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鬼掐住我室友的脚踝,说他违反医院规则,要留下一只脚。
我看了眼墙上的告示,又看了眼她。
“处罚依据呢?”
她愣住了。
“没写进规则的罪名,你现场编?”
不到一分钟,我把她判成了保安。
又过了一个小时,第九局的人堵在我家门口,问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放下泡面,认真纠正。
“律师。”
“最近,刚转行。”
第一章 医院规则?我先判鬼当保安
穿越这件事,我接受得很快。
毕竟上辈子,我刚替一个被拖欠工资的工人打赢官司,出法院就被失控的车撞了。
再睁眼,身边多了个胖子,面前多了条医院走廊。
走廊上没有出口。
只有一张护士值班表,和三行红字。
午夜十二点,必须闭眼。
不得回头看护士站。
见到院长,必须下跪。
胖子拽着我的西装后摆,声音抖得像手机振动。
“林哥,咱们不是下楼买夜宵吗?”
我没回答。
头顶的钟,已经走到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这具身体的记忆正往脑子里灌。一个月前,诡异降临。地铁、医院、学校,随时可能变成吃人的地方。困在里面的人只有一条活路:遵守规则,撑到出口打开。
问题是,没有人保证规则写全了。
最后一秒落下,走廊骤然熄灯。
我闭上眼。
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来,指甲划过瓷砖,一下比一下近。胖子突然惨叫,整个身子往下坠,差点把我的衣领扯断。
“你穿错鞋了。”
女人的声音就在脚边。
“把脚留下。”
我没有回头,睁眼看向地面。一只惨白的手抓着胖子的脚踝,他脚上原本的运动鞋不见了,换成了一双血红的绣鞋。
鞋面上,还连着一根细线。
线的另一头,缠在女鬼的小指上。
她正抬着脸笑。
我蹲下来,捏住那根线。
“你给他换的?”
女鬼的笑容停了一瞬。
我指向墙上那张告示。
“三条里,没有穿鞋这一条。就算有,你先替他换鞋,再罚他穿错,这叫栽赃。”
胖子哭着看我:
“你跟鬼讲这个有用吗?”
我不知道。
可他被拖走之后,剩下的就是我。左右是死,至少不能连一句话都不说。
女鬼突然张开嘴,黑气贴上我的手腕。刺骨的寒意里,我听见了翻书声。
一本黑色古籍,凭空落在掌心。
封皮上三个字。
《生死簿》。
扉页浮出一行小字:诡异规则凝成之物,凭证裁定,不得妄判。
书页自行翻开。墙上的告示、女鬼指间的线、胖子脚上的红鞋,依次化作淡金色的印记,落进纸里。
最后一行字浮出。
【证据成立。可裁定:伪造违例,私设刑罚。】
女鬼的手,开始发抖。
“你是……判官?”
我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多出来的金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本书没有替我找答案。
它在等我把问题问清楚。
“现在知道了?”
我提笔,照着书页浮出的条目落下。
“剥夺伤人权限,拘役候审。戴罪期间,负责护卫。”
女鬼尖叫一声,化成黑雾,被卷进一枚红色令牌。
胖子瘫坐在地,连哭都忘了。
“打、打死了?”
“录取了。”
我把令牌揣进兜里。
“以后给咱们当保安。”
走廊深处,电锯声响了。
第二章 五十年阳寿,换一道天雷
无脸院长出来时,胖子跪得比谁都快。
他跪完,还试图把我拽下去。
“第三条!林哥!这条真写了!”
我看了一眼生死簿。
纸上只有“地狱病院”四个字。院长的姓名、来历、罪证,全是空白。
我刚收的保安倒是勇敢,听见我叫,扑上去就咬。不到两秒,又被踹回来,趴在我脚边半天没动。
“领导。”她声音很虚,“这个工资,我可能挣不了。”
院长拖着电锯走近。墙角伸出几十只灰白的手,把胖子从地上拖起来。
他已经跪了。
鬼还是要杀他。
我终于看见那张告示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一层发黑的污渍遮住。
本院对所有违规行为拥有最终认定权。
熟悉得让我想笑。
以前有人拿这句话不退押金,现在有人拿它不让人活。
电锯高高举起。
生死簿最后一页,亮起一道雷纹。
【紧急救生申请:天雷清域。】
【当前权限不足。越权代价:阳寿五十年。】
五十年。
我握笔的手僵住。
胖子的手指还抠着我的鞋边。他没看见那两行字,只是一边哭,一边拿胳膊挡在我前面,仿佛多这一层肉,电锯就能慢一点。
“确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天花板轰然裂开,白得刺眼的雷光砸下来。院长连退一步都没来得及,就和电锯一起消失了。
墙上的字开始往下掉。
不是油漆,是一片片沾着黑灰的纸。
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一扇门,门外是我们熟悉的小区便利店。
广播在头顶响起。
“S级诡异域·地狱病院已清除。清除用时:三分钟。”
胖子呆了片刻,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林哥!你把它炸了!”
我低头整理袖口,把抖得不像话的右手藏了进去。
“太慢了。”
“下次争取两分钟。”
这句话,后来在网上被转了几千万次。
所有人都说我狂。
只有我知道,那时候要是不说点什么,胖子就会发现,我已经快站不住了。
回到出租屋,我借着烧水的工夫,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我,鬓角多了一缕白发。
生死簿悬在水池上。
【已支付阳寿五十年,不可撤销。】
【剩余阳寿:九年七个月。】
我盯着那几个字,直到门外传来胖子的声音。
“林哥,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
“牛肉。”
“加肠不?”
“加两根。”
还有九年七个月。
总不能这会儿还舍不得吃根肠。
第三章 石碑索命,我先收十万加班费
泡面刚掀盖,第九局的人就来了。
门锁被撞开时,我刚把一截火腿肠夹起来。几束手电光照进屋,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人站在最前面,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口袋。
“林渊?”
“房租下周交。”
她把证件递到我面前。
特殊事件处理局,行动队长,盛雪。
“你带出了未登记厉鬼。附近居民已经疏散,请你配合。”
她身后的仪器叫得像快炸了。
红衣女鬼从冰箱倒影里露出半张脸,阴恻恻地笑:
“活人,也敢——”
我敲了敲令牌。
“上班不准吓客户。”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仪器上的红灯变成黄灯。
盛雪看了足足两秒,才问:
“她叫什么?”
“还没办入职。”
“红绫。”冰箱里的脸闷闷回答。
我点头:
“记上。”
胖子在旁边挺起胸:
“正规用工。”
盛雪没理他,把一段医院出口的录像放到我面前。画面放大后,我藏在袖子里的手,抖得很清楚。
“用了什么代价?”
我看了她一眼。
门外站着六个人,她是第一个没问我能不能再放一道雷的人。
“很贵。”
“还能用吗?”
“再用一次,直接给我开追悼会。”
盛雪收起手机,让队员把枪放下。
“那就先吃完。车在楼下。”
半小时后,我进了第九局。
迎接我的不是局长,是个正给石碑补缺笔的专家。
马崇山,收容科资历最老的人。石碑旁明明写着“禁止接触”,他手里的探针却已经伸了进去。
“停手。”
我盯着碑面。他名字的最后一笔,正在自己长出来。
马崇山皱眉:
“我做收容二十年——”
黑线爬上手腕,探针掉了。
碑上浮出一行字:债未偿,取命。
盛雪封住隔离门。马崇山跌坐在地,终于不提那二十年了。
“砸了!把碑砸了!”
“借条撕了,欠款就没了?”
我让人挪动灯光,新字下面,露出被磨掉的旧名。
“有人把自己的债换了名字。你补完最后一笔,正好替他签收。”
盛雪立刻去找入库照片。我翻开生死簿,页上出现“替债关系待核实”。
“能救?”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进来。
盛雪叫他魏局。
“有原始拓片就能。临时处置费,十万。”
马崇山隔着门喊: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钱?”
“你违规动手,我连夜救场。钱不给,难道资历转我?”
胖子没憋住,笑出了声。
魏振国接过平板签字。盛雪同时投出两张照片,被覆盖的旧名终于完整了。
沈守义。
原来的落款被磨了大半,欠债的数额却没改。生死簿上的“待核实”终于消失,新旧姓名之间,亮起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拿着照片走到碑前,红绫从令牌出来,挡住了探向我的黑手。
“这笔债原来记在谁名下?”
碑里传出嘶哑的笑声:
“他碰了,就是他的。”
“他答应了吗?”
笑声一停。
我把旧拓片压上去。
“你欠的债,凭什么换个人签收,就让他替你死?”
金笔落下,新名字一点点剥离。
“替债无效,原债归主。”
黑线从马崇山身上倒退回石碑。碑里那个东西惨叫一声,再没了动静。
马崇山扶着墙站起来,半天只说了两个字:
“谢了。”
我摆摆手。
“谢签字的人。”
手机很快亮了,十万到账。
我正要把它揣回口袋,盛雪却按住了拓片。
她指着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黑灯印记。
“医院出口落下的那些规则纸上,也有这个。”
说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颈间的旧吊坠。
很快,她把手放下,没再说话。
第四章 这份卖命合同,我不签
第九局给我开出的待遇,足够让胖子当场认第二个家。
房子、专车、津贴,以及一张S级特别顾问证。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划掉了“无条件服从紧急征调”。
“这条不签。”
会议室里有人皱眉。
我把医院诡异域的处置报告放在桌上。
“五十年。”
没人说话了。
盛雪转头看我,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了工资,该做的事会做。但下一次,危险等级、已知规则、失败记录,都得提前告诉我。”
“谁知道风险,谁在上面签名。”
魏振国沉默片刻,点头:
“加上。行动组同样适用。”
从会议室出来,盛雪把一杯热水塞到我手里。
“剩多少?”
我没装没听懂。
“九年七个月。”
她看着我的白发,很久才说:
“以后出任务,我跟你一起。”
“怕我乱收费?”
“怕别人把你当一次性的。”
她说完就走了。我端着水,站在走廊里,一时没跟上。
那天晚上,红绫在新宿舍门口值班,胖子抱着食堂打包的鸡腿,蹲在旁边跟她聊天。
“你以前干什么的?”
“护士。”
“后来呢?”
“院长说,病人死了,总得有人负责。”
胖子不嚼了。
红绫低头看着手腕上淡金色的锁链。她也不记得自己被困了多久,只记得起初每天都想逃,后来想让别人代自己值夜班。
再后来,只要看见活人,就想把人留下。
我听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她的拘役记录放在桌上。
“害你的人,我会查。你害过的人,也得查。”
红绫点了点头。
“那我救了人,算吗?”
“另记。”
她把锁链往袖子里藏了藏,第一次老老实实站直了。
我回屋翻开生死簿。
石碑案已经结了,底下多了一枚小印,写着“功德”。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说明:可用于调请缉魂公差,不可返还已支付的阳寿。
我看了后半句两遍,关上书。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楼下有人抱怨加班,有人一边走一边和家里打电话。
我忽然很想再过一天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可活的日子。
盛雪的消息在这时进来。
下一起案子,夜店。
三个死者,同一盏吊灯,同一种签名。
我点开照片。
消费单背面,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留名者,赊今夜,偿余生。
第五章 留名者,赊今夜,偿余生
夜店里,最先注意到我的不是鬼,是老板。
他大概把我当成了来挑事的同行。看见我拿着账单反复看,便端着酒杯过来,笑着问,兄弟是不是消费不起。
“消费得起。”
我翻过纸。
“赔命不太行。”
他的笑淡了。
盛雪已经混进人群,胖子系着服务生的围裙在吧台旁转悠。来的路上,他问过为什么我们装客人,他装打工的。
盛雪说,因为他看见价目表的表情最真实。
这会儿他端着托盘,对一千八一份的果盘翻白眼,演得毫无痕迹。
老板把我的账单按回桌上。
“背面是会员条款,行业惯例。”
“客户知道吗?”
“谁让他们不看清楚再签?”
我抬起眼。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酒吧里热得厉害,她裸露的手臂却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白得没有血色。
一根红线勒在她腕上,另一头连着吊灯。
“你知道背面写的什么?”我问老板。
他不耐烦了:
“我自己的店,我能不知道?”
“知道就好。”
红裙女人突然把一张空单子放到他面前。
“今晚没有收够。”
老板的脸白了一点。
“不是说,明天补?”
“已经补三天了。”
女人抬起头,一滴黑色的液体从她眼角滑下来。
“供奉人的规矩,您不记得了吗?”
音乐停了。
舞池里的人还在扭动,镜子里的影子却都站住了。它们慢慢转过脸,隔着玻璃,看向自己的主人。
老板后退两步,突然把我的账单往女人手里塞。
“收他的!他今晚坐这桌!”
女人看着空白的签名栏,没动。
我把账单抽回来,轻轻拍平。
“我还没签。”
“你开的店,你承包的指标,完不成,先找自己。”
老板扑向出口,被镜子里伸出来的手扯倒。几分钟前他还在说行业惯例,这会儿已经哭着喊救命。
盛雪拦住拥挤的人群,亮明身份,把人往没有镜子的吧台后带。
红绫从令牌出来,一把掐住扑向客人的影子。
“往后站!别摸同事!”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回头瞪了胖子一眼。
胖子正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册,没空跟她计较。
“林哥!账本!”
账页翻开,死者的名字像被火烤过一样发黑。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数字。
十四年。
二十七年。
三十一年。
人命到这里,竟只剩几个拿来凑数的数。
红裙女人被吊灯吊了起来,五指不受控制地伸向老板。她想收手,红线却勒得更紧。
我举起账本。
“柳烟?”
她猛地转头。
“这是你的名字?”
她点头,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
账本第一页,贴着她的一张旧工作照。照片里她扎着马尾,胸前挂着服务生的名牌,笑得很腼腆。
照片下,供奉人那一栏,签着老板的名字。
“她以前是你员工?”
老板哆嗦着不说话。
柳烟突然挤出一点声音。
“我查了……假酒。他说让我签个离职单……”
盛雪已经攀上吧台,撬开吊灯的底座。
里面藏着另一份纸。正面写着离职确认,背面,却是“自愿奉魂,代为收账”。
黑灯印记盖在签名旁。
我看着老板。
“你这行业惯例,挺费员工。”
他突然膝行过来抓我的裤腿。
“钱!要多少都行!我也不知道真的会死人,是那个人让我——”
“这笔账,回去一起算。”
我翻开生死簿,把账本和离职单并排压上去。
“隐匿代价,欺诈缔约。收命依据无效。”
金笔划过,客人身上的红线接连断开。柳烟从半空掉下来,被红绫接住。
我把一枚新的拘役令递过去。
“你受过害,也害过人。先跟我回去,逐笔核。”
柳烟看了很久,伸手接住。
吊灯熄灭的那一刻,老板反而比刚才更怕了。
“你把他的账毁了。”
我蹲在他面前。
“他是谁?”
老板张了张嘴,喉咙里忽然响起细细的铃声。他立刻捂住嘴,再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盛雪把灯座里的残纸翻过来。
上面还写着一句话。
泄露供奉者,先偿己命。
第六章 改几个字,就能让人去死
天亮之前,第九局死了一个人。
钱文,负责证物交接的专家。
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正式认识。他只在走廊里拦过我一次,嫌我带两只鬼进来不合规,拿着登记单看了半天。
红绫躲在我身后冲他龇牙,我敲了她脑门一下。
半小时后,盛雪来叫我。
钱文躺在资料室,手指还按在交接表上。保温杯打开着,水已经凉了。
他签了名字。
同一件证物,昨天的规程是“严禁受领人留名”,今天却变成了“须受领人留名”。
有人把新版表格送到了他桌上。
我把两张纸平铺在灯下,久久没说话。
夜店老板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钱文不知道。
他只是照着工作流程,做完了今天应该做的事。
马崇山站在旁边,嗓子沙哑:
“他最怕不合规。”
盛雪调来了整层楼的监控。
生死簿不能替我看穿墙,也不会直接告诉我凶手是谁。我们从天亮查到下午,终于在三段录像里,发现了同一辆后勤推车。
它每次进拐角,都是三只箱子。
出来,就多一只。
胖子盯着车把上的红绳,脸色一点点变了。
“老贺。”
给我们送过被褥的保安。
我们进储物间时,他正跪在一盏黑灯前。
灯旁放着女儿的照片,还有一叠修改过的表格。
看见我们,他第一反应是把照片抱进怀里。
“别碰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盛雪控制住他的手,我让红绫隔开黑灯。
老贺很快就哭了。
他女儿半个月前进了诡异域,被救出来以后一直不醒。有人告诉他,只要每周送一个名字进去,孩子就能多活七天。
“我就改几个字。”
他翻来覆去地说。
“他们都懂这个,都是专家,总有办法的。我女儿才十六……”
“钱文的女儿呢?”盛雪问。
他不说话了。
墙上的钟走过一格,黑灯忽然亮了。
“贺建国。”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灯里传来。
“泄密者,偿。”
老贺猛地捂住胸口。
我伸手按住灯罩,翻开的生死簿却迟迟没有落字。
老贺签过的契约不在这里。那人正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收他的命。
我能封住灯里的声音,封不住已经接到他心口的那根线。
老贺抓住我的袖子,嘴一张一合。
“厂……地板……”
医生冲进来,把我拉到一边。
我手里留着半截撕下来的袖口,站在门边,听他们一次次喊他的名字。
他再没答应。
盛雪把黑灯装进封罩,发现灯下垫着一张旧送货单。表面的地址被磨掉了,可从背面斜着照,还能看见笔压出的凹痕。
城西纺织厂。
老贺给自己留过退路。
只是没来得及走。
出门时,胖子突然问我:
“那他女儿怎么办?”
我脚步停了一下。
盛雪把手机递过来。医院的队员已经确认,孩子依靠正常救治维持着生命。她身上没有续命阴契,也没有任何所谓七天一次的供养印记。
黑灯里那个人,连承诺都没兑现。
我回头看了一眼储物间。
女儿的照片掉在地上,老贺倒下的时候,还记得拿袖子盖住了她的脸。
第七章 无声工厂
废厂大门上,贴着三条规则。
入厂不得发声。
发声者,自愿受刑。
无声者,不得离厂。
我读完,把手机递给盛雪。
上面打着一行字:有意见就罚,没意见就关。
她看我一眼,在下面回:像你以前接过的案子?
我点头。
差别在于,以前最多扣钱。
厂房里坐着七个活人,嘴上缠着红布,头顶垂着生锈的铁钩。有人看见我们,激动得晃了一下椅子,钩子立刻往下降。
盛雪冲过去扶住椅背。
我打开生死簿,笔尖停在纸上。
它认出了这里的强制拘禁,却找不到发布规则的人。
扩音器在这时响了。
“林顾问,欢迎。”
所有铁钩纹丝不动。
盛雪抬起头,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沿着扩音器的线摸过去,拧开墙角的控制盒。里面不是电路,是一盏指甲盖大的黑灯,压在一枚印章上。
阴契代管印。
说白了,这是替人管账的牌照。谁用它发布规则,谁就得负责。
规则的落款找到了。
我把印章、门上的规则,以及椅背上勒出来的痕迹,一起照进生死簿。
“凭强制拘禁,不能认定自愿受刑。”
我一开口,满屋铁钩都朝我偏过来。
红绫的锁链先一步甩出去,绷在我面前。金笔落下时,我听见她吃力地骂了一句。
随后,铁钩停了。
“本域受刑条款,中止执行。”
我转向那七个人。
“现在,可以说话了。”
第一个哭出声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工。
她反复说,自己只是来拿拖欠的工资。
盛雪解开她手上的绳,指给她看门外的接应灯光。我走到厂房深处,掀开一道黑帘。
帘子后面,挂满了工牌。
每块工牌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那些影子被黑线缝在一起,拼成一个站到屋顶的怪物。
黑袍人坐在它脚边。
“医院,夜店,收容室。”他拿指节敲着椅子扶手,“林渊,你拆了我三个地方。”
我看见,他拇指上戴着一枚旧玉扳指。
样式有点眼熟。
“那你换个正经买卖。”
“买卖?”他笑了,“我让他们活到现在,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
他抬了抬手。
怪物扑过来,盛雪把我拽到柱子后。巨手擦着头顶扫过去,一排铁柜倒了。
我展开书,几十个人名挤在一页纸上,互相覆盖,辨不清楚。
黑袍人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它没有自己的名字。你判谁?”
我伸手扯下一块工牌。
怪物左手的一根指头,随之松开。
工牌上的照片是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笑起来露着一颗缺牙。下面写着姓名和岗位,背面还贴着一张小女孩的画。
我捏紧了那块铁皮。
“这些人,怎么归你的?”
“无主游魂,代为收容。”
我举起工牌。
“他有名字。”
黑袍人不说话了。
“外面那个女工,拿着他的照片找了三年。他还有妻子,有人在等他回家。”
盛雪趁怪物转身,贴着墙绕到工牌后面,扯出一张记满名字的薄纸。每个名字后,都盖着“无主”二字。
“名单!”
纸被她抛到我手边。
我按住它,金色的墨迹开始沿着那些名字蔓延。
“冒认无主,强占亡魂。代管依据无效。”
“拆。”
数十根黑线同时断开。
庞大的怪物散成一地旧衣、纸壳和铁牌,一团团微弱的光停在原地,像终于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人。
一截卷轴也从怪物胸口落下。黑袍人探手来取,盛雪抢先扑过去,将卷轴扫到我脚边。我用鞋踩住,红绫的锁链同时横过,截住了他的手。
红绫站在最前面,伸手拢住它们。
“别乱跑。”
她的声音难得轻了一点。
“都按自己的名字站好。”
黑袍人甩开锁链,背后裂开一道黑门。盛雪追上去,却在门口猛地停下。
门框上,串着一排活人的名牌。
他把人命当成了门栓。
我们再往前,那些人的命就会先断。
“你迟早会来找我。”
他踩进门里,留下最后一句话。
“下一回,可不止几十个。”
门消失了。
我没有追。
盛雪跪在地上,一块块摘下名牌。我帮她把最后一根线解开,才打开刚才夺下的卷轴。卷轴里,只有半张残图。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提着黑灯的小人。
每一个小人的脸,都是一个名字。
第八章 殉职二十年的局长,还在收命
那张图的名字,叫《万鬼夜行图》。
说白了,就是偷命人的总账。
黑灯是分账的账房,人名是记在账上的欠条。我们抢到的残图,则是总账被撕开的一半。
医院、夜店、工厂送来的账,都顺着黑线汇到图的断口处。
想知道最后是谁收命,还得找到另一半。
盛雪看见它时,脸上少有地失了血色。
她让我把门关上,取下那枚我在石碑案后见过的旧吊坠。
“这两天,我一直在核对我爸的遗物。直到看到这张图,才确定是同一件东西。”
吊坠打开,里面折着半张薄纸。
“我爸留下的。”
她父亲也是第九局的人,十二年前死于一次未能公开的任务。那时候诡异还没有大规模出现,很多事都被当作个别异常处理。
他临走前把吊坠给了她,说以后真遇到带黑灯印记的东西,要先把这个交给能看懂的人。
“他还说过什么?”
盛雪握紧吊坠。
“别签字。”
两半总账靠近,断开的线一根根接上。
中间的名字终于显现。
谢怀山。
我想起自己为什么觉得那枚玉扳指眼熟。
第九局荣誉墙上,有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站在第一排,手扶着椅背,拇指上就戴着它。
谢怀山,前任局长。
二十年前,殉职。
盛雪拿来父亲的遗物登记单。那次任务的最后一条备注,只有短短一句话:怀疑死亡登记有误,申请复核旧案。
申请没有批。
不久之后,她父亲就死了。
“我以前以为,这句话是说哪个受害者。”她声音发哑。
我看着图上谢怀山的名字。
二十年前登记死亡的人,二十年后还在收别人的寿命。
这条链子,终于接上了。
魏振国半夜赶回局里,见到拼完整的总账,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动。
然后他拿起电话。
“把谢怀山留下的旧案都找出来,和总账上的名字核对。这件事,我负责。”
他每说一句,就在纸上写一行。
最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次日清晨,我们查到了第一批被划进谢怀山账下的人。
有的早已死亡,有的还活着。
共同点是,档案上都写着“自愿协助”。
他们所谓的自愿,可能是领一笔补助,签一张出院单,甚至只是完成正常的工作交接。
钱文那张新表,用的就是二十年前的老办法。
胖子在一堆票据里翻到夜店的资金去向,忽然敲了敲桌子。
“最近最大的一笔,没打给私人。”
“捐给了明德学院。”
一批新的广播设备,昨天下午刚装进旧教务楼。
盛雪立刻拨通电话。
可电话接通的瞬间,我们所有人的手机里,都传出了同一道上课铃。
总账最末端,一片从未亮过的区域,缓缓浮出学校的轮廓。
谢怀山的声音紧随其后。
“原来,另一半一直在盛队长这里。”
“两位,来参加考试吧。”
第九章 考试不合格者,死
我们赶到学校时,最后一辆疏散车正在开走。
通知来得太晚,仍有三千多名师生被困在里面。
校门口,一只滚落的篮球停在黑雾里。球上印着的红色字母,慢慢变成了细小的人脸。
胖子跟着下车,把后备厢的物资一趟趟往外搬。
我拦住他,给了他一块出口定位牌。
“待在这儿。牌子亮,就接人。”
他握着牌,忽然问我:
“这次还有五十年吗?”
我愣了愣。
胖子没看我,低头把牌上的挂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盛队长开会那天,我在门外。”
他的眼圈红了。
“你别又说两分钟。我听着害怕。”
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那就不说。”
“这回咱们慢点,把人接齐。”
踏进学校,耳边的声音突然全没了。
午后的阳光被截在身后,教学楼里亮着惨白的灯。学生排着队进入教室,步子整齐得像由同一根线牵着。
墙上贴着新校规。
不得提前离校。
考试不合格者,死。
不服从教务者,死。
我停在“不合格”三个字前。
下面又慢慢渗出一句熟悉的话。
合格标准,由教务主任最终解释。
“他真喜欢这句。”盛雪说。
我没接话。
教室里,一个学生的手正在变成木头。细小的纹路从指尖往上爬,他仍然握着笔,一遍遍写同一道题。
红绫和柳烟从令牌里出来,一左一右守着走廊。
柳烟的声音很轻:
“他们没签过。”
“点名册。”我看着每个座位上的姓名条,“他把入学登记,当成了领命签收。”
盛雪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一只广播,拉住靠门的一名女生。
女生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别……叫……全名。”
她的学生证上写着苏禾。
我把证件翻过来,在背面盖了一道保全印。她僵直的手指终于能动了,第一件事却不是哭,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
“答案。”
盛雪扶住她。
“慢慢说。”
“我是班长,他们让我收卷。第一遍,广播说选甲。交了以后,说选乙。第二遍我选乙,又说是甲。”
她死死攥着纸,指甲都压白了。
“我记下来了。我没有记错。”
我蹲到她面前,接过那张纸。
旁边有人用极小的字,把每次广播的时间都记了下来。
“你没记错。”
苏禾怔怔地看着我。
“你记下的这些,能救很多人。”
她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脸,这才一点点垮下来,眼泪落到了学生证上。
盛雪让柳烟护着她,我们沿着走廊往教务室走。
门没锁。
屋里挂着一整面墙的成绩榜,三千多个名字后面,无一例外,盖着“不合格”。
落款时间,比第一场考试开始,还早了十分钟。
盛雪在桌下找到了广播接口,把一支通信器接上,将另一支扣在自己衣领。
“外面连不通,校内还能用。”她试着按了一下,头顶的喇叭传出轻微的杂音,“出口开了,我来喊人。”
我站在墙前,连气都懒得叹了。
“表都填好了,还让人加班答题。”
广播里,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
“新生报姓名。”
我没理它,把苏禾的纸按在生死簿上。
“第一次标准,十一点十五分。第一次收卷,十一点二十分。更改标准,十一点二十一分。”
墨迹在纸上慢慢聚拢。
“未告知新标准,不得追罚已交卷者。考试尚未开始,已经制作处刑名单,足以证明你无意让任何人合格。”
门外响起脚步声。
我拿起笔,在整张榜单的标题上,写了一个字。
撤。
楼里的翻书声停了。
我听见座椅倒地的声响,听见人惊醒以后控制不住的抽气。那些缠在学生腕上的线,正从一头开始松开。
教务室的门被撞碎。
一个穿旧制服的恶鬼堵在门口,胸前挂着“教务主任”的牌,脸上却贴着一张空白试卷。
“谁准你划我的榜?”
我把最后一笔写完。
“上诉的时候,报案号。”
第十章 教务主任没有名字
恶鬼扑过来的时候,我没躲开。
它比前面任何一只都快,长臂擦过桌沿,直接攥住了我的领口。
盛雪把封阴链扣在它腕上,狠狠往下一扯。
“它没有名字,先找名字!”
生死簿上只有一个职务,没有能落判的主体。
我把倒地的办公桌掀开,翻进抽屉。档案一页页散出来,所有经办人一栏,都被涂成了黑色。
走廊外,学生正在往下跑。
红绫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撑着扭曲的门框,另一只手指路。柳烟抱起一个摔倒的学生,把他递给后面的人。
鬼帮着人往外逃。
办公室里那个穿着教务制服的,却拼命要把所有人留下。
我在柜底找到一份旧维修记录,名字刚露出两个字,纸就烧了起来。
盛雪忽然叫我。
“胸牌!”
恶鬼的制服内侧,另钉着半块被遮住的老牌子。它冒用了学校的职务,却忘了把自己原来的东西卸干净。
我捡起地上的文件夹,砸向它的脸。
它抬手的瞬间,盛雪贴过去,撕下了那块牌。
吴秉仁。
生死簿终于有了反应。
旧刑堂执刑者,役使者:谢怀山。
纸上浮出的名字,与盛雪口袋里的总账同时亮起金光。
吴秉仁突然转头,死死看向盛雪的口袋。
“总账原件!”
它脚下裂开一道口子,黑线猛地缠上盛雪的手腕。
我扑过去抓住她。
楼梯口同时传来红绫的尖叫。出口在往里缩,几个跑到一半的学生被挤在门框上,后面的人还在冲。
盛雪先看了一眼门口,再看我。
“把令牌给她!”
红绫撑不住。没有拘役令补足权限,她和那些学生都会被夹回去。
我把令牌甩过去,腾出的那只手刚伸向盛雪,她脚下的楼板就彻底塌了。
手掌被猛地拉空。
我只抓住一片衣角。
那一瞬间,我真的想再叫一道雷。
把学校,刑堂,躲在后面的所有东西,全炸掉。
可生死簿上,九年七个月几个字,安静得刺眼。
我呼吸发紧,笔握了两次,都没握稳。
身后有人轻轻扯住我的衣摆。
苏禾。
她被柳烟带到楼梯口,不知为什么又折了回来,脸上全是灰。
“老师。”
她把吴秉仁掉落的一叠试卷递过来。
“你刚才说,要证据。”
我低头看着那些纸。
不同的答案,相同的不合格印。最下面一张,甚至在学生落笔前,就已经写好了死亡时间。
我的呼吸一点点缓了下来。
“谢谢。”
我把她交给柳烟,重新翻开书。
这一层的学生终于撤过了门。红绫松开门框,跌回我随身带的封阴灯里,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柳烟护着苏禾和几名伤员,沿楼梯慢慢往下撤。校门还在更远的黑雾里。
主体姓名。
伪造标准。
预置判决。
强制拘人。
一页一页证据终于合拢。
从石碑、夜店到工厂,我结下的案子,积攒的功德,同时亮了起来。
【可调请缉魂公差一次。使用后,功德清零。】
我落笔。
“准。”
两名戴着铁面的缉魂公差,从楼梯深处走出。
一人持拘票,一人拖锁链。
走廊里所有不属于活人的声音,瞬间安静。
我踩上断裂的台阶。
“临时判官林渊,调请缉魂公差。”
“持拘票,跟我下去拿人。”
第十一章 他说,杀一个是为了救十个
旧教务楼底下,真藏着一间刑堂。
没有审判席,只有收账台。
盛雪摔在台阶边,腿被倒下的木梁压住。她还醒着,一只手死死攥着谢怀山的衣袖。
盛雪带着的总账,已经被夺走,铺在案上。
吴秉仁正要向她落手,勾魂链从我身边掠过去,将它牢牢钉在墙上。
它脸上的空白卷子被扯掉,露出下面一张惊恐的脸。
“我只是奉命——”
“这句话,一会儿写进供述。”
我越过它,看向黑袍人。
“谢怀山。”
他缓缓摘下兜帽。
和荣誉墙上的照片一样。二十年没给这张脸留下多少痕迹,只有眼睛黑得看不见底。
“她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叫我的。”
盛雪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谢怀山低头看她。
“我带他进第九局,教他看规则,教他怎么在诡异域里活。他却偷走半张总账,要把我交出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让自己的学生替你去死?”
“我让更多的人活了。”
他抬起手,刑堂墙上浮出一列列旧记录。
最早一张记录,日期就在二十年前。
谢怀山在救援中濒死,拿被困者的姓名作抵押,和刑堂里的东西做了交易。
肉身没能活过那一夜。
留下的东西,却学会了用别人的寿命养着自己。
之后是一个人,十个人,更多的人。
收命条款被藏进救助文件、医院手续,藏进每一张写着“自愿”的纸里。
每一盏黑灯,都是他的账房。
“没有我,早期那些诡异域,一个人都出不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救十个人,收一个人的寿命,有什么不对?”
我看着墙上那些名字。
“那一个人,答应了吗?”
谢怀山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还是给他一张写着救助申请的纸,等他签完,再告诉他,感谢配合?”
盛雪突然松开手,将攥在掌心的一块碎纸抛向我。
纸角沾着她的血。
上面写着:代管人不得以他人余寿私养己身。
碎纸上方,还有四个小字:代管授权。
案板裂口处,一卷旧文书被拖出来半截。盛雪刚才攥住谢怀山的衣袖,另一只手却一直在往外拽它。
“他没那么大权限。”她喘着气说。
谢怀山脸色终于变了。
我把碎纸压在生死簿上。纸角的授权印记,和他手里那枚印章同时亮了起来。
阴契代管印。
那张替人管账的牌照,竟被他当成了收命的凭证。
我展开生死簿。
他猛地抬手,整面墙的人名亮起,学校里刚刚松开的黑线,再次绷直。
广播传来学生的惊呼。
“你可以判我。”
他靠在收账台上,露出一点笑。
“每收走我一年,我就让一个人替。”
“林渊,你的功德只够调请这一次公差。是先拿我,还是先救他们?”
我没立刻落笔。
两名缉魂公差立在身后,链条绷得笔直。
他们按拘票拿人,不能不管牵在中间的活人。
谢怀山把自己的身影投上墙,压住所有人的名字。
他在等我急。
等我像医院里那样,拿命去换一次蛮不讲理的力量。
我低头,看见盛雪正悄悄把一支通信器推过来。
指示灯一直亮着。
教务室里那支通信器还接着广播,盛雪衣领上的这一支,也一直没有关。
头顶的喇叭传来轻微回声。
我们刚才说的,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把通信器放到收账台上。
“听得见的人,回答我一件事。”
谢怀山的笑慢慢淡了。
“入学登记、交卷、点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这些等于同意献出余生?”
起初没有声音。
片刻后,上方的楼梯口,一个女生喊:
“没有!”
是苏禾。
随后,第二声、第三声从走廊里响起来。
“没有!”
“我们没答应!”
“我只是来上课的!”
声音沿着楼梯井,涌进刑堂。
我把带下来的入学名册、苏禾留的试卷、谢怀山拼完整的总账,逐一铺开。
总账上的转让签名,和入学名册一一重合,连笔迹的断处都一模一样。
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刚才那些回答,一句句落了上去。
我提笔,先划向总账上的替偿条款。
“借名签约,转嫁阴债。替偿条款,无效。”
谢怀山猛地扑过来。
红绫从我随身带的封阴灯中冲出,双臂横在台前。那一下撞得她身影都散了半边,她却死死抱住他的手,不肯退。
“我老板还没说完。”
金笔落尽。
满墙的姓名,从谢怀山的影子下面,一个接一个退出来。
他猛地回头,去抓最靠近的一条线。
抓空了。
“以前那些人已经死了!他们的寿命已经在我身上,你撤不了!”
我抬起头。
“知道。”
“救不回来的,列在你的罪里。”
“还活着的,你一个也带不走。”
第十二章 这一次,没人替你死
最后一根替命线断掉时,谢怀山的脸开始衰老。
一道道皱纹从眼角迅速爬开,他伸手摸自己的脸,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不成形的声音。
病院、索债碑、夜店、厂房。
钱文,老贺,盛雪的父亲。
证据顺着黑灯印记,一笔笔归到他名下。
他又想叫吴秉仁。
墙边只传来锁链一响。
我把最后一张拘票翻到正面,写下那个他藏了二十年的名字。
“谢怀山。越权收命,伪造阴契,役使亡魂。”
“撤销代管,封存账册。所涉人命,逐案清算。”
他不看我,转向缉魂公差,慌忙举起阴契代管印。
“我有印!我是代管人!你们不能——”
黑色的锁链穿过印章。
印碎了。
他终于跪了下去,像夜店里那个刚刚还在谈行业惯例的老板一样,开始说自己也有难处,也只是想活。
我想起医院里跪着的胖子。
想起资料室那杯没喝完的水。
金笔最后一顿。
“收押。”
锁链拖动,谢怀山和吴秉仁被带向刑堂后裂开的黑门。他拼命往后看,试图再找一个能替自己站进去的人。
这回,没有了。
黑门合拢,墙上的名单一张张落下。灯火开始熄灭,学校广播里终于响起了正常的声音。
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报人数。胖子的声音最大,隔着通信器都震耳朵。
“慢点!前面那个穿拖鞋的,别挤!能出来,都能出来!”
我蹲下去,和红绫一起搬开压着盛雪的木梁。
盛雪的腿伤得不轻,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她却先看我的鬓角,又去看我手里的书。
“这次呢?”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没扣。”
她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
“那就好。”
我背着她往外走。红绫只剩一小团虚影,坐在我肩膀旁,念叨这次怎么算工时。
“你先休养。”
“带薪吗?”
“你现在是拘役。”
她不说话了。
过了几步,又很小声地问:
“那今天,能另记吗?”
我看见出口外的天空,已经有了天亮前的青色。
“记。”
“救下的人,都记。”
胖子在门口等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见我们出来,他张开手冲过来,冲到一半才看见盛雪受了伤,又赶紧去喊担架。
柳烟守在疏散车旁,怀里抱着一大摞姓名条。
她怕有人的名字没带出来,一张也没扔。
我把盛雪放到担架上,腿一软,终于坐到了地上。
胖子也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直到第一缕太阳照到校门,他才从兜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火腿肠。
“给你留的。”
我接过来。
包装已经捂得温热。
第十三章 荣誉墙撤名
谢怀山的名字,从第九局荣誉墙上撤下来那天,我也在。
旧照片后面,墙皮比旁边白了一块。
盛雪拄着拐杖,站了很久。
她父亲的案子重新调查,和那些被压下去的旧案一起,逐一通知家属。
没有人再替死者签下“自愿”。
老贺的女儿也醒了。
她第一句话是问爸爸什么时候来。陪护的同事走到楼道里,给盛雪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盛雪回来后,我没问那通电话。
她先开了口。
“以后得告诉她。她爸爸做过的事,一件也瞒不了。”
我点头。
“康复的钱呢?”
“已经安排好了。不是她犯的错。”
其余人的去向,也各有着落。
夜店老板被依法追责;红绫和柳烟继续服拘役,救助记录另记。胖子通过培训,终于领到了正式的接应员工作证。
他把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
至于我,生死簿里的五十年,没因为做了好事就还回来。
我问过一次。
书页上的字没有变。
那天我把它合上,去了趟菜市场。挑了很久,买了两块以前嫌贵的牛肉,还给胖子捎了一袋橘子。
回来的时候,盛雪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她腿还没好利索,手里却拎着一盏台灯,说我们这里晚上灯光太暗,伤眼睛。
“九年七个月。”
我开门时忽然说。
她没有装作没听见。
“现在又少了些。”
“嗯。”
屋里堆着刚装好的桌椅,窗台上的水还没烧开。我把菜放下,一时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话。
她将台灯摆正,试了试开关。
暖黄的灯光亮起来。
“今晚想吃什么?”她问。
我看着那盏灯,慢慢笑了。
“面。”
“别放火腿肠了。”
“有牛肉。”
第十四章 尾声·开业第一案
我们在第九局楼下开了一间小办公室,专门接跟诡异有关的委托。
门上写着:阴契纠纷,规则复核,亡魂申诉。
底下还有胖子加的一行字:咨询请排队,厉鬼勿插队。
开门第一天,一个穿旧工服的男人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反复把帽子摘下,又戴上。脚下没有影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合同。
红绫刚要登记,他先问:
“这里收费贵不贵?”
我让他坐。
他没敢坐,只把合同小心翼翼放到桌上。
“厂里说,宿舍有了,饭也管了,欠的工资就抵了。”
他说得很慢,似乎怕我听烦。
“我死的时候,上个月的加班费还没结。我老婆来问,他们说,我在这张纸上签过字。”
他抬头看我,眼里一点凶气也没有。
“林律师,签了,是不是就真没办法了?”
我接过那张纸,推了推眼镜。
窗外有人喊胖子接电话,盛雪把刚煮好的面放到一旁。红绫安静地关上门,给那个男人倒了一杯热水。
我把合同翻到背面。
“别急。”
“咱们一条一条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