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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1:53

陈鹤鸣抽走我灵根那天,轻描淡写地说:“阿瑶,你本就资质平庸,不如成全阿萝。”

灵力被渡进妹妹陈灵萝体内时,我听见她轻笑:“姐姐既已废了,不如将婚约也一并让给我?”

我躺在血泊里,看他扶着她转身。

修仙失败,经脉寸断。

世人皆叹陈鹤鸣重情,为未婚妻的妹妹寻遍天下灵药。

他确实是好姐夫。

五百年后。

我破境归来,推开陈家大门。

陈鹤鸣端着药碗的手一顿,碗碎在地上。

“阿瑶?”他声音发颤。

陈灵萝从内室走出,花容失色:“姐姐……你怎会……”

我看向陈鹤鸣手腕——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发带。

当年我亲手编的,他嫌丑,从不肯戴。

如今倒戴上了。

“听说你们三日后大婚。”

我笑,“不巧,我正是来讨杯喜酒。”

陈鹤鸣扑通跪下。

陈灵萝尖叫着往他身后躲。

“我来,是送你们入洞房。”

……

陈鹤鸣跪在地上发抖。

那碗药碎了满地,褐色的汤汁溅在他白色的衣袍上。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两个字:“阿瑶……”

我站在门槛上没动。

五百年了,陈家这门槛还是这么高。

陈灵萝从内室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帕子,看见我那一刻脸色白得像纸。

她瘦了,下巴尖尖的,眼底有些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下意识往陈鹤鸣身后缩,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又尖又细:“姐姐……你怎会……你不是已经……”

“死了?”我替她说完。

她咬住嘴唇没吭声,手指把陈鹤鸣的袖子攥出了褶子。

陈鹤鸣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他动作太急,膝盖磕在地上,骨头撞青砖的声音很脆。

他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哭得像条狗:“阿瑶,我对不起你,那日我鬼迷心窍,我……”

我低头看他。他老了。

五百年前他是天玄门最俊俏的弟子,剑眉星目,走到哪儿都有人偷看。

现在他眼角全是细纹,鬓边竟有几根白发,昔日那双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药渣。

五年还是五百年,对他来说大概没区别。

他一直活在内疚里。

“松手。”我说。

他抱得更紧,脸贴在我靴面上,眼泪鼻涕糊了一鞋:“阿瑶,你要杀要剐都行,你别走,你别再走了,我找了你五百年。”

陈灵萝突然尖叫起来:“你回来做什么!你已经废了!经脉寸断!你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剑气,把房梁削了个角。

木屑簌簌落下来,盖了陈鹤鸣满头。

陈灵萝瞪大眼睛,像被人掐住脖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经脉寸断?”我慢慢问,“你是说我,还是说你们?”

陈鹤鸣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我,脸上那种恐惧和不可置信混在一起,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我蹲下身,跟他平视。他往后缩了一下。

我伸手,拈起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发带。

浅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五百年前我用普通蚕丝编的,手艺粗糙,结头打得歪歪扭扭,他一直嫌丑不肯戴。

现在倒戴上了,系在左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你不是嫌丑吗?”我问。

他嘴唇抖得厉害,眼泪掉得更凶:“你走以后我就戴上了,一天都没摘过,阿瑶,一天都没有——”

“哦。”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把那根发带从他手腕上扯了下来。

他“啊”了一声,像是被剜了块肉。

他伸手想来抢,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陈灵萝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

她冲上来扶他,指甲掐进他胳膊里:“你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一个被抽了灵根的废物!”

陈鹤鸣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很响。

很脆。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陈灵萝捂着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打我?你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陈鹤鸣红着眼睛吼她:“你给我闭嘴!”

我看着他们俩,笑了笑。

“好恩爱。”我说。

陈灵萝猛地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恨意。她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咬出了血。

“你不就是来报仇的吗?”

她声音在抖,但下巴抬得高高的,“五百年前的事是我做的,灵根是我让你抽的,婚约也是我让你让的,你要杀就杀我,跟他没关系。”

陈鹤鸣突然抓住她的手,使劲摇头:“不,是我的错,是我先动手的,阿瑶你要杀就杀我……”

两个人拉拉扯扯,你挡我我挡你,哭成一团。

我看了一会儿。

“别抢了。”我说。

他们同时愣住,抬头看我。

我抬手。

剑光一闪。

陈鹤鸣的右臂从肩膀处齐根断开,血喷出来溅了陈灵萝满脸。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肩,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白袍瞬间红透了。

他惨叫。

撕心裂肺的嚎叫,像被活剐了一样。他整个人倒在地上打滚,左手死死按住断口,血从指缝往外冒,染红了整片地砖。

陈灵萝尖叫着扑过去,拿帕子堵他的伤口,帕子太小,血根本止不住。

她手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哭着喊他的名字:“鹤鸣!鹤鸣你撑住!”

陈鹤鸣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断断续续地喊:“阿瑶……阿瑶你……”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疼吗?”我问。

他点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当年你抽我灵根的时候,我也疼。”我说。

他哭得更凶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孩子似的抽噎。断臂处血流得慢了,不是止住了,是快要流干了。

陈灵萝突然扑到我脚边,跪下来磕头。她磕得很用力,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姐姐我求你,你救救他,你救救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

“我要我的灵根。”我说。

她僵住了。

“你炼化了五百年,它早就是你的一部分了。”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把它拿回来。”

她脸色变了。

是那种魂魄都在发抖的恐惧。

她下意识往后退,手撑在地上,沾了一手的血。

陈鹤鸣突然哑着嗓子开口:“给她……灵萝,还给她……”

“还给她我就死了!”陈灵萝尖声喊,“灵根是我全部修为!还给她我就什么都没了!”

“本来就该还给她。”我淡淡地说。

陈灵萝看着我,眼里的恨意浓得像要溢出来。她慢慢站起来,浑身都在抖,血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滴,滴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像一朵朵梅花。

“你以为你赢了吗?”她突然笑了,笑得狰狞,“你以为拿回灵根就能变回以前那个陈瑶?你的经脉碎过一次,就算拿回灵根也接不回去!你终究是个废人!”

我没说话。

抬手。

剑光再次闪过。

陈灵萝的左腿从膝盖处断开,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脸磕在地上,磕断了半颗牙。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先是愣,然后尖叫,尖叫声刺耳得像杀猪,一声接一声,整个陈家都能听见。

血从断口喷出来,比陈鹤鸣的还猛,她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惨叫声变成了哭嚎,最后变成了抽泣。

陈鹤鸣趴在地上,虚弱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走到陈灵萝面前,蹲下。

她浑身痉挛,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牙关咯咯地响。她死死盯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你炼化我的灵根,用我的修为活了五百年。”我伸手按住她丹田,“现在,该还了。”

她瞪大眼睛,拼命摇头,想往后躲,可断了一条腿根本动不了。她双手死死护住丹田,指甲抠进肉里,声音又尖又哑:“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

灵力从她体内涌出来。

金色的,温暖的,像五百年前从我体内被抽走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是往回走。

陈灵萝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头发从发梢开始变白,皱纹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

她张着嘴想叫,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风烛残年的老人发出的那种气音。

她缩在地上,像一截枯木。

陈鹤鸣趴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他的脸白得像死人,断臂处的血已经快流干了,嘴唇干裂起皮,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阿瑶……够了……”

灵力涌入我体内,经脉被重新撑开的感觉像被人从里面撕裂。疼。

但比起五百年前灵根被生生抽走的疼,差远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陈灵萝趴在地上,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核桃,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的修为被我抽干,灵根重回我体内,她现在连普通人都不如,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陈鹤鸣也好不到哪去。

断臂失血让他快死了,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用仅剩的左手抓住我的裙角,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杀了我吧……阿瑶……求你……杀了我……”

我没动。

他又说:“让我死在你手里……我愿意……”

他的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我蹲下来,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他浑身一颤,那只抓着裙角的手更用力了,像是怕我走。

“我说了,”我轻声说,“我是来送你们入洞房的。”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们不是相爱吗?”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就一起死吧。生同衾,死同穴,多好。”

陈鹤鸣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狗。

陈灵萝趴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喘,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

我迈出门槛。

阳光很好。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五百年前我亲手种的,现在长得很高了,枝叶茂密,金桂开了一树,香气浓得发腻。

我走过树下,花瓣落在我肩上。

身后传来陈鹤鸣断断续续的声音:“阿瑶……阿瑶……”

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大概是他从台阶上滚下来了。

我没回头。

桂花落在我肩上,我伸手拂掉。

树下有张石凳,磨得发亮。

小时候我总坐这儿练功,陈鹤鸣站旁边给我递水,陈灵萝趴桌上打瞌睡。

那时她刚被爹领回来,瘦得跟猫似的,扎两个小揪揪,怯生生躲在我身后喊姐姐。

我教她认字,她写歪了,我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描。

陈鹤鸣在旁边笑:“你这么教,她一辈子都学不会。”

我说:“那你就来教。”

他真的走过来,从背后握住我的手,再握住她的手,三个人叠在一起,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这样教。”

陈灵萝脸红到耳根,偷偷抬头看我。

我那时候没看懂那个眼神。

石凳旁边刻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陈灵萝七岁时用小刀刻的——“陈家院”。

她刻完还问我:“姐姐,刻得好看吗?”

我说好看。

陈鹤鸣说丑死了。

她追着他打了三条巷子。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几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一道痕迹了。

院角那口水缸还在,缸沿缺了个口。陈灵萝八岁那年掉进去过,陈鹤鸣把她捞出来,她浑身湿透,哭着说要喝鱼汤。

缸里根本没鱼。

陈鹤鸣还是去集市买了三条鲤鱼回来,陈灵萝蹲在缸边看鱼,看着看着就不哭了,伸手去捞,差点又栽进去。

我一把拽住她后领,她回头冲我笑,两颗门牙都掉了,笑得漏风。

那三条鱼后来养了三年,越长越大,最后缸装不下了,陈鹤鸣拿去放生在村口河里。

陈灵萝哭了一整天。

我又给他买了几条,她说不是原来的,不要。

她现在当然不会为这种事哭了。

我转身往内院走。

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红色,绸缎扎的花球挂在门框上,写着“囍”字的窗花贴了一排。

下人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动,有人偷偷看我,目光碰到我的眼神又缩回去。

有个小丫鬟蹲在走廊尽头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旁边站着个老嬷嬷,使劲拽她袖子让她别哭了。

我走过去,小丫鬟抬头,脸肿得像个桃子。

“你哭什么?”我问。

她吓傻了,嘴唇哆嗦半天,指了指内室方向:“小……小姐她……”

“她还没死。”我说。

小丫鬟瞪大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嬷嬷赶紧跪下磕头:“仙子恕罪,这丫头不懂事,她自小伺候小姐,一时……”

“起来。”我说,“我又不吃人。”

老嬷嬷不敢动,跪在地上发抖。

我绕过她们,推开内室的门。

陈灵萝趴在地上,已经没力气动了。她满头白发散了一地,脸上全是血痕,左腿断口处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地砖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粘稠得像漆。

她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眼眶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

她看了我半天,像认不出我是谁。

然后她笑了。

没有牙齿的嘴咧开,嘴唇干裂出血,笑出来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砂纸。

“姐姐……”她气若游丝,“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我没说话。

“你说……你会保护我一辈子的……”她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你说话不算话……”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也说过,你永远不会背叛我。”我说。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五岁那年,爹把她领回来,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蹲下来朝她伸手,她犹豫了好久,小手指勾住我的小手指。

我说:“以后姐姐保护你。”

她说:“那我永远不离开姐姐。”

拉完勾她还怕不保险,从脖子上拽下一块玉佩塞给我,说是她娘留给她的,当信物。

那块玉佩我贴身戴了五百年。

陈鹤鸣倒在门槛边,血从断臂处蔓延开,染红了半扇门。

他还没死,修仙之人的底子撑着,但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侧躺着,脸贴着地砖,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听。

“阿瑶……桂花糕……”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含糊不清,但我听懂了。

十四岁那年我练功伤了经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吃什么吐什么。

陈鹤鸣翻墙出去,跑了三十里路,到镇上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桂花糕。

回来的时候桂花糕还是热的,他揣在怀里捂着。

我咬了一口,又吐了。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抓着我的手说:“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我说我想吃城东王婆的糖葫芦。

他又翻墙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怀里揣着六根糖葫芦。

陈灵萝抢了两根,吃得满脸都是糖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姐姐以后想吃什么,让姐夫去买。”

我叫她别乱喊。

她偏要喊,追着陈鹤鸣一口一个姐夫,陈鹤鸣嘴上说别叫了别叫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站起来,看着门槛边这个快死的人。

他睁开眼看我,瞳孔散得厉害,但还是在看我。他那只好手慢慢抬起来,像是想摸我的脸。

伸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下去,砸在地上。

“我不是来给你收尸的。”我说。

他的手指定在冰凉的地砖上,动了动。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陈灵萝身边时,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脚踝。

那只手枯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血泥,力气小得可怜,轻轻一挣就开了。

“姐姐……”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恨你……”

“我知道。”我说。

“我从小就恨你……凭什么你是姐姐……凭什么你资质比我好……凭什么爹更喜欢你……凭什么……”

她咳起来,咳出血沫,溅在我裙角上。

“凭什么陈鹤鸣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想被人那样看……”

“所以你就抢?”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笑,笑得很轻,笑着笑着就没了声音。

我低头看,她眼睛还睁着,瞳孔定住了,手还抓着我的脚踝,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我弯腰把她的手掰开。

一根一根手指掰的。她握得很紧,掰的时候骨节咔咔响。

陈鹤鸣在门槛那边突然发出一种声音,不像哭,不像叫,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从缝隙里挤出来,又尖又闷。

他看见陈灵萝死了。

他的脸扭曲得不像人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断臂处的血又涌出来,整个人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在地上抽搐。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眼神已经完全散了,但他还是在看我。

“阿瑶……”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气,“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看着他。

十五岁那年他带我去看花灯,街上人多,他怕我走散,一路牵着我的手。

放天灯的时候他让我许愿,我闭眼许了个很蠢的愿望——希望以后每年都能来看花灯。

睁眼的时候发现他没许愿,一直在看我。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你就够了。”

天灯升上去,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没有。”我说。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

脸上挂着一滴泪。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桂花还在落。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根褪色的发带……刚才扯下来的时候顺手系自己手上了。

还是丑。

我没摘。

我靠在桂花树上睡着了。

梦里陈灵萝才七岁,扎着两个揪揪,骑在我脖子上揪我耳朵。陈鹤鸣在旁边急得跳脚,伸手要抱她下来,她不肯,两条腿乱蹬,蹬得我东倒西歪。

“姐姐你放我下来!”

“你不是要骑大马吗?”

“我改主意了!太高了!我怕!”

陈鹤鸣终于把她拽下来,她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像只树袋熊,脸埋在他胸口,嘴里嘟囔:“姐夫最好了。”

陈鹤鸣脸又红了,手忙脚乱把她塞给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我。

“给你买的。”

“就一根?”

“她吃了两根了!”

陈灵萝从我身后探出头,嘴角全是糖渣,笑得眼睛弯弯的。

画面一转,他们在桃花林里。陈鹤鸣坐在石头上练剑,陈灵萝趴在旁边翻话本子,翻着翻着念出声:“那书生站在雨中,望着小姐远去的背影,泪如雨下——”

陈鹤鸣剑锋一偏,差点削掉她的头发。

“念什么呢!”

“话本子啊,姐夫你要不要听?”

“不要。”

“那我念给姐姐听。”

她跑来找我,念了一半突然停下来,眨巴着眼睛看我:“姐姐,你说书生和小姐最后在一起了吗?”

我说在一起了。

她说你骗人,话本子写的是悲剧。

陈鹤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说:“悲剧我就不听了。”

陈灵萝歪着头看他:“为什么?”

“不想看阿瑶哭。”

陈灵萝把话本子一合,笑嘻嘻地说:“那我也不看了,姐夫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梦里桃花开得很盛,花瓣落了一地。

我睁开眼。

桂花还在落。

梦里笑得那么甜的两个人,一个趴在门槛边,一个蜷在内室地上,血都干了,凝成深褐色,粘在地砖缝里。

风一吹,满院血腥味。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僵。靠了太久,树皮在背上硌出一个印子。

院子里没人了。

下人们全跑光了,连那个哭的小丫鬟都不见了。

灯笼还在,窗花还在,红绸扎的花球还在,风一吹转来转去。

喜堂都布置好了,堂屋正中贴了个巨大的“囍”字,两边红烛摆了一排,还没点。

供桌上摆着龙凤喜饼和花生桂圆,叠得整整齐齐。

三日后大婚。

用不上了。

我走进内室,陈灵萝还躺在地上,姿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白发散了一地,脸上干涸的血痕像龟裂的河床,眼睛半睁着,瞳孔灰白。

我蹲下来,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眼皮硬得像皮革,合上又弹开,合了三次才闭上。

她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我掰开一看,是半块玉佩。

跟我身上那半块正好一对。

当年她把整块玉佩给我当信物,我嫌太大了,掰成两半,她一半我一半。

她的那半一直系在腰上,五百年了,红绳都换了十几根。

我把两半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然后都揣进怀里。

陈鹤鸣倒在门槛边,半边身子被门槛硌得变了形,断臂处伤口发黑发紫,血已经流干了。

他那只左手还伸着,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他脸朝着内室的方向,眼睛闭着,眼角挂着那道干透的泪痕。

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把那根发带从手腕上解下来,塞回他手里。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神经还在跳。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弯,握住那根发带。

“你不是喜欢戴吗,”我说,“戴着吧。”

他当然听不见了。

我去找了把铲子,在后院桂花树下挖了两个坑。

坑挖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深浅也不一样。五百年前我就不擅长干这种活,陈鹤鸣每次都抢着干,说哪有让姑娘家挖土的。

陈灵萝在旁边帮倒忙,铲子抡起来差点砸我脑袋上,陈鹤鸣吓得脸都白了,一把夺过她的铲子,说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陈灵萝不干,非要帮忙,最后用手捧土,捧了满脸灰。

我先把陈鹤鸣拖过去。他比我高一个头,死了更沉,拖了一路,衣袍刮在门槛上撕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皮肤。

拖到坑边,我喘了口气。

然后把他推下去。不是放的,是推的。他滚进坑里,脸朝下趴着,我把他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

我把他的衣服整了整,撕破的地方捋平了。那只断臂的袖子打了个结,免得空荡荡的难看。

陈灵萝轻多了。她死的时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抱起来像一捆柴。

我抱着她走出来,她的白发垂下来,扫在我手臂上,凉丝丝的。

把她放进另一个坑里。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尺土。

我站在坑边看了很久。

小时候陈灵萝问我:“姐姐,人死了会去哪里?”

我说去天上。

她问天上哪里。

我说最高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问:“那你能看见我吗?”

我说能。

她很高兴,说那我不怕死了。

铲土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铲土落在陈鹤鸣脸上,我用袖子把他脸上的土擦掉了。

第二铲就没擦了。

土越盖越厚,先盖住脚,再盖住身子,最后盖住脸。等两个坑都填平了,地面鼓起两个小土包。

我把铲子插在土里,去前院摘了两个红灯笼来,挂在桂花树的枝桠上,一个对着陈鹤鸣的坟,一个对着陈灵萝的坟。

办不成婚礼,办个冥婚也行。

我说过的,送他们入洞房。

转身要走的时候,脚踢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竹篮子,放在桂花树根旁边,上面盖了块蓝布。篮子不大,编得很精致,边角还缠了红绳,打了个蝴蝶结。

不是我的东西。

我掀开蓝布。

篮子里躺着一个婴儿。

大概三四个月大,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手脚都包得严严实实。脸圆圆的,睫毛很长,嘴巴嘟着,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慢。

旁边塞了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小姐的孩子,求仙子饶命。”

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写的,“饶”字还写错了,涂了重写。纸边被揉得发软,应该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我蹲下来看着这个孩子。

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个手指头张开又攥紧,攥住了蓝布的角,往嘴里塞。

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

一双很圆的眼睛,眼珠是浅棕色的,骨碌碌转了一圈,定在我脸上。

她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笑了。

没长牙的嘴咧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笑得咯咯的,小手朝我伸过来,五个手指头一张一合,要抱。

我没动。

她笑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理她,嘴巴一瘪,开始哭。哭得很大声,脸涨得通红,小拳头在空中乱挥,嗓子都哭劈了。

我把她从篮子里拎出来。

她马上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手已经紧紧抓住我的衣领,整个人往我怀里拱,像只小猫找到了窝。

她身上有股奶味,混着桂花香。

我低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听不懂的话,口水蹭了我一肩膀。

篮子底下还有东西。我把蓝布全掀开,下面叠着几件小衣服,一个布老虎,半罐子羊奶,还有一块皱巴巴的糖。

糖纸都化了,粘在布上。

我拿起那块糖看了看,陈皮味的。

小时候陈灵萝最爱吃这种糖,每次上街都要买一把,自己吃两颗,剩下的全塞给我,说姐姐你也吃,可好吃了。

我从不吃糖。

但每次她塞过来,我都接了。

孩子在我怀里又睡着了,脸贴着我锁骨,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她的手一直攥着我衣领,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我站在桂花树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那块化了的糖。

两个新坟就在脚边。

孩子突然在梦里笑了,咯咯两声,手脚蹬了蹬,然后又安静了。

长得很像陈灵萝。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嘴巴一咧,眼睛弯成月牙,和她娘一模一样。

和她姨也像。

孩子叫陈念。

我取的。念书的念,念想的念,随便哪个念都行。她娘当年跟我说过,以后有女儿就叫念儿,因为“念”字写起来好看。

三岁时她问我,别人都有爹娘,她的爹娘呢。

我说死了。

她问怎么死的。

我说我杀的。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嚼了半天,又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欠我的。”

“那你讨回来了吗?”

“讨回来了。”

“哦。”她又咬了一口饼,“那我们现在吃什么?”

七岁时她从学堂回来,书包扔在门槛上,气鼓鼓地说有人骂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我蹲下来看着她。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说得对,他们欠你的就该还。”她踢了一脚门槛,“但他们骂我,我能不能还回去?”

“怎么还?”

“我把他们推泥坑里了。”

我看着她眼睛,眨了眨。她也看着我,眨了眨。

“下次别推泥坑,”我说,“脏了衣服还得我洗。”

“那推哪儿?”

“推粪坑。”

她笑了,笑完又问我:“娘,你是不是坏人?”

我没纠正她的称呼。她三岁开始喊娘,喊了四年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好人。”

“为什么?”

“因为你对念儿好。”她想了想,又说,“你对别人不好,但你对我好,那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好人。”

十二岁时她开始练剑,我教的。她资质比她娘好,比她爹也好,一剑出去带着风,院里的桂花树被削了三根枝。

我让她停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剑法吗?”

“打架能赢。”

“还有呢?”

“想杀谁就杀谁。”

我把她手里的剑拿过来,插回剑鞘。

“教你剑法,是让你有能力不杀人。”

她歪着头看我,似懂非懂。

“你爹娘的事,我占了理,所以我杀他们。你不占理的时候,再大的本事都不能杀人,记住了?”

“记住了。”她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占理的时候呢?”

“那就杀。”

十五岁时她问我,恨不恨她。

她刚从山上练剑回来,浑身汗,脸被晒得通红,坐在门槛上喝水。

“恨你什么?”

“恨我爹娘啊。我是他们的女儿,万一我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呢?”

我坐在她旁边,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灰。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万一呢?”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放过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壶递给我。

“娘,你喝。”

“不渴。”

“你嗓子哑了。”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凉的,带着竹子的清苦味。

“娘。”

“嗯。”

“等我厉害了,谁欺负你,我就杀谁。”

“好。”

“但是占理才杀。”

“好。”

“不占理就推粪坑。”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娘。”

“嗯。”

“谢谢你没骗我。”

“骗你什么?”

“骗我说他们是好人,骗我说他们是病死的,骗我说他们是意外。”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没有骗我,你什么都告诉我了。”

“告诉你你不恨我?”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眼睛亮亮的。

“他们做错了事,你还愿意养我。”她吸了吸鼻子,“我要是不认你这个娘,我才不是人。”

陈念十九岁那年,一剑劈开了落雁山。

山门碎了一半,碎石滚了三里地。守山的长老吓得瘫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两坛酒,往桌上一顿,冲我笑。

“娘,我破了你的记录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她。她比我还高半个头,肩膀宽了,下巴尖了,眉眼长开了,但笑起来还是三岁时那个样子,眼睛弯成月牙。

“什么记录?”

“你当年劈开陈家大门用了五成力,我劈开落雁山用了三成。”她掀开酒坛的泥封,倒了两碗,“我比你厉害。”

我没接话。

她确实是。十七岁那年就已经是了。

那年在祁连山剿妖,她一个人挑了整个蛇窟,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肩被咬穿一个洞,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我在洞口等她,她看见我就笑了,嘴里还叼着半条蛇胆,含混不清地说:“娘,搞定了。”

我给她包扎,她嫌我手重,龇牙咧嘴地叫唤。

“你轻点轻点轻点——”

“忍着。”

“我都被蛇咬了你还这么凶——”

“谁让你一个人去的?”

“你不是说占理就杀吗?那蛇吃了几十个人了,怎么不算占理?”

我被她噎住了。

她得意地笑,笑到一半扯到伤口,又疼得直抽气。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把酒碗推过来。

“娘,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辣的。呛得我咳了两声。

她笑我:“你还说我,你连酒都不会喝。”

“谁说我不会?”

“你每次喝都咳。”

“那是呛的。”

“那不还是不会。”

我没再跟她争。

院子里桂花开了满树,风吹过来,花瓣落在酒碗里。她伸手把花瓣捞出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小时候她最喜欢干这种事,把花瓣摆成各种形状,然后拽着我看。

“娘你看,这是小鸟。”

“这是狗。”

“这是你。”

“我长这样?”

“差不多差不多。”

我把酒碗放下。

“念儿。”

“嗯?”

“以后我要是死了,你把我埋在这棵桂花树下。”

她的手顿了一下,捏着酒碗的手指紧了紧。

“说什么呢。”

“跟你说话呢。”

“你不会死。”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这么厉害。”

“你比我厉害了。”

“那也不许死。”

我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晚上她非要跟我挤一张床,跟小时候一样,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娘。”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那你不早说。”

我去柜子里翻了床被子出来,压在她身上。她整个人被埋在被子里,只剩一撮头发在外面。

“娘。”

“又怎么了?”

“你睡了吗?”

“你一直说话我怎么睡?”

她安静了一会儿。

“娘。”

“……”

“晚安。”

我没应她。她已经很久没跟我说晚安了。自从十五岁以后,她就开始装大人,进门不喊娘了,说话也不撒娇了,走路都端着肩膀,好像这样就能显得成熟一点。

但一到晚上就露馅。

她还是那个会怕黑会踢被子会往我怀里拱的小丫头。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被窝是凉的。

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碗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娘,我去练剑了,粥趁热喝。”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温的。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把院子扫了,把桂花树浇了水。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亮晃晃的。

我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看见陈念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剑,脸晒得通红。

她看见我坐在树下,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娘,你偷懒。”

我想说我没偷懒,我把碗洗了,院子扫了,树也浇了。

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剑掉在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娘?”

她想跑过来,但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踉跄着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摸我的脸。

手在抖。

“娘?”

我看着她。

三岁时她问我,爹娘呢。

七岁时她问我,你是不是坏人。

十二岁时她问我,你为什么教我剑法。

十五岁时她问我,你恨不恨我。

十九岁时她说,你不会死。

我想告诉她,她煮的粥咸了,下次少放点盐。

想告诉她,院子扫完要拖一遍,不然地上有灰。

想告诉她,桂花树别浇太多水,会烂根。

想告诉她,我枕头底下压了张地契,城南有间铺子,收租够她活了。

想告诉她,其实那根发带,我从没真正摘下来过。

但我只是看着她。

眼眶红了。

睫毛颤了颤。

然后慢慢闭上。

陈念跪在地上,握住我的手,脸埋在我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出声。

桂花落在我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满院桂花香。

她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很久很久。

然后站起来。

拿起剑。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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