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家的独女江晚照,为了能够得到家族同意,当众咽下了半盏掺了砒霜的喜酒。
为这一口,我险些把命交代进去。
也亏得这一口,族里才破了例,许我这个外姓孤女,在江家祠堂里磕一个头。
可就在我昏沉不醒的那几日,江砚当着满堂族老的面放话,他要明媒正娶的,是府里养着的孤女顾念微。
满城谁不知道,我这朵江砚亲手浇灌大的花,性子烈得能把天捅破。
我十三岁踏进江家门槛那日起,眼里心里,便只装得下江砚一人。
这满城上下,谁要敢说江砚半句不是,我都能当场跟人急眼。
所以,当我一身素衣出现在接匾大典上时,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等我掀翻这场热闹。
连江砚也绷紧了脸,一把将顾念微挡到身后,低声喝道:
”晚照,别闹。”
而我却弯了弯唇角,笑得比谁都乖顺:
”恭喜砚哥。从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为表歉意,我给顾姑娘备了份薄礼。”
我抬手击了两下掌,伙计们抬着礼盒鱼贯而入,一眨眼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满堂噤声,连江砚都看愣了神。
我只是朝江砚摊开一只手。
”嫂嫂我认下了。劳烦砚哥,把我们江家的传家谱,还给我。”
话音才落,顾念微先红了眼眶,手忙脚乱地去解那锦囊:
”对不住,晚照,我不知道这医谱是你的,我这就还你……”
话说到一半,她手一抖,锦囊脱了手。
哗啦——
半册旧谱滚进堂前那盆炭火里,火舌一卷,转眼烧得只剩一堆灰。
而我对江砚的情谊,也在这一刻被烧得消失殆尽。
——
满堂的人齐齐抽了口冷气。
谁不记得,十八岁那年的告白宴上,我举着这半册谱,对江砚发过誓:
”砚哥,收下我家这半部《百草谱》,你就是我的人。你胆敢弄坏它,我这一世,便只当从没认识过你。”
我盯着那堆灰,脸白得骇人,却始终没吭一声。
顾念微慌得去拽江砚的衣袖,哭得泪人一般:
”砚哥,我这就把它捞出来!”
她抖着手往火盆里伸。
”住手。”
我朝她抬起了手。
下一瞬,手腕被江砚死死扣住。
他眉心拧成了结,声音沉得发冷:
”江晚照,你越发不像话了!念微不是有意的。为半册旧谱,你竟想对她动手——”
话到一半,他对上我那双发红的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砚哥想岔了。”
我扯了扯嘴角,抽回手,把掌心摊开——里头是一小盒烫伤膏:
”半册旧谱罢了,烧了便烧了。倒是顾姑娘的手指,你赶紧给她抹点药。”
江砚心口无端一紧。
他设想过我会哭会闹会拿命来要挟他不许娶旁人,却独独没料到,我会这样乖顺。
这样的我让他陌生,也让他心里发慌。
像是什么顶顶要紧的东西,正从他指缝里,一点一点漏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软了下去:
”你身上的毒还没清干净,先回房歇着。”
我笑意更深:”好,多谢了,砚哥。”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走到后院的药圃,大典上的喧闹才彻底听不见了。
四下无人,我的眼泪终于绷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十三岁上没了爹娘,被江家收留。
这十年,江砚待我,当真是掏心掏肺。
在外头冷脸肃穆的男人,独独见了我,才会软下眉眼。
也正因如此,我上一世才会被这点温柔迷了心窍,在这大典上又哭又闹,逼得江砚退了顾念微的亲,转头娶了我。
可婚后没几日,顾念微便出了事,撒手人寰。
噩耗传来,江砚整个人垮了下去。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三天三夜没出来,再露面时,胡子拉碴,形销骨立。
他怪自己没护住人,也怨我满心的嫉妒。
打那以后,他再不肯同我讲一句话。
任我哭,任我闹,任我拿命威胁,他都冷得像块冰。
到我有了身孕,他干脆搬去了城外的药庐,日夜守着顾念微生前栽下的那株药草。
我终于熬不住了,神情恍惚地从台阶上滚下去,小产。
消息递到江砚跟前,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一句:
”……就当,还了念微那条命。”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这一世错得有多彻底。
当夜,我抱着孩子的骨灰,一把火烧了药庐。
再睁眼,我回到了替江砚咽下那半盏毒酒的前一日。
重活一世,我只想还清这十年的恩,然后,离他远远的。
祠堂里,江老太爷正阖眼念经。
我直挺挺跪下,重重叩首:
”爷爷,孙女愿替族里没出阁的姑娘,远嫁漠北的药商。”
老太爷捻佛珠的手一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冤孽啊……”
他颤巍巍取出个木匣,递到我跟前:
”这里头,是你爹娘留下的半张方子。爷爷又添了三十万两银票,给你做嫁妆。既决意放下,往后,好生过日子吧。”
我眼眶一热,又磕了个头,哽咽着:
”晚照谢只求爷爷一件事——我远嫁漠北的事,暂且别告诉砚哥。”
老太爷点头应了。
我这才起身。
谁料我刚一转身,祠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一道高大的影子,正正堵在门口。
江砚死死盯着我,嗓音哑得厉害:
”……别告诉我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才没叫脸上露出端倪。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口吻客套得发凉:
”是份惊喜。贺砚哥和顾姑娘,白头到老。”
话里没出口的那半句是——从今往后,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听出我话里那股子刻意的生分,江砚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隔了半晌,才哑声道:
”你能自己想开就好。我长你八岁,名分上又是你的义兄。往后,别再提什么非我不嫁的痴话了。你年岁尚轻,正该多和同龄的姑娘们走动。”
我应得利落:”砚哥放心,往后,再不会了。”
说罢,我转身朝药圃边上那座小院走。
爹娘给我留了一处宅子,这会儿,也该去把行囊收拾起来了。
没料到我应得这般爽快,江砚深深望了我的背影一眼,沉默良久,到底抬脚跟了上去。
经过前厅时,我又被他唤住。
”今日,是你的生辰。”
男人朝我伸出手,修长干净的指节间,托着一枚沉香木雕成的平安香囊。
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望着那枚绣着我小字的香囊,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多谢了,砚哥。只是往后这样贴身的东西,还是留给顾姑娘吧。”
江砚一怔,喉结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外头骤然炸开的一阵哄笑截断了。
”天呐,她也不嫌臊得慌,那点布料也敢穿出来招摇?”
”想攀高枝想疯了,尽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连晚照小姐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只见顾念微裹着一件薄得透肉的纱裙,脸色惨白地杵在人群当中,羞愤得几乎站不住。
直到她一眼瞧见江砚,才像抓着根救命稻草似的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有个婆子告诉我,说晚照盼着我能换上她送的这套衣裳,我这才穿的,没成想……”
江砚二话不说,解下外袍裹在她肩头。
再转头看向我时,眼底最后那点温度也散干净了,只剩一片失望:
”江晚照,你嘴上说着懂事了,背地里却使这样下作的手段。这就是江家教你的规矩吗?”
我只觉胸腔里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我仰起脸,把快要溢出来的泪硬憋了回去,直直望着他:
”我没送过这套衣裳,也没让谁传过半个字。”
”按我的脾性,不要了的东西,就是不要了。何苦再费心去争去抢?”
话音落下,江砚的脸色松动了些。
他怀里,顾念微却抽抽搭搭地掏出个锦盒,又是愧疚,又是疑惑:
”晚照,对不住,许是我听岔了……那婆子塞给我两个锦盒,莫非,你是想让我穿盒里的衣裳?”
她一面说,一面去掀盒盖,手一滑,盒子摔在地上,滚出一只红色肚兜,还有一张纸条。
那纸条上,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蛇蝎心肠,装什么良善,别总惦记我江晚照的男人”
人群里,再次爆出对顾念微的哄笑。
顾念微尖叫一声,两眼一翻,软软地栽了下去。
江砚的脸,彻底黑了。他猛地扭头看向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森冷:
”难不成,念微会拿自己的名声来攀诬你?江晚照,你何时成了这般满口谎话心思歹毒的人?只要你还姓一天江,我就得替九泉下的爹娘,好好管教你!”
”来人,把晚小姐押去祠堂,跪满十二个时辰!”
他说着抱起顾念微,大步往外走。我下意识追上去,想分辩几句:”砚哥,我——”
江砚却反手将我推开,一声怒喝:
”滚开!”
这一推使足了力,我像片叶子似的跌出去,后腰重重磕在回廊的假山上。
那处还没长好的毒伤崩裂开来,血瞬间浸透了我的素裙。
旁边的伙计吓坏了,张嘴就要喊住江砚。
我却忍着疼,伸手拦住他:
”扶我去祠堂吧。”
这十年的恩,我会一点一点,还个干净。
从今往后,我与江砚,桥归桥,路归路。
祠堂里又冷又潮。我本就毒伤未愈,才跪了两个时辰,人就栽了下去。
到了半夜,烧得滚烫。
迷迷糊糊间,我像是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爹娘坠崖没了之后,那些从前把我疼到骨子里的叔伯婶娘,一个个都拿我当瘟神,谁都不肯留,却个个红着眼,盯着我爹娘留下的那半张方子。
直到二十岁的江砚站了出来。
肃穆的灵堂前,他眉眼清冷,却弯下腰,柔声对我说:
”别怕。往后,再没人敢欺负你了。砚哥会一直护着你。”
”你撒谎……”
我紧闭的眼角,滑下两行泪。
话音落下,床边那只伸过来想替我擦泪的手,停在了半空。
许久,才有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是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再睁开眼,已是两日后。
伤口重新包扎过了,衣裳也换成了干净的寝衣,浑身上下清清爽爽。
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我心里一动,想也没想,便撑着下楼去迎。
我扶着腰,刚迈下几级台阶,院门便被人推开了。
我下意识堆起笑脸,迎上前去:”砚哥,你回来啦?”
下一瞬,却对上了江砚那双阴鸷的眼。
我后背一凉,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可江砚哪里容我躲,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晚照,你打着我的名号,去给药行施压,逼他们辞了念微。害得她心绪大乱,过桥时分了神,一头栽下台阶。如今,你还有脸喊我砚哥?!”
我只觉脑中轰的一声。
这已经是江砚第不知多少回,为了顾念微,不分青红皂白地往我头上扣罪名了。
胸口憋了好些日子的委屈与怒火,到底压不住了。
我扬起下巴,直直与他对视,话里带刺:
”按我的脾气,若真是我干的,顾念微头一回厚着脸皮往你身边凑的时候,我早就打断她的腿,把她撵出城去了!”
“我说没干过,就是没干过!”
我气得浑身发颤,指尖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江砚眯起眼,狐疑地盯了我几秒。
可就在这当口,顾念微的口信到了。那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
”砚哥,我不怨晚照,怪我。当初晚照头一回私下里劝我离开时,我若乖乖应下,她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步……”
“左右,我只是扭伤了脚踝,不打紧的。”
一番话,柔柔弱弱,却句句都在往火上浇油。
江砚的脸色果然阴沉下来,语气森然:
”念微被你害了一次又一次,仍这样心善,处处替你开脱。你却连反省认错都不肯。我真是,失望透顶。”
”既是你任性,毁了念微最看重的那份差事,那你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他朝身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心领神会,扭头就朝我的卧房走去。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直到我看见,那伙计抱着一口旧箱子走出来——里头装的,是爹娘留下的全部遗物。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烧。”
江砚只从唇间吐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我的心,击得粉碎。
”别烧!”
我彻底失了控。我嘶喊着要扑过去,护住爹娘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却被两个伙计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扯着江砚的衣摆,哽咽着哀求:
”砚哥,我知错了,我这就赔不是……求求你,别烧我爹娘的遗物……”
江砚纹丝不动。
我抄起地上捣药用的青石杵,狠狠往自己小腿上砸,一下又一下,砸得皮开肉绽也不
肯停。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十三岁,恐惧与绝望绞得我彻底失了神志,连声音都在打颤:
”……我拿一条腿,赔给顾念微。别碰我爹娘的东西……砚哥,我求你了……”
江砚非但没消气,反而更怒了。他一把攥住我握石杵的手,厉声呵斥:
”还愣着做什么?!动手!”
”不!!”
在我近乎绝望的嘶喊里,伙计浇上油,点了火。
轰——
火舌腾空而起,把江父为我缝的那只小布虎江母亲手为我裁的那身嫁衣……
一样一样,吞了个干净。
望着那嫁衣的衣带在火里卷曲焦黑,最后化成一撮灰,我终于不挣扎了。
我跪在那里,睁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木木地盯着那堆火,不哭,也不闹了。
江砚猛地甩开我的手,声音发冷:
”既知错了,就老老实实在家反省!”
我望着那团火出神。
我回到房间,我翻出江砚这些年送我的所有物件,当着那几双眼睛,一股脑全扔进了火里。
火光又一次冲上天。
这一回,我只是平静地拍掉手上的灰,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我拎着箱笼,迈出江家的大门。
老管家刘伯唤住我,递来一张我和爹娘
的全家福:
”事出突然,老奴只来得及抢出这一张。”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老太爷让带句话,叫您别恨少爷。他,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垂下眼帘,扯出一个极淡的苦笑,轻声道:
”我不恨。”
只是,也不再爱了。
我接过画像,转身上了马车。
一路上,我掀开车帘透气,正巧听见街边茶寮里,几个闲人聊得正热。
顾念微撒娇怕留疤,江砚也会为她寻来最好的金疮药,连夜差人送到她手上。
顾念微高烧那夜,江砚也曾衣不解带,在她榻前守了整整一宿。
顾念微的差事压根没丢,江砚往济世堂里贴了一大笔银子,她反倒升成了坐堂的女医。
曾经我以为,只独独属于我的那些温柔,原来,早就许给了旁人。
原来,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江砚都早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把心偏向了顾念微。
是我太蠢,蠢得没有半分自知之明,还妄想着去坏这段姻缘。
我笑着笑着,泪就下来了。
茶寮里的议论越发热闹。
那些个从前还替我抱过不平的旧识,此刻也纷纷点头附和:”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那些人,都是江砚的至交好友。
想当初,我刚挤进他们那个圈子时,还被嫌弃了许久的累赘。
可如今,不过几日光景,他们便热络地接纳了顾念微。
泪水渐渐糊了眼,我也随着旁人,轻轻附和了一句。
”砚哥,这一世,我把你还给旁人。”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临江的小院前。
那是爹娘留给我的一处宅子。
推开院门,我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酸。
院墙是爹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屋里的桌椅,是娘一件一件挑回来的。
那时候,娘眉眼慈爱,对十二岁的我说:
”这是晚照的退路。就算往后爹娘不在了,无论什么时候,谁也抢不走你的这个窝。”
在爹娘最后一点气息尚存的地方,我蜷在软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后几日,我再没主动去想过江砚。
次日,我约了刚从外地回来的手帕交苏娘子逛铺子。对方一照面就打趣: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晚照今日,竟一个字都没提你砚哥!”
直到她瞧见我腰间挂着的荷包换了花样,上头再没了那个”砚”字,脸色才真变了。她伸
手去探我的额头,喃喃道:
”也没发热啊……那荷包你戴了快十年都没换过。上回装着你俩画像的旧荷包掉进河里,你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捞,如今怎么——”
她后半截话,在望见街边告示栏上江砚与顾念微的订婚喜报时,全咽了回去。
苏娘子脸色登时难看极了,撸起袖子就要去找江砚理论。
我却无所谓地笑笑:”罢了。我也要嫁人了。”
这话砸得苏娘子半天没回过神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半晌才认了命。
她咬着牙,恨恨道:”丢了我们晚照的那一位,迟早要悔青肠子!”
见我被她这副耍宝的模样逗乐了,苏娘子这才松口气,扯着我道:”听说新开了家临江的酒楼,红火得很,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谁料,我们刚迈进酒楼,就瞧见顾念微和江砚正陪着两位老人说话,周遭还围着一群报馆的人。
苏娘子脸一沉,拽着我掉头就走,嘴里骂骂咧咧:”晦气!倒人胃口!”
我也不想与他们照面。
可还没等我迈出酒楼的门,江砚的声音便从身后追了过来:
”晚照?你怎么在这儿?”
那嗓音里,带着几丝掩不住的意外。
我没接话。
顾念微拉着那两位老人过来,见了我,笑得格外热络:
”晚照也来了呀!我引荐一下,这二位是我的养父母。在我和亲生爹娘离散的那些年,一直待我极好。”
她顿了顿,含羞带怯地瞟了江砚一眼:
”砚哥怕我惦记他们,索性把这间酒楼盘下来,交给他二老打理。”
”我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能遇上他这样的未婚夫。原本这铺子早有人家,就因为我一句爱看江景,砚哥便花了近十倍的价钱,硬是买了下来。”
她声音温软,看向我的眼神里,却尽是得意与挑衅。
我并不恼,只淡淡点头:”恭喜嫂嫂,生意兴隆。”
顾念微要的却不是这个反应。她眼珠一转,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哎呀,忘了同你说。养母有喘疾,得住在朝南敞亮采光好的卧房。晚照,你能不能,把你的屋子让出来?”
话音落下,她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只等我像往常那样发作。
苏娘子气得当即就要回嘴:”你算哪根葱——”
却被我一把拽住。我从容地与顾念微对视,笑得大度:”自然可以。随便住。”
此言一出,不单顾念微脸色僵住,连江砚幽深的眼底,也掠过一抹异样。
苏娘子气红了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无所谓地一笑,拉着苏娘子转身走了。
江砚却大步追了上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愧疚:
”只是暂时的。我晓得你不喜欢念微,好在,你爹娘给你留了处宅子。你今晚先去那边住,留在江家的行李,我派人替你收拾好送过去。”
我这才后知后觉——我搬出来,眼看就快七日了。
可他,竟还以为我一直住在江家?!
我几乎被气笑了,连语气里都带上了讥讽:”我早就收拾好行李,搬出江家了……”
顾念微雀跃的嗓音,却把我的话盖了过去:
”砚哥,见宾客的吉时到了!”
江砚立马回到她身侧,两人十指紧扣,姿态亲昵。
我这才留意到,江砚修长的手指上,套着一枚与顾念微成对的并蒂戒指。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直到上了回程的马车,江砚才想起差个小厮追来,问我:”方才,你说了句什么?”
小厮候了半晌,到底没再等到下文。
第二日,我才从府衙出来,苏娘子的传话就火急火燎地追到了:
”晚照,快看城门口的告示!出大事了!”
我一头雾水地赶到城门口,等看清告示上写的东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抽空了。
原来昨夜,一大帮顾念微的熟客,冲着名声去她养父母的酒楼吃饭,却吃进了那批有病的桂花鲈鱼,一个个上吐下泻,全被抬进了医馆。
如今那酒楼,已被官府贴了封条。
可最要命的是,告示上本该贴着顾念微养父母画像的地方,贴的,却是我爹娘生前的画像!
我当即去找那贴告示的差人,要他撤下爹娘的画像。
那差人支支吾吾,半天不肯松口。直到我放了话,说再不改就要闹到府衙大堂去,他才吐了实情:
”这两张画像,是砚少爷亲自差人送来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再也听不进他后头的辩解,跌跌撞撞地就往江砚的药行赶。
我要当面问个清楚。
我刚到书房门口,还没抬手敲门,就听见屋里响起江砚挚友那不解的声音:
”你想护着顾念微的爹娘,随便拉个谁来顶罪不成,偏要选晚照那丫头爹娘的画像。你又不是不晓得她的脾气,叫她瞧见了,还不得炸了锅?”
回应他的,却是江砚疲惫而无奈的一声长叹:”因为把病鱼塞进后厨的,就是江晚照!”
那挚友倒抽一口冷气:”这话,可当真?”
江砚捏着眉心,眉宇间只剩焦躁:
”昨日她故意到酒楼来,与我碰了个面。不出两个时辰,那帮食客便集体中了招。念微的养父母老实本分,断不会去买病鱼以次充好。不是江晚照,还能是谁?”
”原指望她学乖了,没成想,还是这般死性不改,栽赃到念微头上!”
这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烙在我心口,疼得我五脏六腑都绞作了一团。
何其讽刺。
从前我那份热烈又赤诚的心意,如今,竟成了他给我定罪的凭据。
这么想来,那前世记忆,怕也是错的。
江砚从头到尾,就没爱过我。
那些让我生出错觉的温柔,不过是一个兄长对义妹的本分,仅此而已。
这十年,我终究是,错付了。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那座临江的小院。
不知是谁,把我的住处捅了出去,还四处扬言,说顾念微和她养父母,就住在这里。
等我到家时,门口早被人泼了污物,门锁也被砸烂了。
进了屋,爹亲手粉刷的墙面上,被涂满了不堪入目的脏话。
娘挑的家具,被砸得七零
八落;就连那张我和爹娘的全家福,也被人剪得稀碎,扔进了茅房。
我木木地看着这一屋子狼藉,没哭,也没闹。
我把剩下能带的行李归整好,又雇人把宅子彻底拾掇干净,末了,托牙行把这宅子贱价卖了。
办完这些,我拎着箱笼,去了码头。
赶在开船前一刻,我把托人查来的酒楼进货簿,连同爹娘当年的死亡文书,一并呈到了府衙,又抄了一份,贴到了城门口,附上几句话:
”我爹娘,十年前便已下葬。请问两个入了土的人,要如何经营一家几日前才开张的酒楼?”
”至于害食客中毒的真凶,这本进货簿,应当能给某些人一个交代。”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炷香,满城就炸了。
码头上,开船的锣声催得一声比一声急。
我垂着眼,解下贴身的旧荷包,扬手抛进了江心。
打今儿起,这城里的一切,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一个时辰之前,药行书房。
”……可我总觉得,晚照那丫头,做不出这等下作事。”
江砚的挚友邵迟皱着眉,开口道:
”你还记得她十三岁那年,被同窗欺负的事吗?”
江砚往太师椅里一靠,深邃的眼眸因这句话,微微眯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他嗓音低缓,心底却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当年她刚被接进江家,送进私塾,同窗都排挤她。可她既没搬出你的名号去压人,也没自怜自艾。她不肯讨好谁,闷头熬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在岁考里用成绩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再后来,她又把那些同样受欺负的学童的证词一一收拢,递到了学政衙门。”
邵迟把这段往事又翻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惋惜:
”她到底,也是我们这帮人看着长大的小姑娘。这段日子……阿砚,你待她,着实有些过了。”
江砚心里咯噔一下。直到这时,他才猛地惊觉,自己这些日子,一直在为了顾念微,责罚我。
”可那都是因为她仗着喜欢我,动不动就拈酸吃醋。我总不能,让念微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委屈!”
他敲着扶手的指尖,节奏乱了起来。眉心紧锁,低哑的嗓音里,透出几分心虚与慌乱:
”再说了,就她那个张扬的性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反倒愣住了。
满城上下,总传我仗着他的庇护,性子愈发骄纵。日子久了,连他,也被这流言裹了进去。
可这会儿,他搜肠刮肚,竟想不起一件我真正做过的恶事来。
”晚小姐从小到大……其实,一件坏事都没做过。”
旁边伙计的声音,悠悠响了起来。见江砚没有动怒,他才壮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那些闲话爱那样编排她,是因为总有人拿您的婚事当谈资。晚小姐瞧见了心疼,才会上门理论。可这些年,江家上上下下都门儿清,她孝顺又听话。她性子张扬,也是您和老太爷真疼出来的,才养成了个自信明媚的姑娘。私底下,她还施粥济贫给乡里塾馆捐书……”
江砚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复杂起来。
他扫了那伙计一眼,沉声问:”你跟她很熟?”
伙计耳根一红:”晚小姐人爽利,平日里来找您,总不忘给我们带些点心……”
邵迟听到这里,总算咂摸出不对劲来。他盯着江砚,正色道:
”这段日子,所有江晚照欺负顾念微的事,你可曾握着一桩实打实的证据?还是说,全凭顾念微一个人的说辞?”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江砚的脸,一寸一寸,失了血色。
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何执意要娶顾念微——那是恩师临终前,郑重托付给他的遗孤。
他为了报这份师恩,才应下这门婚事。
可倘若,这桩婚事是踩在他一次次冤枉晚照的份上才立起来的……
那这满盘,他到底还护得住谁?
邵迟腾地站了起来,急声道:
”我劝你赶紧去查个明白。咱们都知道,顾念微是你恩师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可你也不能因此,就把晚照晾在一边啊!她,也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
这一番话,字字都像锤子,砸在江砚心上。
江砚立刻起身往外走,一边嘱咐伙计:
”去把我上个月给晚照定做的那支羊脂玉簪取回来。她说过,那支簪子,配她娘留下的嫁衣最好看。”
”再叫顾念微的养母,搬到厢房去。那间主卧,原是给晚照留着的。她住了十年,早住惯了。外头那宅子,终究不如家里舒坦。”
江砚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他劝自己,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当真做过些出格的事,那到底也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只要我肯认个错,向顾念微赔个不是,他情愿把满城的风言风语,都替我压下去。
抱着这样的念头,江砚亲自上了马,朝那座临江的宅子赶去。
下马往里走时,他不由得想起那夜,我高烧时说的梦话。胸口登时一抽一抽地疼。
说到底,我心里,还是怨他的。
江砚大步跨进院门。
却在下一瞬,像被人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定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污言秽语,句句都在咒我和我爹娘去死。
他还没缓过神,院门外又涌进来几个人。
只见牙人领着几个帮工,火急火燎地吆喝:
”手脚麻利些!未时末,晚小姐托的牙行,就要带买家来看房了!”
那牙人话音未落,一抬眼,正撞上江砚那张阴得能滴水的脸,吓得腿肚子一软:
”砚砚少爷,您怎么来了?”
江砚嗓子发干,一字一顿:
”你方才说,谁要卖房?”
还不等牙人回话,江砚心里已转过弯来,脸色骤变,当即扭头喝令随从:
”晚照这是要远行!快,去码头把人拦下——”
偏生随从的声音,比他还要急:
”砚少爷,出大事了!那酒楼食客中毒的案子,压根不是晚小姐干的。是顾念微的养父母贪图便宜,买进了病鱼!”
轰——
江砚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这些日子,他竟从头到尾,都错了。
我不是那下毒的人。我自始至终,都只是那个替他挡下毒酒又被他亲手伤透了的人。
满城咒我的那些字句,骂的,原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而他,是那个在旁添柴加火的帮凶。
江砚猛地翻身上马,朝着码头的方向,不要命地狂奔而去。
江砚只觉脑子里炸开一道响雷,嗓子干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胸口像被凿开了一个窟窿,过往那些被他刻意抛在脑后的细枝末节,一件件浮了上来。
若这一次,是他冤枉了我。
那从前的每一次呢?
我这回走得这样决绝,会不会,正是因为我对他,已经彻底寒了心?
他不敢再往下想。
一股子疲惫没顶而来,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狠狠一抽。他咬着牙,闭了闭眼,一拳
砸在墙上,吓得旁边的牙人与帮工齐齐僵住。
再睁眼时,江砚满眼血丝,语气却出奇地稳:
”这宅子,我买下了。出市价三倍。只是别让晚照知道,买家是谁。”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过去,兴许当真是他错了。
眼看城门口最后一道关卡近了,人流却把江砚的马,死死拦在了当街。
他眉宇间满是焦躁。
这当口,随从来报,他想也没想便问:
”如何?寻到晚照的船没有?”
回应他的,却是顾念微那委屈的哭腔:
”是我。砚哥,我爹娘是冤枉的……他们一向老实胆小,哪敢做那等犯王法的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去衙门告我爹娘的,是不是晚照……要不,这门亲事还是作罢吧。我不
跟她争你了,只求她,放过我爹娘,成不成……”
她抽抽搭搭地演了半天,才发觉江砚那头一声不吭,哭声登时就停了。过了好几秒,她才试探着唤了声:
”砚哥,你在听吗?”
江砚确实没在听。他垂着眼,正盯着邵迟差人送来的那封信。
信上写着:
”查到了。晚照坐的是去漠北的商船,已经离了岸。”
”只是阿砚,除此之外,我还查到些别的东西。”
”那个顾念微,怕是,远没有你想的那般单纯无辜。”
江砚盯着那几行字,脸色阴沉得能刮下霜来,说出口的话,却温柔得古怪:
”放心。你爹娘,不会有事。交给我来办。”
顾念微这才长出一口气,语气都轻快起来:
”太好了砚哥,那我等你!”
她欢天喜地地走了。
江砚的脸色,却阴得吓人。
他唤来心腹,只交代了一句:
”暗地里,再细细查一查顾念微,连同她那两个养父母。”
他的恩师,是这城里最清正最有涵养的好先生,德高望重。
即便血脉流落在外,也断不该养出这般满腹心机的性子。
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明明白白:顾念微面上柔弱良善,背地里,怕是做下了不少他毫不知情的勾当。
那么……
江砚攥着马缰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他可能,犯下了一个极严重的错。
还因此,把他这辈子最金贵的宝贝,给弄丢了。
……
江家祠堂。
江老太爷正阖着眼,焚香念经。
老管家刘伯拨开帘子,恭声禀报:
”少爷正满城差人,四处寻晚小姐的下落。急得跟什么似的。”
老太爷一分神,手里的香灰抖了一地,再没了念经的心思,冷哼一声:
”活该!当年晚丫头追在他后头跑的时候,他把人往外推,还跟别的姑娘订亲,伤透了晚丫头的心。如今把人作没了,知道怕了?晚了!”
老太爷义愤填膺,气得胸脯一起一伏。
刘伯忙上前替他顺气,嘴上却揶揄:
”可当初晚小姐十八岁,向少爷剖白心意那会儿,您不也急得跳脚,直呼使不得吗?怎么如今,反倒肯了?”
老太爷被这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拍了下大腿,声音里也带上了委屈:
”我那是嫌弃晚丫头吗?我是嫌这小子,老牛吃嫩草!他长她八岁,万一晚丫头年少不知情爱,把亲情错当成了爱情,等木已成舟,岂不是害了她一辈子!”
他长叹一声,只觉心口发闷:
”谁知道她对砚儿竟用情这样深,甘愿为他咽下那盏毒酒。”
“那可是砒霜啊……毒入肺腑,差一口气就救不回来。瞧见她命悬一线的样子,我魂都吓飞了,也就不想再拦着他们了。姻缘自有天定,成全,未必不是好事。”
”可谁成想,这一回,竟是晚丫头不哭也不闹,自己张口,要远嫁联姻。依我看呐,她是真的,把心给死透了……”
砰——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撞开。江砚脸色发青,盯着老太爷的眼里,又急又红,声音都在抖:
”您早就知道她要另嫁他人?!为何,不早告诉我?!”
老太爷垂下眼,冷冷道:
”你身边不是已经有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了?还管晚丫头嫁去谁家作甚?”
”我那是报恩!等顾念微承了她爹的家产,我自会与她散伙!”
江砚梳得齐整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前。这个平日里清冷矜贵的男人,此刻狼狈到了极点,喘着粗气:
”我也是刚刚才知晓,晚照早就搬出了江家。这些事,您怎么也不吭一声?!”
老太爷嗤了一声,扭过头去,懒得睬他。
刘伯看不下去,斜了他一眼,幽幽道:
”这事儿,还得问少爷您自个儿。要不是您不顾晚小姐的苦苦哀求,一把火烧了她爹娘的遗物,她又怎会伤透了心,离了江家?”
江砚下意识反驳:
”那都是做戏!我让伙计随便拿些不打紧的东西糊弄一下——”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转身就把当日办事的伙计喊来盘问。
那伙计也照实回话:
”当天,小的们是按您吩咐,从旧纸篓里捡了些废纸充数的啊。”
”撒谎!”
刘伯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那日老奴亲眼瞧见,你进了屋,直奔晚小姐存放爹娘遗物的那口箱子。老奴上前拦你,你作势要打,还骂老奴不过是个奴才,休要坏你的好事!”
他说着,往门边一指,那儿还站着另一个伙计:
”那天的情形,他也瞧得一清二楚。”
见此情形,那伙计彻底慌了神,扑通跪下,磕头认错:
”少爷饶命!是顾念微,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叫小的干这差事。事成之后,再补二十两!”
”你血口喷人!”
不远处的顾念微,厉声尖叫,打断了话头,一张脸,白得像纸。
江砚只冷眼盯着她,半个字都不说。
顾念微红着眼,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袖口,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砚哥,我真的没有指使人,去烧晚照爹娘的遗物……”
以往,她这副模样一出来,江砚总会心疼地把她护进怀里。可此刻,他却一点点把袖口,从她手里抽了出来,语气冷得像三九天的风:
”是不是你,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被他眼底那点寒意一刺,顾念微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她垂下眼,掩住慌乱,又不敢露了马脚,只能强撑着笑:
”砚哥,那你查归查,能不能先想个法子,把我爹娘保出来?他们年纪大了,我实在担心……”
江砚抬手,把被她抓皱的袖口抚平,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
”为何要保?那进货簿上,不是白纸黑字,写着他二人的名号吗?”
顾念微登时慌了神,一句辩白脱口而出,又尖又利:
”那是假的!定是江晚照那个贱人,造了假来陷害他们——”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傻了。
只见江家上上下下,一道道目光都冷冰冰地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江砚,眉眼间寒得能结冰。
”顾姑娘怕是累极了。来人,扶她下去,好生歇息。”
他句句体贴,可听在顾念微耳中,字字都像是刀。
她两条腿一软,几乎瘫在地上。
她知道,自己这回,是彻底完了。
两个伙计上前,把她架去了厢房。
而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被守在后门的家丁逮个正着,押到了江砚面前。
来人挣扎叫嚷,抬头见是江砚,先是一愣,随即索性撕破了脸,破口大骂:
”官府如今满城抓我们兄弟,你欠的尾款,到底什么时候结?!当初说好的,只在城里散些流言,抹黑江晚照,再把她宅子的地址漏出去,让花钱雇来的泼皮去泼污。赶紧给钱!不然,别怪老子闹到你那位金主未婚夫跟前去!哼,老子手里攥着你的把柄,可不止这一桩!”
”哦?是么。”
江砚笑了,那双漆黑的眼,却死寂得像是见不着底的深潭。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
”把顾念微的底细,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否则,我倾尽江家之力,也定叫你把这牢底
坐穿。”
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闲话家常,来人却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半晌,才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求饶:
”是是砚少爷吗?我我说!小人叫柏长顺,是顾念微的老乡。不对!唉,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您了。她压根就不叫顾念微,她本名顾芷宁,是顾家亲生的大女儿。你们要找的那个养女顾念微,早被他们卖到邻村,换了彩礼了!”
柏长顺这一通话,像是一记闷棍,砸在江砚头上。
他耳边嗡的一声。
恩师早已撒手人寰,遗书里,关于他女儿的线索,只剩两条:耳后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再就是,爱哼唱一首恩师专为她编的童谣。
所以当年,江砚苦寻五年,终于在江家资助的孤女名册里,寻到一个疑似恩师女儿的身影时,他几乎想也没想,就认下了。
顾念微耳后的胎记无人时总会哼起的那首童谣,还有那副与恩师有几分肖似的眉眼——
江砚从未起过半分疑心。
可如今,却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他捧在手心处处回护的顾念微,是个假的。
而他,竟为了这个假货,把自己真正的珍宝,给弄丢了。
”带路。去真正顾念微所在的村子。”
江砚一字一顿,牙关咬得咯吱响。
连绵的山,一道压着一道,像一圈圈勒在少女脖颈上的粗麻绳。
江砚勒马停下,环顾四野。他实在不敢去想,倘若自己没查出这真相,真正的顾念微,这辈子,怕是再也逃不出这深山了。
山风卷起他的袍角,露出他腰间别着的一支羊脂玉簪。
那簪子通体温润,只簪尾处,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细纹。
江砚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那簪身,低低道:
”乖晚照,再等等我。砚哥,不会放手的。”
身后,家丁把鼻青脸肿的柏长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哎哟——”
柏长顺早吓破了胆,缩着脖子,乖得像只鹌鹑,在前头领路。
路旁的农户里,不少村民认出了柏长顺,纷纷用土话打趣他:
”长顺,不是说跟着顾家那丫头,进城发大财去了吗?怎么如今,跟头野猪似的,被捆回来了?”
”顾翠娥呢?听说攀上高枝了?真的假的?”
柏长顺欺软怕硬,当场回了一句:“滚开!”
却不敢对旁人再吆五喝六,更不敢往江砚脸上多瞧一眼。
”砚少爷,再往前五百步,就到顾念微的婆家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前头一声男人暴喝:”臭婆娘,又想逃!看老子不打死你!”
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的闷响,夹杂着女人凄厉到破音的惨叫。
江砚眉头一皱,一个眼神递过去,身后家丁便冲上前,将那男人一脚踹翻,露出他身子底下,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
柏长顺定睛一看,喜出望外:”顾念微!”
江砚瞳孔猛地一缩。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脸伤疤瘦得脱了形衣裳脏得辨不出颜色的可怜女子,竟会是恩师念叨了近二十年的女儿。
愤怒与悔恨搅作一团,几乎把他的理智冲垮。
可他到底只是从家丁手里取过外袍,替那瑟瑟发抖的女人披上,又第一时间,去查她的耳后。
那里,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为求稳妥,他又用恩师老家的土话问她:
”可还记得,你爹给你编的那首童谣?”
原本眼中只剩惊惶的女人,闻言眸光骤亮,几乎是本能地,用最地道的土话,回唱起这首她一辈子不敢忘的歌:
”山间的萤火飞呀飞,哪里才是我的家。阿爹的肩头背着我,在油灯下哄我睡下。梦里的炊烟啊,能否为我留一缕牵挂……”
五岁那年刻进骨子里的暖意,瞬间涌了回来。
女人抖着嗓子唱完,才终于后知后觉,眼前这人,是来救自己的。
”求求你,带我走吧!”
她放声大哭,绝望又无助。
家丁连忙护着她往马车方向走。可那被踹翻的男人,此刻也回过了神,一双眯缝眼里,迸出恨意。
他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有人抢媳妇啦!都抄家伙,出来跟他们拼了!”
话音一落,各家各户的门里,涌出一个个举着锄头镰刀的汉子,把江砚一行人围了个严实。
为首的,正是顾念微那个丈夫。他举着锄头,恶狠狠地威胁脸色煞白的顾念微:
”贱婆娘,现在就给老子滚过来!老子花了十两银子把你买下,一个儿子没生,就想跑?!”
江砚没工夫与他纠缠。他还得赶在几个时辰之内,去追那趟开往漠北的商船。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薄唇微动,只吐了两个字:
”动手。”
不过片刻,数名家丁便把在场众人,一一制伏。
真正的顾念微,也顺利登上了马车。
上车前,她还有些恍惚,颤声问:”我……当真能回家了?”
江砚点头:”往后回到城里,我会寻人医好你的脸,把你这段过往,尽数抹去,让你重新过活,过你本该有的日子。”
说完,他转身要上马,一低头,却发现腰间的玉簪不见了。
他忙回头去找,见那玉簪落在道旁的草丛里,刚俯身去捡,就听身后一道含恨的男声,伴着锄头破风的响动:
”敢抢老子的老婆,去死!”
砰——
”砚少爷!!”
下一瞬,江砚满头是血,倒了下去。
可他的双手,还死死把那只玉簪,护在怀里。
”砚哥!”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直到看清头顶的帐幔案上那盏将熄的油灯,我才回过神来。
我到漠北,已经快半个月了。
说好要把江砚彻彻底底忘掉的我,今日午后又梦到了他。
梦里的他,满头是血,昏死过去。
我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才把胸腔里那颗乱跳的心,按了下去。
”做噩梦了?”
门口,响起一声男子的低笑。
我抬眼望去,陆清辞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尽是揶揄:
”咱们出了名拼命的小掌柜,也有累到躲在账房里打盹的一天?”
我被他瞧得脸颊发烫,回嘴道:
”什么叫躲着?我这是正大光明地歇晌。倒是陆公子,这做生意的时辰,别往我账房里凑。咱们是同行,叫人撞见,成什么体统。”
”成什么体统?”
陆清辞歪头一笑。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趁着我低头翻账册的功夫,大步上前,飞快在我腮边啄了一口。
随即赶在我发作之前,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回见咯,我的死对头娘子!”
丢下这么一句贱兮兮的话。
我又气又好笑。
嫁来漠北陆家之前,我原以为,陆家与江家一样,同为百年商号,必也规矩森严。
我那未婚夫,不是古板无趣,便是纨绔风流。
谁料,陆清辞与我料想的大不一样。
他长我一岁,模样俊俏得过分,更承了他那异域外祖母的一双浅碧眼瞳,在日头下亮得晃眼,像块价值连城的宝石。
那日,我赶到陆家宅院时,已是下午申时。
我浑身乏得厉害,饿得前胸贴后背,偏还得强打精神,与陆家长辈们寒暄。
满屋子的人里,只有陆清辞,一眼看穿了我的窘态。
他穿了件极衬他瞳色的墨青长衫,浅褐的卷发下,五官精致。修长的指间,转着一柄小银刀,笑得人畜无害,说出的话,却能噎死人:
”咱们陆家,莫不是已经落魄到,要拿这些车轱辘话,来招待我远道而来的媳妇了?”
陆父陆母愣了好一会儿,才琢磨过味来,嘴角的笑意差点没挂住。
我死命掐着掌心,才没当场笑出来。
紧接着,就听陆清辞接过我手里的包袱,柔声笑道:
”娘子,走,我带你去歇息。他们这帮老家伙,成日闲得发慌,就爱拉着人闲扯。咱不理他们,吃好的去。”
气得一向温文的陆父,都忍不住伸手点着他骂:
”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若不是你挑衣裳耗了一个时辰,我和你娘,至于拉着你九十岁的祖母,在门口替你遮掩吗?你个混账东西!”
被骂的陆清辞,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伸手就捂住我的耳朵,笑得越发灿烂:
“他们尽说些胡话,不听不听。”
……
回忆被伙计的通报打断——前厅议事,该我去了。
我应了声”知道了”,又拿起手边理好的账册,朝议事厅走去。
如今的我,早不是过去那个满心满眼只有砚哥的张扬小娘子了。
我和陆清辞一道,进了陆家的商号历练。
这既是陆家的规矩,也是我自己的打算。我不想做那困在内宅日日翘首等丈夫归来的妇人。
我想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而我也确实担得起。
一手又快又准的算账本事,加上过目不忘的记性,让我头一天上工,就谈下了一笔棘手的买卖。
打那以后,我的差事越做越顺,很快便能独当一面,甚至比陆清辞更早,有了自己独用的账房。
……
和陆清辞一同走到议事厅门口,对方后退一步,笑吟吟地伸手,做了个”娘子先请”的手势。
我勾唇一笑,扬起下巴,推门而入,从容地开始铺陈我的生意筹划。
筹划大获成功,我便领着手下几个伙计,去酒楼吃酒庆贺。
散了席,我独自走到店外等车。谁料,陆清辞的马车,慢悠悠停到了我跟前。
”江掌柜,赏脸搭个便车?”
陆清辞撩开车帘,勾唇坏笑。暮色里,他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我赶在旁人瞧见之前,猫腰钻进了车厢。
车子稳稳前行,我阖上眼,假寐。
”所以,我这个正头夫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你摆到台面上?”
冷不丁的,车厢里响起陆清辞怨气冲天的控诉。他扳着指头,一样一样数落起来:
”绸缎庄的少东家,今日给你塞了盒胭脂。钱庄那掌柜,冲你笑了老半天,还约你下月初去城外赛马!”
瞧他气鼓鼓的模样,我有些好笑地歪过头,故意逗他:
”可谁叫咱们,既没拜堂,也没合卺呢。”
话音一落,他那双眼睛,登时就红了。
直到回了陆家宅院,他再没吭一声,抿着嘴,气冲冲地回了房,摔上了门。
留下我和陆父陆母,在堂屋里大眼瞪小眼。
半晌,陆父才长长一叹:”儿大不中留啊……”
陆母则拉着我,又讲起陆清辞小时候的糗事来。
我终究没忍住,斟酌着开口:
”陆伯母,我小时候,与清辞……可曾见过面?”
不然,为何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却待我这般热络,还动不动就吃味?
我实在想不通。
陆清辞这人是不错,他的出现,也确确实实,冲淡了我心底对江砚的挂念。
可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就和联姻的对象谈起情来。毕竟一开始,我打定的主意,是与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
”这些个旧事啊,还是得你自己去问清辞那孩子。”
陆母笑得温和,眼底满是对我的欣赏。她握住我的手,语气慈爱:
”你只管放心,在咱们心里,你是极好的儿媳妇。虽然城里早先有些关于你的闲言碎语,可我与江老太爷常有书信往来,他提起你,那是赞不绝口。”
听到老太爷的名号,我心里一暖。
”我爹娘过世后的这十年,爷爷和砚哥,都待我极好。”
我轻声说。
陆母瞧出我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拍拍我的手背,劝道:
”过去的事,就随它过去吧。往后,陆家就是你的家。说来,你娘生前与我也有几分交情,只是后来我远嫁漠北,这才断了音讯。”
……
深夜,陆清辞坐在廊下看星星,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酒。
他垂着眼,把玩着一枚玛瑙扣子。那扣子,缺了一小块。
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
和江砚那副成熟深邃的样貌不同,陆清辞生得白,鼻梁挺,唇也饱满,瞧着就让人想亲近。
尤其一笑,便露出两颗虎牙。
单看外表,他像有几分孩子气。可我与他深交之后,才发现,他骨子里极是沉稳。论起商海里的手腕,几乎不输江砚。
在陪我进商号历练之前,他早已凭着一身本事,在上京立起了自己的铺子。
这也是我今日才知晓的事。
可此刻,从我这边望过去,陆清辞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只剩一片落寞。
”……小石头?”
我试探着,轻轻唤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快十五年的名字。
下一瞬,陆清辞整个人僵住。
他霍地转过头来,眼里,炸开一片惊喜。
城里最好的医馆中,江砚慢慢睁开了眼。
守在榻边的家丁,登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砚少爷,您可算醒了!”
……
再说这漠北大城,近来最轰动的一件事,莫过于四大家族之首的陆家,要大办喜事了。
新郎,还是那个七岁上被绑匪掳走又奇迹般生还,打那以后十六年,从没沾过女色的陆家公子。
整整半个月,满城的人都在扒那位新娘子的底。
可除了晓得我是个女子之外,旁的,一概打探不出,像是被人捂得严严实实。
一时间,整个权贵圈子里,都对这位陆家未来的夫人,好奇到了极点。
总算,捱到了成亲这日。
奢华的宅院外,车马排了老长,各色打探消息的人,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宽阔的前庭里,早早就摆满了重瓣的山茶,取的是”独钟一人”的意头。
”听说……陆家公子打七岁起,就相中他家娘子啦!”
一个包打听,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嗓子道。
同伴将信将疑,挠挠头:”真的假的?”
那包打听拍着胸脯,说得有鼻子有眼:”那还能有假!听说当年那桩轰动南北的绑票大案,除了陆家公子,还有江家千金,外带好几家富商的孩子。那伙绑匪筹划了好几年,就为干一票大的。本来那些富商和官府都商量好了,不把细节往外露,怕绑匪恼了撕票。偏有那嘴碎的,不听劝,走漏了风声,逼得绑匪真动了杀心,要挑几个孩子开刀,给官府颜色看。后来官府摸到窝点,击毙了绑匪的头目,才救回大半孩子。听说那江家千金和陆家公子,最后是在不远处一个山洞里找到的。也不知两个六七岁的娃娃,是怎么逃出来的?”
听到这儿,同伴彻底不信了,摆摆手笑:
”哪家茶馆编出来糊弄人的?当这是话本子呢。”
包打听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我叔父,就是当年跟着破案的捕快!你们不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年花了大气力,把内情全压了下去。而且那两个逃出来的娃娃,都受了重伤。据说寻着的时候,那小女娃头都磕破了,高烧不退。”
”得了得了,吉时快到了!”
同伴却再次打断他。
可下一瞬,同伴望着不远处,那个拄着拐被家丁搀着正拼命往喜堂赶的高大男人,愣住了。
他揉揉眼,问身边的包打听:
”我没看走眼吧?那位,不是江家的砚少爷吗?!他怎么来了?”
那包打听早一步盯着手里的消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结结巴巴道:
”今天这亲,怕是结不成了!陆家那位新娘子,是江家那个暗恋自家义兄十年的千金,江晚照!”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冷气。
喜堂里,庄重肃穆。
礼乐声起。
我顶着红盖头,由喜娘搀着,一步步朝红毯那头的陆清辞走去。
司仪立在二人之间,按着礼数,一字一句地念着祝词。
直到他扬声道:
”……新娘,可愿与新郎共结连理?”
下一瞬,一道低哑又急促的男声,生生切了进来。
”她不愿。”
满堂宾客,齐齐一愣。
我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心口猛地一跳。
江砚瘦得厉害。那身原本极合身的墨色长袍,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额角多了道新疤,一条腿也像是伤着了,只能靠着拐杖撑住身子。
他深深望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悔意与深情。
”晚照,我来给你赔不是。”
”过去,是我错了。我总以为,放你去更远的地方去结识更多的同龄人,你才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情爱。所以后来那些事一件件发生时,我才总是不由分说,把火往你身上引。可直到真相大白,我才看明白,从前的自己,蠢得有多可笑。原来我一直当宝贝守着要报恩的那个人,竟是个假的。而她,就仗着我对她的偏袒,一回一回,变本加厉地糟践你。”
”更可笑的是,直到你彻底离开,我才肯承认,原来从头到尾,离不开你的人,是我。晚照,跟我回家,好不好?”
这番话落地,喜堂里静得可怕。
满堂宾客,都被这突然杀出来的告白,震得说不出话。
陆父陆母,也是一脸的错愕。
而身为新郎的陆清辞,更是被这当众抢亲的戏码,气得七窍生烟。
他脸色铁青,一步挡在我身前,冲着江砚冷冷道:
”你比我年长,比我有资历,可你过去是怎么糟践她这一片真心的?如今你拿什么脸,来求她回头?你怎么不回去,找你的顾念微去?”
我生怕他气头上再说出什么于他不利的话来,忙上前,轻轻亲了下他的侧脸,在他耳边柔声道:
”夫君,放心。我不会跟他走。给我片刻工夫,可好?”
陆清辞被我这一亲,脑子当场就空了。
我笑了笑,掀开盖头,转身对司仪低声交代:”先带宾客们去偏厅吃茶,一炷香后,再行大礼。”
待满堂宾客退尽,厅里便只剩他们三个。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我说得斩钉截铁。我平静地望向眼前这个,曾经填满我整个少女时代的男人,连我自己都惊诧,此刻心口竟能这般波澜不惊:
”砚哥,我不爱你了。”
我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江砚的脸,刷地失了血色,身子一晃,几乎要站不住。他捂着心口,难以置信:
”是不是陆家,逼你嫁过来的?!”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嫁过来,是我自个儿的主意。”
江砚的声音在抖,高大的身子佝偻着,眼里全是绝望:
”你若是在怨我,没在你走的当日就去寻你,我认。那日我发现顾念微是冒名的,真正的顾念微还困在老家受苦,我头一件事就是打点去漠北的车马,又赶去接她。谁知,被那囚她的男人砸破了头,昏到前日才醒。你受的那些委屈,我都查清了,假顾念微,我也已经处置了。晚照,我——”
”砚哥!”
我打断他,那双圆润的眼睛里,只剩下清明。我弯了弯唇角:
”你过去十年的照拂,我记在心里,感激不尽。可是现在,我是真的,不爱你了。你若是还念着从前的情分,能不能,还我一份清净,放我走?”
”放我走”三个字,像三把刀,扎穿了江砚的心。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从前他偏着顾念微时,我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寒透了的心,是咽不下的痛,是打定主意,再也不爱他的决绝。
江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我却抢在他前头,淡淡道:
”你做什么都晚了。我与清辞,昨日已拜过天地,入了洞房。如今,我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而你,是我名义上的义兄。从前是,往后,也只会是。”
说罢,我重新盖好盖头,挽起身旁满眼得意的陆清辞,缓步离去。
独留江砚,惨白着一张脸,立在原地。
几息之后,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整个人轰然栽倒在地。
家丁们七手八脚地把江砚抬去医馆时,喜堂里的婚礼,照旧往下走。
在宾客们热闹的起哄声里,我与陆清辞换了信物,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漫天纷飞的花瓣下,两人相视一笑,再次拥吻。
转眼,过了一个月。
我懒懒地躺在院中摇椅上晒太阳。
陆清辞在一旁给我斟茶,脸色却难看得很。他恨恨地瞪着不远处那道身影,牙缝里挤出话来:
”不知廉耻的老男人!成日盘算着挖人墙角,上赶着当小!”
我早习惯了他这张骂骂咧咧的嘴,眼睛都懒得睁,翻了个身,敷衍道:
”你是正头夫君,名分攥在手里。同他较什么劲?”
一句话,便把陆清辞顺毛捋服帖了。他喜滋滋地,又去给我端了盘蜜饯回来。
这当口,江砚差人送来口信:
”今夜城里有灯会,我备了套头面,与你前些日子新裁的那身衣裳,最是相衬。”
我没应,起身回了房。
回房没多会儿,丫鬟叩门,把一套珠翠头面送了进来。
我刚要推辞,一抬头,却见江砚立在院门外,眉眼间满是落寞。他笑得发苦:
”只当是我送你的贺礼……新婚大喜。”
说完,他垂下了眼。暮色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到底把到嘴边的推拒,咽了回去。等我再抬眼,那人已拄着拐,走远了。
打那以后,我再没见过江砚。
只是每逢我和陆清辞到新的地方行商,那食宿那开销,总有人提前替他们结得干干净净。
这可把醋意冲天的陆清辞,气得险些发疯。
当天,他就把江砚垫的银子,翻成十倍还了回去——落的款,是”义妹夫”。
结果,换来江砚又拍下十套头面,当作我的生辰贺礼。
两人你一来我一往地斗着。这光景里,我又拜了位老账房为师,撂下新婚夫君,跑到上京去学那套商海里的记账门道。
本在外头跑商的陆清辞得了信,吓得连夜纵马去追。
半道上,他还收到情敌江砚一句凉凉的讥讽:
“她如今,也不要你了。”
陆清辞嗤之以鼻。哪知一进上京学堂,就撞见好几个俊俏后生,围着我问东问西。
这一眼,吓得陆清辞三魂去了两魂。
当场,他也跟着入了学。
就这样,他死皮赖脸地黏在我身边,硬是把一整年的课业,都陪读完了。
……
再后来。
我有了自己的药号,也立起了自己的商号。
我与陆清辞,也有了个孩子。
是个女儿。
生产那日,我难产血崩,命悬一线。
人前一向风光霁月的陆家公子,红着眼,跪在地上求大夫,无论如何,也要救回他妻子的命。
可城里,偏缺了那一味续命的血灵芝。大夫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直到次日,天刚擦亮,一个伙计捧着株还沾着露水的血灵芝,喘着气冲进来:
”有有位先生,连夜从城外绝壁上,采来了这药!”
……
我被救了回来。
孩子,也平安落了地。
待我转醒,问起是谁采药救的我,那伙计只是摇头:
”他叮嘱小的莫要说。不过临走前,留下了这个。”
说着,他递来一支修补过的羊脂玉簪。
那正是江砚为我定做又始终没能送出手的那一支。
我接过来,把那簪子,轻轻别进了怀中女儿的襁褓。
”愿我的囡囡,无病无灾,一世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