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苏蔓是演员顾星野的骨灰级粉丝。
那天雨夜,我和她意外撞见顾星野开车撞死了人,还想逃逸。
她举着手机报了警,结果巡捕一到,她反口就说车是我撞的人。
顾星野在旁边帮她作证。
我被判了十年,进监狱第一周就被按在厕所地板上灌脏水。
为了凑钱赔偿死者家属,我爸一天三份工,活活累死那天身上还穿着工地的马甲。
出狱后,我凭以前的爱好自编自导了一部犯罪片,拿了最佳新人导演。
上个月制片人推来一个本子,说顾星野团队想谈合作。
他快过气了,急着靠这部戏翻身。
试镜那天,我看着他微微一笑。
“先演一段撞人后肇事逃逸吧。”
……
当年我们也只有一面之缘,栽赃过后,他很快就不记得我的样子了。
“林导,这段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题材太敏感了,观众看了容易不舒服。咱们换个主题行不行?”
我面无表情。
“不想演可以滚蛋。”
旁边制片人胳膊肘猛地撞了我一下:“林深你抽什么风,他粉丝基数多大你不知道?这话传出去咱俩一块儿完蛋。”
我没看他,盯着顾星野,把每个字咬清楚:
“我就是要考验演员,你连试都不敢试,拿什么跟我证明你能演?”
顾星野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把剧本合上,语气倒是更轻了,听着像受了多大委屈。
“林导,我尊重你,但这段真不行。”
“人物太单薄了,没张力,演不出层次,而且这种角色本身就违背道德。”
“我不知道你作为知名导演,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注意到旁边已经有人悄悄举起了手机拍。
他的演技倒是半点没退步。
十年前巡捕冲进来的时候,顾星野就看着地上那摊血迹转开脸,眼眶红了一圈,像目睹了挚友犯下滔天大罪那样痛心。
苏蔓站在他旁边抹眼泪,语气却稳得没有一丝发抖,说她亲眼看见是我开车撞的人。
两个人演得滴水不漏,骗过了所有人。
如今还是老一套。演一个被恶毒导演刁难的谦卑艺术家。
我站起来把剧本抽回来。
“既然你不认可我的创作理念,那就请回吧。我的戏也永远不会用你。”
顾星野猛地起身,椅子腿蹭着地板刮出刺耳一声。
“林深,你不过拍了一部小成本,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导演了?”
“今天这话你给我记住了,我让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说完踢了一脚椅子腿,摔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制片人叹口气,“我就说他难搞,你非招惹。”
我随口安抚了几句。
喜欢演是吗。
行,我有一出大好戏等着你。
制片人收拾东西准备走,我拉住他问了一句,顾星野这些年混得怎么样。
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林深你拍电影拍傻了吧?顾星野你都不认识?”
“他和他女朋友好像还是一场车祸上认识的,据说是当时一起指认了一个肇事逃逸的罪犯。”
“两个人因为这事儿结的缘,第二年就结了婚。”
“这么多年一直营销模范夫妻,他老婆后来还做了他经纪人,两口子把这事炒成了爱情佳话,粉丝特别吃这一套。”
我点了点头。
模范夫妻,爱情佳话。
苏蔓倒是得偿所愿。
制片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试镜室里坐着。
手机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外卖,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传过来。
“林导,我是苏蔓,星野的经纪人。”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十年了,她声音一点没变,连说话的节奏都一样。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星野脾气急,说话难听了点,您别往心里去。”
她顿了一下,“我打电话是想说,咱们这个项目其实可以再聊聊。你们需要一部立得住的作品,我们这边有名气有热度,能带流量。”
“星野这些年演技一直在进步,您给他一个机会,他给您一个票房保证,双赢的事,您好好考虑考虑。”
我压低了声调:“不好意思,我不用失德艺人。”
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嗤笑一声。
“林导,你要为自己的话负责。星野是咖位在那儿摆着的,你今天试镜让他下不来台,这事儿已经有人在传了。”
“我给你打电话是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抬举!”
电话断了。
不到一个小时,手机开始震。
制片人发来一个链接,标题写着“新晋导演试镜现场欺压演员,目中无人耍大牌”。
点进去是试镜室里的一段视频。
我骂顾星野滚蛋那句话被反复截出来。
评论区已经炸了。
“拍了部犯罪片就飘成这样,才拿一个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这种人也配当导演?人品烂透了!”
“顾星野都四十了还要被这种小导演羞辱,心疼哥哥。”
“建议封杀,娱乐圈不需要这种戾气重的玩意儿。”
连着挂了三天热搜,林深滚出导演圈的话题阅读量破了两千万。
制片人打来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最后他冲到工作室来踹门。
“林深你是不是疯了?”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于浩刚才发消息说不演了,陈佩琳团队也说档期冲突,两个主角全跑了。”
“投资方那边炸了锅,说要告你违约,违约金你自己掏,公司不管!”
我头也没抬。
“嗯,知道了。”
“你嗯什么嗯?三千万的投资你拿什么赔?”
我转过椅子看他,“戏照拍,主角换了。”
“换谁?谁还敢来?”
“换顾星野。”
制片人愣了,嘴张了半天挤出一个字。
“啊?”
我把笔记本推过去,屏幕上是一份刚写完的剧本大纲。
名字写着《目击者》,讲一个男明星深夜肇事逃逸,他的粉丝目击全程,替他作伪证把罪名推给路人的故事。
当晚,我发了邀请出演的邮件。
不到两小时,顾星野工作室回了邮件。
苏蔓代签的,就两个字:接了。
媒体比我还急,当天晚上六点官宣通稿就全网发了。
标题写得很讲究:顾星野加盟新晋导演新作《目击者》,两人为艺术冰释前嫌。
热搜直接登顶。
“星野哥哥格局太大了,被欺负成这样还去救场。”
“林深给他磕一个不过分吧。”
“我笑死了,前几天还让人滚,现在求着人来演。”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欢迎你,顾星野。
剧本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本片改编自真实事件。
开机那天片场外面围了三层记者。
我拒绝顾星野又求他救场的操作,把这部戏的热度炒到了我拍过的所有片子加起来都比不上的程度。
热搜挂了整整一周,本来不关心电影的路人都知道了有个小导演得罪了大明星又跪着把人请回来。
评论一边倒骂我,但所有人都盯着《目击者》三个字。
顾星野到片场的时候阵仗很大,四个助理一个化妆师加两个保镖。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吹得一丝不苟,下车先朝记者那边挥了挥手,笑得从容又大度,像来扶贫的。
我把剧本递过去,说今天第一场。
他接过来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了。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到第七页直接把剧本合上了。
“林深,你什么意思。”
“拍戏。”
“这他妈写的是谁,你告诉我这写的是谁。”他把剧本摔在桌上,声音一下扬上去,“肇事逃逸?女友作伪证?你冲谁写的?”
“冲角色写的。”我看着他,“你接了就要拍。”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突然把手里的剧本撕了,纸片撒了一地。
“这戏我不拍了!”他转头朝外走,“你他妈拿我开涮呢?”
顾星野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我告诉你林深,你今天就是故意的。拒绝我的是你,求我回来的也是你,现在拿这种剧本恶心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出去跟记者说你虐待演员?”
我说随便。
苏蔓今天也在现场,但我戴着帽子口罩,她没认出来。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片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她说林导,这个剧本确实有问题,情节设置太针对了,我们之前没看过完整版,您这是骗人进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星野出道这么多年口碑干干净净,您拿这么敏感的内容让他演,是给他惹麻烦。”
“他干了什么他自己清楚。”我说。
苏蔓笑了一声,“林导,你话说清楚,他干什么了?你今天当着这么多工作人员的面说清楚!”
我没接她的话。
顾星野甩开助理的手,“你等着,你等着我出去怎么说你!”
然后他真的走了。苏蔓收了伞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打量。
制片人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你他妈又搞什么!”
“开机第一天你就把人逼走了!”
我没理他,低头把地上撕碎的剧本一张一张捡起来。
片场外面顾星野已经站好了,对着三台手机镜头,表情疲惫又克制,说他被导演骗了,剧本从头到尾都是针对他的恶意编排,片场威胁他如果不演就赔天价违约金。
苏蔓站在他旁边打配合,说我们原本是抱着信任来的,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
直播弹幕飘得飞快。
我站在棚子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表演,把捡起来的纸片一张张按页码排好。
很好。
越热闹越好。
顾星野那段片场控诉的视频一夜之间传遍了所有平台。
他对着镜头说那些话的时候眉心拧着,语气疲惫又克制,像个忍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好人。
苏蔓站在他旁边补充细节,说我们原本是带着信任来的,签了合同才看到完整剧本,想退出就被要挟。
视频下面三十万条评论,大部分都在骂我。
“林深这个人心术不正,先是拒绝后是求人,把人骗进组了再拿剧本恶心人家。”
“这导演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
“顾星野太惨了,一辈子口碑这么好被这种小人缠上。”
“建议封杀林深,这种人拍出来的东西我也不看。”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针对顾星野?人家招他惹他了?”
我刷了二十分钟,把评论一条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打印好的剧本,明天寄出去之前我又翻了一遍,确认一个字都不用改。
当天下午,我发了一条微博,挂了个网盘链接。
“《目击者》完整剧本,无删改。自己看。”
两小时下载量破了十万。三小时有人开始对照十年前的事故报道。
五小时舆论开始往回翻。
我躺在床上刷到第一条长文分析,一个法律博主把剧本和当年的案子逐条对比,肇事时间地点车辆型号目击者数量替罪羊姓名。
他说这个剧本里男明星撞人的细节和十年前的案子重合度高得离谱,除非林深是亲历者,否则写不出这种东西。
评论区从刷“导演有病”变成了刷“导演你在暗示什么”。
又过了两小时,当年的老新闻被挖出来。
一条三百字的社会版报道写的是“男子雨夜撞死外卖员获刑十年”,配了一张庭审照片。
照片里被告席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脸被马赛克糊了一半,但轮廓还在。
有人把我在电影节的采访截图拼在旁边,两双眼睛放在一起对比。
“这个人好像林深。”
“你们仔细看庭审照片里被告席旁边坐着的女人,那个侧脸像不像苏蔓?”
“苏蔓不是顾星野老婆吗?她当年怎么在那个案子里?”
“我查了,苏蔓当年是证人,她指认的凶手就是被告。”
“所以她指认的是她前男友?然后嫁给了顾星野?”
“卧槽!”
热搜词条开始变了。
从“林深恶意编剧”变成“林深十年前案子”,又从“林深是谁”变成“顾星野肇事逃逸”。
我没发声明,没回应,什么都没做。
把剧本扔出去之后我就坐在工作室里等,等那些碎片自己拼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制片人发来一句:“你他妈是真敢。”
我回他一个字:嗯。
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但我认得出那十一位数。
十年前我背过无数遍。
短信只有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倒了一杯水。
窗户外面还蹲着记者。闪光灯隔着窗帘一闪一闪的,像那年雨夜巡逻车的光。
让舆论再烧一会儿。等火够旺了,我再开口。
顾星野和苏蔓砸了不少钱。
天眼查上一夜之间多了六家新的公关公司,分别从六个方向下刀。
有的写通稿说剧本撞车纯属巧合,有的找水军骂林深炒作蹭热度,还有的买营销号造势说“十年旧案翻出来是有人故意陷害顾星野”。
钱花得像流水,微博上几个大V转发了一波带节奏的文案,说当年案子已经判了,被告本人服完刑出狱了,现在跑出来翻供是对司法公信力的挑衅。
但那篇帖子的评论区翻车了。
底下一万多条评论,前三条全是网友贴出来的对比图:庭审照片里被告席上那个年轻人的侧脸,和我工作室门口被拍到的照片叠在一起。
下颌线耳朵轮廓额头弧度,几乎严丝合缝。
第四条是苏蔓当年出庭的视频截图,她站在证人席上指着镜头说“是他开的车”,旁边站着的顾星野低头抹眼睛。
“苏蔓当年是她男朋友的证人,后来嫁给了顾星野。”
“这事儿随便换个普通人早就被扒烂了,能捂十年是因为顾星野那时候有资本。”
“现在压不住了。”
顾星野团队发了声明,措辞硬得很,说我捏造事实恶意诽谤破坏行业秩序,要我三天之内公开道歉并撤下剧本,否则走法律程序。
声明的评论区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顶到最前面的一条留言写的是:“那你报警啊,把你老婆喊回来作证。”
后面跟了三万多个赞。
那天晚上官微发了一条通告,说接到群众举报后,已对十年前的交通肇事案启动重新核查程序。
通报写得很规范,没有任何倾向性,就是把事情说了一下,呼吁知情人士提供线索。
但这条微博的转发量二十分钟破了十万。
配图下面没有一个人说废话,整整齐齐刷着一句话:“查顾星野。”
我把那条通告截图发给了制片人,他秒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猜顾星野现在在干嘛。”
我回他:“应该在打电话。”
电话打给了谁我不知道,但那天夜里半夜两点,苏蔓的微博发了一条新内容。
配了一张他们家的全家福,她和顾星野抱着一条狗坐在沙发上,背景是一墙的奖杯和杂志封面,配文写了三个字:清者自清。
评论秒关。
我刷完这条笑了一声,关了手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帘缝里透着光,外面记者还在,但比昨天安静了。
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三个陌生号码,三个同一个号。
我拨回去,对面接起来说林先生您好我是市巡捕房的,方便约个时间过来做笔录吗。
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
阳光灌进来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楼下记者看见我哗啦一下全举起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对着窗户外面笑了一下,没躲。
笔录做了两次。
第一次在派出所,第二次在检察院。
我把那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之后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官抬头看我,他问我为什么十年前不早说。
我说我当年说了,没人信。
他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打字,键盘声音填满了一整间屋子。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女人靠着墙站着,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我认识,是苏蔓。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没转头,但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她说:“配合调查。”
“你十年前怎么没这么积极?”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脸白得像纸,眼下乌青,两腮瘪下去,跟那天在片场打伞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嘴动了动,没出声。我直接走了。
三个月后通报下来了。开了新闻发布会,说十年前的交通肇事案经重新核查,原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苏蔓当庭翻供,承认当年作伪证,受顾星野指示指认林深为肇事司机。
顾星野本人供述了事发经过,对肇事逃逸及教唆他人作伪证的事实供认不讳。
当天热搜前十占了一半。
我坐在出租屋里刷到那条通报的时候,窗外阴天,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又过了一周,检察院通知我去领国家赔偿。
数字算出来的时候我没哭,签字的时候手也不抖。
赔偿金到账那天我给我妈和我爸买了两束花。
前几年我偷偷在他们碑前放东西的时候不敢写自己名字,怕别人查到了给他们丢人。
这次写上了。
林深两个字一笔一画刻在最底下。
顾星野那边的判决先出来,三年实刑加民事赔偿。
苏蔓协助作伪证,拘役九个月缓刑一年。
宣判那天我没去现场,看了直播。
顾星野穿黄马甲低头走进法庭的时候头发全白了,头顶到后脑勺一块块斑白,比上次见他老了十岁般。
苏蔓在旁边低着头,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包在宽大的外套里像个纸人。
判决念完,顾星野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不知道在看谁。镜头扫过去,旁听席上坐了几个粉丝,哭得妆花了,手里还举着应援牌,上回的字被横线划掉,重新写了一个滚字。
我把直播关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十年前那个雨夜,苏蔓举着手机站在路边,路灯底下她的脸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梦里她把手机放下了,没有报警,没有指我,什么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走吧,我们当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我醒了。
窗户外面下着雨。我躺在黑暗里听了好一会儿雨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过去了。
明天起来还有新戏要拍,这次拍点轻松的。喜剧吧。我闭上眼睛想。
拍一个好人从头到尾都顺顺利利的故事。
顾星野进去之后,微博上安静了十天。
第十一天,一个小号发了一段手写信的照片,笔迹潦草但能看出来是谁写的。
内容不长,大意是“我被人害成这样,信我的人替我讨个公道”。
下面配了一个某宝收款码,说是众筹律师费。
发出来十分钟就被删了,但截图已经传遍了。
那天晚上我的工作室门锁被胶水堵了,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推了半天推不开,找开锁师傅撬了二十分钟才弄好。
第三天夜里有人往门口泼了一桶红油漆,顺着门缝渗进去,地毯废了,墙皮泡起来一块。
第四天开始,我手机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内容从“等着吧!”到“你毁了他一辈子!”到详细的家庭住址和父母墓地位置。
制片人让我报警。
我说再等等。
第五天,三个人凌晨翻墙进了工作室大院,砸了一楼的两扇窗户。
玻璃碎了一地,我睡在三楼听见响声下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地上留了一把螺丝刀和半瓶没泼完的油漆。
监控拍到了正脸,三个人都戴着帽子和口罩,但翻墙的动作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这回我报了警。
巡捕调了周边三条街的监控,顺藤摸瓜锁定了五个账号和两个粉丝群。
群里聊天记录被导出来之后,事情比我想的还严重。顾星野在里面的手写信不止一封,至少有三个人收到了不同版本。
群主组织了“行动小组”,拉了个十二人的小群,讨论怎么让林深“付出代价”。
有人提议寄刀片,有人提议查我住址蹲点,还有人提议去我父母碑前泼东西。
上面出了通报那天,我被叫去做了补充笔录。
承办人跟我说,那几个泼油漆砸玻璃的已经抓到了,组织者是顾星野一个十年老粉,三十来岁没有正当职业,之前就因为网暴别人被治安处罚过。
从她手机里提取出来的聊天记录显示,信是从顾星野一个狱友的女朋友那里中转出来的,绕了三层关系送到了外面。
案子移交检方的时候追加了一条罪名。
顾星野在狱中指使他人实施报复行为,被认定没有悔改表现,原判刑期不变,但减刑资格取消了。
那几个动手的粉丝一个被判寻衅滋事坐了几个月,剩下几个行政处罚加罚款,两个主谋被学校开除。
判决出来那天,我向制片人借了辆车,开到郊区一个水库边上坐了一下午。
水面上有鸟飞过去,翅膀拍着水花溅起来,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我坐了很久,后来手机响了,制片人问我人呢,我说在水库。
他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回来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有点冷,但吹着很舒服。
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旁边车道停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摇下窗户冲我喊了一声:“林导,加油啊!”我愣了一下,点点头,绿灯亮了,他开走了。
我开回家,把那些泼了漆的墙壁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两个字:没事。
底下制片人评论了个抱拳的表情。
电影开机那天,片场外面没有记者了。
准确说有过,但站了半小时就走了,因为没什么好拍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没人需要我再解释什么。
新演员是我自己挑的,一个三十出头从话剧团出来的男演员,没名气但眼睛干净。
他演肇事司机,演到第三场戏的时候撑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说导演我入不了戏,我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说你别理解,你演就行。理解不了的人演出来,才是对的。
拍了四个月,杀青那天我给全组每人包了个红包。
男演员把红包塞回来,说导演我不要,这戏能演是我的福气。
我说拿着,你以后会红。
上映那天我没去首映礼。
一个人坐在影院,买了张票,对着屏幕看。影院里那场有六十多个人,演到肇事司机在雨夜下车看尸体的时候,我听见前排有人倒吸一口气。
演到女友指着镜头说车是他开的时候,后排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演到结尾那个中年男人坐在最后一排举起手机的时候,全场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字幕出来的时候影院亮了灯。我没有站起来,坐在原地看片尾滚完。
最后一行字写着:本片改编自真实事件。如有雷同,不是巧合。
我退出去看了看平台评分,开分9.2。
评论第一条写着:这是我今年看过最难受的一部电影,因为我猜它全是真的。
第二条写着:希望那个被冤枉的人现在过得很好。
我把手机锁了,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帘没拉,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户前面,想了很久那两条评论该怎么回,最后什么都没回。
过了半个月,顾星野的案子被写进了司法考试的素材。
再后来,公关行业出了新的从业规范,有一条专门写的是不得协助当事人伪造证据或压制舆论。
再后来就没什么人提了。
倒是有一篇影评我记得。写那篇的人说,这部电影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什么都没教人,但看完之后每个人都知道什么不能做。
我把那篇影评截了图存进手机里。偶尔翻相册翻到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划走。
日子照常过,新戏在筹备,还是犯罪题材。
制片人问我要不要换个类型轻松一点,我说不用,有些故事还需要有人讲。
窗外又下雨了。我坐在灯下改新剧本,雨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停了一下笔,抬头听了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