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老家的习俗,三十岁还没出嫁的姑娘,端午这天要在手腕系上死结的五彩绳。
寓意锁住最后的姻缘,若男方亲手系上,便是承诺此生不负。
我三十岁了,无名无分地守在沈知宴身边整整十年。
今年端午前夜,我亲手编了情侣的五彩绳去找他,想求一个结果。
却在推开包厢门前,看到他用打火机烧断了我送的那根绳子。
他把一条精致的红绳戴在干妹妹手腕上:“别怕,我把她的姻缘借给你挡煞,你这病肯定能好。”
干妹妹故作担忧:“可是姐姐三十岁了,再嫁不出去会被老街的人戳脊梁骨的。”
沈知宴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笃定:
“三十岁的女人了,除了我谁还会要她?晾她一年,明年我再娶她就是。”
“明天端午,你就说害怕打雷,我留在医院陪你,让她自己面对那些风言风语。”
看着地上烧焦的五彩绳,我安静地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我妈妈的阿尔茨海默症彻底恶化了,连我也快不认识了。
她清醒时最后的执念,就是看我成家有个归宿。
既然他不愿给我系上这根绳子,那我明天就去相亲扯证。
……
“秦小姐,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们现在就可以去领证。”
坐在对面的男人推过一杯温水,声音低沉温润。
他叫陆砚辞,是我妈的主治医生介绍的相亲对象。
京圈陆家的掌权人,却穿得像个普通的大学教授。
我低头看着水杯上升腾的热气,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整整十年,沈知宴从来没有给我倒过一杯热水。
我有严重的宫寒,每次痛经疼得满床打滚。
他只会皱着眉递给我一杯加了冰块的冰美式。
“多喝点冰的,习惯了就不疼了,林淼淼以前也疼,现在不活蹦乱跳的。”
林淼淼就是他的干妹妹。
可他忘了,林淼淼来大姨妈的时候,他能推掉几个亿的合同,跨越半个城市去排队买那家网红红糖姜茶。
而我,只能捂着肚子,自己去厨房烧水。
“秦小姐?”陆砚辞轻声唤我。
我回过神,抬头看向他:“陆先生,我三十岁了,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还有一个重病的母亲。”
“你不介意吗?”
陆砚辞笑了笑,将一份体检报告和财产清单推到我面前。
“我三十二岁,单身,身体健康,名下资产足够负担阿姨的后续治疗。”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妻子,而你需要一个归宿。”
“秦小姐,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他没有说爱,却给了我最需要的尊重和底气。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户口本:“好,我们去领证。”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淼淼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她白皙的手腕上戴着那条精致的红绳。
背景是市中心最高档的私立医院VIP病房。
沈知宴的侧脸入镜了,他正低头细心地给她削着苹果。
配文:“端午节的雷雨天好可怕,幸好有哥哥陪着我。有些人的姻缘,借来用用也挺好~”
我平静地点了个赞。
没有像以前那样发疯般地打电话质问。
以前只要林淼淼发这种朋友圈,我都会气得浑身发抖。
然后跑到沈知宴面前要个说法。
每次换来的,都是他毫不留情的嘲讽。
“秦香兰,你能不能别这么小肚鸡肠?”
“淼淼身体不好,我照顾她怎么了?”
“你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跟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计较什么?”
他忘了,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被他捧在手心里哄着的。
只是后来有了林淼淼,我就成了那个不懂事爱嫉妒的泼妇。
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满心欢喜地穿着新买的裙子等他。
他却为了给林淼淼买限量版包包,把我一个人扔在暴雨的街头。
我等了一夜,高烧不退。
他回来后,不仅没有一句关心,反而嫌弃我弄脏了他新买的沙发。
“不会照顾自己就别出门,净给我找麻烦。”
而林淼淼只是打了个喷嚏,他就能紧张得叫来私人医生。
这就是区别。
刻骨铭心的区别。
我关掉手机,上了陆砚辞的车。
车窗外,端午的雨下得很大。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民政局的钢印落下,红彤彤的结婚证递到了我手里。
我看着照片上我和陆砚辞并肩而立的样子,有些恍惚。
十年。
我求了沈知宴十年,都没能拿到这个小红本。
现在,我只用了半个小时。
“陆太太,新婚快乐。”陆砚辞侧头看着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刚想开口,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沈知宴。
我犹豫了一秒,按下了接听键。
“秦香兰,你死哪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宴不耐烦的声音。
“今天端午,你不知道淼淼最爱吃你包的蛋黄肉粽吗?”
“赶紧滚回来做,淼淼在医院闹脾气不肯吃饭。”
我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泛白。
他永远都是这样,理所当然地把我的付出当成林淼淼的专属品。
以前为了迎合他的口味,我报了厨艺班,烫得满手是泡。
我学会了他最爱的龙井虾仁,也学会了林淼淼爱吃的蛋黄肉粽。
有一年端午,我熬了两个通宵,包了整整一锅粽子。
满心欢喜地端到他面前,想听他夸我一句。
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打包全送给了林淼淼。
“淼淼说外面卖的不干净,你做的勉强能入口。”
那天,我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哭得撕心裂肺。
他却觉得我无理取闹,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他又来命令我。
“我没空。”我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沈知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秦香兰,你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昨天那根破绳子烧了就烧了,你至于闹到现在吗?”
“三十岁的老女人了,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赶紧滚过来,别逼我发火。”
电话那头传来林淼淼娇滴滴的声音。
“哥哥,你别凶香兰姐,她可能真的在忙着相亲呢。”
“毕竟她都三十了,再不嫁人,真的要被街坊邻居笑话死了。”
沈知宴的语气满是不屑:“相亲?就她那样,倒贴都没人要。”
“晾她几天,她自己就会乖乖滚回来求我。”
我没有生气。
心死的人,是不会觉得痛的。
“沈知宴,我们结束了。”
说完,我准备挂断电话。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突然抽走了我的手机。
陆砚辞对着话筒,声音冷冽如寒冰。
“沈先生是吗?”
“我是香兰的合法丈夫,陆砚辞。”
“以后请你不要再骚扰我太太,否则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
电话那头死一般地寂静。
足足过了十秒,沈知宴才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秦香兰!你长本事了!居然找个演员来气我!”
“行!你有种!你最好别回来求我!”
陆砚辞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沈知宴拉黑。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却坚定。
“以后,不需要再听这些垃圾话。”
我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十年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陆砚辞陪我回了趟医院。
我妈的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到了晚期,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病房里空无一人。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妈妈不见了。
我慌乱地跑向护士站:“护士!我妈呢?302病房的病人呢?”
护士查了一下记录,眼神有些躲闪。
“秦小姐,您母亲……被转到普通病房了。”
“为什么?”我如坠冰窟,“我交了一年的VIP病房费用!”
“是……是沈总吩咐的。”护士低着头不敢看我。
“沈总说,林小姐感冒了需要静养,VIP病房不够,就让您母亲腾一下位置。”
我浑身的血液凝固。
沈知宴!
他怎么敢?!
我妈的病需要绝对的安静和无菌环境。
他居然为了林淼淼的一个感冒,把我妈赶去嘈杂的普通病房!
我疯了一样往普通病房跑。
刚跑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林淼淼尖锐的笑声。
“老太婆,你女儿不要你了。”
“她三十岁了还嫁不出去,是个没人要的赔钱货。”
“知宴哥哥说了,等她死了这条心,就让她给我当一辈子保姆。”
我立马推开门。
我妈蜷缩在狭窄的病床上,浑身发抖,眼神惊恐。
她虽然不记人了,但能感知到恶意。
“滚!”我冲过去,狠狠一巴掌甩在林淼淼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病房里回荡。
林淼淼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绿茶!”我指着门外,“滚出去!”
林淼淼突然眼眶一红,捂着脸跑了出去。
我知道,她是去找沈知宴告状了。
我顾不上她,转身抱住浑身发抖的妈妈。
“妈,不怕,兰兰在,兰兰保护你。”
妈妈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兰兰……结婚……穿红衣服……”
她还记挂着我的婚事。
我强忍着眼泪,从包里拿出那个红色的结婚证。
“妈,你看,我结婚了。”
“他叫陆砚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陆砚辞走上前,握住我妈枯槁的手,声音温和。
“妈,我是砚辞,我来接您回家。”
妈妈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角蕴含泪水。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床头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医生!”我崩溃地大喊。
抢救室外,我浑身冰冷地瘫坐在地上。
陆砚辞紧紧抱着我,一遍遍安抚。
就在这时,沈知宴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用别人的号码打的。
“秦香兰,你居然敢打淼淼?”
“立马滚过来给淼淼磕头道歉,否则我停了你妈所有的药!”
我听着他冷酷无情的声音,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
“沈知宴。”我声音嘶哑得可怕。
“我妈的药,你早就停了不是吗?”
“你把她的主治医生调走去给林淼淼看感冒。”
“你把她从VIP病房赶出来。”
“沈知宴,如果我妈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电话那头似乎愣住了。
随后传来他不屑的冷哼:“少拿你妈来吓唬我。”
“她那破病早该死了,浪费什么医疗资源。”
“我只给你半个小时,不来道歉,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遗憾地摇了摇头。
“秦小姐,对不起,病人突发心衰,我们尽力了。”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我妈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只有我和陆砚辞。
沈知宴不仅没来,还让人送来了一个花圈。
上面写着:“祝早日认清现实,乖乖认错。”
他以为,我妈死了,我失去了唯一的软肋,就会像以前一样,像条狗一样爬回去求他。
我把那个花圈劈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以前,我妈每次犯病,我都会害怕得给沈知宴打电话。
他总是不耐烦地说:“我又不是医生,找我有什么用?”
可林淼淼只是手划破了一道口子,他就能调动全城的直升机去送血浆。
我看着墓碑上妈妈慈祥的笑脸,把那本结婚证放在了她面前。
“妈,你看到了吗?我没有不要脸地倒贴。”
“我嫁人了,他对我很好。”
天空阴沉沉的,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我妈生前最喜欢海,她的遗愿是把骨灰撒进大海。
陆砚辞陪我站在悬崖边。
“香兰,风太大了,明天再来吧。”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摇摇头:“砚辞,我想一个人跟我妈待一会儿,就十分钟。”
陆砚辞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忧,但还是尊重了我的决定。
“好,我在车里等你。有事马上叫我。”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迈巴赫。
我抱着骨灰盒,一步步走到悬崖边缘。
海浪疯狂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把骨灰一点点撒向空中,看着它们随风飘向远方。
“妈,自由了。”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夹杂着暴雨猛地袭来。
脚下的礁石因为常年被海水侵蚀,早已松动。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香兰!”
风中传来陆砚辞撕心裂肺的吼声。
我回头,看到他疯狂地朝我跑来。
可是来不及了。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我。
坠落的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沈知宴那张冷漠的脸。
而是陆砚辞温柔的眉眼。
真遗憾啊,陆先生,还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过日子。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我。
市中心私立医院。
沈知宴正坐在病床前,耐心地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林淼淼。
“哥哥,香兰姐还没来道歉吗?”林淼淼咬了一口苹果,委屈地撇撇嘴。
“阿姨去世了,她肯定很难过,你别生她的气了。”
沈知宴冷哼一声:“难过?我看她就是想借着死人的由头拿捏我。”
“晾着她,等她身上没钱了,自然会回来求我。”
“三十岁的女人,除了我,谁给她饭吃?”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知宴的助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沈总……出出事了!”
沈知宴皱眉:“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助理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警巡捕局打电话来……”
“秦小姐……秦香兰小姐,在东郊悬崖坠海了!”
沈知宴的手猛地一顿,随后不以为然地笑了。
“她又在玩什么把戏?坠海?亏她想得出来。”
“告诉巡捕,别理她,她就是想骗我过去。”
助理快哭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是的沈总!巡捕说……说现场只找到了秦小姐带血的外套,还有……”
“还有一根烧焦的五彩绳!”
“搜救队捞了三个小时,说……说生还几率几乎为零!”
“秦小姐她……死了!”
“啪嗒。”
沈知宴手中的苹果掉在地上,滚落到墙角。
他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瞳孔收缩。
“你说什么?!”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知宴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旁边的椅子。
他一把揪住助理的衣领,双眼猩红。
“秦香兰那个女人的命比杂草还贱,她怎么可能会死!”
“她一定是为了逼我低头,故意搞出这种假死的新闻!”
林淼淼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你别激动,香兰姐肯定没事的,她那么聪明,怎么会……”
“滚开!”
沈知宴猛地甩开林淼淼的手,力气大得直接把她推倒在地。
他看都没看地上哭泣的林淼淼一眼,疯了一样冲出病房。
东郊悬崖。
暴雨如注,警戒线拉得老长。
搜救队的探照灯在漆黑的海面上来回扫射,却只能看到翻滚的怒浪。
沈知宴冲破警戒线,连滚带爬地跑到悬崖边。
巡捕拦住了他。
“先生,前面危险!”
“滚开!我是她未婚夫!我要见她!”
沈知宴像头暴怒的野兽,疯狂地挣扎。
带队的警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沈先生,这是在现场找到的遗物。”
沈知宴死死盯着那个袋子。
里面装着一件被礁石划破沾满血迹的外套。
还有一根,被烧断了一半的五彩绳。
那是端午前夜,秦香兰亲手编好,却被他用打火机漫不经心烧断的那根。
“不,这不是她的……”
沈知宴浑身发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泥泞的礁石上。
回忆像尖锐的刀子,疯狂地凌迟着他的神经。
三十岁的秦香兰,眼角有了细纹,不爱打扮,总是穿着廉价的衣服。
他嫌弃她带不出手,嫌弃她没有林淼淼年轻漂亮。
可他忘了,二十岁的秦香兰,是大学里公认的校花。
是因为他创业失败,欠下巨债,秦香兰打了三份工,熬夜画图,生生把一双拿画笔的手熬糙了。
是因为他胃出血住院,秦香兰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落下了病根。
她把最美好的十年都给了他。
他却觉得理所当然。
“香兰……香兰你出来!”
沈知宴趴在悬崖边,冲着漆黑的大海嘶吼。
“我错了!我不晾着你了!”
“我明天就娶你!我给你买最大的钻戒!”
“你回来啊!”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海风。
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遮在了他的头顶。
沈知宴抬头,看到了面色苍白如纸的陆砚辞。
陆砚辞的眼底满是红血丝,西装上沾满了泥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知宴,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尸体。
“沈知宴,你现在装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
陆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她活着的时候,你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践踏。”
“她死了,你跑来这里哭丧。”
“你真让人恶心。”
沈知宴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陆砚辞的衣领。
“是你!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对不对!”
“她跟你领证就是为了气我!她不可能死的!”
陆砚辞没有还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知宴,香兰在落水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沈知宴呼吸一滞:“什么话?”
“她说,这十年,就当喂了狗。”
陆砚辞狠狠推开他。
“从今往后,她跟你,死生不复相见!”
搜救进行了整整三天三夜。
一无所获。
警方最终下了死亡通知书。
沈知宴把自己关在秦香兰以前住的那个破旧出租屋里。
屋里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衣柜里全是他穿旧了不要的衣服,她洗干净后自己穿。
抽屉里,厚厚的一叠日记本。
沈知宴颤抖着手翻开。
“知宴今天胃疼,我熬了小米粥,可是淼淼想吃日料,他陪淼淼去了。没关系,我明天再熬。”
“今天是我二十八岁生日,知宴忘了。没关系,我给自己买了一块小蛋糕。”
“知宴说我像个黄脸婆,配不上他了。可是我的护肤品钱,都给他买那块限量版手表了啊。”
每一页,都写满了卑微和爱意。
直到最后一页。
字迹潦草,带着干涸的泪痕。
“绳子断了,心也死了。沈知宴,我不等你了。”
“噗!”
沈知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日记本。
他死死捂住胸口,疼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原来,心痛到极致,是真的会吐血的。
“砰!”
出租屋的门被猛地撞开。
林淼淼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知宴哥哥,你怎么待在这种垃圾堆里啊?”
“那个女人死了就死了呗,你还有我啊。”
她走过去,想去拉沈知宴。
“滚!”
沈知宴猛地抬头,眼底的杀意让林淼淼浑身一僵。
他死死盯着林淼淼手腕上那条红绳。
“把红绳摘下来!”
林淼淼吓哭了:“哥哥,这是你给我挡煞的……”
“我让你摘下来!”
沈知宴像疯了一样扑过去,硬生生扯断了那条红绳。
林淼淼的手腕被勒出一道血痕,跌坐在地上大哭。
沈知宴的助理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查。”沈知宴声音嘶哑如鬼魅。
“给我查!秦香兰她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助理浑身一抖,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沈总,查清楚了。”
“林小姐根本没有感冒,她只是不想去普通病房体检,就逼着院长把秦阿姨赶了出去。”
“而且……秦阿姨发病前,林小姐去过病房,对秦阿姨说了很难听的话,刺激了她。”
沈知宴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转头,死死盯着林淼淼。
林淼淼慌了,拼命摇头:“不是的哥哥!我没有!是她自己有病……”
“啪!”
沈知宴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林淼淼被打得嘴角流血,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是你害死了她妈!是你逼死了她!”
沈知宴双眼通红,像个索命的恶鬼。
“林淼淼,我要你给她偿命!”
他一把掐住林淼淼的脖子,不断收紧。
林淼淼翻着白眼,拼命拍打他的手。
就在这时,几个保镖冲了进来,强行拉开了沈知宴。
陆砚辞从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眼神冰冷。
“沈知宴,别脏了香兰轮回路上的眼。”
沈知宴看着那个骨灰盒,瞬间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抱住那个盒子。
“香兰……香兰……”
陆砚辞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沈知宴,这只是个开始,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两年后。
港城,顶级珠宝拍卖会。
沈知宴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根烧焦的五彩绳。
这两年,他像变了个人。
曾经意气风发的京圈新贵,如今双鬓染霜,形销骨立。
他疯狂地报复林淼淼,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每天让人折磨她。
他把沈氏集团的股份套现,全部用来成立了“香兰基金会”。
可无论他做什么,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今天来港城,是因为听说这里有一条名为“重生”的项链拍卖。
设计师的名字,叫安兰。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藏品——‘重生’。”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有请我们的设计师,陆太太,安兰女士!”
聚光灯打在二楼的旋转楼梯上。
一个穿着酒红色高定礼服的女人,挽着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缓缓走下楼梯。
女人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那张脸,精致自信光芒四射。
沈知宴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猛地站起身,碰翻了面前的酒杯,红酒洒了一地。
“香兰……”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是她!
真的是她!
她没死!
沈知宴疯了一样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不顾保安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冲向舞台。
“香兰!香兰!”
他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眼泪夺眶而出。
全场哗然。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个像疯子一样冲过来的男人。
心底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两年前,我坠入海中,是陆砚辞安排的救援队在暗礁下救了我。
我没死,但因为头部受到重创,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醒来后,陆砚辞带我来到了港城。
他给了我全新的身份,请了最好的老师教我珠宝设计。
他用两年的时间,一点点拼凑起我破碎的灵魂。
现在的我,不是那个卑微到泥土里的秦香兰。
我是陆太太,是珠宝设计师安兰。
沈知宴冲到台下,被陆砚辞的保镖死死按在地上。
他拼命挣扎着,仰起头看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香兰,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把命都给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弧度。
“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
“我是安兰,陆砚辞的妻子。”
沈知宴愣住了,他拼命摇头。
“不!你是秦香兰!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香兰,你别生我的气了,林淼淼那个贱人我已经把她关进精神病院了!”
“我也得了胃癌,医生说我活不过半年了。”
“你以前最心疼我生病的,你看看我啊!”
他掏出一份诊断书,想要递给我。
我看着他那副卑微祈求的样子,只觉得无比讽刺。
“保安,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陆砚辞揽住我的腰,声音冷冽。
“我的太太,也是你能随便骚扰的?”
保镖拖着沈知宴往外走。
他死死扒着门框,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血痕。
“香兰!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爱了我十年啊!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拍卖会结束后,陆砚辞带我去了维多利亚港看夜景。
江风吹拂,他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刚才,心软了吗?”他低声问。
我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了他的唇。
“陆先生,我的心很小,现在只装得下你一个人。”
陆砚辞的眼底绽放出温柔的光,加深了这个吻。
不远处的阴影里。
沈知宴死死捂住嘴,眼泪和着鲜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他看着自己深爱了十年却被自己亲手推开的女人,在别的男人怀里笑得那么甜。
那种痛,比胃癌晚期的癌细胞吞噬五脏六腑还要剧烈百倍。
他终于体会到了。
当年他带着林淼淼去高档餐厅,留秦香兰一个人在雨夜里等候时,秦香兰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我刚到工作室,沈知宴就跪在了门口。
他穿着那件我以前给他买的洗得发白的衬衫。
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保温桶。
“香兰,我熬了你最爱喝的小米粥。”
他讨好地看着我,笑容卑微到了极点。
“以前都是你给我熬,以后换我给你熬,好不好?”
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过他身边。
“扔了。”我冷冷地吩咐助理。
助理上前,一把打翻了保温桶。
滚烫的粥泼在沈知宴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大片。
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慌乱地用手去抓地上的粥。
“别扔……这是我熬了一晚上的……别扔……”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沈知宴,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装出一副深情绝症的样子,我就会原谅你?”
“你以为你是谁?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你得胃癌,那是你的报应。”
“我妈死的时候,你在陪林淼淼削苹果。”
“我在悬崖边绝望的时候,你还在嘲笑我欲擒故纵。”
“现在你快死了,跑来找我要安慰?”
我走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如刀般扎进他的心脏。
“沈知宴,我每天都在祈祷,祈祷你早点死,死得越痛苦越好。”
沈知宴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看着我冷漠的背影,终于明白。
那个满眼都是他的秦香兰,真的被他亲手杀死了。
陆砚辞的车停在路边。
他走下来,将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跟这种垃圾废什么话,走,回家吃饭。”
沈知宴看着陆砚辞小心翼翼地护着我上车。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拦在车前。
“陆砚辞!你把她还给我!”
“她根本不爱你!她只是为了报复我才跟你在一起的!”
陆砚辞冷笑一声,摇下车窗。
“沈知宴,你连做梦都这么自以为是。”
“你以为香兰为什么会同意跟我相亲?”
“因为我爱了她整整十二年。”
沈知宴猛地瞪大眼睛。
“十二年前,她大一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
“我看着她走向你,看着你伤害她。”
“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把陆家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为了能有足够的底气,从你这个垃圾手里把她抢过来。”
“沈知宴,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陆砚辞的话,成了压垮沈知宴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车子扬长而去。
尾灯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那一刻,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后来,我从新闻上看到了沈知宴的结局。
沈氏集团因为他这两年的疯狂抽资,资金链彻底断裂,宣告破产。
那些曾经被他打压过的竞争对手,联手将他送上了法庭。
他涉嫌多项商业犯罪,数罪并罚。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坐牢了。
胃癌晚期,癌细胞全身扩散。
他在医院的地下室里,每天靠打吗啡续命。
听说,他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
“香兰……疼……给我倒杯热水……”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给他倒热水了。
至于林淼淼。
沈家破产后,精神病院停了她的医药费。
她被赶了出来,流落街头。
因为以前得罪了太多人,她被几个小混混打断了腿,只能在天桥底下乞讨。
有一次,她看到大屏幕上播放着我的珠宝发布会。
她疯了一样扑向屏幕,大喊着:“那是我姐姐!我是她妹妹!”
路人都当她是个疯子,一脚将她踹开。
这些消息,都是陆砚辞当做笑话讲给我听的。
我靠在他的怀里,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
“砚辞,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坠入深渊的时候,紧紧拉住了我的手。
陆砚辞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陆太太,你该谢的,是你自己。”
“是你勇敢地斩断了那根死结,才迎来了新生。”
端午节那天。
港城也下起了雨。
陆砚辞推掉了一切应酬,留在家里陪我。
厨房里传来阵阵香气。
他穿着围裙,端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蛋黄肉粽。
“尝尝,我学了半个月,看看有没有你当年包的味道。”
我剥开粽叶,咬了一口。
软糯咸香,比我当年包的还要好吃。
“很好吃。”我笑着红了眼眶。
陆砚辞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五彩绳。
绳子上,挂着一枚璀璨的钻石。
“按照你们老家的习俗,三十岁的姑娘,端午这天要系上死结的五彩绳。”
他单膝跪地,眼神虔诚而专注。
“陆太太,我亲手为你系上。”
“承诺此生,绝不负你。”
我伸出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条五彩绳系在我的手腕上。
打了一个死结。
这一次,不是借给别人挡煞的工具。
而是独属于我一人的,偏爱与救赎。
三个月后。
京市第一人民医院,临终关怀病房。
沈知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病房里弥漫着死亡的腐朽气息。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连护工都不愿意多待一秒。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破旧的日记本。
那是秦香兰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突然,病房的电视被护士打开了。
里面正在播放年度珠宝设计大赏的颁奖典礼。
“获得本年度最佳设计师的是——安兰女士!”
屏幕上,秦香兰穿着一袭白色的高定礼服,笑容明媚,宛如新生。
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
主持人问她:“安兰女士,听说您最近双喜临门,不仅拿了大奖,还即将迎来新生命?”
秦香兰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镜头切到了台下的陆砚辞。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正眼眶微红,满脸傻笑地看着台上的妻子。
“是的。”秦香兰对着镜头,笑容灿烂。
“我的丈夫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现在,我们要迎接我们的第三条生命了。”
“我很幸福。”
沈知宴凝视着屏幕。
那句“我很幸福”,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绞碎了他最后的生机。
那本该是他的妻子。
那本该是他的孩子。
如果当年端午节,他没有烧断那根五彩绳。
如果他没有把那条红绳戴在林淼淼的手腕上。
现在站在秦香兰身边,接受所有人祝福的男人,应该就是他。
可是,没有如果了。
沈知宴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摸一摸屏幕上秦香兰的脸。
“香兰……”
“对不……起……”
一滴悔恨的眼泪从他浑浊的眼角滑落。
他的手猛地砸在了床沿上。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了一条长长的直线声音。
“滴——”
沈知宴,死了。
死在了秦香兰宣布怀孕的那一天。
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坠入了无边的地狱。
……
港城。
颁奖典礼结束后,陆砚辞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走向保姆车。
“慢点,医生说了前三个月要小心。”
他紧张得像个小老头。
我忍不住笑出声:“陆先生,你可是京圈大佬,能不能稳重一点?”
陆砚辞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惹得周围的记者一阵狂拍。
“在陆太太和宝宝面前,要什么稳重。”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跨海大桥上。
我靠在陆砚辞的肩膀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
“前沈氏集团总裁沈知宴,于今日下午在医院病逝。”
我平静地划掉了那条推送。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就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真正的放下,不是恨之入骨。
而是彻底的无视。
“怎么了?”陆砚辞察觉到我的动作,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没什么。”
我握住他修长的大手,十指紧扣。
手腕上的那条五彩绳,在车内的灯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
“砚辞,明天我们去看看妈吧。”
“告诉她,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陆砚辞反握住我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我们一起去。”
车窗外,雨过天晴。
一道绚丽的彩虹跨越了海面。
三十岁那年,我亲手斩断了十年的孽缘。
迎来了,属于我的璀璨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