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生完孩子第一天,老公就把婆婆买好的车票退了。
“你妈不来,那你就自己熬吧,我妈没义务伺候你。”
我没吵,自己点外卖、洗尿布,熬完了月子。
满月那天,他领着公婆回来。
“我爸妈以后住主卧,你带孩子睡小屋。”
推开门,客厅里只剩三个行李箱。
婆婆刚要骂,我递过去一张纸。
老公看清上面的字,腿一下软了。
01
产房里的血还没擦干净,方远就站在走廊上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妈,票退了吧,来了也没地方住。"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皱巴巴的小脸贴着我。
方远挂了电话进来,看了一眼孩子。
"我妈不来了。"
我靠在床上没吭声。
"票退了,你就自己熬吧,我妈没义务伺候你。"
伺候。
他用的是这个词。
我生他的孩子,他妈来帮忙,叫伺候。
我张了张嘴,肚子上的刀口疼得发抖。
"那你呢?"
"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能帮就帮,你别要求太多。"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咬了一口,低头刷手机。
我盯着天花板。
病房里另一张床的产妇,她婆婆正在给她熬汤。
她老公蹲在地上洗小衣服。
我闭上眼。
眼泪不争气地往枕头上淌。
不是委屈。
是清醒。
从怀孕第三个月开始,方远就不怎么回家。
我问他,他说忙。
我让他陪我产检,他说请不了假。
到生的这一天,他迟到了两个小时。
我在产房里疼得咬破了嘴唇。
他在外面停车场找车位。
护士出来催了三次家属签字,他才跑上来。
签完字,第一句话:"剖还是顺?哪个恢复快?"
不是问我疼不疼。
是问哪个恢复快。
恢复快,好早点回去给他做饭。
孩子出生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门外跟人打电话。
"生了生了,女孩。"
停了一下。
"嗯,女孩也行吧。"
也行吧。
我躺在手术台上,浑身发冷。
护士把孩子放在我胸口,那点热乎气才让我缓过来。
这是我的孩子。
不管他方远怎么样,这是我的孩子。
出院那天,方远开车来接。
后座放着一箱尿不湿,副驾驶上什么都没有。
我自己抱着孩子坐上去。
他连手都没伸。
到家以后,我发现冰箱是空的。
锅是干的。
床单还是我进产房那天的。
方远把东西搬上楼,说了句"你先歇着",人就出门了。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
刀口在疼。
孩子在哭。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念念,方远妈到了没?"
我顿了一下。
"到了,正在厨房忙呢。"
我妈放了心,说了几句话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清淡的粥。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方远的电脑。
他没有退出微信。
我点开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
最上面一条是方远发的。
时间是三天前, 我进产房的那天。
"妈,票别买了,不用过来。"
不是退票。
是根本没让买。
我往上翻。
他妈回的是:"行,你看着办。"
再往上。
方远说:"她自己能行,花那个路费干嘛。"
她自己能行。
我盯着这六个字。
手指开始发抖。
他在我面前说的是"我妈票退了"。
其实是他根本没让他妈来。
从头到尾,他就没打算让人来帮我。
我退出聊天页面。
手在抖,但脑子很清楚。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编辑了一条消息。
"周姐,买房那个合同还在你那吗?"
发送。
02
月子第三天,我发了一次高烧。
晚上十一点,孩子哭得停不下来。
我烧到三十九度,爬起来冲奶粉。
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方远在主卧睡觉。
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
"方远,孩子哭了,我烧得厉害,你来帮一下。"
里面翻了个身。
"你喂完她就不哭了,我明天还上班。"
我站在门口。
额头烫得发晕。
孩子在小屋里声嘶力竭地嚎。
我转身回去,把奶瓶塞进孩子嘴里。
她不吃。
哭。
我把她竖起来拍嗝。
拍了十分钟,她吐了我一身奶。
刀口疼得我弯不下腰。
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
脸上没有血色。
眼睛底下是青的。
我不认识镜子里这个人。
我快速擦干净身上,重新冲了一瓶奶。
这次她吃了。
我靠在床头,抱着她,不敢睡。
怕自己睡着了压到她。
就这么挺到天亮。
方远早上七点出门。
经过小屋的时候看了一眼。
"烧退了没?"
"没。"
"那吃点药。"
说完就走了。
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
屋子里就剩我和孩子两个人。
我用手机搜了一下,产后发烧可能是什么原因。
乳腺炎。
伤口感染。
我吓出一身冷汗。
一个人抱着孩子去了社区诊所。
大夫看了一眼刀口:"有点发炎,怎么没人陪你来?"
"家里人忙。"
"月子里不能这么折腾,你这刀口再不注意要出问题。"
我点了点头。
拿了药回家。
路上孩子又哭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一手抱孩子一手拎药。
旁边走过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
"哎呦,你这月子里怎么自己出来了?家里没人吗?"
我笑了一下。
"有人,在忙。"
回到家,我把孩子放在床上。
吃了药。
然后打开方远的电脑。
我不是偷窥他。
我在找东西。
上次看到他和他妈的聊天记录时,有一句话我没来得及细看。
我翻到了。
方远妈发的语音,我点开。
"远儿,等她出了月子,你让咱俩过去住,那房子三室的,够住。你把她弄到小屋去,主卧咱们住。"
方远回的文字:"行,等满月就安排。"
时间,我进产房前一周。
他提前一周就计划好了。
让我自己熬月子。
等我熬完了。
再把公婆接进来,把我赶到小屋。
我把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每一遍都在确认我没听错。
没听错。
我退出微信。
打开卧室的柜子。
翻了一遍。
房产证不在。
结婚的时候房产证放在主卧衣柜第二层抽屉里。
我记得很清楚。
现在不在了。
我把所有抽屉都拉开。
翻了两遍。
没有。
我坐在地上。
孩子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那条消息。
周姐回了:"在呢,合同和打款记录都在我这,你要用?"
我打字:"先别动,帮我保管好。"
又打了一行:"另外帮我查一下,这套房子现在还能不能查到首付的出资记录。"
周姐回:"能查。银行流水调出来就行。"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把方远和他妈的对话也截了图。
全部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然后把电脑恢复原样。
关上柜子。
该喂奶了。
03
月子第十五天。
方远开始每天很晚回来。
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
回来就进主卧,门一关。
我和孩子在小屋里。
尿布我自己洗。
奶粉我自己冲。
外卖我自己点。
没有人来看过我。
方远不让我妈来。
他说:"月子里不能太多人进出,容易带病菌。"
我没反驳。
我妈在电话里问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
方远妈偶尔打电话过来。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方远。
有一次方远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妈"。
没接。
等方远出来,他拿着手机回了过去。
我听见他在阳台上说:"放心吧妈,她挺老实的,什么都没问。"
老实。
又一个词。
在他嘴里,我的忍耐叫老实。
我的沉默叫好控制。
那天晚上,我等孩子睡了,翻了一下银行APP。
我们有一张共同存折,是结婚时我爸妈给的礼金加上我的存款,一共存了十二万。
我打开余额。
三万四。
少了将近九万块。
我查了一下明细。
三笔转出。
每笔三万。
转入户名:方秀兰。
方远他妈。
转账时间:第一笔是我进产房那天。
第二笔是出院第二天。
第三笔是上周。
三笔钱,他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我把明细截了图。
存进加密相册。
然后锁上手机。
闭上眼。
脑子里在算。
房子首付五十八万。
我妈出了四十万。
方远出了十八万。
月供是我和方远一起还。
但首付的大头,是我妈的。
买房的时候,我妈拉着我单独说过一句话。
"念念,妈信不过他,首付这笔钱,妈让周姐按借款走的,合同上方远签了字。"
那时候我还生气。
觉得我妈多疑。
觉得方远不是那种人。
现在想想。
我妈看人比我准。
月子第二十天。
方远难得早回来了一次。
他坐在客厅里吃我点的外卖。
我抱着孩子出来拿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收拾收拾,满月那天我爸妈要来。"
"来看孩子?"
"来住。"
他说得很随意,筷子都没停。
"三室够住,他们住主卧,咱俩带孩子住小屋。"
不是"咱俩"。
他的意思是我带孩子住小屋。
他会找理由睡另一间。
我看着他。
"主卧的东西我搬?"
"你白天有空,慢慢搬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的杯子攥得很紧。
他看都没看我。
"对了,你把柜子里那些你的东西清一清,我爸妈要放衣服。"
我点了一下头。
回了小屋。
把门关上。
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周姐,那份借款合同,你帮我复印一份。原件我这几天去拿。"
周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念念,你是不是要用了?"
"嗯。"
"还有什么需要的?"
"帮我找个律师。靠谱的。"
挂了电话。
我坐在小屋的床上。
孩子在我旁边睡得很沉。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她的脸很小很安静。
我低头看着她。
"不怕。"
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说给她听。
也说给自己听。
04
满月那天,方远一早就出门了。
说去接他爸妈。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主卧。
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从柜子里拿出来。
叠好。
搬到小屋。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刀口又开始疼。
我扶着墙歇了一会儿。
孩子醒了,哭。
我放下衣服去喂奶。
喂完接着搬。
一上午,主卧清空了。
我站在空柜子前面。
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果然。
空的。
房产证确实被拿走了。
我关上抽屉。
把主卧的床单换了新的。
枕头换了两对。
被子晒过叠好。
像是在迎接什么贵客。
下午两点,门锁响了。
方远推开门,后面跟着两个人。
他爸方建民。
他妈方秀兰。
三个行李箱。
方秀兰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
"这地怎么擦的?这儿还有灰。"
方建民没说话,把行李箱拖到主卧门口。
方远跟在后面,冲我说了句:"给爸妈倒杯水。"
我去厨房倒水。
听见方秀兰在主卧里说话。
"这床单是新的?还行。柜子我得擦一遍,不知道干净不干净。"
方远说:"妈你歇着,让苏念来擦。"
我把水端出去。
方秀兰坐在沙发上,接过杯子看了一眼。
"这杯子洗了没有?"
"洗了。"
她抿了一口,放下了。
"孩子呢?抱出来我看看。"
我去小屋把孩子抱出来。
方秀兰看了一眼。
"瘦了点。你奶水够不够?"
"够。"
"我看不一定。孩子脸色不够红润。你是不是吃的不好?"
我没接话。
方远在旁边说:"她月子里自己吃外卖,能好到哪去。"
方秀兰一拍大腿。
"外卖?月子里吃外卖?这当妈的怎么当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抱着孩子。
是你儿子退了你的票。
是你儿子让我自己熬。
是你们娘俩提前计划好了,谁都别来。
这些话我一个字没说。
方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方远的胳膊。
"行了,以后我来管。孩子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带,带不好。"
方远点头。
"妈说得对。"
方秀兰转头看着我。
"苏念,以后家里的规矩我说一下。"
"早上七点做饭。中午我来做。晚上你做。"
"孩子白天你带,晚上也你带。"
"你娘家人先别过来了,家里住不开。"
一条一条。
她说得很顺。
像背过的。
我点了一下头。
方远笑了。
"这就对了,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
一家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她睁着眼睛,什么都不懂。
晚上,一家人吃饭。
方秀兰嫌我做的菜咸了。
方建民全程没跟我说一个字。
方远给他爸夹菜,给他妈盛汤。
没人给我盛。
吃完饭,方秀兰让我洗碗。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方远在说话。
"妈,房本我放你那了吧?"
"放了,在箱子里,你放心。"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池。
房产证在方秀兰的行李箱里。
他们是带着房产证一起来的。
我把碗放好。
擦干手。
回了小屋。
关上门。
拿出手机,打开和周姐的对话。
"周姐,借款合同原件我明天来拿。另外,那个律师的电话你发给我。"
消息发出去。
我坐在床边。
手心全是汗。
05
方秀兰来的第三天,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来帮忙的。
她是来当家的。
早上六点半她就起来了。
在厨房门口等着我。
"七点了,饭还没做?"
"还有五分钟到七点。"
"那你六点半就该起来准备。"
我没吭声,开始淘米。
她站在旁边盯着。
"你这米洗几遍了?最少三遍。"
"洗了三遍了。"
"我看着不像。再洗一遍。"
我多洗了一遍。
她去客厅坐着看电视了。
孩子哭了。
我从厨房跑到小屋去喂奶。
方秀兰在客厅喊:"锅开了,你不管?"
我抱着孩子跑回厨房。
一手抱孩子,一手关火。
粥溢出来了一点。
方秀兰走过来看了一眼。
"毛手毛脚。"
方建民在主卧没出来。
方远已经上班去了。
白天就我和方秀兰在家。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喂奶、洗尿布、做饭、拖地、洗衣服。
她偶尔会"指导"一下。
"尿布搓干净没有?"
"地板那块没拖到。"
"衣服分开洗,你的和孩子的别放一起。"
每一句话都不重。
但每一句都在说:你什么都做不好。
第四天。
方秀兰翻了我小屋的柜子。
她说找孩子的衣服。
但我看见她翻了我放证件的那个抽屉。
翻完之后她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孩子衣服不够,回头去买点。"
我没应声。
晚上我检查了一下那个抽屉。
我的身份证在。
户口本不在了。
结婚证也不在了。
都被拿走了。
我坐在地上。
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在收走我所有的证件。
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
一样一样地拿。
方远从来不正面跟我说这些事。
他只负责笑着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脏活全是方秀兰干。
他装好人,他妈当刀子。
配合得很熟练。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
"念念,你看一个男人,别看他对你怎么样,看他妈做事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方远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方秀兰翻我柜子的那天,他就在客厅。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
我趁方秀兰去买菜,方建民在主卧午休。
把孩子哄睡了。
出了门。
坐公交去了周姐家。
周姐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合同原件在里面。打款记录也打了一份。念念,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律师那边怎么说?"
"约了后天见面。"
周姐看着我。
"你妈知道吗?"
"还没说。"
"要不要告诉她?"
我想了一下。
"再等等。我先把东西都准备好。"
周姐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这个你也拿着。"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买房时的银行转账回单。
四十万。
转出户名:齐凤英。
我妈的名字。
转入户名:方远。
白纸黑字。
日期清清楚楚。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包里。
回到家。
方秀兰的菜还没买回来。
我把牛皮纸袋藏进小屋床垫底下。
坐在床上。
手机响了。
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苏女士,材料我初步看了。你的情况,胜算很大。后天面谈细节。"
我把消息删了。
清空了回收站。
门口传来钥匙响。
方秀兰买菜回来了。
"苏念,帮我拎一下。"
我站起来。
去客厅接过菜。
方秀兰看了我一眼。
"你出去了?"
"没有。在小屋哄孩子。"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没再追问。
我转身进了厨房。
心跳得很快。
但手很稳。
06
律师见面那天,我把孩子托给了隔壁单元的邻居赵姐。
赵姐带过两个孩子,我信得过。
我跟方秀兰说去社区诊所复查刀口。
她瞥了我一眼。
"快去快回,中午饭你做。"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女的。
她把我带的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上看。
借款合同。
银行转账回单。
共同存折的明细截图。
方远和方秀兰的聊天记录截图。
方远把钱转到方秀兰名下的转账记录。
陈律师看完,把眼镜摘下来。
"几个关键点我给你说清楚。"
"第一,房子首付五十八万,你母亲出了四十万,有借款合同,方远签了字。这笔钱法律上算借贷,不算赠与。离婚时,方远要还。"
"第二,房产证只有方远名字,但你有出资证明。如果走诉讼,可以争取房产分割。"
"第三,共同存款被转走九万,这算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截图和银行流水,法院会追回。"
"第四,你现在手里缺什么,户口本和结婚证被拿走了,这个不影响立案。可以去民政局调档,也可以去派出所补办。"
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还有一件事。"
陈律师看着我。
"孩子哺乳期内,他起诉离婚法院不会受理。但你起诉,可以。"
"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先拿回房产证和被转走的钱。如果拿不回来,就起诉。"
"那你手里的东西够了。合同、流水、聊天记录,证据链完整。"
我点了一下头。
"陈律师,如果我先跟他谈,他不同意,最快多久可以立案?"
"材料齐全的话,一周之内。"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马路边。
太阳很大。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念念?怎么了?"
"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把这一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方远退票。
独自熬月子。
他和方秀兰的聊天记录。
公婆搬进来。
钱被转走。
证件被拿走。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我以为断了。
"妈?"
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念念,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自己处理。"
"你一个人月子里熬了一个月,你不告诉我?"
我没吭声。
鼻子一酸。
"妈,我没事。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借款合同、转账记录,周姐都帮我存着呢。律师也见了,说胜算很大。"
我妈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念念,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当初那四十万,我就是防着这一天。合同上他自己签的字,赖不掉。"
停了一下。
她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你。"
"什么事?"
"买房的时候,你爸不放心。我们多留了一手。那四十万的转账,走的是你爸公司的账户。对公转账,有银行盖章的凭证。就算他说合同是假的,银行那边的记录也抹不掉。"
我攥着手机。
站在马路边。
人来人往。
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你什么时候摊牌?"
"快了。"
"要不要妈去?"
"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还要赶回去做饭。
方秀兰说了,中午不能晚。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走到公交站。
回去。
做饭。
洗碗。
带孩子。
笑着叫她一声"妈"。
然后等。
等一个所有人都在的日子。
07
摊牌之前,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户口本。
结婚证。
方秀兰把它们藏在主卧。
我得拿回来。
周六上午,方远带他爸去菜市场买鱼。
方秀兰说要去楼下小花园遛弯。
我等她出了门。
从窗户看着她走进花园。
坐在长椅上跟人聊天。
我抱着孩子进了主卧。
方秀兰的行李箱在衣柜旁边。
一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
大箱子上了密码锁。
小箱子没锁。
我先翻小箱子。
衣服、鞋、一袋零食。
没有。
我看了一眼大箱子。
试了方远的生日。
不对。
试了方秀兰的生日。
不对。
试了方远的手机尾号。
"咔。"
开了。
最上面一层是方秀兰的毛衣。
掀开毛衣,下面是一个布袋子。
打开布袋子。
房产证。
户口本。
结婚证。
全在。
还有一张银行卡。
户名是方远。
我拿出手机,全部拍了照。
正面、反面、内页,一页不漏。
然后把东西放回去。
布袋子、毛衣、箱子盖上。
密码锁拨回原位。
我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拿走了她会发现。
照片就够了。
我回到小屋,把照片传到加密相册。
又给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证件都找到了,拍了照。原件在对方手里,如果需要补办,随时可以。"
陈律师回:"照片够用。立案的话用复印件加调档就行。你那边准备什么时候?"
"这周。"
发完消息,我删了对话。
孩子醒了,我去喂奶。
方秀兰回来了。
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孩子没哭吧?"
"没有,刚睡醒。"
她点了一下头,进了主卧。
我听见她拉箱子拉链的声音。
心跳停了一拍。
过了几秒。
主卧没动静了。
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毛衣。
"天凉了,我翻件衣服。"
我点头。
继续喂奶。
手心的汗已经干了。
晚上,方远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方秀兰突然开口。
"远儿,苏念她妈是不是该来看看孩子了?满月都过了,外婆一面没露过。"
方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急,家里住不开。"
"住不开?她来看一眼就走呗,又不是住下。"
方远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方秀兰又说:"还是说,苏念你自己不让你妈来?"
我抬头。
"妈,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等她好了再说。"
方秀兰"哦"了一声。
"那行。身体不好就别折腾了。"
她的语气很轻松。
方远松了一口气。
他怕我妈来。
从一开始就怕。
我妈来了,就会看见这个家的真实情况。
一个人熬月子。
公婆占主卧。
证件被藏起来。
钱被转走。
他什么都瞒不住。
所以他说"住不开"。
所以方秀兰才"贴心"地说"别折腾了"。
他们怕的不是我妈身体不好。
他们怕的是我妈来了会撑腰。
我在心里记下了今天的对话。
吃完饭,回到小屋。
关上门。
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周日来。"
我妈秒回。
"好。几点?"
"上午十点。"
"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
发完消息,我从床垫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打开。
借款合同。
转账回单。
银行流水。
聊天记录打印件。
律师出的法律意见书。
一样一样检查。
齐了。
我把纸袋封好,放回床垫下面。
周日。
该收场了。
08
周日早上八点。
我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做了一桌子饭。
粥、鸡蛋、馒头、三个小菜。
方秀兰出来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想着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方秀兰愣了一下,没多想,坐下了。
方建民也出来了。
方远最后一个起。
一家四口坐在饭桌前。
孩子在小屋睡着。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平常。
方秀兰说小区门口那家菜贵了。
方建民嗯了一声。
方远刷手机。
我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地嚼。
九点五十。
门铃响了。
方远抬头:"谁啊?"
我站起来去开门。
我妈站在门口。
穿了一件深色外套。
头发梳得很整齐。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方远从沙发上站起来。
脸色变了。
"妈……齐阿姨,你怎么来了?"
我妈换了鞋,走进客厅。
看了一圈。
看到三个行李箱靠在墙边。
看到主卧门开着,里面是方秀兰的东西。
看到小屋的门半掩着,里面是我和孩子的全部家当。
她的脸沉下来了。
但没发作。
方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哎哟亲家母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我妈笑了一下。
"来看看外孙女。也看看我闺女。"
方秀兰眼神闪了一下。
"念念挺好的,我们照顾着呢。"
我妈没接这句话。
走到小屋门口。
推开门。
一张单人床。
一个婴儿床。
一摞尿布摆在椅子上。
桌上是奶瓶和一袋奶粉。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回过头。
"苏念,你住这儿?"
"嗯。"
"主卧呢?"
方远抢着说话了。
"齐阿姨,我爸妈年纪大了,腰不好,小屋的床太硬。我们就先调了一下。"
我妈点了一下头。
没说什么。
她进小屋抱了一下外孙女。
孩子刚醒,被抱起来就蹬腿。
我妈的眼眶红了一圈。
"瘦了。"
她声音很轻。
我站在旁边。
没哭。
我妈把孩子递给我。
然后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
方远、方秀兰、方建民都在。
我妈看着方远。
"方远,有些话我今天当面问。"
方远笑了一下。
"齐阿姨你说。"
"念念坐月子的时候,你妈为什么没来?"
方远的笑僵住了。
"那个我妈当时身体不太舒服,来不了。"
方秀兰马上接话:"是,我那阵子膝盖犯毛病,走不了路。"
我妈点了一下头。
"膝盖犯毛病。那现在好了?能搬过来住了?"
方秀兰噎了一下。
"最近好多了。"
"好得真快。"
我妈说完这句话,转头看我。
"念念,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他们看?"
客厅安静了。
方远坐直了。
方秀兰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我走进小屋。
从床垫下面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走回客厅。
把它放在茶几上。
09
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方远盯着它。
"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把袋子打开。
一份一份往外拿。
第一份。
"这是聊天记录。"
我把打印机推到方远面前。
"你跟你妈的微信记录。你说的原话,'妈,票别买了,不用过来。'"
方远脸白了。
方秀兰往前探了一下身子,看了一眼,嘴张开了又闭上。
"你告诉我票退了。其实根本没买过。你不让她来,是你自己的意思。"
方远嘴唇动了动。
"你翻我手机?"
"你的电脑没退出微信。"
他不说话了。
第二份。
"这是银行流水。"
我把打印的明细放在聊天记录旁边。
"共同存款十二万,你分三次转了九万到你妈名下。第一笔是我进产房那天转的。"
方秀兰的脸色变了。
"那是家里的钱,放我这儿保管怎么了?"
我妈开口了。
"保管?保管用得着避开我闺女偷偷转?"
方秀兰瞪了我妈一眼。
没敢吭声。
第三份。
我抽出一张纸。
"这是借款合同。"
我把它推到方远面前。
"买房的时候,首付五十八万。你出了十八万,我妈出了四十万。这四十万走的是借款,不是赠与。合同上面,你自己签的字。"
方远低头看。
他的名字在签字栏里。
日期、金额、还款条件,一条不少。
他的手开始抖。
"这个我当时没仔细看。"
"没仔细看你也签了。白纸黑字,具备法律效力。"
方秀兰一把抢过合同。
看了半天。
脸涨得通红。
"这不是骗我儿子签的吗?当初不是说给你们的?"
我妈站起来了。
"方秀兰,你说清楚。谁说给的?我四十万拿出来的时候,是我跟方远当面谈的。借款,不是白送。合同是律师拟的,方远看了二十分钟才签的字。你问他自己,骗没骗。"
方秀兰转头看方远。
方远低着头不说话。
他确实看过。
他确实签了。
他当时觉得无所谓,反正先把房买了。
他没想过这张纸会有用到的一天。
第四份。
银行转账回单。
"这是四十万的对公转账记录。走的我爸公司的账户。银行盖了章。就算你说合同是假的,这份转账记录也抹不掉。"
方远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回单。
上面的公章、日期、金额,清清楚楚。
方秀兰坐回沙发上。
脸上的血色退了。
最后一份。
我把一张纸从袋子底部抽出来。
"这是律师出的法律意见书。上面写得很清楚,离婚的话,四十万借款方远必须还。房产分割按出资比例计算。被转走的九万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院会追回。"
我把法律意见书放在最上面。
五份材料摞在茶几上。
聊天记录。
银行流水。
借款合同。
转账回单。
法律意见书。
方远看完最后一张纸。
腿一软,坐回了沙发上。
他没靠住,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方秀兰张了张嘴。
刚要骂。
我妈走上前一步。
方秀兰的嘴又闭上了。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方建民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吭。
这时候他站起来了。
拉了一下方秀兰的袖子。
"别吵了。"
方秀兰甩开他的手。
但没再开口。
我站在茶几旁边。
看着方远。
"方远,现在你选。"
"第一,离婚。四十万还我妈,房子按出资比例分。被转走的钱还回来,孩子归我。"
"第二,不离。房产证今天还给我,加上我的名字。九万块钱转回共同账户。你爸妈搬走。以后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两条路,你选一条。"
方远坐在沙发上。
抬头看我。
嘴唇哆嗦。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0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方远坐在沙发上,头低着。
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
指节发白。
方秀兰先扛不住了。
"远儿,你说句话啊。"
方远不动。
方秀兰转头看我。
"苏念,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商量?非得闹成这样?"
我没接话。
我妈接了。
"一家人?我闺女生孩子你不来,月子里让她一个人熬。钱偷着转,证件偷着藏。这是一家人干的事?"
方秀兰脖子一梗。
"钱我是帮他们保管。"
"保管就拿出来。现在。"
方秀兰嘴动了动。
没声了。
方建民又拉了一下她袖子。
这次方秀兰没甩开。
她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方远终于抬头了。
眼睛是红的。
"苏念,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但是离婚能不能再想想?"
"我给你两个选项了。"
"孩子还小。"
"孩子还小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闭嘴了。
我继续说。
"孩子出生第一天,你退了你妈的票。"
"第三天我发高烧,你关着门睡觉。"
"半个月里你没冲过一次奶粉,没洗过一块尿布。"
"你把钱转给你妈的时候,我在一个人抱着孩子去诊所看发炎的刀口。"
"你现在跟我说孩子还小?"
方远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他哭。
没有心软。
一个月前我也哭。
半夜三点抱着孩子哭。
发着烧一个人在厨房哭。
那时候没有人看见。
"选吧。"
方远擦了一下眼睛。
转头看他妈。
方秀兰咬着嘴唇。
方建民闷声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把钱还给人家。"
方秀兰猛地扭头瞪他。
方建民没看她。
"事是咱们做的不对。钱还回去,房本还回去。"
方秀兰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老方你什么意思。"
"你还想怎样?人家把合同、流水、律师都准备好了。真上了法庭,咱家丢不丢人?四十万还不还?"
方秀兰被噎住了。
方建民看着方远。
"远儿,你爸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但有一条,欠了人家的就得认。你自己签的字,赖不掉。"
方远攥着拳头。
半天。
"我选第二条。"
声音很低。
"不离。房产证,加名字。钱转回来。"
他顿了一下。
"爸妈先搬回去。"
方秀兰站起来了。
"远儿!"
"妈,别说了。"
方远没看她。
"是我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
方秀兰站在客厅中间。
看看她儿子。
看看我。
看看我妈。
嘴唇哆嗦了几下。
一个字没骂出来。
她转身进了主卧。
开始收拾行李箱。
方建民跟了进去。
主卧里传来拉链的声音。
方远坐在沙发上没动。
我妈走到我旁边。
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懂她的意思。
还没完。
我看着方远。
"房产证。现在拿出来。"
方远站起来。
进了主卧。
跟方秀兰说了几句。
方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你真要给她?"
"妈,拿出来。"
过了一分钟。
方远拿着房产证出来了。
红色的本子。
我接过来翻开。
确认了一下信息。
放进了牛皮纸袋。
"户口本。结婚证。"
方远又转身进去。
这次方秀兰没说话。
两个本子递了出来。
我检查了一遍。
都对。
放进纸袋。
"转账。"
方远掏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九万。
转入共同账户。
到账提醒弹出来。
我看了一眼。
点了一下头。
"加名字的事,周一去。"
方远说:"好。"
我没再说话。
抱起孩子回了小屋。
我妈跟进来。
帮我把孩子放到小床上。
然后看着我。
"念念。"
"嗯。"
"你受苦了。"
我摇了摇头。
没哭。
过了这一个月,我已经不太会哭了。
我妈帮我把被子掖好。
"妈先回去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她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念念,往后他要是再犯。你就走。妈那边,随时能接你。"
"我知道。"
我妈出了小屋的门。
客厅里方秀兰已经拉着行李箱站在玄关了。
方建民拎着另外两个箱子。
方秀兰经过我妈身边,没打招呼。
我妈也没看她。
门开了。
三个箱子拖出去。
门关了。
客厅空了。
方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两手撑着脑袋。
我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
他抬起头。
"苏念,对不起。"
我看了他几秒。
"对不起没有用。做出来我才信。"
他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回了小屋。
关上门。
孩子在小床上蹬腿。
手伸出来,在空气里抓。
我把手指伸过去。
她一下子攥住了。
握得很紧。
窗外的光照进来。
落在她脸上。
很亮。
我低头看着她。
"咱们的日子,妈自己能撑住。"
她不懂。
但她攥着我的手指不放。
我坐在床边。
牛皮纸袋放在枕头旁边。
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借款合同。
转账回单。
银行流水。
聊天记录。
法律意见书。
房产证。
户口本。
结婚证。
我没有把它们还回柜子。
就放在我手边。
以后也会一直放在我手边。
这是我的底气。
也是我的退路。
周一,去加名字。
往后的路,走一步看一步。
但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
我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门外,方远在客厅收拾茶几上的杯子。
很轻。
怕吵醒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怕吵醒孩子。
我听见了。
没出去。
低头。
孩子的手还攥着我。
我也攥着她。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