻她身上没一块好肉,嗓子被毒哑,容貌也毁了。
伯府上下噤若寒蝉,半个字都不敢向外声张。
父亲得知,也只当没听见。
只有母亲听闻噩耗,疯了一般哭闹,非要为长女讨一个公道。
父亲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觉得不解恨,又踹了几脚。
“你以为没有皇上默许,宫人敢下此毒手?”
“陛下疼惜十九公主,可为了皇家颜面,也只能舍弃她。你那个好女儿,心思歹毒,一心算计亲妹妹,反倒把十九公主推进深渊。陛下没有迁怒沈家,已经是看在阿至的情分上。”
“你若是想死,我不拦着,可你休想连累沈家满门!”
13
皇上对李曜极尽偏爱,疼惜入骨。
为替孙儿铺平帝王之路,竟提前禅位,让李曜登临九五、继承大统。
同年,我与新帝大婚,册立为后。
两年之后,太上皇驾崩。
弥留之际,他望着我,声音微弱却清晰:“当年我便同你祖父说好,要将你当作未来的皇后培养。这些年你行事有度,能力出众,是一位合格的皇后。”
说完,他又转向李曜:“你万万不可辜负皇后。姜氏三代,于你、于朕,都有天大的恩情。”
李曜红着眼眶叩首:“皇爷爷,孙儿记下了,绝不会负她。”
太上皇入葬皇陵,丧礼尘埃落定。
夜里,李曜紧紧将我拥在怀中,低声在我耳边道:“阿至,我这一生,绝不会辜负你。”
起初,他确实满心满眼都是我,后宫也唯我一人。
我诞下嫡长子那日,他便即刻下旨,将晟儿册立为太子。
太子名分既定,前朝百官纷纷上奏,请旨充盈后宫、广延皇嗣。
为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稳住朝局根基,我主动点头应允,大开选秀、充盈六宫。
新人入宫,李曜初心未改,从不踏足任何一位妃嫔的宫苑。
可帝王身系天下,难逃朝堂制衡与世家情面,时日一久,他也只得依例均分恩宠,渐渐临幸后宫妃嫔。
我深谙为后之道,不妒不怨,对六宫众人一视同仁。
有几位世家贵女,因不得帝心,心中积郁怨怼,便动辄拿身边宫人出气。
我单独召见这几人,告诫她们谨守宫规、修身自持。
敲打也掌握分寸,既压下了她们的气焰,又保全了世家颜面。
转过身,我便派人好生安抚那些受委屈的宫人,赏下银钱,许她们安心休养。
这般恩威并施的做法,六宫下人看得分明。
那些谨小慎微的宫人内侍,愈发感念我的仁厚体恤,人人归心。
不知不觉间,整座后宫的人心、耳目,已悄然落于我手中。
晟儿三岁那年,我再度有孕。
怀胎刚满五月,李曜外出归来,带回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他说那女子是个孤女,遇险时被他偶遇救下。
起初我只当他是一时兴起,未曾放在心上,谁知他竟是动了真心,好似着魔一般,恨不得将天下珍宝全都捧到她面前。
白清沅外表柔弱,好似水中清莲,实则心机颇深,且手段了得。
入宫不过三月,就诱使锦妃动手打了她。
李曜大怒,险些将锦妃打入冷宫。
我劝说半日,他才只将这西北大将军之女,罚俸、禁足了事。
为了安抚心上人,直接将白清沅封为宸妃。
我生产那日,太子落水,险些丢了性命。
可就在这时,宸妃莫名昏厥。
李曜一声令下,所有太医全都涌去了她的宫中。
14
我九死一生,终于诞下次子。
孩子落地整整三日,李曜才踏入我的寝殿。
他面上满是愧色。
我心底恨意翻涌,面上却笑意温和。
“宸妃妹妹的身子可好些了?我这里还有一支千年人参,你拿去给她滋补身子。”
这话一出,李曜脸上的愧意更浓。
可我要的,不是他的愧疚。
我要的是那张龙椅。
后宫的风很快吹到前朝,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悄悄去巴结宸妃。
白清沅也一心想诞下皇子,几乎日日缠着李曜留宿她宫中。
这日,忠远伯府夫人入宫,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委婉开口,想为世子娶平妻。
沈明珠已无法生育,伯爵府世子不能无嫡子,若不是有我在,姐姐怕是早就悄无声息没了性命。
我淡淡开口:“娶平妻可以,但世子正妻,只能是我姐姐沈明珠。”
蒋夫人连忙点头陪笑:“那是自然,臣妇心里一直当明珠是亲生女儿……”
两日后,母亲匆匆进宫。
一见我,就怒不可遏道:“明珠现在这么惨,你还存心踩她一脚,准许蒋文昌娶平妻,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这些年若不是我的庇护,母亲早被父亲送去庵堂,或是“因病离世”。
可她半分不念我的好,心里只装着一个沈明珠。
从小到大,她在我心上扎了无数刀。
今日我忍不住,也回敬她一刀。
“不止伯爵府要娶平妻,父亲那边,我也应允他纳妾。”
母亲失声喊道:“你疯了!怎么能答应他纳妾?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我压下心底的烦躁,耐着性子解释:“沈家不能绝后,父亲提起此事,我应下了,但人选必须由我来定。我挑的人,必会敬重你。若是任由父亲自己挑选,往后你在沈家的日子,才是真的难挨。”
母亲哪里想得透其中利害,只执拗地觉得,我已是皇后,只要我不点头,父亲就不敢纳妾。
她不依不饶,喋喋不休。
我终于厌烦透了,扬声吩咐宫人:“送沈夫人出宫,往后无本宫的传召,不许她再踏入宫中半步。”
之后不久,李曜病了。
太医诊脉后,说是感染了风寒。
宫里悄悄有风声传开,说是宸妃缠着皇上,夜夜不休,还暗中用了助兴的药。
宸妃宫内一夜要传四五次热水,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耗损。
原以为只是一场小病,谁料李曜病情日渐沉重。
后来他连床都下不得。
直到太医颤声禀明,皇上已是强弩之末,白清沅这才真正慌了。
15
前朝群臣纷纷上折,斥宸妃是祸乱君上的妖妃,请求皇上赐死她。
恰在此时,一名宫人主动出首,坦白当年太子李晟落水一事,是宸妃趁着皇后生产时,暗中安排的。
李曜得知真相砸了药碗。
可在弥留之际,他还攥着我的手,求我宽恕他心上之人。
我应下了,他才安心,缓缓闭上双眼。
众人都以为我会效仿吕雉,狠狠清算后宫,对白清沅施以酷刑。
可谁也没有想到,她一头撞在李曜的棺椁之上,当场殒命。
我吩咐宫人好好收敛遗体,准许她葬在李曜陵侧。
白清沅虽害过我的孩儿,却也替我除去了心腹大患。
她真是一把顶好的弑君刀,用起来顺手极了。
晟儿登基后,我成了摄政太后,端坐珠帘之后,辅佐新君,决断朝政。
就在朝野上下人人都以为,我会如同吕雉一般临朝称制、把持权柄时,我却在新帝十五岁那年,主动撤去珠帘、归还皇权。
我带着一众贴身亲卫,离宫而去,游遍万里山河。
外祖当年为我留下的底牌实在太过厚重。
只要我一日坐镇朝堂,晟儿便活在我的羽翼之下,无法真正独掌朝纲、立威天下。
我骤然抽身,既是对他的试炼,也是查验我十数年心血的成果。
所幸,他未让我失望,稳稳接住了这万里江山。
至于我的父亲。
他一生兢兢业业,深耕朝堂、勤恳奉公,算得上是为国为民的良臣,却唯独算不上一个好父亲、好夫君。
直至他离世那日,府中那七八房妾室,也无一人为他诞下子嗣。
清明,我立于外祖的坟前,像儿时般低语。
“当年父亲为娶母亲,自愿将未来的长子过继姜家,为舅舅绵延香火。只因你未曾提携他,他便怀恨在心,暗中下药损伤母亲身子,断了姜家香火。”
“他断姜氏香火,我便让他无子而终。”
许多年后。
我的小孙女爱慕一位寒门学子,夜里来寻我,眉眼间藏着忐忑,忧心一腔深情终究被辜负。
我轻声调侃:“就算被辜负也没什么,你且想想嬴政,见荆轲之前还特意洗了澡换了新衣服。”
她一怔,随即笑弯了眼。
外祖曾说过。
不必惧人辜负。
只要你自己,永远握得住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