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日那天,儿子带着女朋友和两本结婚证回到家,对我说:“妈,房子装修好了,我跟丽丽证也领了,她怀孕了,我想让她安心。”
我顿时愣住,半年前给儿子300万买房,但什么时候交的房,又什么时候装修,还领证了?
他却一声冷笑,满脸得意,继续说:“我没买你说的那个新房,选这个老破小是为了给小舅子读书,而且房产证上写了丽丽的名字。”
“前两天你给我的保险费,我没给你续,拿去交小舅子的择校费了。”
我一直不认同他这个女朋友,现在我用全部存款买的房也归她了,还带上了小舅子。
我心里阵阵发紧,这么多人住,我住哪?
他抬眼,看出了我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漫不经心地说:“过几天你就搬到乡下老家去吧。”
“你要是同意我跟丽丽结婚,就出点彩礼钱,我还认你这个妈。不然,你不旦会失去我,连你亲孙子都别想见一面。”
他看着我微微颤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要偶尔来住一下也可以,但你得跟丽丽端茶道歉,就因为你不同意,她都快抑郁了!”
儿子从桌上端起一杯刚倒好的热茶,强行塞进我手里。
他用力推着我的肩膀,逼我走向沙发。
丽丽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她连头都没抬,一只手随意地摸着平坦的肚子,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去啊,敬杯茶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了。”儿子在背后推搡我。
我握紧水杯,猛地甩开儿子的手。
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丽丽身上。
“啊!”丽丽一声尖叫。
儿子涨红了脸,狠狠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重心不稳向后踉跄,后腰重重撞在玻璃茶几上。
茶几倒塌,玻璃碴飞溅出来,好几片扎进了我的小腿,血顺着小腿流到了地上。
儿子看都没看我的腿,指着我的鼻子大吼:“你还有没有点当长辈的样子?丽丽肚子里可是我们家的独苗!”
我强忍着小腿的痛,撑起身子靠着墙,定定地看着他:
“我转给你的那三百万,是说好去买新楼盘的。那套老破小,到底花了多少钱?”
儿子毫不躲闪,理直气壮地说:“买期房要等两年,丽丽的弟弟马上初中了,必须立刻买学区房!”
“老破小没法办公积金贷款,我直接全款付了。剩下的三十万,我全给丽丽买了五金和钻戒。”
我头晕得厉害,撑着墙站着。
“那我每个月让你帮我交的医疗保险费呢?还有我存在你那里的养老金?”
儿子撇了撇嘴,满脸不耐烦:“我刚不是说了吗,保险费拿去给小舅子交择校费了。”
“那些养老金放着也是放着。你每个月转给我的生活费,我也全拿出来了,给丽丽一家报了个豪华游。”
我看着这个省吃俭用供出来的儿子,心酸不已。
儿子却没有一丝羞愧,反而上前一步,盯着我:
“你现住的这套房最好赶紧腾出来,丽丽的爸妈要来照顾她,根本不够住!”
我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腕,“这是我的房子!”
“是你的又能怎么样?”
他甩开我的手,一用力,再次把我推倒在地。
这次,我的大腿上也扎进了玻璃碎渣,地板上很快沾满了血迹。
他居高临下指着我说:
“你要是不滚回乡下,非要留在这里碍眼,等你老了躺在病床上,你看我不直接拔了你的氧气管!”
“你想好了吗?”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大声的说话声。
大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丽丽的父母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胖男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提着十几个蛇皮袋,还有几箱水果。
丽丽的母亲一进门,就嫌弃地用手捂着鼻子。
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撇着嘴说:“哎呦,这房子装修虽然老了点,但也凑合能住。丽丽,你这婆婆怎么还坐在地上啊,赶紧让她收拾东西走人啊,别占着地方。”
丽丽立刻站起来,指着主卧方向,对儿子发号施令:“老公,你快去把妈的东西都装袋子里放门外去。我弟那个房间得重新铺个电竞房的地毯,不然他住着不舒服。”
儿子连声应和,没有看一眼还倒在地上的我,转身直接冲进了我的卧室。
我顾不上腿上的伤,撑着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
儿子从柜子里扯出几个大型塑料垃圾袋,把我的衣服连同衣架一把抓下来,胡乱塞进袋子里。
紧接着,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我亡夫的几本相册和那块旧手表。
“你要干什么!放下!”我扑上去,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相册。
这是我保留了二十多年的念想。
儿子往后躲了一下,用力甩开我的手,“你带回乡下去看也是一样的,别留在这占柜子,丽丽妈带来的药酒没地方放!”
我死死抓住袋子的边缘,大声呵斥:“滚出去!这房子的产权写的是我的名字!谁给你们的胆子住进来!”
丽丽的父亲听见声音从客厅冲了进来。他冷笑了一声,几步走到我面前,用肩膀猛地撞向我的胸口。
“你儿子的东西就是我女儿的,你这老骨头占着三室两厅干什么?赶紧滚!”
我被撞得倒退了几步,重重地撞在衣柜门上。
小舅子也跑了进来,吐了个泡泡,恶狠狠地骂道:
“死老太婆真吵,耽误我打游戏。”
我看着被当成垃圾一样的相册,手脚冰凉。
我掏出手机,对着他们说:“你们这是抢劫,我要报警,我马上告你们私闯民宅!”
儿子见我拿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几大步冲上来,死死捂住我的嘴巴。
“你疯了!报警抓自己儿子,你连脸都不要了是不是!”
他一手捂着我,另一只手用力掰开我的手指,硬生生把手机从我手里夺了下来,对着墙壁狠狠砸了过去。
手机四分五裂,零件溅了一地。
我拼命挣扎,去咬他的手。
小舅子站在旁边,见我挣扎,故意伸腿把我绊了一下。
我失去重心,身体直直向侧后方倒去。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门框边缘,一阵剧烈的疼痛穿透头骨,我的视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血液顺着头发流到了脖颈上。
我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门外的丽丽看见我倒地流血,捂着肚子尖叫了起来:“哎呀,真晦气!这可是我们要长住的房子,别死在这!”
我意识模糊,视线里全是重影。
但我能感觉到儿子并没有打120。
他蹲在我身边,一只手在我的衣服口袋里快速翻找。
丽丽在门口催促:“找到了没?她每个月的退休金好几千呢,不能放过。”
儿子从衣兜里掏出了我的退休工资卡和社保卡。
笑着说:
“妈,你密码一直都是我的生日,没改过吧?这卡我就先替你保管了。丽丽怀孕开销大,以后每个月我取了钱,会给你微信转五百块买米面的。”
“这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丽丽的母亲看到地上的血越流越多,有点慌了,扯了扯儿子的袖子:“女婿,流这么多血,别真出了人命,咱们还是先走吧。”
儿子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找了一阵。
他拿出一张纸在我眼前晃了晃。
那是我前年因为严重失眠,去医院开的轻度抑郁诊断书。
他咬着牙,警告我:“如果你命大没死,敢出去乱说,或者去报警,我就拿着这个单子去你原来的单位,再去社区,说你精神病发作乱咬人自己摔的。”
“你是国企退休老干部,最要面子,你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把诊断书塞进自己的口袋。
一家人毫无留恋地离开。
丽丽揽着儿子的胳膊:“老公,今晚去东街那家海鲜酒楼庆祝一下乔迁之喜吧,我爸妈好不容易来一趟。”
小舅子在旁边拍手:“我要吃大龙虾!明天记得把那个次卧改成我的台球室,床直接扔掉就行了。”
儿子满口答应:“没问题,明天就叫人来拆床。”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我躺在血泊里,没有掉一滴眼泪。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儿子威胁我的声音。
那一刻,我对他最后的一丝羁绊,跟着地上的血一起流干了。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大门外传来一阵推门声。
来抄水表的网格员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
“张大姐,你家门怎么没关……”
她看到满地的血迹和倒在门框下的我,惊恐地尖叫起来,颤抖着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十分钟后,救护人员将我抬上了担架。
我看着车顶惨白的灯光,两眼无神,昏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在医院了。
第二天,医生拿着病历本走到床头,告诉我只是头皮撕裂,缝了四针,加上急火攻心导致的短暂休克,没有生命危险,静养几天就好。
我在医院整整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儿子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微信。
社区网格员打他留下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提示已关机。
我向网格员道了谢,心理清楚他正带着丽丽一家用我的养老钱在外面旅游。
第三天一早,我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
第一站,我去了距离医院最近的银行网点。
我挂失了所有的银行卡和医保卡,当场补办了新卡并修改了密码。
顺便拉出了这两天的账户流水。
儿子果然拿着卡去取了三万块现金。
我直接在柜台以“卡片被盗刷”的名义,向银行报备并索要了交易凭证。
走出银行,我拨通了保险公司的客服电话。
“麻烦帮我把名下所有大额寿险的受益人,从张小龙变更为本地红十字会,即刻生效。”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路边,解绑了他的亲情卡账户,取消了他的代付权限。
第二站,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找了我认识多年的专业房产律师。
我把当初给儿子转账买房的三百万流水清单,以及当时的微信聊天记录摆在桌上。
“当时转账附言我写得清清楚楚,是‘购星星楼盘新房’。但他改变了款项用途,买了二手老破小,还变更为他女朋友的产权。”
律师看完材料,推了推眼镜给出定论:“这构成了‘附义务赠与违约’,他女朋友也属于‘不当得利’。完全可以起诉要回全款。”
我当场签了委托协议。
“立刻向法院提起诉讼。我今天就缴纳保证金,申请对那套写着丽丽名字的老破小进行诉前财产保全,马上查封它。”
律师点头去办了。房子一旦被贴上封条,他们就无法抵押无法出售,彻底变成一堆只能看不能变现的死砖头。
第三站,我联系了一个在行业内专门收不良资产和急售房产的中介。
我们约在现在住的大平层里碰面。
中介看了房子的地段和面积,报了个极低的价格。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房子市价四百万,我以三百二十万的骨折价直接连夜全款过户给你。”
我开出了唯一的条件:“第一,三天内必须付清全款,只收现金转账。第二,房子里的一切破烂垃圾,包括明天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由你这个新买家自己去清理。我只交钥匙不管人。”
中介听完就笑了,当场掏出合同:“成交。”
三天后,三百二十万打入了我新办的银行卡里。
我换了一个全新的手机号,注销了原来的号码,删除了所有的社交软件。
我没有带走任何家电和衣物,只提着一个装了几件贴身换洗衣服的行李箱,坐上了前往千里之外南方三线小城的绿皮火车。
火车缓缓开动,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站台,彻底从这座城市消失。
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终于到了这座小城。我找了一家便捷酒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我用卖房款里的一部分,全款买下了一套带小院的平房。
彻底隔绝了吸血鬼儿子后,我不再需要省吃俭用,不再需要因为随时可能到来的索取而焦虑。
日子过得很平淡,每天我会种种花,打打太极,再去早市买点最新鲜的蔬菜和海鲜。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立秋那天下午,我去集市买东西,突然下起了大雨。
我赶紧跑到路边一个废弃的公交站棚下避雨。
隐约中,我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男孩,正拼命推着一辆装满废纸皮的三轮车上坡。
那个坡度很陡,路面又滑。男孩的鞋底一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扑。
三轮车失去平衡,猛地向一侧侧翻。车斗里的废旧纸皮塑料瓶撒了一地,全泡在了泥水里。
男孩赶紧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蹲在地上捡那些湿透的废品。
我撑开伞,快步走过去,帮他把几个滚远的塑料瓶捡起来,放进车斗里。
男孩抬起头,满脸都是雨水,连声跟我道谢:“谢谢阿姨,谢谢您,我自己来就好,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我帮他把三轮车扶正。
“雨这么大,你怎么一个人推这么多东西?你父母呢?”我随口问道。
男孩低着头,用力把捆废品的绳子拉紧。
“我爸妈生病早就去世了。我和奶奶一起生活。今天废品站回收价格高,两毛钱一斤,我想赶着卖掉,把我高中的书本费交了。”
我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心里一阵酸楚。
我让他把车推到站棚底下避雨,和他聊了起来。
他叫小周,在市里的一中读高一。奶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他每天放学后就去捡废品,周末再去附近打点零工。
雨停后,我说去他家看看。小周有些局促,但还是点点头,推着车带我去了城中村的一个死胡同。
那是一间真正的危房。屋顶漏水,地上摆着几个接水的塑料盆。屋子里没有任何像样的电器,只有一张瘸了腿的木桌子和两张硬板床。
不过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上贴满了一整面墙的奖状。全都是“年级第一”“物理竞赛一等奖”。
小周的奶奶摸索着要给我倒水,我赶紧拦住她。
我从包里拿出仅带的一千块现金,压在桌子的水杯下面。
“小周,这钱你拿去交书本费。”
小周红了脸,坚决要把钱退给我。
“阿姨,我不能要您的钱。我自己能挣。”
我看着他倔强的眼神,没有勉强,把钱收了回来。
第二天,我去了小周所在的高中,找到校长。
我以爱心人士的身份,签了一份长期的资助协议。我负责包揽小周高中三年所有的学杂费和每个月的生活费。
但我提出了一个唯一的附加条件。
当天下午,小周被校长叫进办公室。我坐在校长的对面。
“小周,这位阿姨愿意资助你。但她的条件是,你必须每周去她家里干两个小时的庭院打扫,当做等价交换的劳务费。你愿意吗?”校长问道。
小周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他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愿意。阿姨,我一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我是在维护他作为一个贫困少年的自尊心。
从那以后,小周成了我院子里的常客。他不仅每个周末准时来扫地除草,还会在下雨前帮我把院子里的花盆搬进屋。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他急得满头大汗,跑去药店给我买药,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给我熬姜汤,守到我退烧才离开。
两年后,小周高三。他相依为命的奶奶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小周没有钱办葬礼。我出钱帮他料理了所有的后事,买了一块干净的墓地。
葬礼结束后,小周跟着我回到院子。
他一进门,直接跪在青石板上,对着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出了血印。
“阿姨,如果不是您,我和奶奶活不到今天。奶奶临走前让我一定要报恩。”
他抬起头,满眼是泪,声音嘶哑。
“干妈。”
我眼眶湿润,走上前把他拉起来,帮他拍掉膝盖上的土。
“好孩子,起来。以后,干妈就是你的亲人。”
四年时间一晃而过。
小周没有辜负我的期望,高考以市理科状元的成绩,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师范大学。
那所大学,正位于我从前生活的那个城市。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小周高兴得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决定亲自送小周去省城报到。
九月初,我和小周坐高铁来到省城。
因为要在省城逗留几天帮他置办日用品,我直接在大学附近订了一家快捷酒店。
第二天早上,小周下楼去前台办理续住手续。我一个人先去了一楼的自助餐厅。
刚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训斥声。
“你怎么干活的!连个地都拖不干净,水渍留了这么大一片,客人在餐厅滑倒了你赔得起吗!”
酒店的领班指着一个穿着保洁服的女人大声责骂。
那女人手里拿着拖把,穿着油腻且不合身的灰色工作服,笨手笨脚地用抹布去擦地上的水迹。
“领班,对不起,我马上擦干……”女人声音沙哑。
领班毫不留情地骂道:“要不是看你带着个残疾小姑娘可怜,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谁敢用你这种不会做事的人!”
女人颤抖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张沧桑蜡黄眼窝深陷的脸。眼角布满了皱纹,颧骨高高凸起。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是丽丽。
丽丽也看到了我。
她的眼中瞬间有了神, 扔下拖把,不顾领班在背后的阻拦,直接冲到我的餐桌前。
她一把抓住我身上那件真丝连衣裙的裙角,力气大得惊人。
“妈!你竟然没死在乡下!你过得这么好!”
她的声音引来了周围客人的侧目。
我冷冷地拨开她油腻的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裙角。
“别乱叫。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媳妇。”
丽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直接跪在餐桌旁,大哭起来。
“妈,当初你卖房断卡一走了之。我们旅游回来,发现房子的门锁被换了。新房主是个混道上的,带着几个人,直接放了几条大狗把我们一家赶了出去,所有的行李都被扔在大街上。”
“我们没地方去,只能去查封的那套老破小门口坐着。可是法院封条在那,房子根本没法变现,更住不进去!”
她一边哭,一边继续说:
“还有,我的女儿有先天性唇腭裂,动手术要一大笔钱。你儿子刷爆了信用卡,因为还不起钱,信用卡也逾期了。”
“结果他被单位开除,简历投了好几份也找不到工作,他现在就睡在大桥底下的水泥管子里,靠捡瓶子活命。”
我静静地听着,喝了一口咖啡。
“那你爸妈和你那个宝贝弟弟呢?”我问。
丽丽哭得更大声了,满脸懊悔。
“我爸妈见你儿子彻底废了,榨不出钱了,连夜回了老家,还说我带着个残疾女儿是个拖累,把我连人带孩子一起赶了出来!”
我站起身,把刚才擦手的纸巾扔在桌子上。
“挺好。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抢来的福气。”
说完,我没多看她一眼,走出了餐厅。
下午,小周在宿舍办理入住手续。我帮他把行李搬进宿舍,拿着新买的蚕丝被,帮他铺床铺。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消瘦头发已经谢顶了一大半的男人,像疯狗一样冲进了小周的宿舍。
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夹克,脚下踩着一双鞋底都快磨平的旧皮鞋。两只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透着走投无路的疯狂。
是儿子。
他冲进宿舍,一眼就看到我一身名牌打扮,正在给一个小伙子铺床铺。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砰”的一声,儿子猛地掀翻了塑料盆。水洒了一地。
“你个不要脸的!凭什么花我妈的钱!”他指着小周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宿舍里的其他室友和家长都被吓了一跳,纷纷退到一边。
儿子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把几百万的卖房款拿去给一个外人花,都不给我这个亲生骨肉,你对得起我爸吗!”
他一边咆哮,一边扬起手,大步跨向小周,想要扇小周的耳光。
小周他平时在学校虽然温和谦逊,但在保护我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任何犹豫。
面对儿子挥过来的巴掌,小周没有退缩半步。他迅速抬起手,精准地抓住了儿子的手腕。
紧接着,一个擒拿动作,将儿子的双臂反剪在背后,将他死死压在下铺的床沿上。
“啊!疼疼疼!”儿子疼得倒抽冷气,满眼怨恨地看向我。
小周厉声警告:“你再敢对干妈不敬,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立刻叫保安报警!”
儿子被压制住无法动弹,他转过头,对我说:。
“妈!你看到了吗!一个外人打你亲儿子!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逼的!”
“你要是不停我的亲情卡,我怎么会落魄至此!你要是不查封房子,我怎么会无家可归!”
“我现在连个热馒头都吃不上,你居然有钱给这个外人买蚕丝被!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站在床边,语气平静:
“第一,是你先把我的卡抢走的,不断了亲情卡,我用什么?第二,我给你的钱不是让你给小舅子买学区房的,查封难道不应该吗?”
“你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离了我就活不下去,你怪谁?”
我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小周,松开他。别脏了你的手。”
小周听话地松开了手,站回到我身边。
儿子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周围所有的学生和家长,全都用鄙夷的眼神对着他指指点点。
“什么人啊,吸老人的血。”
“还想打人家干儿子,真是个废物。”
儿子无地自容,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宿舍。
当天深夜两点。
我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在这座城市,半夜会给我打电话的只有一个人。
我坐起身,按下接通键,同时打开了录音功能。
电话那头没有了白天在宿舍里的嚣张跋扈。传来的,是痛哭流涕声。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儿子在电话里哭得声嘶力竭,上演起了一出苦肉计。
“妈,丽丽今晚带着女儿跑了。我最后的一点念想都没了。”
他吸着鼻涕,继续诉苦:“小舅子在老家学校里跟人打架,打瞎了别人的眼睛。丈母娘现在天天找催收的人来我大桥下的纸箱子泼红漆,逼我替她儿子出赔偿金!妈,我真的快被他们一家逼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妈,那个小周到底是个外人。你把他赶走好不好?”
“你名下肯定还有些积蓄。你把钱转给我还债,我明天就跟你回乡下养老,咱们才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啊!”
我听着窗外的雨声,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为了丽丽连亲妈都可以赶走吗?”
“当时你踹翻茶几,逼我交出工资卡,让我滚回乡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电话那头儿子的哭声凝滞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我对着话筒说,“我跟你的缘分,早在你抢走我养老金的那天断了。”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彻底拉黑,并设置了陌生号码拒接。
第二天中午。
我帮小周整理完最后一点东西,正准备一起去火车站。
刚走出酒店大堂,我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请问是张女士吗?你儿子现在在市中心时代广场四楼的天台。他点名要求警方必须把你找来,否则就立刻跳下去。”
这是他被逼到绝路后,能想到的最后手段。企图用道德和舆论的压力,逼我当众妥协。
我眼神冰冷。带着小周,打车来到了时代广场。
楼下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和拿着手机直播的人。警戒线拉了整整一圈,消防车停在路边,巨大的消防气垫正在充气。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儿子站在四楼天台没有任何护栏的边缘。
看到我出现,他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对着楼下的围观群众和赶来的媒体大喊起来。
“大家快看!就是她!这个恶毒的女人!”
“她自己手里攥着几百万的卖房款,跑去养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却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挨饿不救!”
他一只脚悬空,指着我疯狂咆哮:“只要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立刻给我转账一百万帮我还债,并且马上跟那个外人断绝关系,我就下来!”
“不然我现在就跳下去!你就要背着逼死亲生儿子的罪名,被所有人戳脊梁骨过一辈子!”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旁边的警方谈判专家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小声劝我:“大姐,人命关天。您就先假装答应他,稳住他的情绪,等人救下来再说。”
小周站在我身边,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拉住我的手。
“干妈……要不我走吧。我不想因为我,让他拿命逼您。别真出了人命。”小周低声说道。
我紧紧握住小周的手,转过头对谈判专家说:“借你的大喇叭用一下。”
我拿过扩音大喇叭,按下开关。
我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直视着天台上的儿子。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那三百万买房款,是被你以欺诈的手段挪用去养你丈母娘的!”
“我的退休卡和社保卡,是你推倒我从我口袋里强抢走的!”
“我的养老钱,我宁愿全部捐给国家,去资助像小周这样靠自己考上重点大学的穷学生,也绝不会再给你这个吸我血汗的巨婴!”
全场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
“大家都在这做个见证。我作为母亲,这大半辈子对得起天地良心。我绝不受你的任何要挟!”
话音刚落,全场鸦雀无声。刚才还在指责我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天台上的儿子僵住了,死死盯着我。
他终于明白,我对他那点微薄的爱和心软,早就被他自己亲手斩断,荡然无存了。
他根本没有寻死的勇气,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潜伏在背后的警方趁机一拥而上,一把将他死死按住,拽回了安全地带。
我把大喇叭还给警方,拉着小周的手,转身走向火车站的方向。
小周从师范大学毕业后,考取了市里最好的一所重点高中的编制,成了一名物理老师。
他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女孩温柔贤惠,家庭清白。两人谈了两年后结婚了。
结婚前,小两口拿出所有的积蓄,凑足首付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大房子。为了照顾我的腿脚,他们特意买在了一楼,还带了一个前院。
房子刚装修好,他们就把我从乡下接到了城里。
第二年,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如今,小家伙已经会跑会跳了,每天跟在我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奶奶,抱抱”。
我每天就在院子里种花弄草,逗逗孙子,周末和小周夫妻俩出去逛逛公园。
某个周末的下午。
小周开着车,全家一起去郊区的农家乐摘草莓。
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正好遇到红灯。
小周踩下刹车。我转头看向窗外。
在绿化带旁边,一个步履蹒跚的环卫工人,正弯着腰清理隔离带里的垃圾。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我们。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是我的儿子。
八年不见,他看起来像个六十多岁的干瘪老头。因为长期捡垃圾和流浪,他的背彻底驼了,稀疏的头发全白了。
听李婶说,他后来因为找不到正经工作,去偷电动车电瓶,又被拘留过好几次。
他正把一个矿泉水瓶塞进塑料袋里,一抬头,隔着半降的车窗玻璃,对上了我的眼睛。
他整个人猛地愣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瓶子滚落一地。
他疯了一样拖着那条瘸腿,朝我们的方向跑过来,伸出满是烂疮的手拍打着车身。
口型似乎在绝望地喊着:“妈!妈!”
十字路口的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
小周看了看后视镜里拍打车门的他,皱了皱眉,转头轻声问我:“干妈,外面那人好像是个疯子,要不要我报警把他赶走?”
我低下头,剥开一个砂糖橘,将一瓣橘肉轻轻塞进小孙子的嘴里。
小孙子咯咯地笑着。
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平静地回答:
“不用管他,就是个陌生人。绿灯了,开车吧。”
小周点点头,一脚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将那个跌倒在柏油路上痛哭流涕的男人,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我靠在车座上,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微风拂过面颊,我只觉得这一生,从未如此轻松痛快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