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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6 14:21:26

第一章 大年初一的穗子

村子实在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散落在山脚下。沈家的屋瓦平房就在村尾,青瓦灰墙,屋檐压得低,窗子小,冬暖夏凉。门前那棵大榕树是村里最气派的东西,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张开胳膊也围不拢,枝叶铺开,能罩住半个院场。干完农活,邻居们都爱往这棵大树底下凑:端了粗瓷碗,就着稀饭或糙米饭,蹲的蹲坐的坐,说今天的工分,说镇上传来的新鲜事,笑声顺着树影洒到日头西斜。饭吃到一半,谁家的娃跑过来,大人随手掰一半红薯递过去。这棵树,差不多就是半个村的堂屋。

那年冬天冷得早,腊月里落了两场霜,屋瓦上白花花一片。眼见着就要过年,队里还没分田到户,日子紧巴巴的,可年总要过。沈家屋里灶膛烧得旺,堂屋角落堆着刚磨好的糯米粉、晒得半干的腊肉——那腊肉是沈国章从镇上带回来的,切得极省,正月里待客才舍得摆上桌。奶奶围着灶台蒸年糕,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陈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年前就请人算过,说是这几日的事。全家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却不敢说出来。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蒙蒙亮,屋瓦上凝着一层薄霜,昨夜鞭炮的纸屑还没来得及扫净,陈娣就在这一天临盆了。

她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熬着。接生婆是邻村的,天没亮就被爷爷沈林清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霜路赶过来。堂屋里烧了热水,盆里的毛巾一拧就冒白气。沈国章蹲在门槛上,一支烟点了又摁灭,摁灭又点上,眼睛一直盯着里屋的门。他今天本该去镇上的国营裁缝店上工,可媳妇要生了,他哪还坐得住,头天夜里就请了假。

屋里终于传出一声细弱的啼哭,像猫叫,却又脆又亮。接生婆探出头来,笑呵呵地报:"是个女娃,哭声还挺响。"沈国章手里的烟猛地抖了抖,他快步走到门口,又停住,像是怕自己粗手笨脚惊着了什么,只伸着脖子往里看。床上的陈娣脸色发白,眼睛却亮亮的,把襁褓里的女婴往怀里拢了拢,低头亲了亲她皱巴巴、还泛着红的小脸。

"穗子。"她轻声说,"就叫穗子吧,田里那穗稻,挨着地长,实诚。"

爷爷沈林清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听了这话,没有应声,只闷闷地抽了一口旱烟。他原想着这一胎若能是个男娃,家里添个劳力,往后也好多个指望。可望着孙女那张小脸,又看看儿媳妇苍白的脸色,那句"咋又是个女娃"终究没说出口,只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闷头抽了一口。奶奶从灶房探出头,招呼着:"饭好了,先吃点热乎的。"

那一年,队里还没分田到户,日子过得紧巴。陈娣坐月子,没什么可补的。家里那点工分粮,平时也就够一家人糊口,哪有多余的钱买肉买补品。沈国章虽说在镇上的国营裁缝店上班,算半个吃公家饭的,可工资微薄,一个月攒下的钱都紧着花。偶尔他下班回来,路过镇上的肉摊,狠狠心割一小块肉带回来,用油纸包着,进门就喊:"给穗子她妈补补。"那块肉,一家人要分着吃好几顿,油星子都要刮得干干净净,泡进粥里。

可这样的日子不常有。大部分时候,陈娣的月子饭就是一碗稀饭,加一个鸡蛋。她把鸡蛋剥得干干净净,举到嘴边又放下,其实自己舍不得吃,想攒着给孩子——虽然孩子还小,喂不得别的,她只是觉得,那点营养省下来,总归是好的。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喝一口,心里想着:能有点吃的就不错了,多少人家,连这都没有。

过年的热闹,她多半是躺着听的。屋外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孩子们的笑闹声,是邻里互相拜年的寒暄。她躺在屋里,听着那些声响,偶尔低头看看熟睡的穗子,心里竟也涌起一点甜:这娃子挑了个大年初一出生,往后年年生日,全村都知道。

刚过完年,陈娣就没躺住了。她坐了几天的月子,见家里锅灶冷着、堂屋堆着年前没收拾利落的杂物,实在躺不住。她披了件旧棉袄起来,先把灶膛里的火烧旺,烧一锅热水,把碗碟洗了;又扫地、擦桌,把屋里的灰尘拍净。沈国章拦她:"你还没出月子,别累着。"她摆摆手:"大过年的,屋里总不能乱糟糟的,我歇不住。"奶奶也劝,她只笑着应,手上的活却不停。

正月还没过半,队里的农活就开始了。农村不比城里,没有闲着的道理。开春的农忙一到,家家户户都得下地挣工分——挣了工分,年底才能分粮分钱。陈娣产后身子还没养利索,可她也知道,少上一天工,年底就少分一斤粮。她把穗子裹得严严实实,放进摇篮里,又怕娃冷,在摇篮边上垫了旧棉袄,掖好被角。

"穗子我看着。"奶奶说,"你只管去上工。"陈娣不放心地看了又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探进摇篮里看了穗子一眼,才咬着牙出了门。

于是,整个白天,穗子就一个人躺在堂屋的摇篮里。屋子不大,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尘埃在光柱里打着转。奶奶隔一阵就放下猪食盆,进来看一眼:娃睡没睡,尿没尿,饿了没有。她端着搪瓷缸子,舀点米汤,一点一点喂进那张小嘴里。穗子吧嗒着嘴唇,吃完又睡,睡得沉沉的,像一株刚栽进土里的小苗。

那口猪是家里的活口,奶奶喂得仔细,猪食煮得烂烂的,拌上糠和菜叶。她一边搅着猪食,一边回头朝堂屋方向听两声,穗子要是醒了、饿了,就嘤嘤地哭,奶奶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过去,把她抱起来,嘴里"噢噢"地哄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沈国章早出晚归,踩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去镇上的裁缝店;爷爷沈林清和沈国章一样在裁缝店里忙活;奶奶围着灶台和猪圈转;陈娣在田埂上弯腰插秧,日头把她晒得又黑又瘦,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穗子躺在摇篮里,在奶奶的米汤和稀饭里,在母亲沾着泥点的指尖边,一点一点地长。

第二章 一笔一划都是记忆

在穗子两岁的秋天,家里添了个妹妹,叫沈兰。沈兰生得白净,眼睛大大的,穗子很喜欢,一有空就趴在摇篮边看她。哥哥沈威比穗子大三岁,也已经能自个玩耍了。

穗子三岁这年,春天来得晚,田里的稻还没泛青,天倒先热了起来。她记事比别的孩子早,许多事后来都记得模模糊糊,可奶奶去世那天,她记了一辈子。

那是个上午,日头不高,奶奶应该是生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那天上午她还坐在灶台边择菜,择着择着,忽然说头晕,就靠在墙根坐下了。家里人围过来,奶奶已经说不出话,只摆摆手,意思是不要慌。后来被送到了卫生所,再后来,就没再回来。穗子那时候小,不晓得死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家里忽然来了好些亲戚,堂屋里挂了白布,妈妈哭得眼睛都肿了。她被人抱在怀里,看大人们哭,也跟着哭,其实心里并不明白。

奶奶走了以后,家里空落了好一阵。灶台边没了那个佝偻的身影,猪圈里的猪也卖了——那口猪原是奶奶在喂,她走了,没人有工夫再伺候。妹妹沈兰也缺少人照顾,只好把她抱着,放在灶边的柴堆旁,有时候哭了也没人听到。

爷爷沈林清原本在镇上的的裁缝店做事,奶奶一去世,妹妹人照顾,他就办了手续,退休回了家。他这辈子没念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可有一双巧手。村里人都说,沈家这位是个手艺人:会做衣服,做的衣服穿得很舒适。穗子后来才懂,爷爷是"纯粹的手艺人"——他那些本事,一样样都是手上练出来的,没有一样是从书里读来的。

爷爷自己不识几个字,却偏偏要教穗子认字。他没别的法子,就捡一根柴火棍,蹲在地上,划了一横,说:你看,这一划,就是一。又划两横:这是二。三划,就是三。穗子蹲在旁边,学得很认真,学着学着就会了。村里人路过看见了都笑,说沈家那老头自己不识字,倒会教孙女认字。爷爷也不恼,闷头抽口旱烟,说:认字总归是好事,她往后用得上。

说到哥哥,穗子印象里,那时候的沈威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毛病。他长得不算壮,可跑得快,嗓门也大,整天带着家里那只大黄狗,满村子转。他每天要去放鹅——村里好几户人家养鹅,到了时辰就得赶到水塘里去。沈威手里攥一根竹竿,大黄狗在前面撒欢跑,一群鹅摇摇晃晃跟在后面,他就在后头吆喝。穗子和沈兰想跟去,他不让,说她们太小,会掉进水里。可他倒乐意逗她们玩。傍晚回来,他蹲在院子门口,让两个妹妹数他赶回来的鹅:一只、两只、三只……数错了,他就哈哈笑,说"你俩真笨",笑得眼角都堆起来。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个能跑能跳、领着妹妹笑闹的哥哥,身体里其实藏着病。那是很后来的事了。

沈兰出事的那个下午,穗子记得很清楚,正是农忙的时候。

天热,日头毒,田里的稻谷该收了,大人都在地里忙。那天爷爷本来在家看孩子——穗子、沈兰都由他带着。可地头种了几株芭蕉,天旱,叶子都打卷了,爷爷惦记着,就舀了一瓢水,说去浇一浇,一会儿就回来,叫穗子看着妹妹。

穗子才多大,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哪里看得住人。沈兰那时候刚走稳当,正是好奇心最旺的时候,什么都想伸手摸。院子角落里搁着一台打禾机,是脱谷粒用的木架子,平时使完了就靠墙放着。穗子只顾自己蹲在地上划字,一时没留神,等听见妹妹哭起来,已经晚了。

沈兰不知什么时候摸到打禾机边上,手里抓着一把稻穗,学着大人往里塞。那机器的滚轴还露在外面,一只大拇指就那么卷了进去。小孩子的手小,穗子回头看见的时候,妹妹的右手大拇指已经血糊糊一片。

穗子吓得腿软,哭着跑出去喊人。大人们赶到,沈兰已经哭得岔了气。陈娣抱着她,一路送到市里的医院。后来医生说,拇指伤得太重,接不回来了,只能截掉。

那个夏天,沈兰的右手少了一截大拇指。她长大以后,右手做许多事都不大利索——握筷子、写字、拿针,都比别人多费些劲。可那时候,家里谁也没想着去怪谁。爷爷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一早,他把自己那根用了多年的柴火棍折断了,丢进灶膛里。他什么都没说,可穗子知道,他在怪自己——那天要是没去浇那几瓢芭蕉水,妹妹的手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穗子慢慢长大,就是在这一个接一个的事情里。她记下了奶奶走了、爷爷用一根柴火棍教她写字、妹妹少了一截大拇指、哥哥带着大黄狗在村口放鹅。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她心里排着,成了她往后很多年的底色。

那时节,村子日子清苦,可一家人就这么过下来了。谁也不知道,那些平常得像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菜的日子,后来会一个个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光景。

第三章 背着小书包上学堂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穗子七岁了。

七岁这年,她要去上学前班了。村里的小学不远,就在村东头,两排平房,一个不大的操场,边上是几棵老槐树。开学前几天,爸爸沈国章特意给穗子缝了一个小书包。

沈国章是个裁缝,在镇上的国营店里做了大半辈子衣裳。他手巧,一块块平时攒下的碎布头,在他手里拼拼凑凑,就成了只方方正正的小书包:蓝底,上面还拼了一只小小的白兔,针脚走得又密又匀,连包带都是他一针一线锁好的。穗子抱着书包翻来覆去地看,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背上,走路都把胸脯挺得老高,逢人就说"这是我爸给我做的"。

沈威也要上学前班了。他比穗子大三岁,个子却没怎么长,动作也一天比一天显得迟钝。别的孩子跑起来一溜烟,他跑起来却像总慢半拍;伸手去接东西,常常接不住。家里人心里都明白,这孩子身体不大对劲,可谁也没说破,只担心他在学校被人欺负。正因如此,家里人让沈威和穗子一起上学前班,还特意跟老师打了招呼,让兄妹俩坐同桌,好有个照应。

于是,学前班的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穗子坐在了沈威旁边。老师讲一句,她先听会了,再小声教给哥哥;下了课,谁要是不懂事推搡沈威,穗子就瞪着眼睛挡在前头。她那时候还不大明白,自己已经悄悄长成了那个"要护着哥哥"的人。

放学以后,才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光。村口的榕树下,穗子、沈威、沈兰,还有邻居家的沈琼、沈杰,五六个孩子聚在一起,玩起来就忘了天黑。

他们捉迷藏。院子里的草垛、老榕树的树洞、墙角的水缸后头,都是藏身的好地方。沈威虽然动作慢,可他藏得最好,总能找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落,让穗子她们找上半天。

他们也玩游戏。跳房子、丢沙包、老鹰捉小鸡。沈杰个儿小,却总抢着当老鹰;沈琼跑得快,总当护着人的鸡妈妈;穗子和小伙伴们躲在后头,拽着前一个人的衣角,被"老鹰"追得哇哇叫,笑作一团。沙包丢到半空,落下来砸中谁,谁就"啊"一声,院子里闹哄哄的,一直闹到各家大人站在门口喊吃饭。

他们也去小溪边捞鱼。村后那条小溪,水浅,清亮得能看见底。孩子们卷起裤腿,光着脚踩进去,用撮箕或干脆用手捧。小鱼滑溜溜的,刚沾到手边就溜走,惹得一阵惊呼。沈威不爱下水,就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替他们看着鞋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最刺激的,是傍晚坐在榕树下讲民间故事。那些从大人嘴里听来的鬼故事——说山后头有座老坟,半夜会亮起幽幽的鬼火;说溪水里住着个水鬼,专抓贪玩的小孩。一个孩子讲,其余几个挤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讲到吓人的地方,齐齐"啊"地一声大叫,笑着叫着抱作一团。穗子胆子大,讲得也绘声绘色,常常把大家吓得哇哇叫,自己倒先忍不住笑起来。

那是穗子童年里最亮的一段日子。树是绿的,水是清的,日子慢得像村口那条老路,怎么走也走不到头。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会被一个消息打断。

穗子上一年级这年,爷爷沈林清去世了。

爷爷那年身子已经不大好,常常咳嗽,喘不上气。可他还惦记着教穗子认字,只是手已经握不稳柴火棍,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穗子趴在桌上,一遍遍地看,说:"爷爷,你写得真好。"爷爷就笑,咳得脸都红了。

那天放学,穗子刚进门,就听见屋里一片哭声。爷爷走了,走得安安静静。穗子愣愣地站在门口,想起去年秋天,爷爷还蹲在院子里,用柴火棍教她"一划就是一";想起妹妹出事那晚,爷爷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那个教她认字的老人,是真的走了。

爷爷出殡那天,穗子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爷爷教她的那些字,一个一,一个二,一个三,一个一个都牢牢记在心里。她心想:爷爷不识字,可他把最要紧的字都教给了我。

穗子的学习成绩很好。上学前班的时候,老师就发现了她的聪明。上了一年级,更是回回考试都是满分。老师夸她,同学羡慕她,沈国章和陈娣也高兴,可也只是朴朴实实地说一句:"好好读,将来有出息。"只有穗子自己知道,她那么用功,一半是为了自己,另一半,好像是为了让那个教她"一划就是一"的老人,在天上也能看见。

村口的榕树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过。穗子背着那个小书包,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她后来漫长的人生。

第四章 山的那边有什么

穗子准备升二年级那年,村里已经分田到户了。田分到了各家各户,种什么、收多少,自己说了算,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沈国章手里有粮票,隔三差五从镇上买回面粉、面条,一家人再不像从前那样,一个月都难得吃上一顿像样的。三兄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也算不上富足,可到底没有再挨过饿。地里种着自家人的口粮,灶台边有了隔夜的余粮,陈娣也舍得多放一把米,锅里煮出来的稀饭,总算能稠一些了。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穗子准备升二年级这年,沈国章下岗了。

国营裁缝店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终于撑不下去,父亲这个干了半辈子的裁缝,一下子没了工作。他不肯闲在家里,便在村边那条大路旁,支起了一个小小的裁缝店。

那时候,那条大路上还没有一户人家,四周都是田,连棵树都少见。到了晚上,路两旁黑漆漆的,静得叫人心里发毛。沈国章一个人守着店,心里多少有点怕,可又没法子——店里堆着布,搁着衣车,都是吃饭的家伙,白天客人来往还好,夜里要是没人看着,让人顺手摸了去,损失可就大了。所以沈国章晚上就在店里睡,铺一张小床,盖一床薄被,听着屋外偶尔的风声,一觉睡到天亮。

有时候,陈娣带着三个孩子,晚上也去店里陪他。娘几个在昏黄的灯下说说话、做做针线,店里才添了几分人气。穗子那时候还小,只觉得爸爸的小店新奇:一排排布匹卷着码在货架上,五颜六色,摸上去滑溜溜的;衣车踩起来"哒哒哒"地响,像会唱歌。沈威就蹲在墙角,看爸爸量布、下剪子,看得入神;沈兰趴在柜台边,够不着,急得直跺脚。一家人在这个小店里,倒也热闹。

后来,店里渐渐进了些小零食——几毛钱一包的瓜子、话梅,还有几分钱一颗的糖。穗子她们放学经过店里,总会去抓一小把,分给沈琼、沈杰两个邻居小伙伴,一人分几颗,大家吃得眯起眼睛,觉得那时候的糖真甜。

日子还是紧巴的。光景虽比从前好些,可三个孩子要养,处处要花钱。放学以后,穗子和两个兄妹常常跟着陈娣去山里打柴。

那座山不高,可到了傍晚,山风一吹,呜呜地响,整片林子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娘几个的身影。柴火要砍够一家烧几天的分量,娘几个弯着腰,一根根往背篓里放。风吹过来的时候,穗子总觉得后背凉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陈娣就喊:"别怕,是风。"穗子攥紧柴刀,心想:有妈在,风再大也不怕。

穗子的成绩一直很好。陈老师很喜欢她,课下总爱给她多出几道题,看她皱着眉头算,算出答案来,眼睛就亮起来。学校里组织奥数比赛,陈老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穗子,带着她一趟趟跑,赛前一道道讲。穗子也争气,捧回奖状,陈老师比她还高兴,逢人就说:"这丫头脑子好,是块读书的料。"

可沈威就不行了。他学习跟不上,动作又慢,老师讲的记不住,一节课下来能学会的没多少。到了要升级的时候,学校通知:沈威留级,再读一年。穗子听见这个消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想起学前班里,自己坐在哥哥旁边,一遍遍教他认字,哥哥学得吃力,却从不叫苦。她多么希望哥哥能跟她一起往前走。

留级以后,沈威心里也闷闷的,只是不说。他比从前更沉默了些,放学回家,就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看很久。

有一天放学,天都黑了,沈威还没回来。陈娣急了,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学校接。回来的路上,要过一座石桥。桥不宽,没有栏杆,天黑路滑,陈娣一手扶车把,一手拢着坐在后座的沈威。也不知怎么,前轮一偏,车子往桥边倒去,娘俩差点连人带车摔下桥。陈娣死死把住车把,好不容易稳住,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她后怕得厉害,抱着沈威,在桥头站了好半天,才慢慢地骑车回去。

这件事,穗子是后来才知道的。她不知道那晚娘俩在桥头停了多久,只记得从那以后,妈妈骑车过桥,总会先下车,推着走。

还有一件事,穗子一直记着。

那是要交杂费的时候。家里不宽裕,钱没凑齐,班里还有几个孩子没教,穗子和沈琼就在其中。那天正在上数学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来,阴沉着脸,问谁还没交杂费。穗子刚想说话,王老师却像是认定了什么,一把抓起她和沈琼的书包,三两步走到门口,"咣"一声摔到走廊上,指着门外,让她们出去。

穗子愣住了。她记得王老师平时总缩着脖子,说话细声细气,像是怕得罪谁,可对学生却从不见温柔。穗子和同学们私下里都不喜欢这个老师,觉得他从不护着学生,一有事就把学生往外推。那一次,穗子低着头走出去,在走廊上捡起书包,拍了拍土,心里又委屈又难过。沈琼也红着眼睛出来,两个小姑娘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穗子没哭,只是把爷爷教她的那几个字——一、二、三——在心里又默了一遍,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日子就这样过着,有甜有苦。可穗子童年里,也有特别亮的光。

那光,是二伯父给的。二伯父在村小学当老师,教了很多年书。天气好的时候,穗子和小堂姐们就爱围着他。二伯父也不嫌她们烦,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讲:地球是圆的,里头有好几层,一层地壳,一层地幔,一层地核,最中心是滚烫的地核;天上有那么多星星,怎么认出哪颗是北斗,哪颗是北极星;顺着北斗的勺柄,就能找到那颗总是不动的北极星。

穗子听得入了迷。她望着院子里那方小小的天,觉得那上头藏着好大的世界。二伯父讲得细,穗子问得也多,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把二伯父都问笑了,说:"这丫头,将来是个念书的料。"

很多年后,穗子站在大城市的高楼上,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晴朗的下午:院子里坐着二伯父,围着一圈孩子,头顶是蓝得透亮的天,天上缀着北斗星。就是从那时候起,穗子心里悄悄长出一个念头——她想知道,地球到底有多大,天到底有多高,山的那一边,究竟是什么。

裁缝店的路灯还亮着,山里的柴火还堆在墙边,穗子就在这有甜有苦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慢慢长大。

第五章 窗外的那个人

哥哥沈威的身体,一直没怎么长。他比穗子大三岁,可个子比穗子还矮,身量单薄,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学习更是跟不上,读了一年又一年,年年留级。爸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带着他四处求医:镇上的卫生所去过,县城的医院也去过,听说哪里有看这病的大夫,就跑去打听。可跑了一圈又一圈,药吃了不少,偏方也试过,哥哥的身子和脑子,还是老样子。

穗子那时候还小,不太懂得哥哥为什么长不高、学不会。她只看见,爸妈的眉头越锁越紧,家里能拿得出的钱,都花在了给哥哥看病上。哥哥自己倒是从不多说什么,别人笑他,他也只是笑笑,仍旧那样慢吞吞地活着。

穗子升上初中那年,十三岁。

初中在镇上,比村里的小学远,每天要走一段路。穗子的成绩还是那么好,门门功课都拔尖,回回考试都拿奖状回来。奖状贴满了一面墙,沈国章和陈娣看着,心里总算有了一点安慰。妈妈总说:"穗子争气,这个家就指着她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穗子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望着窗外。

他们教室在三楼,窗外是一片操场,再过去就是围墙。课间十分钟,高年级的男生常从窗边打闹着经过,跑跑跳跳,闹成一团。穗子原本也只是随意看看,直到她注意到其中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个子高高的,在一群孩子里特别显眼。他像是天生会跑会跳,投篮、跳远、翻跟头,动作又利索又好看,往操场上一站,就是所有人的焦点。穗子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看他,只觉得他那样跑啊跳啊的样子,真精神,真让人羡慕。

看着看着,她心里会悄悄地想:哥哥要是也能这样,该多好。

因为哥哥的缘故,穗子格外喜欢这个活泼的男孩。她看着他跳来跳去,好像看着一个连她自己也没法说出口的愿望。后来有一次,她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他的名字——"叶峰"。这两个字,就这样悄悄地刻在了穗子的心里。

从那以后,穗子还是喜欢在课间望着窗外。她不说,谁也不知道。她也说不清这算不算喜欢,只是觉得,那个叫叶峰的男孩,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像一道光,落在她灰扑扑的少脸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期间,哥哥沈威彻底辍学了。他读不下去,家里人也不再勉强,就让他跟着爸爸在裁缝店里学手艺。

哥哥学得极认真。他手巧,又肯下功夫,爸爸量布、下剪子,他就在旁边看,一遍一遍地记。补衣服、锁边、钉扣子,一样一样学着做。没过多久,哥哥补出来的衣服,针脚又密又匀,比店里老师傅补得还好。村里人拿了衣裳去补,回去都夸:"小沈这手艺,好得很。"哥哥听了,难得地咧开嘴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穗子看着哥哥在店里忙碌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欣慰。她忽然觉得,哥哥虽然没长个子、没读上书,可他也有自己的本事,也能把一件事做得很好。这让她多少安下心来。

初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初三那年,复习很紧张。学校重新分班、换教室,穗子搬到了三楼另一头的一间教室。新的教室,新的座位,窗外也不再是原来那片操场。从那以后,穗子再也没有见过叶峰。

起初她还有点怅然,可复习那么紧,转眼也就把这件事搁下了。只是偶尔做题做到发愣,会想起那个高高瘦瘦、跑起来特别好看的男孩,然后轻轻叹一口气,又埋头做题。

初中毕业了。穗子的成绩一如既往地好,考得很好。

穗子想早点出来工作。家里日子不宽裕,哥哥在店里帮忙,也挣不了几个钱,妹妹沈兰还小,处处要花钱。穗子心疼爸妈,想着念高中要好几年,还得花钱,不如读个师范,早点出来当老师,一边挣钱一边顾家。于是她报考了中级师范学校。

她想当一个老师,就像二伯父那样,也像陈老师那样。

毕业考试的成绩出来,穗子考得很好,分数早就超过了中师的录取线。她满心欢喜地等着录取通知书,想着以后就能当老师了。可通知书迟迟不来,最后传来的,却是她落榜的消息。

穗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成绩那么高,怎么会落榜?她哭得很伤心,一个人躲在屋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那几天,她连饭都不怎么吃,整个人蔫蔫的,一句话也不说。

沈国章和陈娣也难受,可当着孩子面,什么都不敢多说。一家人,被这张录取名单压得透不过气来。

多年以后,穗子才知道真相。原来落榜,是因为那一份体育分。中师录取,体育成绩也要过硬,可穗子的体育分被人扣了——据说,是招生那年的体测里,有人故意没给她打满分,让她的体育成绩差了一分,没有达到要求。那时候体育分卡得很严,哪怕文化课考得再高,体育不合格,就不录取。

穗子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已经是个大人了。她想起那年夏天自己哭红眼睛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却已经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她只是默默地想:有些路,绕了很远,可到底还是走到了。

因为中师落榜,穗子被隔壁镇的高中录取了。通知书递到手上的时候,穗子捧着看了很久。高中要读三年,还得花钱,可她已经不打算再想那些了。她想起二伯父讲的北斗星,想起那个晴朗的下午,头顶蓝得透亮的天。她想,她要念书,念到再也没人能用一张分数单把她挡在门外。

她背着行李,骑着自行车准备去高中报到。风在她耳边呼呼而过,抚摸着她的脸颊,吹得她头发有些乱。窗外的田野一层一层往后退,退过她住了十几年的村子,退过村口那棵大榕树。穗子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可她心里有一个念头:不管多难,她都要走下去。

哥哥在裁缝店里踩衣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像在替她送行。穗子想:她要去读书了,读很多很多的书。山的那一边,到底有什么,她要亲自去看看。

第六章 相遇同班

穗子去高中报到的头一天,天晴,阳光很好。

学校在隔壁镇,比她读过的初中大多了,一进门是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排梧桐,叶子青翠得发亮。穗子背着那只旧书包——爸爸当年给她缝的那只,已经洗得发白,可她还舍不得换——跟着人流走进教学楼,上了一层又一层,才找到自己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生面孔。穗子在靠墙的一排找了个座位,把书包放好,正想坐下,却听见前头有人喊了一声:"叶峰——"

穗子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听过了。从初三换了教室以后,她就再没见过那个高高瘦瘦、跑起来特别好看的男孩。她想,兴许是同名同姓吧。可她还是没忍住,回头往后头望了一眼。

这一望,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在她后面两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他个子高高的,正半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眉眼都舒展开——正是叶峰。穗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又惊又喜,一时竟不知道该看哪里好。她赶紧回过头,低着头,默默地坐下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心里乱糟糟的:他怎么会在高一的教室里?他不是比她高一年级吗?

后来她才弄明白。原来叶峰初三那年留了一级,所以这一届,他和穗子考进了同一个班。穗子听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竟让她在这里又碰见了他。

报到那天,班主任按座次念名字排座位。念到"叶峰"的时候,穗子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手心里的汗都出来了。她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摆弄课本,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过去——叶峰被安排在她斜后方,隔了一排。她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遗憾。

高中的日子,和初中很不一样。能考上这所高中的,差不多都是各镇初中的学习能手,一个赛一个地拼命。穗子不敢松懈,比从前更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单词,晚上熄了灯还要就着手电筒再看一会儿书。食堂打饭,别人还在说话,她已经端着碗蹲在台阶上,边吃边默课文。

她偶尔也会多留意叶峰。上课的时候,听老师喊他的名字;课间的时候,远远看他一眼。他不像从前在操场上那样张扬了,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和同桌说两句话。穗子心里偷偷想:原来他安静下来,也是这个样子。可她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只把这点心事,藏得严严实实。

学校开运动会那天,穗子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见叶峰跑在跑道上,步子又大又有力,阳光落在他身上,亮闪闪的。穗子心里又想起哥哥——要是哥哥也能这样跑该多好。她这样想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穗子的英语学得特别好。英语老师是个可爱的男老师,上课最爱叫她回答问题。一段课文,穗子能读得又流利又准,翻译得清清楚楚。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说:"穗子这英语,地道。"穗子心里高兴,学得更起劲了。她那时候想,英语是通往外面世界的钥匙,她要多学一点,将来才走得更远。

还有一门课,穗子上得格外认真,那就是生物。

生物课上,老师讲细胞、讲遗传、讲人体的生长。穗子趴在桌上,听得入神,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在心里问:人为什么会长高?个子长不高,到底是因为什么?是缺了什么,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敢问出口,可那些问题,一直堵在她心里。她想起哥哥沈威——那个比她还矮、走起路来慢吞吞、却把衣服补得整整齐齐的哥哥。她多么想知道,哥哥到底为什么会那样。她认真地记笔记,把老师讲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好像这样,就能离哥哥长不高的原因更近一点。

到了周末,穗子骑车回村里。她没先回家,先去了裁缝店。哥哥正在店里低头锁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笑:"回来啦。"穗子在旁边坐下,看着哥哥飞针走线的手,忍不住问:"哥,你有没有想过,去看看医生,让医生好好查查?"哥哥手上的针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半晌说:"看了,也没查出个啥。"穗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哥哥的病,生物学课本里那些简简单单的字句,是说不清、也治不好的。可那时候的她不懂,只是固执地想:只要她学得够多、知道得够多,也许就能帮到哥哥。

高一的日子,就这样在背单词、听英语、上生物课、周末回村看哥哥、偶尔偷偷看叶峰一眼的时光里,一天一天过去。穗子像一棵被风推着往前走的树,枝丫向着天,根却还深深扎在故乡的土里。

第七章 五指山的日出

又一个周末,穗子骑车回村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一进门,就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对劲。妹妹沈兰低着头坐在灶台边,眼圈红红的,妈妈坐在旁边,脸拉得老长。穗子放下书包,问:"怎么了?"

妈妈叹了口气:"你妹妹,说不念了,要出去打工。"

穗子愣住了。她看着沈兰,问:"兰兰,你好好的学,怎么就不念了?"

沈兰把头埋得更低,半晌才挤出一句:"念不下去。我脑子笨,考不上。"

"谁说你考不上了?"穗子急了,"你才初三,还有时间。"

沈兰却摇摇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我学不进去,一上课就想睡觉,成绩越来越差。老师不喜欢我,同学也笑我。我不想再上学了,我要去打工,自己挣钱。"

穗子心里又酸又急。她想起妹妹从小贪玩,不像自己那样坐得住,可也没想到她竟想辍学。她说了一箩筐的话,劝她好好念书,将来才有出息。妈妈也劝,连很少动气的爸爸都说了大半天。可沈兰铁了心,说学不下去了,非要去佛城打工。

劝来劝去,终究劝不住。

最后,爸爸只好叹一口气,说:"那你就去吧。你三伯父在佛城,我送你过去,让他给你找个活儿。"

走的那天,爸爸带着沈兰坐上了去佛城的班车。穗子站在村口,看着班车一点点开远,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妹妹在裁缝店里,妹妹趴在柜台边,够不着,急得直跺脚。一转眼,妹妹都要去打工了。

穗子和哥哥沈威并肩站在村口,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哥哥轻轻摇了摇头,穗子也跟着摇了摇头。兄妹俩都很无奈,妹妹念不进去,谁也拦不住她。

妹妹走了以后,穗子回了高中。她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好一阵子提不起劲。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想起妹妹红着眼圈坐在灶台边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高中的日子,又热闹,又寂寞。热闹的是班里的同学,寂寞的是她自己的心。

叶峰在班里很受欢迎。他体育好,长得高大,虽然算不上多帅,可为人活泼,爱笑爱闹,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他。课间,常有女同学凑到他身边说话,穗子远远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自己内向,不爱说话,从初一到现在,始终没有和叶峰搭过一句话。

有时候班里男生踢足球,女同学都跑去操场加油起哄。穗子也跟着去,混在人群里喊几嗓子,喊完了又缩回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叶峰在球场上跑、抢、传,还是那样精神。她心里偷偷想,能这样远远看着,也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眨眼,穗子上了高二。

那年11月,天气渐渐转凉。一天,叶峰和其他几个男生张罗起来,要组织两个班的同学去爬山。那座山叫五指山,很高,说是爬到山顶,刚好能看日出。

同学们听了,都很兴奋。有人张罗干粮,有人借手电,商量着晚上十一点出发,爬一整夜,赶在天亮前到山顶。

穗子本不想去,她怕黑,又怕累。可听说大家都要去,又听说叶峰也去,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报了名。

出发那晚,十一点,一帮同学背着干粮、拿着手电,摸黑往五指山走。山很高很陡,路又窄,大家一个跟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一个胖胖的同学实在爬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中间,大口喘气,说啥也不肯再走。

叶峰回头,和另外几个男生一起走过去,一个架着胳膊,一个在后面推,连哄带拉,硬是把那个胖同学拽着往上走。穗子在后面看着,心里忽然觉得,叶峰不光会玩,还是个热心肠的人。

大概爬到第二天早上四点多,他们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上风大,山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凉意。大家找了个避风的石坎,背靠背坐下,等着日出。穗子坐在边上,山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冷不冷?"

穗子抬起头,愣住了。是叶峰。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正看着她。

这是叶峰第一次跟她说话。穗子的心一下子跳得飞快,脸上烫烫的,她赶紧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不、不冷。"

"靠过来一点。"叶峰说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穗子又惊又喜,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半天说不出话。她讷讷地又应了一句:"不冷的。"

那天的日出,是穗子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慢慢爬上来,先是露出一条金线,接着半个、整个,火红火红地跳了出来。山顶上雾蒙蒙的,一片片往山上涌,人在雾里,脚下是云,头顶是天,像是腾云驾雾,到了仙境一般。同学们激动得又喊又叫,冲着太阳招手,喊着"日出啦——"

穗子也站起来,看着那轮红日,眼睛有些发潮。她偷偷看了叶峰一眼,叶峰正笑着喊太阳,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亮堂堂的。

下山以后,一帮同学在山上拍照留念。穗子还特意和叶峰他们几个站在一起照了一张。可后来洗出来,那张照片曝了光,白花花一片,什么也没留下。穗子拿着那张废了的照片,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什么。

好在后来,他们还去了山下的英雄纪念馆。纪念馆前,一帮同学又合了一张影。这一次,照片拍得很好,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穗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合影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带回了学校。

那张合影上,有叶峰。穗子后来偷偷把它夹在课本里,好多次,她都忍不住翻出来看,一看就是好半天。

往后的许多年,穗子换了很多地方,搬过很多次家。可那几张合影,她一直留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翻出来看看,看着照片上那个高高大大的男孩,想起那年11月,五指山顶上,火红的日出,和那句"冷不冷"。

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亮的一道光。

第八章 那封英文信

爬山回来以后,穗子心里装了好多天的事,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学校那头就先出了岔子。

原来那次爬山,是同学们自己组织的,没有经过学校同意。班主任知道了,把叶峰和其他几个牵头的男生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了一顿,说他们目无组织纪律,万一出了事,谁能担得起。几个男生耷拉着脑袋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声不吭。穗子从旁边走过,偷偷看了一眼,见叶峰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批评归批评,可爬山的事,到底也没怎么样。日子照旧过。

高二下学期,老师重新排了座位。说来也巧,叶峰的座位,正好在穗子的正前方,隔着两排,却正对着。

从那以后,穗子总是忍不住抬起头,往前头望一眼。

有时候她正写着作业,笔一停,目光就不自觉地飘过去,落在那个高高大大的背影上。有几次,叶峰像是察觉了什么,回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刚好碰上。穗子心里猛地一慌,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烧得滚烫。她想,他会不会发现了?会不会觉得她怪?

可叶峰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转回去,继续他的事。

还有的时候,老师讲课讲到好笑的地方,全班同学哄堂大笑。穗子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叶峰那边飘。她总觉得,在那一堆笑脸上,叶峰也正望着她。她说不清这是不是自己多想,可每次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怦怦直跳,怎么都按不下去。有时候她甚至盼着老师多讲几个笑话,好让她名正言顺地,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穗子知道,自己这份心思,藏不住了。

可她内向,从来不敢跟人开口,更不敢跟叶峰说。她想啊想,忽然生出一个主意:写信。

她不敢用真名,也不敢写得明明白白。她想来想去,决定用英语写——这样既不会让人一眼看出是谁写的,又能把心里的话,换个法子说出来。

好在穗子英语好。那些日子,她没少在心里打过草稿。白天上课,她装作若无其事,听老师讲语法、讲句型;晚上回了宿舍,就一个人默默地想:这句话该怎么说,那个意思该怎么表达。她甚至偷偷翻过好几回词典,把不会写的单词一个一个查出来,记在一张纸条上,又怕被人看见,看完就赶紧撕掉。

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穗子打着手电,趴在床上,一笔一笔地写。她写得很慢,一句话要琢磨半天,怕写错,又怕写得太明白。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折腾了半夜,才写成一封短短的信。大意是:一起努力,一起考上好大学。署名那一栏,空空的,她终究没敢留下一个字。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里,压在最贴身的衣裳底下。那一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她把信偷偷塞进学校的邮箱里。信是寄给叶峰的。塞进去的那一瞬,她的手抖了一下,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转身快步走开,心跳得厉害,后背都冒了汗。

投出去以后,穗子的心就悬起来了。她这几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不下饭,睡不安稳,整颗心七上八下的。她总在想:信会不会被人看到?会不会有人猜到是她写的?叶峰收到信,会怎么想?他会不会笑话她?

她越想越怕,恨不得把信收回来。可信已经寄出去了,哪里还收得回。她只能每天偷偷观察,看叶峰有没有动静,看他有没有往她这边看。她怕他知道,又盼他知道;盼他明白,又怕他明白。这份又盼又怕,搅得她白天听不进课,晚上睡不着觉。

终于,有一天,穗子看见叶峰拿到了那封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低头看着。穗子远远地看见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上面的字。她听见旁边的同学凑过去,嘻嘻哈哈地起哄:"叶峰,谁给你写的信?"叶峰笑了一下,把信纸翻了翻,说:"不知道,全是英文的。"

"全英语的啊!"几个同学哄笑起来,"叶峰,你英语又不好,看得懂吗?"

穗子坐在座位上,听着那笑声,脸一下子烧起来,像被人当众揭了什么短一样,难受得厉害。她低着头,假装翻书,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这下完了,他一定猜到了。她甚至想,要是地上有个缝,她恨不得钻进去。

可叶峰没往她这边看。他笑了笑,把信纸折起来,收进书包里,说:"大概是谁搞错了,写错名字了吧。"

穗子的心一沉,又松下来。她想,他大概,真的没有猜到是她写的吧。她说不清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又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那天晚上,穗子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又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一起努力,一起考上好大学",心里又酸又涩。她想,要是叶峰能明白就好了。可她又怕他明白。她就在这份又盼又怕里,过了一天又一天。

那封英文信,后来再没有人提起。穗子也不知道叶峰到底看懂没有。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那样冒冒失失地写信了。她只把这份心事,连同那张合影,一起藏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往后的日子,还是一样地过。她照旧读书,照旧偷偷看叶峰一眼,照旧在人群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那封信,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谁也没看见,可到底在她心里,发了芽。

第九章 前排的你

高二很快就结束了,一转眼,穗子上了高三。

高三一开学,就要面临分科。理科、文科,两条路摆在各人面前。那几天,教室里到处都在议论,你选理、我选文,各人有各人的打算。穗子没有跟人商量,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心里有两个打算。一个是,她想考医学院,将来当个医生——她一直记着哥哥的事,想着要是自己懂医,兴许能帮上他;另一个是,她听人说了,叶峰也要报化学班。她没说出口,可心里盼着,能和叶峰分到同一个班。

她把这两件心事,都藏得严严实实。等到填志愿表的时候,她端端正正地,在"化学班"那一栏打了个勾。

天遂人愿。分班名单贴出来,穗子一眼就看见,自己和叶峰都在化学班。

开学排座位,班主任按个头排。说来也巧,叶峰被安排在穗子的前排。穗子抬起头,就能看见他的背影。她心里偷偷高兴,却一个字也不说。

高三的生活,比从前更紧张了。卷子一张接一张,自习课挤得满满的,连课间都少了说笑。每个人都在拼命,穗子也不敢懈怠,天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熄了灯还要再熬一会儿。

穗子的作文写得好,又写得快。每次老师布置完作文,别人还在咬着笔杆皱眉,穗子已经刷刷地写完了一大半。叶峰就坐在她前排,常常一回头,顺手就把她的作文拿过去看。他看得认真,看完还不忘夸一句:"穗子,你这作文写得真好。"穗子听了,耳朵有点红,低着头说:"哪有。"可她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下课的时候,叶峰和同桌讲笑话、说闲话,穗子也会跟着说几句。可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坐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他们讲,听到好笑处,也跟着笑一笑。她觉得,能这样坐着,听他说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老师上课讲到好笑的故事,全班都笑了。叶峰总会回过头来,冲着穗子笑一笑,像是生怕她没听见似的。穗子对上他的目光,心就怦怦跳,也回他一个笑,随即又赶紧低下头。

叶峰爱好体育,选了化学班的同时,还报了体育生。每天早上,天还蒙蒙亮,他就到操场上训练,跑步、练力量,一练就是一早晨。穗子每天从操场边经过去食堂,远远看见他在跑,就冲他笑笑。叶峰也笑着朝她招招手,却不怎么说话。两个人都没多言语,可这一笑一招手,日子就有了盼头。

有时候天冷,操场上起了雾,穗子看见叶峰还穿着一件单薄的背心在跑,心里会偷偷想:他可真能吃苦。她嘴上不说,路过时还是会把目光往他身上多停一停,看他喘着白气跑过,才又低头走自己的路。

一眨眼,到了叶峰术科体育考试的时间。

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去了别的城市考试。这一走,就是好几天。叶峰的座位空空的,穗子一抬头,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背影,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这几天,前后两桌的同学都安静了很多,谁也不怎么说话。穗子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空座位上望,望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生怕被人看出什么。

几天后,叶峰回来了。

那天傍晚,同桌的小丽张罗着,邀请叶峰同桌的两个男生,还有穗子和另一个同桌,去她家里做客。穗子本不想去,可又拗不过小丽,只好跟着去了。

那天晚上,是穗子和叶峰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说话。

小丽家里摆了一桌子菜,几个人围坐着,一边吃一边聊。他们聊未来,聊想考的大学,聊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叶峰说起他考体育的事,眉飞色舞的,说术科成绩考得很好,过线是没问题了。大家听了,都替他高兴,举着杯子起哄着给他庆贺。

穗子坐在叶峰旁边,话不多,可一直认真地听着。她看着叶峰笑着说话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像是偷来的一样美好。她悄悄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回家的路上,穗子的心还在怦怦跳。她想起叶峰说的"一起考大学",想起他冲她笑的样子,又想起那句没送出去的话——她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她忽然觉得,未来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就在那段日子,妹妹也从佛城寄来了信。

妹妹的信不长,字也有些歪歪扭扭。她说,在厂里打工很累,常常一站就是一整天,手上的茧都磨出来了。她还说,从前她不懂事,觉得读书苦,现在才知道,读书才是最轻松的路。可时过境迁,她再想回去读书,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穗子看完信,心里又酸又疼。她想起妹妹红着眼圈说要辍学的那天,想起她坐上佛城班车时的背影。她默默把信收好,心里想:妹妹已经走了一条难走的路,她不能辜负家里供她读书这份心意,一定要把书读好。

家里,爸爸妈妈依然忙碌。爸爸守着他的裁缝店,妈妈在地里、在灶台前忙进忙出,哥哥在店里帮忙,把衣服一件一件补得整整齐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苦也过,甜也过。

穗子坐在高三的教室里,望着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心里想着:再熬一熬,等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十章 临行前的那封信

高三的时间,过得飞快。

穗子每天埋在背书和刷题里,天不亮就起来,熄了灯还在用功。偶尔抬头,和叶峰的目光碰上,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对看一眼,算是打了招呼,又各自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都憋着一股劲,往自己的目标冲。

高考的日子,一下子就到了。考场里,穗子握着笔,一笔一笔地写,像是在给自己这几年画一个句号。

放榜的日子,是穗子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穗子的成绩,没有达到医学院的分数线,落榜了。

那天,穗子站在放榜的人群里,看了好几遍,始终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塌了。回到家,她不敢看爸妈的脸。爸爸妈妈眼里的期盼,一瞬间都化成了泪水。妈妈背过身去擦眼睛,爸爸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一句话也不说。

穗子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这往后的路,要怎么走。

叶峰也落榜了。他没有选择复读,去了医学中专,读起了医学。

穗子听说这个消息,心里又乱又空。她打算回去复读。爸爸四处打听,最后给她找了一所梅城的复读学校,听说那所学校的老师,都是全市最优秀的老师来讲课的。

开学的时候,穗子背上书包,踏进了复读学校的门。

她比从前更沉默了。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宿舍,话越来越少。刚好,叶峰也在梅城,读医学中专。两个人在同一个城里,却很久很久,都没有联系。

直到有一天,穗子回家,接到了叶峰的电话。叶峰把自己宿舍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穗子记在一个本子上,又觉得不放心,抄了一遍,压在最贴身的地方。

可她把那个号码放在心里,一直没有打。她怕打扰他,又怕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复读的压力太大,有一天,穗子还是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叶峰的声音还是那样,笑嘻嘻的。两个人聊了一下近况,你一句我一句,都是些日常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说完,就挂了。穗子握着听筒,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有一天,叶峰约穗子,周末一起坐车回家。

穗子答应了。高考结束以后,她还没有好好见过叶峰。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两个人单独相处。穗子心里既忐忑,又期待,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好不容易盼到周末。穗子早早到了车站,看见叶峰也来了。两个人买了票,上了车。车开了,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车厢里有些吵,可他们之间,却好像没有太多的话。就是这样,静静地,一起坐着。

叶峰先开了口,聊起他在医学中专的生活。他说学校里的课挺多的,说他的舍友、他的同学,说他还是那样,课业之余爱运动,爱打球。穗子听着,忽然觉得,叶峰还是那个叶峰——那个受女孩子喜欢的人,那个热爱体育、活泼开朗的人。而她自己,却比从前沉默了许多。

穗子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复读磨掉了她不少心气,也许是两个人之间,隔了点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隔。她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这一年的话,都说出来。

复读的这一年,穗子的理科成绩,一直不见起色。她想了很久,毅然决定,换成文科。

这一换,像是找对了路。穗子的文科很好,换班之后,成绩一路突飞猛进,常常得奖。她的作文,经常被老师拿来当范文,在其他班级宣读。穗子听着台下同学念自己的作文,心里又高兴,又有些恍惚。

一年的复读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穗子考上了广城的一所大学。

她要去广城上学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穗子高兴之余,又有点空。整个暑假,她都在等叶峰的电话。可一个暑假过去,叶峰一次也没打来。他很少主动找她。穗子等着等着,也就慢慢冷静下来了。

她想,也许,她和叶峰,就只能是那样了吧。

去广城上学的前一天,穗子趴在桌上,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她把这几年藏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都写进了那封信里。写她对他的心意,写她那些偷偷的喜欢,写她没说出口的种种。写完,她看了很久,又改了几处,才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

去广城那天,穗子背着行李,到镇上的车站坐车。临上车前,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投进了车站旁的邮箱里。

信寄出去以后,穗子没有等回音。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在等,还是已经放下了。

从此,有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联系。

穗子坐在开往广城的车上,窗外的景色一层一层往后退,退过她住了十几年的村子,退过那条通往学校的路。她心里又酸又涩,可又有一点新的东西,悄悄冒出来。她想,新的地方,新的开始,她要好好地,往前走。

第十一章 在大学的操场上

穗子到广城上大学那天,是九月初。

南方的天还热着,一出站,一股又潮又闷的风迎面扑来。穗子背着行李,在陌生的街道上找学校,问了好几回路,才摸到校门口。大学比她想的大得多,也比她想得亮堂得多。一进门,林荫道两旁的树又高又大,教学楼一栋挨着一栋,来来往往的都是不认识的人。

穗子有点怯,可她还是提着行李,一步一步往里走。找到宿舍,放好行李,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趴在桌上,给家里写了一封平安信。她怕爸妈惦记,写得仔细:住的地方好不好,食堂吃什么,老师同学怎么样。写完了,又觉得不够,添了一句"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们别挂念",才封好,寄了出去。

分宿舍的时候,穗子和七个女生住一间。几个姑娘来自不同的地方,叽叽喳喳地互相认识。穗子话不多,只是在一旁听着,偶尔应一声。好在舍友们都是热心的,见她沉默,也不冷落她,吃饭、上课都拉着她一起。日子一久,穗子也就慢慢熟起来了。

大学的课,不像高中那样排得满满当当,可也不轻松。穗子的文科底子好,功课跟得上,老师也喜欢她,作文课上常常拿她的文章当范文念。穗子听着老师念自己的文章,心里又高兴,又有些恍惚——她忽然想起高中那年,叶峰总爱回头拿她的作文看。她赶紧收回思绪,不再往下想。

课余的时间多了,穗子却闲不住——她心疼家里,想着能自己挣点钱,少花家里的。于是她找了个零工,课余去派传单,也帮人做些零碎的事。

派传单累,一天要在街上站好久,一张一张地递出去,还要陪着笑脸。头几天,穗子的脚底磨出了泡,可她一声不吭,咬着牙继续干。她心里想,这点苦算什么,妹妹在厂里打工,可比她累多了。

大学生活,就这样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上课、打工、自习、回宿舍,日子填得满满的。

开学后两个月的一天,穗子忽然想起叶峰。她翻出那个记了许久的号码,在电话机前站了很久,又把听筒放下去,又拿起来。她不知道该不该打,也不知道打了该说什么。最后还是狠了狠心,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叶峰的声音还是那样,笑嘻嘻的,仿佛什么都没变过。

两个人聊了一下近况。叶峰说,他收到那封信了。他说,他去穗子家里找过她,可穗子已经走了,去广城了。穗子握着听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心里又酸又涩——原来他收到信了,还去找过她。可她当时,已经在去广城的路上了。

电话那头,叶峰还是像以前一样,话不算多,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都是些平淡的话,似乎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聊了一会儿,就挂了。

穗子放下听筒,心里空落落的,有点失落。

她想,也许,这就叫错过了吧。他又一次没有主动说什么,她也依旧没有说破。两个人,就像两条并行的线,隔着一封信,隔着一个暑假,始终没有真正交汇。穗子看着窗外,心里想:他到底看懂那封信没有呢?可这个答案,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穗子在大学里,什么都好,唯有一件事,让她最头疼——体育。

穗子从小体育就不好,如今到了大学,体育课要考投篮。她拿着球,在篮架下投了好几次,不是偏了,就是力不够,一个也进不去。成绩出来,她投篮没及格,心里又急又愁。

舍友见她愁眉苦脸的,说:"别怕,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操场练,多练练就好了。"

穗子听了,心里一暖,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穗子就和舍友到了操场。两个姑娘一人一个球,轮流练习。穗子一次次地举起球,对准篮筐投出去,可球还是不是偏到左边,就是弹在筐沿上掉下来。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练着练着,班里其他几个男生也来了操场。有人喊舍友去打篮球,舍友应了一声,拍了拍穗子的肩,说:"你先自己练着,我去那边打一会儿。"说完,就跑过去了。

操场上,就剩穗子一个人,还有她那个怎么也投不进的球。

就在这时,来了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他走到穗子跟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球,转身往篮球架上一投,球"唰"地进了。

"你看,这样投。"他笑着,又去把球捡回来,塞回穗子手里,说,"我教你。"

穗子一愣,没吭声,也没接他的话。她低着头,又自己练起来。

可那个男生却不肯走。他总是一把抢过穗子的球,自己投进去,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这样、那样",说要教她。穗子不理他,可他还是照旧抢她的球。穗子心里有点烦,又不好发作,只得闷头练自己的。

练得差不多了,穗子抱起球,说了声"我回宿舍了",转身就走。那个男生在后面喊了两声,她也没回头。

过了两天,班里一个生活委员来找穗子。

"穗子,"生活委员笑眯眯地说,"那天在操场教你打球那个男生,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去打球,他可以教你。"

穗子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

"我不去。"她说,"我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他。"

生活委员见她这样,也不勉强,点点头走了。

穗子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她心里很清楚,那个男生是热心的,可她实在没有那份心思。她的心里,还装着别的事,装着别的人,装着她那封寄出去、却没等来回音的信。

她没有再想那个男生。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第十二章 天台上的月光

大学的日子,过得很快。

穗子每天忙忙碌碌:上课、打工、自习,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可再忙,空闲下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叶峰。有时候是走在路上,看见一对年轻人骑车过去;有时候是夜里躺着,忽然想起他那句"冷不冷"。她想起的时候,心里就又软又涩。

她偶尔也打电话。可打来打去,大多数都是她打给叶峰。她拨过去,聊上几句,挂了,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候电话那头没人接,她握着听筒,听那"嘟嘟"的响声,心里就一点一点凉下去。这样的日子久了,她心里有些困扰:是不是只有自己在惦记?他是不是,其实并不在意?

这个念头,她压了很久,也压不下去。她把这份不安藏在心里,谁也没说,白天照旧上课、打工,夜里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

大二的劳动节,学校放假。穗子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在电话里对叶峰说,她想去梅城看看他。

电话那头,叶峰顿了一下,说:"来吧。"

穗子心里一下子亮起来。

放假那天一早,她就急忙赶到车站,排队买票。票买到了,她抱着包,坐在候车的长椅上,心一直跳个不停。车开了,一路摇摇晃晃,窗外的田野、山、村庄,一片一片地过去。她在车上想了很久:见到他,该说什么?要不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想到最后,什么也没想明白,只觉得心越跳越快。

等到了梅城,天已经黑透了,街上行人稀少,早过了末班车的时间。

穗子提着行李,站在车站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正犹豫着,就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灯一晃一晃的。

是叶峰。

看到他的那一刻,穗子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走近。叶峰还是老样子,笑咪咪的,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来了。"他说,把车停在她跟前,拍了拍后座,"坐上来吧,一起回去。"

穗子"嗯"了一声,侧身坐上后座。自行车在夜里的街道上慢慢骑,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穗子坐在后面,手扶着车架,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心里很安静,又有一点说不出的踏实。

到了叶峰的住处,穗子坐了一会儿。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她看了看表,已经很晚了,就说:"太晚了,我去梅城大学找我同学吧。"叶峰点点头,把她送到梅城大学门口,才回去。

那一夜,穗子躺在女同学的宿舍里,翻来覆去,好久才睡。

第二天,叶峰来梅城大学接她。

他骑着那辆自行车,笑着叫她:"上来,我带你转转。"

穗子问怎么坐,叶峰指了指前面的单杠:"坐这儿。"

穗子愣了一下。坐在单杠上,整个人就被他拢在怀里似的,这样的坐姿,显得好亲密。她脸有点热,可还是依着他,侧身坐了上去。

叶峰蹬起车,穗子坐在前头,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风从耳边过,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他载着她,在梅城的各个地方转:老街、河边、公园,还有热闹的市集。他一路给她指,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说得兴致勃勃。穗子坐在前头,听着,笑着,心里软软的。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回到叶峰的住处。叶峰做了饭,两个人吃了。吃完饭,他带她上了天台。

天台上凉快,抬头就是天。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是梅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明明灭灭。

穗子坐在他旁边,心里翻江倒海。她想了好几年的话,一直藏在心里,藏得那么辛苦。她想,再不说,也许就真的错过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

"叶峰,"她说,"我喜欢你。从初中就喜欢你。"

说完,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叶峰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穗子觉得他靠近了。然后,他的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穗子整个人都僵住了,又惊又喜。这是她的初吻。她感觉他的唇好柔软,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她没有抗拒,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心里乱糟糟的:这算是叶峰的表白吗?他不说话,只是这样吻她,是答应了吗?

月光还亮着,风也轻轻的。他们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十三章 山有回响

假期很快就过去了,穗子要回学校了。

回去以后,日子又忙起来。上课、打工、自习,一天一天排得满满的。可一闲下来,她还是想起叶峰。偶尔,叶峰也会打个电话来,聊几句,也无非是些日常。可他们始终不像别的情侣那样:没有热络的话,没有缠缠绵绵的牵挂,谁也没有把那层话挑明。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谁都看得见,谁也不去碰。

有一回,叶峰来广州,到学校看过她一次。两个人在校园里走了走,说了些闲话,像同学,像朋友,就是不像别的什么。他走的时候,穗子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空的。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了一年。

转眼,穗子大学毕业了。

那阵子,她四处投简历、跑招聘会,一趟一趟地跑,一次次地被退回来。找工作的失落压得她喘不过气。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孤单。

她想找个人说说话,就想到了叶峰。可叶峰,也还是那样,没有太多的热情。

那天晚上,穗子疲惫地从外面回到宿舍。她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才拿起电话,拨给了叶峰。

电话一通,她一句话还没说,眼泪就下来了。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停不住,把这几年的委屈、等待、不甘,全让泪水冲了出来。电话那头,叶峰没说什么,只是听着。

哭了很久,穗子终于冷静下来。她抹了把眼泪,声音还哑着,说:"叶峰,我们……就这样吧。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我不想再下去了。"

叶峰没有说什么。

穗子等了一会儿,轻轻地把电话挂上了。

第二天,她把眼睛洗了洗,又出门找工作。

她整理好情绪,接着更努力地找。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进了广城一家比较大的集团公司。

进了公司,她像换了个人,每天起早贪黑,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她不想让自己静下来——因为一静下来,她就会想起叶峰。忙起来,心里那块地方就被压住了,不那么疼。

叶峰,也再没有和她联系过。

工作的第一年,穗子回家过年。妈妈拉着她的手,说:"穗子,叶峰结婚了,孩子都有了。"

穗子怔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她低着头,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里,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更拼命地工作。过了两年,她在广城买了一套房子。不大,不过是自己的。她一个人,在广城默默生活着。

有时堂姐、亲戚给她介绍男朋友,她只笑一笑,都推了。她心里还没有清空,她还想静一静。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后来,穗子经不住妈妈一遍遍地劝,终于答应去相亲。

在亲戚的介绍下,她认识了后来的先生,李凌云。

穗子算不上很喜欢他,只觉得他很会照顾她的情绪。他说话慢,脾气温,看她一眼,好像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后来也证实,他是个很好的老公,对她百依百顺。偶尔也有争执,可每次都是他让着她。

他们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叫李悦。一个小家,过得也算开心。叶峰,慢慢地,从穗子的心里淡去了。

可就在他们开心的日子里,哥哥沈威的病发了。

各处求医,也没有救回来。穗子伤心极了。她想起哥哥在裁缝店里低头锁边的样子,想起他补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想起他那句"看了,也没查出个啥"。妈妈更是肝肠寸断,整日整日地不说话。

哥哥去世两年后,妈妈也生了大病。

穗子带着她到处看医生,吃各种偏方,别人说到的,她都去试。可最终,妈妈还是撒手而去。

一家人在痛苦里,煎熬了很久很久。

经历了这么多亲人的失去,穗子安静下来了。

她辞了职,离开了职场。在李凌云的陪同下,他们去了一个偏远的山村支教。

山里的日子清净。她教孩子们读书、认字,帮着村里的老人做些事。李悦就在山野里跑,跟着鸡鸭,跟着山风,一天一天地长大。

有时傍晚,穗子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呼呼地响。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妈妈、哥哥、妹妹一起去山里打柴,妈妈喊:"别怕,是风。"

她想起二伯父讲的北斗星,想起爷爷教她的"一划就是一",想起裁缝店那盏路灯,想起妹妹坐上佛城班车的背影。

山风还在吹。她想,那些走过的路、失去的人、咽下的苦,都没有白白过去。山是有回响的——你对着它喊一声,它就会把声音,还给你。

穗子站在那里,望了很久很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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