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乔迁宴当天,我从乡下骑了一个多小时电动车赶来城里。
万全款,是我用命换来的。
工地里那些男人都喊累的活,我咬着牙硬扛。
水泥袋两百斤一袋,我背起来腿抖得像筛糠,咬着牙一趟一趟地背。
连工头都看不下去,说这女人是铁打的。
哪有人是铁打的,我只是不敢倒下。
我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给儿子一个家。
这二十几年,我把前半生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才换来这120万。
可当我满心欢喜准备入住,却发现小区大门我进不了,大门指纹也被删了。
房门打开,儿子的女朋友许娇娇踢给我一双一次性拖鞋。
她的妈妈正从本应属于我的主卧走出来,悠闲地躺在我买的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
见我半天不进门,她才慢悠悠起身,招呼我进门,仿佛她才是这个新家的女主人。
“亲家母,你来啦。”
“都怪我,人老了,眼神不好,怎么能让客人等半天呢。”
而我的儿子,此刻正跪地板上,满脸谄媚给许娇娇在捏腿,丝毫没注意我的脸已经惨白。
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
这乔迁宴,不办也罢。
好不容易骑到了小区门口,我甩了甩震麻的双腿。
我半蹲下,摘下安全帽,把脸凑近摄像头。
人脸识别发出警报:陌生人!!
我疑惑,询问保安,我之前登记的照片呢?
正当我要继续追问,儿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妈,你来怎么也不提起说一声。”
他大步朝我走来,眼神闪躲。
我转身,将蛇皮袋塞给儿子,催促道:
“里面是我大清早现杀的土鸡土鸭,快,快放冰箱里去,天气热,别闷坏了。”
说话间已到了家门口,我伸出食指对着指纹密码锁按下,滴滴滴——密码错误!
我怔住,转头看向儿子。
他的脸唰地白了,犹豫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
“妈,娇娇她怀孕了。”
“她说这新房,反正以后是给我们当婚房用的,你得有边界感,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半晌,才开口:
“所以小区门口的人脸识别,大门的指纹锁,都是你删的?”
“妈……”
儿子刚要解释,门开了,许娇娇捏着嗓子叫我。
“阿姨,您来啦。”
她看了一眼蛇皮袋,用手捂着鼻子,身子后仰,踢了一双一次性拖鞋到我脚边。
透过门缝,许娇娇的妈妈穿着真丝睡衣,伸了个懒腰从主卧走出,径直走向沙发。
此刻正慵懒地躺在我买的沙发上刷着手机,头也不抬。
儿子看到我直勾勾的眼神,立马拉过我的手,在耳边轻声说道:
“娇娇说,她妈身体不好,主卧比较安静,正好养身体,妈你别介意啊。”
我愣在原地,腿像是被灌了铅,动不了一步。
见我半天不进门,许母才慢悠悠起身,招呼我进门。
“亲家母,你来啦。”
她笑着:“哎呀,都怪我,人老了,眼神不好,没看到你在门口。”
她缓缓伸出手,挽着我的手臂,把我往里带,仿佛她才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
她伸出手指了指餐桌上的精美菜肴,。
“瞧,饭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看着我面前摆放的一次性塑料碗筷,跟她们成套的陶瓷餐具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我眼神搜寻着儿子,希望他说两句话。
可他此刻正跪地上,满脸谄媚给许娇娇在捏腿。
不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妈,今天是乔迁的好日子,咱们一起好好吃个饭。”
“饭后我给你开个宾馆,晚上路黑,你回老家不方便。”
我不死心开口:“我在书房凑合一晚就好。”
儿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妈,书房……娇娇衣服多,没地放,我让师傅给改成衣帽间了。”
我站在餐桌前,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见我半天不坐,许娇娇拉了拉儿子的衣袖,眼眶红红的。
“都怪我,我妈身体不好,我担心她才把她接过来,结果阿姨没房间了,要不,还是让我和我妈一起住宾馆吧。”
“怎么能让你们去住宾馆,宾馆那么吵,你妈身体不好,怎么受得了。”
儿子见我不表态,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
“妈,人家远道而来,我总不能赶她走吧,只能先委屈你了。”
“你先在宾馆忍一忍,等婚礼过后,我再想办法。”
我辛苦供他读完大学,拿命换来的新房,如今竟连一个晚上都不让我住。
我感觉整个肺快被撑破,头痛欲裂。
过了几秒,我深呼一口气平静下来:
“不了,我刚吃过了,你们吃。”
说罢,我转身离开,关上大门。
小区门口,儿子拉住我的手臂气喘吁吁。
我转身,望着他额头的汗珠,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帮他擦掉。
“妈,你知道娇娇她妈为了准备这一桌饭菜有多不容易吗?”
听清他说的话后,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他不顾我失望的眼神,继续说道:
“你这样突然一走,让我夹在中间有多难做,你知道吗?别闹了,跟我走吧。”
原来,她妈妈准备饭菜是辛苦,我大清早杀鸡鸭给他补身体是添乱。
宾馆里,灯光昏暗,壁纸发黄掉落,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儿子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点尴尬。
“妈。以后咱们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先将就将就。”
“嗯。”
我合衣躺下,眯了两个小时才被痛醒。
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传来的灼烧感让我不自觉缩紧身体,打了一个冷颤。
“叮咚——”门铃响起。
“妈,饿坏了吧,喝点鸡汤。”
我心里一暖,看来儿子还是关心我的。
竟开始反思自己今天是不是真给他添麻烦了。
许娇娇不是儿子带回家的第一个女朋友,以前条件不好,好几个都吹了。
这次好不容易到了谈婚论嫁,他这么紧张,也情有可原。
我喝了两口鸡汤,胃稍微舒服一点儿。
随手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仔细一看,是鸡屁股。
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冲到厕所抱着马桶狂吐了起来。
许久,胃里那阵痉挛才终于平息。
刚才吐得太凶,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和嘴角的污秽混在一起,又腥又咸。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稍微缓过一口气,我拧开水龙头,胡乱地掬起水泼在脸上,用力搓洗着嘴角和下巴。
撑着洗手台抬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唯独那双眼眶,红得吓人。
儿子靠在门边,递来纸巾:
“妈,你以前不是最爱吃鸡屁股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看来,娇娇说得对,你是更年期到了,越发矫情了。”
以前穷,杀只鸡那是过年。
我总怕糟蹋东西,把肉最多的鸡腿留给他。
自己只在汤里捞那没人要的鸡屁股。
那时候他不懂事,看我吃,也吵着要吃。
我就哄他:“妈就爱吃这个,香。”
这一哄,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真信了。
我没接,也没理他。
径自走出去,抽了纸擦脸,静静缩进沙发一角。
电视里的笑声传过来,我眼眶还是红的,心里却空得可怕。
转头看到鸡汤旁边赫然放着一盒胃药。
我伸手去够,儿子一把抢过,攥得死紧:
“这是给娇娇她妈买的,她今晚吃多了,胃胀不舒服。”
我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爸死得早,我没什么文化。
只能在后厨洗碗工地扛包。
什么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饥一顿饱一顿落下了严重的胃溃疡。
夜里常常疼得直不起腰,可我不敢吭声。
我怕他没钱读书,也怕他知道了担心。
以前再难再疼,我都一个人扛。
如今许娇娇她妈只是吃多了胃胀,他就大晚上冒雨出门买药。
而我一天没吃东西,吐得昏天黑地,却被他骂“矫情”。
我突然想起,药店就在这家宾馆过去第三个店面。
原来,他是为了出门给许娇娇她妈买药,顺路给我扔点她们吃剩的。
见我直勾勾盯着他许久,他面露尴尬,似乎知道我已经猜到了。
他眼神闪躲,迈开腿准备离开:
“妈,你要是不想吃,就先睡一觉,明早我再来看你。”
我没理他,也没抬头。
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的付出,不值得了。
第二天一早,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眯着眼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跳着【宝贝儿子】。
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接通键。
那边传来他难得殷勤的声音。
“喂,妈,昨晚都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娇娇也批评我了,说我没有照顾好妈。”
“今天中午我订好了饭店,待会儿我和娇娇开车去接你。”
我看了眼昨晚下楼给自己买的胃药,淡淡应了一声:“行。”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依旧堵得慌。
饭店包厢里,菜很快上齐,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我扫了一眼,竟有一道我爱吃的——清炒虾仁。
我看着那盘虾仁,思绪飘回以前。
电视上都说吃虾补钙,孩子能长个。
那时候日子紧巴,一斤鲜虾贵得吓人,我一口都舍不得尝。
我都选傍晚快收摊时才去菜市场,那时候便宜。
老板心疼我独自带孩子不容易,每次都比多给我便宜5块钱。
我蹲在厨房里一点点剥壳挑线,处理得干干净净。
厨房灯光昏暗,每次剥完,我的手指总会被虾枪扎出密密麻麻的血点子。
可只要儿子吃得开心,我疼在手上,甜在心里。
那时候他总用筷子夹给我,说:“妈,你也吃。”
我每次都笑着摆手:“妈不爱吃,腥。”
儿子殷勤地拿起勺子,第一个伸向那盘清炒虾仁,稳稳舀了一大勺。
我端起碗,下意识往他勺子底下凑了凑,满心期待地看向他。
他没看我一眼。
勺子一转,虾仁落全进了许娇娇她妈的碗里。
“妈,您尝尝这个,”
他笑得谄媚。
“我知道您最爱吃虾仁,特意让他们多放了一点。”
自始至终,他的眼神没有往我这边瞟过一眼。
我的手顿在半空,进退两难,只好慢慢地把碗撤回了自己面前。
他记得丈母娘爱吃虾,唯独不知道,我这个妈喜欢什么。
我拿了一个早已凉透的馒头,塞进嘴里。
正嚼着,儿子终于看向我:
“妈,你再给我转三万吧,我们待会去金店看看金镯子。”
我微怔:“不是上个月刚给娇娇买了五金吗?怎么还要买?”
他看着许娇娇的妈,一脸讨好:
“这金镯子是给岳母的!她养大娇娇不容易,你看看她这空荡荡的手腕。”
是啊,空荡荡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除了一根黑色头绳,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馒头养胃,我啃了三年馒头。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把钱全存起来,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
竟不知道,儿媳妇的五金要我买,丈母娘的金镯子,还要我付钱!
原来,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应当的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你说得对。我这当妈的确实该出这份钱。”
儿子眼睛一亮:“还是妈明事理。”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可我银行卡没带,在宾馆。”
我话音刚落,许娇娇捂着肚子皱起了眉。
儿子立马紧张地凑过去:“怎么了老婆?是不是昨晚着凉了?”
“妈,一会我陪你回去拿。”
许娇娇眼圈一红,抽泣着看向我:
“阿姨,都是我不好……我知道家里情况不好,不该提给我妈买金镯子的事。”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拿纸巾死命按着眼角:
“我就是觉得,我妈一个人带大我太不容易了……”
“别人家丈母娘都有金手镯,我就想让我妈也风光一回。”
“阿姨,我真没想逼你们,我不配的……”
这时候,许娇娇她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
她拍拍许娇娇的手背,眼睛却瞟着我。
“闺女,别哭了,妈知道这是你和小林的一片孝心。”
“这镯子,妈自己借钱买,大不了,我去街上捡瓶子卖,慢慢还。”
说罢,她也拿纸巾擦起了眼泪,抽抽噎噎道:
“回头就说是小林买的,不能再让亲家母破费了。”
那一瞬间,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儿子此刻眼里全是感动。
我低头啃着手里的馒头。
一口接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
真噎人。
金店的灯开得极亮。
许娇娇和她妈并排站在柜台前挑手镯,手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
嘴里说着太贵重了,这得花多少钱。
眼睛却死死黏在那只六十多克的古法金镯子上,怎么也不肯移开。
我死死攥紧手里的银行卡,嵌进掌心。
儿子主动挽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剧烈抖动,我能感觉到他的兴奋。
眼前的这个人,我突然感到很陌生。
这一刻,我恍惚了。
小时候,他放学没人接。
就蹲在路灯底下写作业等我。
大冬天的小手冻得通红。
很晚,我才下班,给了他五毛钱买个烧饼先垫垫肚子,那时的他还懂事地掰一半塞给我。
以前日子艰难,他总靠在我怀里说:
“妈,是不是我拖累你了?等我长大挣钱了,一定好好孝顺你,给你买大金镯子,买最大的。”
如今,柜员已经把那只最重的金镯子拿出来了。
可却不是他要买给我的。
而是他想用我的钱,买给他丈母娘的。
想到这,我突然不想再继续当冤大头了。
儿子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
“妈,买单吧。”
我把那张卡递过去。
手指有点抖,第一次输错了。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第二次还是没对。
柜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
我输完第三次,屏幕直接弹出红色大字——“密码错误次数超限,卡片已锁定”。
空气瞬间凝固。
儿子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窘迫,他压低声音,急得额头冒汗:
“妈,你怎么搞的?还有别的卡吗?赶紧换一张啊!”
刚才被锁的那张卡,是我靠卖命才攒下的一点养老钱。
周围的目光聚拢过来,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没有挣脱他的手,也没有发火。
我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
“这镯子太贵重了,你还是先自己付吧”
他愣住,眼神闪烁,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妈,你也知道,我的工资卡都在娇娇那,我手里……真没钱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他,轻叹一声:
“那你跟娇娇商量一下?毕竟,这大金镯子,你也是想着给丈母娘尽孝。”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哄我道:
“妈,等我以后宽裕了,一定补给你买个更大的。”
迟来的深情,多半是装的。
我笑着:“好,你先去付钱吧,后面我转你。”
他听到我说转,才眉头舒展,转过身在许娇娇耳边说了半天。
许娇娇才把银行卡给他。
他刚毕业那两年。
那时候他说工作压力大,房租贵。
我总是抢着把卡递过去。
偶尔,他发了工资,非要抢着买单。
我也总是当晚就凑个整,把钱转回他微信上。
我心疼他刚入社会不容易,心疼他被生活磋磨。
所以总想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给他垫脚。
我一直以为,那是母子连心。
可此刻看着他为了丈母娘一掷千金。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温热,终于彻底凉透了。
他丝毫没有发现,身边这个一直默默替他兜底的妈,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审视和决绝。
儿子,既然你已经长大了,还有了新的妈。
往后,就不需要我了。
我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当晚,儿子发了朋友圈。
“给妈妈的礼物,感谢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您辛苦了。”
配图正是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
下面一溜评论:
【真孝顺】
【儿子长大了】
【好福气】
好姐妹截图发群里@我,发了个羡慕的表情:
“小林这孩子真有出息,这镯子得大几万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
“不是给我的,是给他丈母娘的。”
群里瞬间安静。
我没再解释,收拾了几件衣服,退了宾馆。
雨很大,我骑了一个多小时的小电驴才回了乡下老宅。
我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泪还是雨水。
而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孝子人设中无法自拔。
第一天,他没找我。
第二天,他还没动静。
直到第三天傍晚,手机终于响了。
是他的微信语音,语气急切又带着埋怨:
“妈,你怎么还没转钱啊?娇娇那边等着呢。”
我慢吞吞地打字:“不急,我还没去解冻,现在手里没钱。”
“没钱?妈,你别骗我了,你怎么可能没钱?我现在就来宾馆找你。”
“不用了,我已经回乡下老宅了。”
他发来语音:
“妈,你怎么总是这样?”
“做什么决定从来不问问我?”
“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就定了?”
我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当初他要我买房,装修,买车的时候。
怎么没见他说问我意见?
那时我掏心掏肺,他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妈。
现在我不掏钱了,我就成了自私自利的老太婆。
我懒得吵,只回了一句:
“等着吧,我现在不方便。”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语音条秒弹过来,他的声音变了调,歇斯底里:
“不方便?你永远这么自私!你知道这几天跟朋友借钱周转有多丢脸吗?”
“我终于理解我爸了,他不就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吗?你忍一忍不就好了?”
“非要闹,非要作,最后逼死了他,你现在还要逼死我吗?”
“嘟——”电话挂断。
世界陷入死寂。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僵硬,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结冰。
自私?
原来在他心里,他爸是受害者。
而我,是那个逼死丈夫的恶毒妇人。
他根本不知道,他爸是死在了抛弃我们的路上。
那一刻,连着我和他的最后一丝母子情分彻底断了。
果然,男人永远共情不了妈。
我擦干眼泪,不再颤抖。
打开通讯录,给中介打了通电话。
“那套新房,我要卖了。价格低点没关系,只要能快点出手。”
那次大吵一架,好几天儿子没联系过我。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喂,妈?在忙呢?”
“没忙,晒晒太阳。”
“哦,那就好。”
“我托人问了,老家那宅基地,咱们把它卖了,我再给你买套小的商品房,给你养老。”
我手里的动作顿住,站在原地没搭话。
“妈,我知道之前委屈你了,你放心,这次我保证,主卧一定留给你住,让你享清福!”
主卧。
这两个字像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前几年,他也是这样的信誓旦旦。
我信了,把所有积蓄都砸了进去。
结果呢?
所谓的保证,不过是一次次收割我剩余价值时,递过来的糖衣炮弹。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
我忽然清醒了。
眼前这个人,他的每一句妈,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怎么现在才发现?
“妈?妈?你听见没?怎么样?”
见我不说话,他有点急了。
我深吸一口气:“听见了,你说得对。”
“真的?”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喜出望外。
“那你同意卖了?”
“同意。”我慢悠悠地说,“不光宅基地卖,城里的那套也卖。两笔钱放一起,凑个大数目。”
“太好了!”
我顿了顿:“到时候这钱,就当作彩礼,在你婚礼当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们。让娇娇风风光光的,也让亲家母脸上有光,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便爆发出他的笑声。
“行!太行了!妈,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我这就告诉娇娇去!”
电话挂断。
既然你们要演这出孝顺大戏,那我就成全你们。
别怪我心狠。是你逼我的。
中介的电话来得很快。
“刘姐,有个买家想全款拿下,就是价格得少5万,您看……”
“行,我卖!但我有个要求,尽快过户。”
儿子还沉浸在换大房子的美梦里。
这两天他对我殷勤得很,一会儿打电话问我想吃啥,一会儿又要带我去看新楼盘。
我都说没空,他只当我忙着卖宅基地。
婚房交接办得出奇顺利。
签完字,拿着银行卡,我直接去了4S店。
这些年,我无数次路过那里,隔着玻璃看那些车。
每次我提一句想学开车。
儿子就皱眉:“妈,你都多大岁数了,反应那么慢,上路就是个马路杀手。”
还好,我没听他的,偷偷考下了驾照。
现在,没人能拦我了。
我刷卡提了一辆白色的代步小车。
开着新车回到那套婚房,想最后再看一眼。
正好撞见儿子和许娇娇母女在门口进进出出。
门大开,屋里乱成一团。
他们正把那些旧家具旧衣物往外扔,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清理垃圾。
我站在楼梯口,没出声。
许娇娇叉一边着腰一边指挥:
“这个破玩意儿也别留了,占地方!那个也没用,扔!”
她妈在旁边笑着附和:
“就是,以后换了大房子,全是新的,这些破烂谁要啊。”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儿子正下楼扔垃圾,看清车上的人是我后,他愣住。
“这……这车哪来的?”
“妈,你什么时候会开车了?”
我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没看他一眼。
“租的。”
“婚礼当天,我开着去接亲,多体面。”
他眼睛一亮,隔着车窗竖大拇指。
“妈,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妈!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我摇上车窗,冷冷问他:
“老家还有东西要留吗?”
“没有”
他挥挥手。
“全是破烂,都扔了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些从小到大的照片手工织的毛衣穿破了的球鞋……我一件都舍不得扔。
原来,这些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这么重。
可我不后悔。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拼了命养大他。
只是,我不会再遗忘自己了。
“好,知道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小区。
我给酒店经理打了个电话:
“不好意思,婚礼取消。”
挂断电话,我把车窗全部降下来。
风灌进来,吹干了眼角最后一点眼泪。
婚礼当天,清晨六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妈,彩礼钱准备好了吗?”
我盯着屏幕,只回了两个字:
“好了。”
“太好了,娇娇说像你这么好的婆婆,真是太难得了,她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
我没理他,继续收拾行李。
我收拾妥当,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儿子又发来语音,催促我快点,别误了吉时。
“你们先去酒店忙,别让客人久等了,我晚点直接过去。”
“妈,那你快点啊。”
“好。”
我发动车子,导航目的地——丽江。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
“妈!你人在哪儿?!”
儿子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背景嘈杂得像个菜市场,能听到许娇娇在那边尖叫哭闹的声音。
“我在路上。”
我平静地汇入主路。
“妈,你到底在哪?”
“亲戚朋友全都到酒店了,可酒店刚才通知我们,说你把婚礼取消了,你是疯了吗?”
“婚房那边也打电话来说,今天就要交接钥匙,让我们抓紧时间滚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天塌了。
我听着那边摔东西的声音,丈母娘的咒骂声,还有许娇娇崩溃的哭嚎。
我轻描淡写扶着方向盘。
“哦,你都知道了。”
“婚房,卖给别人了,当然要交接。”
“房子是我买的,钱,当然是我带走了,至于你们要住哪,自己想办法。”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妈!你还是人吗?娇娇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孙子,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你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听着他绝望的嘶吼,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剩平静。
“别叫我妈,我没那个福气,以后,我也没你这个儿子。”
婚礼现场乱成了一锅粥,但这些都与我无了。
电话挂断后,我的手机炸了。
微信图标上,红色的未读数字像秒表一样飞速滚动。
一分多钟后,那阵疯狂的震动才终于平息,世界重归死寂。
我没点开看,按下了关机键。
一脚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
后视镜里,那座困了我半辈子的城市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在丽江的每天清晨,我都是被鸟叫醒的。
我租的小院带个露台。
推开窗,就能看到洱海。
院子里种满了我叫不上名字的鲜花,红的粉的,蓝的。
以前总觉得,日子是熬出来的。
前半辈子,为了养大儿子,我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
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不用伺候任何人。
哪怕只是对着一朵花开呆,也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我正坐在露台上修剪花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我太熟悉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妈!”
那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路奔波的沙哑。
我咔嚓一下剪掉一根枯枝。
见我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绕到我面前。
他黑了,瘦了,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噗通一声跪在石板地上。
“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抱着我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裤子。
就好像小时候做错事怕被我责罚似的。
“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不该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是混蛋……你跟我回去吧。”
我低头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些话,是许娇娇,还是她妈教你的?”
他愣住,不自然地搓他的小拇指。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的低头搓着右手的小拇指。”
话音刚落,他手上的动作顿住,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是没钱了,知道怕了。”
他僵住,抱着大腿的那只手慢慢松了。
见我不吃这套,他有些慌了。
跪在地上往前蹭了蹭。
“妈,以前就算我不好,可你当真不管我了吗?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你的选择。”
我放下剪刀,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你只记得许娇娇她妈胃胀,我胃溃疡疼得整宿睡不着,蜷在沙发上直冒冷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给丈母娘买胃药。”
“妈,我不知道你胃溃疡,我……”
“你是不知道,你只是没有心。”
“……”
我每说一句,他的头就往下低一分,最后肩膀剧烈地抖动。
“妈……”他哽咽着,想伸手来拉我的衣角。
我睨了他一眼,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只手。
心里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你走吧。回去告诉她们,人我不要了,送给她们。”
“我的钱,是我用命换来的,她们没资格花。”
说完,我转身回房间。
“妈!我错了,以后我会孝顺你的。”
“孝顺?”
我冷笑一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自己信吗?”
“太多年了,是我把你养废了。”
“我把你养成了一个只懂索取,不懂回报的白眼狼。”
“以前是我眼瞎,以为你还小,长大了就好了。”
“现在,我清醒了,你走吧。”
说完,我走进了房间,他愣在原地没有跟来。
他没有马上走,在丽江晃荡了几天。
我的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他试着去共情那个被他伤透心的老妈。
后来,他大舅打电话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年,你爹在带小三私奔抛弃你们,路上被大货车当场撞死,那是他活该。”
“你妈为了把你养大,什么脏活累活都干,饥一顿饱一顿累到胃出血,连住院她说都在怪她自己不好,多花了那么多钱。医生说馒头养胃,为了凑钱给你娶媳妇,三年来,她就只啃馒头,瘦得都脱了像。”
“多少次我想要给她打点钱,可她一分不要,我心疼啊。”
“她以为把你养大,供你大学毕业,娶了媳妇,好日子终于来了。”
“真没想到,你和你那个死了的爹一模一样,都他妈的是畜生!”
他死死瞪着地面,瞳孔在剧烈震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你现在大了,翅膀硬了,就连同贱人一起糟蹋你妈,你妈买的新房,她连大门都进不去,你们还惦记着卖她的宅基地,挖她的根,你还是人吗?”
他没敢还嘴,只是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臂弯里,哭了很久。
再后来,他灰溜溜地买了票,离开了丽江。
临走前,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妈,对不起,保重。】
我没回。
风太大,把那些陈年旧事,都吹散了。
在丽江的日子过得平淡,不急不缓。
我自己种了菜,养了几只鸡。
我偶尔会收到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大多时候,我不看,直接删掉。
那天,那个熟悉的头像又在微信上跳动。
这次没有发语音,也没有打电话,只是一段长长的文字。
点开来,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篇检讨书。
“妈,娇娇把孩子打了,我们也分手了。”
“租的房子退了,我现在就一个人在老宅等你回来。”
隔了很久,他又发来一段。
“妈,快过年了,你回来吧,我知道错了。”
“这几天我躺在那个旧摇椅上,翻开以前的照片,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你为了给我买那本《格林童话》,跑遍了半个城,回来脚都肿了。”
“那时候我发烧,你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夜路去医院,鞋都跑丢了。”
“还有那次,邻居送了一只烧鸡,你把鸡腿鸡翅都给我,自己躲在厨房啃鸡屁股。我当时还傻乎乎地以为,我妈真爱吃鸡屁股,我还抢着要吃,可你骗我说你喜欢吃,我就信了,现在想想,我是有多蠢。”
“我怎么就能那么对你?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你被赶出去,看着你生病,还骂你矫情?我真不是人,妈,我真不是人。”
“妈,我不该听许娇娇的蛊惑。以前我总给自己找借口,说那是媳妇,得顾全大局,说那是孝顺。我不是不懂,我是故意忽略了你。我做下的每一件错事,说的每一句混账话,现在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
文字很长,后面还有很多……
字里行间,似乎真的有了痛彻心扉的领悟。
如果是以前,看到这些,我的心早就软成一滩水。
恨不得立刻飞回去抱抱他,告诉他“知错能改就好。”
可如今。
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过去后,我想了想,又补了两句:
“我不会再回去了。”
“这一世,咱们的母子情分,已经尽了。”
他的微信,我没有拉黑,也没有删除。
只是静静躺在我的好友列表,像是一座坟。
那里埋葬了我的前半生。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枝。
有些错,是可以原谅的。
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一辈子。
厨房里鸡汤正炖着,香味扑鼻。
我盛了一碗汤,把两个大鸡腿捞进了自己碗里。
咬了一大口,真香。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自己碗里的鸡腿,更实在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