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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2:35

一觉醒来,我和七个陌生人被锁在一间自习室里。屏幕说:答对考公题,开门走人;答错,带走,去向不明。更荒唐的是——那些题,全是我自己编的。

我叫陈默,考公讲师。教了八年申论,送三千人上岸,自己七次面试被刷。

出题的人显然很懂我,也很恨我。直到通风口塞进来一张七年前的准考证,我才知道:这场考试,七年前就出好题了。

1 自习室

陈默是被冷醒的。

不是空调冷,是那种屋子很久没住人、墙往骨头缝里渗的冷。他睁开眼,头顶一排日光灯,白得晃眼。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一张长桌,桌面干净得过分,连一道划痕都没有。桌子对面还有七把椅子,七个人,姿势跟他差不多——歪着头的,趴在桌上的,都在陆陆续续醒。

墙是灰白色的,没有窗。除了头顶的灯,唯一的物件就是正对长桌的一块屏幕。黑着,像一张还没开考的答题卡。

“这是哪儿?”

先出声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二十五六岁,声音绷得很紧。她旁边靠墙坐着另一个,眼线花了一半,像哭过之后又睡着了。

没人回答她。因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句话。

陈默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动,脑子也能动。记忆停在昨晚:他改完学员的最后一本申论卷,灌了半瓶冰红茶,躺下。然后,就是现在。

“手机呢?”一个壮实的男人开始浑身上下地摸,声音发紧,“我手机呢?我包呢?”

八个人,八个空口袋。连鞋带都被人抽走了。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确实没了,孔眼干干净净。他胃里一沉。抽鞋带不为勒谁,只为断掉一切能结绳、能撬锁的可能。

干这件事的人,是行家。

“都别慌。”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开了口,戴一副旧眼镜,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先确认人数,再确认环境。我是中学老师,姓周。”

“确认个屁!”壮实男人一拳砸在桌上,“开门!听见没有——开门!”

没人开。回应他的是那块屏幕。

屏幕亮了。白底黑字,宋体,规规矩矩,像一份考试须知。

【欢迎来到上岸自习室。】

【考核不限轮次。每轮十题,由系统指定作答人,答错者,移入候考室。】

【一轮之内无人答错,本轮通过。】

【通过终面者,全员放行。】

【候考室,无期限。】

屋里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什么叫无期限?”花眼线的姑娘声音都劈了,“考不过就关我们一辈子?”

“这不是绑架吗!报警!我要报警——”

“手机都收了,你报给空气听?”外卖箱形状的背包主人——不,背包也没了,只剩个穿骑手服的瘦高个,“哥们儿叫阿飞,跑外卖的。我昨晚收完最后一单,进出租屋一觉睡到这儿。谁干的,我认出来非废了他。”

“答错就带走……带走去哪儿?”角落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她叫小雨,应届生,从醒来就没抬过头。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诸位,冷静。从规则措辞看,对方要的是‘答题’,不是要我们的命。第一,它给了放行条件;第二,它说‘移入’而非其他。这更像——一场考试。”

“一场考试?”壮实男人气笑了,“把我绑来考试?”

屏幕又亮了。这次多了一行:

【第一轮,第一题。请八号作答。】

八号。陈默低头,自己胸口的衣领内侧,别着一张小标签:8。

题目打在屏幕上,是一道数量关系:

【某单位招聘,笔试、面试均为百分制,按一定权重折算总分。考生甲笔试比乙高6分,面试比乙低4分,最终总分甲比乙高2分。问:笔试与面试的权重分别是多少?】

A. 各占一半 B. 笔试60%、面试40% C. 笔试40%、面试60% D. 无法计算

“这题我会!”骑手阿飞抢着嚷,“选A啊!直接相加呗,总分总分,加就完了!”

“是B。”陈默开口了。他必须开口。这道题太基础了,基础到像有人特意放在第一题,“六乘零点六,减四乘零点四,正好二分。笔试乘以权重,面试乘以权重,加权求和,行测数量关系里最基础的加权平均。”

“你怎么知道?”壮实男人扭头瞪他。

“我教这个的。”陈默说,“八年。”

屏幕停了两秒,跳出一行字:

【8号,正确。】

【下一题,请3号作答。】

3号是那个壮实男人。第二题是资料分析,一整段增长率数据,让他心算三年平均增速。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汗下来了,报了个数。

错。

他身后那面灰白色的墙,无声地裂开一道门。门外是黑的,两个穿黑色连体服、戴着面罩的人站在门缝里,一前一后,像两根钉子。

“你们干什么!我警告你们——放开我!”

壮实男人的喊声被门吞掉了。墙合上,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开过。

屋里死一样地静。花眼线的姑娘开始哭,小雨抱着自己的胳膊发抖,周老师的镜片后面,眼睛快速地眨。

【第一轮,第二题:错误。剩余七人。】

【下一题,请5号作答。】

5号是何薇。那题她答对了,报答案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默坐在椅子上,后背一层冷汗。他强迫自己去想这套规则的狠处。作答的人由系统指定,指到谁,谁就是那一题的全部。它甚至不考你强不强,它考的是:把弱的人指到难题面前的那一刻,屋里其他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这不是考试。

这是一场把人当答题卡用的围猎。

十道题,答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又错了一人——7号,戴旧眼镜的周老师,在第七题言语理解上卡了壳,报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被带走了。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怪,陈默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明白那叫什么。

那叫松了一口气。

第一轮结束,屋里剩六个人:8号陈默,2号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眼线花了一半的5号何薇,骑手阿飞,6号小雨,还有一个中途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健身教练的大龙——原名龙振海,胳膊比陈默大腿粗。

门开了。不是墙裂开的那种开,是正门,“咔哒”一声,弹开一条缝,缝外亮着暖黄的灯,灯下摆着八份盒饭。八个人进来,剩六个。多出来的两份没人动,也没人收走。

没人动。

“规则说全员答对才放行。”马尾姑娘盯着那扇门,“它为什么开门?”

盒饭旁边立着一张卡片,何薇哆哆嗦嗦拿起来念:

【本轮考核结束。移入候考室:2人。剩余六人。奖励用餐。第二轮,两小时后开始。】

“它管这个叫……达成条件。”何薇念完,手一软,卡片飘在地上,“我们答对了,它还奖励我们?”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屏幕。屏幕在短暂的黑屏之后,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题目。只有一行字,白底黑字,规规矩矩,像一句熟人之间的问候——

【陈默老师,好久不见。】

2 讲师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十秒,灭了。

六个人齐刷刷看向陈默。

“你认识出题的人?”大龙第一个问。

“不认识。”陈默说。这是实话。但实话后面跟着的东西,他暂时说不出口。那道第一题。加权平均,笔试60%、面试40%。

行测里谁都能出的题。但把它放在第一题、又拿“甲高6分、低4分、总分高2分”这组数当引子的讲法,全中国的公考教材里,只有一个人这么讲。

他自己在《申论36讲》配套的行测手册第四章第二节,印过一句自嘲:“别小看加权平均,它是一切折算的祖宗。当年我赢的那0.5分,最后没算数。”

这句话印在纸上七年,从没有人追问过那0.5分后来去了哪。他也从没解释过。

屏幕上那行字说明两件事:出题的人认识他。而且,在看他。

“你到底什么来头?”阿飞把盒饭往桌上一墩,没吃,“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把我们弄进来的?”

“我叫陈默。”他说,“考公培训讲师。申论、行测、面试结构化,都教。自己考了七次,没上岸。”

“考公讲师考不上公务员?”小雨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教的和考的,是两回事。”陈默说,“我送人上岸,我自己是摆渡的。摆渡人不用买票。”

何薇突然凑过来,眼睛睁得很大:“你是不是那个……‘默姐申论’?不对,‘默叔申论’!B站那个!我天天看你直播改卷!我抖音还关注你了!”

陈默:“……是。”

场面一度安静。然后阿飞“啪”一巴掌拍在大龙背上:“哥们儿,遇上正主了!这屋里最不可能答错题的人,就在这儿坐着呢!”

大龙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盒饭推到陈默面前:“老师,吃。你多吃点,你活着,我们都活。”

“不是‘都活’,是规则问题。”马尾姑娘终于开口了。她收起了那股绷着的劲儿,“我叫苏晚,考了三次。我想说清楚一件事——规则是答错就带走,答题的人由系统指定。也就是说,只要题目一直指给陈老师答,我们……”

“我们就是他一个人的答题机。”阿飞接得很顺,“他答对,我们抄他。”

“不是抄。”陈默说,“是听懂了再答。”

“那要是你不会呢?”苏晚看着他,目光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三战考生,“五个人给你陪葬?”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屋里的空气。何薇不哭了,大龙收回了盒饭,阿飞也坐直了。

陈默想了三秒,说:“我不会的题,我不答。我要求轮换作答顺序,让会的先答,不会的后答,错的人集中风险。你们觉得不行,可以投票把我第一个送出去答。”

没人投票。

“行了。”周老师的位置空着,但屋里不知怎么的,还残留着一种“需要有人主持”的惯性。陈默把盒饭分了,“吃饭。吃完睡一会。第二轮开始前,我需要每个人告诉我,你们最擅长哪个模块。”

两小时后,屏幕准时亮起。

【第二轮,第一题。全员作答。】

“上一轮是点名。”苏晚立刻说,“这一轮改成全员。规则在改。”

没人接话。规则会自己改,这比题目变难更让人心里没底。

这一轮的题,明显变了风格。第一题不再是数量关系,是言语理解——一段三百字的长文段,问主旨。

苏晚先答,答对了。第二题逻辑判断,大龙蒙对。第三题类比推理,小雨答对。第四题,何薇答错——那是一道语句排序题,她哭腔都出来了:“我分不清这两句谁在前!”

屏幕跳出一行小字:【本轮开放补答:作答者答错后,其余考生可在十秒内更正一次。】

陈默愣了半秒。第一轮没有这条规则。它看着那个壮汉被带走,大概是觉得游戏结束得太快,才把补答放出来的。

“看指代词。”他抢在倒计时里开口,“‘这一现象’的‘这’,指代的一定是前文出现过的内容,所以含‘这’的句子不能打头。”

何薇按这个思路重答,屏幕:【正确】。

十道题,一小时四十分钟,没人被带走。正门弹开,这回不是盒饭,是八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就是在分水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屏幕的右上角,每道题的角落里,都有一行极小的灰色编号。他之前扫过一眼,以为是系统流水号。这次他凑近了看——

第一轮第一题,编号是【JS-4.2】。

第二轮第四题,编号是【YY-11.7】。

字母是模块缩写:JS数量关系,YY言语。数字——陈默的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两下,4.2,是他那本行测手册第四章第二节。11.7,是《申论36讲》配套题库第十一章第七题。

题目不是随便出的。题目是按某本书的章节,一道一道抠出来的。

按哪本书?

陈默没吭声。他退回自己那个角落坐下,眼睛看着地面,脑子却在那本只有三千册印量、从未在电商平台上架、只在自家机构内部售卖的教材目录里,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五章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这间屋子是灰白色的墙,一盏长灯,一块屏幕,一张长桌,八把椅子。他当年在《上岸笔记》——他备考时写的自用手账——的第41页,画过一个发泄用的草图。那时他第三次落榜,在草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要是有这么一间房,考不过公考题就不放人出去,该多好。让每一个笑话我的人,都进去住两天。”

草图上,灰白色的墙,一盏长灯,一块屏幕,一张长桌。

八把椅子。

“苏晚。”陈默压着嗓子,把苏晚叫到墙角,“你帮我看个东西。”

他指着墙,排风口下方,齐腰的位置。那里有几个刻痕,很浅,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六道横杠,一道竖杠。

像犯人数的日子。

竖杠下面,刻着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是用什么东西一点点磨出来的——

第七批。

3 出题人

第三轮的题,是在众人睡醒之后开始的。

这一轮之前,屏幕给了十五分钟的“预习时间”——白送了一页常识知识点,天文地理法律政治,像考前划重点。没人觉得这是好心。

题一道一道来。这一轮陈默答了六道,苏晚两道,阿飞一道——那是一道数量关系,追及问题,阿飞说这题跟他骑车抢单一个原理,唰唰就解了。全屋哄笑,笑完集体沉默:一个跑外卖的都能秒解的题,凭什么关我们在这里。

第七题,轮到苏晚。

【根据现行公务员录用规定,下列哪种情形不影响录用?……】

法律常识。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报了个A。

错。

墙裂开的时候,苏晚没有挣扎。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陈默,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门合上的前一秒,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够陈默听见:

“这道题,A是原题答案。有人改过选项。”

门关了。屋里炸锅。大龙要去砸门,被陈默死死拽住:“规则里没说砸门怎么处理,别去赌。”

“赌?老苏都被带走了你跟我说别赌?”

“我说了,别赌。”陈默松开手,声音冷下来,“都坐下。我说一件事情,说完你们再决定信不信我。”

他讲了编号。讲了《申论36讲》的章节体例。讲了那页《上岸笔记》第41页的草图。

“出题的人,手里有我的书。”他说,“不光有出版的那本,还有我没出版的那本。”

“未出版的手稿,怎么会到别人手里?”周老师不在,屋里没人主持,但这个问题是所有人脸上共有的表情。

陈默答不上来。

第八题来了。是一道逻辑判断,甲乙丙丁四人说真话假话那类。全屋推了十分钟没推出来。屏幕开始倒数,最后六十秒。

“让陈老师答!”何薇喊。

“我推不出来。”陈默说。这是实话。他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逻辑速度掉了至少一半——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应激反应,但他控制不了。

倒数四十秒。

“选C。”角落里,小雨的声音。她从第二轮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此刻眼睛盯着屏幕,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丙在说谎。我推了两遍。”

【6号,正确。】

陈默看着小雨。小雨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轻声说:“我笔试行测83。应届生,报的岗位今年三千人抢一个。我刷了两万七千道题。”

两万七千道。

陈默把这几个人的答案在心里排了一遍,手在桌沿上停住。骑手阿飞,数量关系满分选手;大龙,资料分析能心算;何薇,言语理解偏科但面试表达是天才级;苏晚——三次进面,苏晚的问题从来不是分数。

这一屋子,不是随便抓的人。

这一屋子,是按“最强做题家”的标准,一个一个筛出来的。

第九题、第十题,有惊无险。第三轮结束,门开了,这回送进来的是热汤面。

吃面的间隙,陈默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三轮三十道题的编号,全部默在了心里,按章节排了一遍。排完之后,他的手是抖的。

三十道题,二十六道出自《申论36讲》及其配套题库。剩下四道,出自另一本东西——《上岸笔记》第41页之后的“自测卷”。那份自测卷他只誊抄过四份。

一份他自己留着。

另外三份,给了当年教研组的三个同事。

教研组三个人,后来陆续都进了同一家机构。

岸上教育。四年前才注册,如今是全国最大的公考培训机构,顾岸创办,“上岸”两个字就是人家的招牌。

第二件事,他趁所有人抢面条的时候,用筷子尾端在桌底刻了一行小字。刻完用袖子擦了,谁也没看见。

不是求救信号。

是一行推理:周老师第一轮第七题“答错”。可他是老教师,那题他不可能错。他是自己要进去的。

候考室里,有那个“苏晚”。

还有那个一进门就主持大局、镜片后面眼神闪个不停的周老师。

灯暗下来了。系统很人性化,夜里会熄灯。黑暗里,五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然后,陈默听见了。

嗒、嗒、嗒,嗒嗒。停顿。又来一遍。嗒、嗒、嗒,嗒嗒。

从墙的方向传来。很轻,很规律。是敲的。

阿飞突然坐了起来。黑暗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骑手等单时练出来的兴奋:

“三长两短。这是求救,不是摩斯码。等等——后面还有。”

黑暗里,那面墙又敲了一段。长长短短,敲了十几秒。

阿飞译完了。他译完之后,很久没说话。

“译出来了?”何薇的声音在抖。

“译出来了。”阿飞说,“四个字。”

“哪四个字?”

“‘别信周——’”

顿了一下,墙那边又补了两下。

“‘——叔。’”

4 收网

第四轮开始前,出题方破例给了三十分钟“自由交流”。

陈默决定把这段时间用来做一件他从没在生活里做过的事:审人。

“我来说规则。”他站在长桌一头,“从现在起,每个人把自己怎么到这儿的,一五一十讲一遍。时间、地点、最后一件事、醒来第一感觉。谁撒谎,我这儿有八年的阅卷经验,看得出来。”

“凭什么听你的?”阿飞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抠出来的塑料吸管。

“凭你们想不想出去。”陈默说,“出题人认识我,题目出自我的书,这屋子里有内应。这三个事实摆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这个局是冲着我来的,你们是凑数的,也是陪练。你们想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谁、为了什么,凑进来的?”

屋里安静了。大龙第一个举手,像上课。

“龙振海,健身教练,三十一。昨晚十一点在健身房关灯巡场,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就睡了。醒来在这儿。”他想了想,补充,“我两年前考过一次省考,笔试过了,面试挂了。挂完就死了心。”

“你笔试报过班吗?”陈默问。

“报过。岸上教育,地面班,两万八。”

陈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何薇第二个。她的身世讲出来,屋里所有人都愣了。

“我……我是岸上教育的签约主播。”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直播讲题那个,粉丝三十多万。上个月总部市场部找我,说有个新项目,‘沉浸式备考真人秀’,全封闭录制,沉浸感拉满,保密协议签了才能上。通告费是我平时三倍。我签了。然后他们给我寄了一件衣服,说拍摄穿。衣服里有个挂脖的吊牌,我挂上……”

她说不下去了,摆摆手。

“你是被骗进来的。”阿飞替她总结,“人家把你当耗材。”

“小雨。”陈默看向角落。

“我网络上看到过一个招聘。”小雨的声音细得像蚊子,“‘高薪模拟考官’,日结两千,工作内容是参加一场考试。我缺钱,学费是助学贷款。面试我的人没露脸,视频里只有声音。他说体检前不能熬夜,让我吃了半颗褪黑素。”

“日结两千,招你去考试。”阿飞啧了一声,“这钱不是工资,是封口费。”

阿飞自己,城中村出租屋,睡前点了份小龙虾,再睁眼就在这儿。他自己补了一句:“那份小龙虾我没吃完。”

轮到陈默。他照实讲了:昨晚在机构改卷,睡前冰红茶。讲完,他看见四个人的眼神都变了——每个人“最后一件事”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

“我们睡前,都接触过岸上教育的东西。”——2号苏晚不在,陈默替她把话说完,“报班、签约、做题、招聘。这个局不是抓人,是收网。收的就是跟岸上教育有过关系、又恰好很强的人。”

“那周老师呢?”何薇问,“周老师怎么进来的?”

没人答得上来。因为周老师被带走时,没有人听到他喊。从头到尾,那个五十岁的老教师没有为“被带走”恐惧过一秒钟。

第四轮的题目,很快来了。

这一轮的题变得刁钻。不是难,是刁——题干里埋了明显的新法条,选项里埋了旧法条,专门钓那种“背过老答案”的人。阿飞咬着吸管差点上当,被陈默一句“看年份,题干给的是新规”拽回来。大龙的资料分析里出现了极值陷阱,陈默教他“先看问的是‘最多’还是‘至少’”。

十道题,又是零错误。屋里已经开始有人笑得出来了——跟着陈默,题变得不难了。

分数涨得最快的是信心。跌得最快的,是出题方的耐心。

第四轮结束,开门送来的不是食物,是一个铁皮文件盒。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八份文件。屋里现在只有五个人,它照旧按八份发。每人一份自己的资料:报名表、笔试成绩单、面试评价表——有真考试的真实档案,也有何薇的签约合同、小雨的“招聘”面试记录。

像一份开卷提示,又像一次摊牌:你们为什么在这儿,自己看。

陈默翻开自己那份。笔试成绩单是真的,七年前那次,行测81.4,申论85.5,全市第一——这个分数他背了七年。后面附着一张面试评价表,七个面试官,六个打了80分以上,最后一个打了59。

评语一栏,一个字:“躁。”

他盯着那个“躁”字看了很久。七年前,他以为是考官嫌他年轻气盛。此刻在这个铁盒里,这个字像一个钉子,钉在他七年的自我怀疑上。

而文件盒最底下,压着一份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一张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抬头四个字:教研立项。

正文很短:

【项目代号:上岸密室。立项目的:极限压力下的真实应试能力提取。样本来源:市场部甄选。产出要求:形成《极致题库》与《压力面试法》两份教研成果,用于高端协议班(学费39.8万/人)研发。】

【项目总负责人:顾。】

顾。

岸上教育的创始人,顾岸。全国两百个校区,一百二十万学员,“上岸”两个字被人做成商标的那个人。

陈默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折好,塞进自己的袜子底下。

夜里,灯照例熄了。

陈默睡不着。他在黑暗里复盘,复盘到第三遍的时候,墙上又开始敲了。

这次的节奏很复杂,敲了将近一分钟。阿飞译得满头汗:“这次的量大……是苏晚发的。她说,她找到了周老师,周老师现在跟他们关在一间屋。她原话是——”

阿飞的声音在黑暗里顿了一下。

“‘周叔让我告诉陈老师:第一批的题,出给他一个人就够了。后面的题,出给你。’”

“什么意思?”何薇在黑暗里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

第一批的题,出自他的书——那是“出给他”的,是私仇。

后面的题,出自别的什么——“出给你”,是给这一屋子人准备的。

如果这个局只是冲他一个人来的,犯不着费这么大工程,筛选、绑架、模拟整整一批“最强做题家”。

除非,出题的人要的从来不只是他。

除非,那些后面越来越刁的题,不是给他出的,是给顾岸自己的产品出的——他们在拿活人,给一份要卖39.8万一人的题库,做压力测试。

陈默在黑暗里坐了起来。

“都听着。”他说,“从下一轮开始,我们答题的时候,犯的错误不能太整齐。”

“什么意思?”大龙没懂。

“意思是——”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起,我们不只是考生。”

“我们是数据。”

5 申论关

第五轮,屏幕上没有出现行测题。

屏幕黑了很久,久到何薇开始小声哭。然后,一道题缓缓浮现,格式跟之前完全不同——没有选项,没有编号,只有一段材料和一行字:

【第五轮为申论测查。作答时间:四十五分钟。】

【给定资料:某市推行“一窗通办”改革,群众办事平均等候时间由两小时缩短至二十分钟,但基层窗口人员离职率同期上升40%。有观点认为改革增负基层;也有观点认为这是数字化转型的必经阵痛。】

【问题:请围绕“效率与温度”,自拟题目,写一篇议论文。不少于800字。】

桌上多了纸笔,每人一份。这是进屋以来,他们第一次拿到能写字的东西。

“申论我看过网课!”何薇精神一振,“陈老师,你有模板吗?背哪个模板分高?”

“申论没有模板。”陈默把纸铺平,“有结构,没模板。结构是骨头,内容是肉,模板是假肢。”

四十五分钟。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

陈默写字的时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害怕的时刻。八年前他还是个考生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坐进考场,世界就只剩题目。这是他唯一的天赋,也可能是他唯一的病。

他写的题目是《窗口的温度,是制度的心跳》。从“一窗通办”的排班表写到离职率,从离职率写到基层减负,最后落到那句他讲了八年的话——“所有的效率,最终都要回答一个问题:效率是为了谁。”

写完,他数了数,一千一百字,用了四十分钟。

【收卷。】

纸被收走了——墙缝里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把所有答卷全部取走。

陈默留了一张。他趁收卷的时候,把那张写满“非法拘禁、地点特征、顾岸”的答题纸卷成细卷,塞进了排风口栅栏。往后的每一轮,他都塞一张。

三分钟后,屏幕亮了。

【本轮评分结果:】

【2号(候考室·同步作答),82分。】——屏幕右上角多出一个小窗,候考室的画面就在里面:2号坐在桌前,答卷通过系统同步传了过来。原来从申论关起,两间屋就被连在了一起。

【其余各号,全部及格。】

【8号,0分。】

零分。

屏幕上那个“0”孤零零地挂着,像一根竖起来的中指。

“零分?!”大龙第一个炸了,“陈老师那篇我看了!比我们所有人写得都好!”

【评分说明:本题以出题人手写参考答案为准。8号作答与参考答案观点相悖,判定为立场错误,零分。】

何薇把那行字念了两遍:“相悖?题目一样,开头一样,哪儿相悖?”

陈默没答。他知道差在哪儿。今天这篇,最后落在“效率是为了谁”;八年前那篇,落在“效率优先”。中间隔了七年,也隔了七次面试。系统只认七年前被抄走的那一版。

【附:参考答案首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扫描件。竖排的钢笔字,工整,笔锋干净,段落起转像刻出来的。是一篇申论范文,题目也是那五个字——《窗口的温度,是制度的心跳》。

题目一字不差。

陈默站在屏幕前,浑身的血先凉,后烫。这不是撞题。范文可以有千千万,但那个“温度是制度的心跳”的比喻,是他八年前备考时趴在出租屋的小桌子上想出来的,后来讲进了《36讲》第31课,全网几十万学员听过。

而屏幕上这份“出题人手写稿”的钢笔字——

他认得。

他闭着眼都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字。他八年前的字,比现在瘦,起笔有个小勾。七年前他没考上,把三年的手写笔记捆成一摞,塞在老家的书柜顶上。那份手稿叫《上岸笔记》,从没给任何人看过全本——除了教研组那三个人。

“这字……”何薇也看出来了,声音发飘,“陈老师,这字怎么这么像你的字?”

“不是像。”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反常,“是我的。”

他转身,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个没亮着的摄像头,第一次主动开口,对着镜头说话:

“我知道你在看。”

“题目出完了,字也亮出来了。你费这么大的工程,把我、把我这几年的学生、把我当年的同事,凑成一屋子,拿我的书出题,拿我的笔记判卷——”

“我就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敢用你自己的名字出题?”

屏幕安静了十秒。十秒里,整个屋子能听见六个人的心跳。

然后,屏幕亮了。没有回骂,没有解释,只有一条新的通知:

【系统裁定:本题允许重答。重答规则:与参考答案逐字一致,得满分。】

【本轮重答时间:四十五分钟。】

满屋的人都看懂了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给机会。

这是公开处刑。它要陈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范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背出来,抄一遍——用他自己八年前最好的东西,换一个“满分”,证明他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手里攥着。

何薇气得直跺脚:“答什么答!凭什么它说满分就满分!”

“答。”陈默说。

他坐回桌前,铺纸,提笔。四十五分钟,他一笔一划,把那篇范文默了出来。写到第三段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热,但他没停。这不是屈辱。

这是他把七年前被偷走的东西,当着小偷的面,背出来一遍。字是他的,肉是他的,那些深夜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句子是他的。

偷来的东西,小偷拿着,也还是赃物。

【8号,重答完成。评分:100分。】

【第五轮通过。】

门开了。暖黄的灯,托盘上八份饭,和之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陈默去领饭的时候,在托盘旁边看见了一样多出来的东西。

一张纸。对折着,边缘参差,是从通风口塞进来的——排风口下方,那六道刻痕旁边,铁栅栏歪了一根。

陈默不动声色地把纸拢进袖口,回到座位,低着头展开。

是一张复印件。复印的材质很糙,墨有点糊,但内容看得清。

一张准考证。

七年前省考的准考证。姓名栏那两个字被人用黑笔涂掉了,涂得很重,一道一道,像非要置它于死地。涂痕旁边另起一行,重新写了两个很用力的字。

原来的名字,陈默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新写的那两个字,笔画很新,很用力——

顾岸。

他捏着纸角,指腹蹭过那层涂黑的墨。涂掉的是他,写上的是那个人。七年前那间面试室里,本来只该坐进去一个人。

6 第七批

那天夜里,灯熄了以后,陈默把那张准考证传给了所有人看。

黑暗里,他讲了自己的事。从头讲。

“七年前,省考。我笔试全市第一,超第二名0.5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面试那天我发挥得不好也不坏,自我感觉75分以上。结果面试成绩出来,68。政审阶段,我被通知‘材料不全’,要求补交无犯罪证明的抬头件——那个东西,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我跑了一个月,跑过了时限。”

“资格取消了。岗位递补给了笔试第二。”

“那个人,叫顾岸。”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大龙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脏话。何薇在哭。

“我后来复盘过一百次。面试68,可能真是我不行;政审卡我,可能真是流程。我用了七年说服自己——你没那么好,你就是不行。”陈默顿了顿,“所以你看,这局挑得多准。它不挑恨我的人,它挑我自己都不敢确定的那件事。”

“今天屏幕上那个‘躁’字,七年前最后一个考官就是这么给我写的。”他说,“现在我大概明白了。那个考官打的59分,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陈默上岸’这个可能性的。”

“他把我的0.5分,做成了一个商业帝国。然后用这个帝国赚来的钱,造了这个房间,把我抓回来,用我的笔记给我出题。”

“他要我亲眼看着——我最好的东西,在他手里能变成钱。而我这个人本身,连上岸的资格都没有。”

黑暗里,小雨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陈老师,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我不叫小雨。”黑暗里,那个声音一点点稳下来,稳得吓人,“我叫苏晚。候考室里那位‘2号苏晚’,是我妹妹苏念——她顶着我的名字进来的。”

“我们是双胞胎。我报名想混进来,进了他们的黑名单,所以念念用我的考籍信息替我进来。2号被抓走的那一刻,是她在替我坐牢。”

“但我们进来的原因,不是考公。”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是我们的大姐,苏晴。”

“我姐姐去年参加省考,笔试第二,面试被刷,之后抑郁了半年。今年三月,她给家里寄了一个U盘,然后失联了。”

“U盘里是一段录音,和一份名单。”

“录音我听了上百遍。两个声音。一个我后来才知道是顾岸,另一个是岸上教育一个姓周的教研总监。”

“录音里,顾岸说——”

她停了停。黑暗里,她一字一字地复述,像把刀口上淬的东西递给每一个人:

“‘把陈默的笔记出成题,一题不落。我要他亲手答一遍他这辈子最好的东西,然后亲手被判零分。’”

“周笑了一声,问:‘那批人怎么办?’顾岸说:‘签了合同的留下写教材,没签的,放回去。他们这一辈子都会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名单上八个名字。第一个,陈默。后面七个——”她环视黑暗,虽然谁也看不见谁,“都在这栋楼里。有的坐在这儿,有的隔着墙。”

“我们是第七批。”

“前面六批,一共四十七个人。U盘里有他们的编号。有三十七个编号后面,标注着两个字:已签。”

已签。签了那份十年独家、违约金两百万的合同。

“还有十个编号,标注的是:未签,释放。”苏晚的声音低下去,“可是我姐姐跟着其中一个‘已释放’的编号打过电话,那个人在电话里就问了一句话——‘你是谁?你怎么有这个号码?’然后再也没打通过。”

“我姐姐去查,去闹。然后她失联了。”

“念念进来之后,找到了那六道刻痕,找到了敲墙传话的办法。”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陈老师,她今年二十一岁。”

“至于我——念念进去半个月后,我还是不放心,一个人也混了进来。我用假名报了他们的‘高薪模拟考官’,那条招聘线,查不到我的黑名单。”她顿了顿,“我们姐妹俩,一个顶着真名,一个顶着假名,从两扇门走进了同一栋楼。结果她替我进了候考室,我替她在这儿装应届生。”

黑暗里,陈默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了那个姑娘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抖。

“听我说。”他说,“她不是在替你坐牢。”

“她在替我们所有人,把墙敲响。”

墙那边,几乎像是听见了这句话似的——

嗒、嗒、嗒,嗒嗒。

三长两短。然后是一长串新的节奏。阿飞爬起来,贴着墙,译了很久。

译完,阿飞的声音哑的:

“念念说:候考室里,周老师的事,闹大了。顾岸的人来过。周老师现在承认自己是第七批的‘监考’,编制内的。但他跟顾岸的人讨价还价,说第七批数据要作废,重来。”

“念念问他为什么,周老师说了一句话,念念原话转述——”

“‘第七批里有陈默。带陈默的这一批,不能出数据。出了数据,就收不了场了。’”

陈默在黑暗里睁着眼。

收不了场。

一个能造密室、能买通半个行业、能把“上岸”注册成商标的人,为什么要怕一个讲师这批数据“收不了场”?

除非这一批的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通过。

除非,这一批的结局,从第七批名单写下的那天起,就不是“考完”。

7 面试关

第六轮,天亮之后来了。

屏幕上没有题。屏幕上出现的是一行通知,和一张桌子的照片。

【第六轮:结构化面试(无领导小组讨论)。】

【题目:本组六人(含候考组),救援船只仅能承载两人。请小组在四十分钟内,讨论并达成一致意见,确定最终登船人选,并说明排序理由。】

【评分要点:逻辑性、说服力、大局观。】

【特别提醒:拒绝作答者,本轮判定为0分,累计三轮0分者,永久移入候考室。】

照片上是他们这间屋子的俯拍图。桌上的摄像头不止一个,他们早就该想到。

“两个人。”何薇的脸白了,“它要我们自己挑两个人活?”

“不是挑人活。”陈默盯着屏幕,“是把六个人变成六把刀。”

大龙反应最快,一拍桌子:“那还讨论什么?我让!我让他俩——陈老师和苏晚!你们脑子值钱,出去!”

“你出去你老婆孩子怎么办?”阿飞拽他,“哥们儿你冷静——”

“我的冷静是算出来的。”陈默抬手,压了压,“都坐下。这题我见过。还有,那行‘累计三轮0分’别放在心上——写了七轮规则,它一条都没打算兑现。”

“这不是无领导讨论。这是压力面试,考纲原话叫‘价值观与规则意识测查’。”他说,“标准题库里,这题的正确答法从来不是把人分出去。是把‘只能活两个’这个前提推翻。”

“考官想看的,从来不是你踩着别人上去的样子。考官想看的,是你能不能在所有人都开始踩的时候,还站着。”

“所以,都别争。跟着我说。”

四十分钟的“讨论”,变成了六个人轮流对着镜头的一场合诵——屋里五人,屏幕小窗里一个。陈默开头:

“本题设定不成立。救援不能只救两人,因为被放弃的四个人,同样享有生命权。”

屏幕小窗里,苏念接:“若前提不可更改,那么主动放弃资格本身,就是对生命权最好的维护——我们全组,集体放弃登船,把位置留给真正的困境群体。”

何薇哭着说完了她那段,说得很乱,但很真:“我是被公司骗进来的,签了卖身契。但我今天不想用别人的命赎自己……”

阿飞最后收的尾,收得又快又痞:“位子我们不要了。船开走吧。哥几个水下见。”

四十分钟到。屏幕黑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评分:0分。】

【评语:不符合参考答案。】

屋里的空气“咔”地冻住了。何薇腿一软坐在地上,大龙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集体放弃,就成了集体送死?这个出题人根本不讲逻辑,他只讲心情!

一行新的字,在“0分”下面,慢悠悠地续上了:

【加分:20分。】

【加分理由:不符合参考答案。符合考纲。】

【本轮总评:20分。第六轮通过。】

【补充说明:本题由高出题人亲自判卷。】

高出题人亲自判卷。

屋里的“出题人”是屏幕,屏幕背后还有人。这是头一回,那个人自己承认自己就坐在这儿。

先给0分,再加分——这不是判卷。这是一个人躲在屏幕后面,跟陈默隔空过招。它想看陈默会不会妥协,会不会为了活命去踩别人;陈默没踩,它就先打0分泄愤,再按它自己定的规矩认输。

它输不起,但它也没赢。

陈默盯着“高出题人”四个字,笑了一下。七年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离那个人很近。近到能想象出屏幕那头,一双又恨又佩服的眼睛。

正门开了。这次送进来的,不是食物。

是老赵。

——就是第一轮就被带走的3号,那个壮实的中年男人。第一轮十道题,他连自己叫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脸色灰败,一进门腿就软了,是被两个面罩人“架”进来的,架进来之后,面罩人退出去,门合上。

老赵瘫在椅子上,缓了半天,说的第一句话是:

“里面有床。有饭。不打人。”

缓过来之后,他补上了自己的名字:赵有田,四十五岁,第六批。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老赵的眼睛不敢跟任何人对视,嘴唇哆嗦着:

“候考室不是刑房……是个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份合同。”他咽了口唾沫,“《独家内容合作协议》。十年。违约金两百万。签了字,第二天就有人送你走,送你去‘教研基地’,据说包吃包住,月结一万八。”

“不签呢?”苏晚问。

“不签,关满三十天,送回来,接着考。”老赵的声音抖起来,“我是第六批没签的。他们把我编进这一批的座位表,换个屋,接着考。这已经是我在里面搬的第三个屋了。”

“签了字的人呢?你见过吗?”

老赵沉默了很久。

“见过。”他说,“每天送饭的,就是签过的。他们穿统一的衣服,戴面罩,吃饭的时候把面罩摘了。”

“他们不说话。你跟他们说话,他们就说一句话——‘别问了。问了我们都得加三年。’”

屋子里静得可怕。

“那……第一轮就跟你一起进去的周老师,签了吗?”何薇小心翼翼地问。

老赵摇头。

“周老师不用签。”他说,“他是里面的人。名单上第八个名字就是他——带着工牌进考场,第一轮故意答错,回候考室上班。”

这句话像一块冰,“咚”地砸进每个人心里。

陈默蹲下身,把第三轮那晚刻在桌底的那行字,用袖口一点点擦掉了。这个推论,已经不需要再提醒任何人。

苏晚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我妹妹在候考室,跟他关在一起——”

“她没事。”老赵赶紧说,“周老师对她……挺客气的。还在教她敲墙的暗号改进版,说原来的太容易被听出来。”

苏晚愣住了。

陈默也愣住了。然后,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别信周叔。”他慢慢地说出那四个字。

“可现在,是‘周叔’在教她怎么更好地敲墙给我们报信。”陈默看向苏晚,“你不觉得,这条传话的路,太顺了吗?”

顺到像有人铺好的。

一个编制内的“监考”,被识破、被拆穿之后,非但没有被处理,反而和被困者关在一间屋,教被困者升级传话暗号。

除非,他被拆穿这件事本身,也是设计好的。

除非,那个U盘录音、“别信周叔”的敲墙声、周老师故意“松一口气”的眼神——全都是同一场戏的台词。

陈默缓缓坐下,脑子里那盘七年没解开的残局,“咔”地一声,翻到了新的一面。

“苏晚。”他说,“你姐姐那段录音,是哪一年录的?”

“去年十月。”

“你确定是顾岸的声音?”

“确定。念念在候考室见过他本人,说录音就是他的声音。”

“见过他本人。”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又问,“顾岸,是这栋楼里的人吗?还是——他也在别的什么地方?”

苏晚张了张嘴。

她答不上来。因为从头到尾,“顾岸”这个名字,只出现在屏幕上、录音里、和一张涂改的准考证上。

一个能造出这一切的人,至今没有露过一面。

“我妹妹见过他本人。”苏晚的声音开始发虚,“在候考室……她说他是来视察的,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第七批的名单……”

“隔着玻璃。”陈默闭上眼。

一个从不露面的人。一个用周老师当手套的人。一个连“周老师被拆穿”都要当成戏来演的人。

那个人根本不在这里。

那么,这栋楼里真正的“高出题人”,是谁?

8 笔迹

第七轮的题,迟迟没有来。

屏幕黑着。黑了一整个白天。送饭的照常来——面罩,白手套,一言不发,放下就走。放饭的人走的时候,陈默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虎口有茧。握笔的茧。

签了十年合同、给岸上教育写教材的人,才会握笔握出这种茧。老赵说的“不说话的送饭人”,一个个都是活着的教材机器。

“题为什么不来?”何薇不安地在屋里踱步,“不出题它憋着干什么?”

“在改题。”陈默说。

“改题?”

“我们的面试关加分,刺了它一下。”陈默看着屏幕,“‘不符合参考答案,符合考纲’——这句评语是自我打脸。高出题人亲自判卷,亲自认输,这段录像在他自己的教研系统里是要进培训案例库的。他在重估第七批的价值。”

“重估完呢?”

陈默没答。但那天夜里,灯熄灭之后,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出题。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候考室。苏念坐在桌边,对面坐着周老师。两人中间隔着一碗面。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在教苏念什么——手比划着,四长,两短,一长三短。

新的暗号。

画面切走之前,陈默看清了一个此前七轮都没看清的细节:周老师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毛,用一根红橡皮筋捆着。

捆本子的那个手法,陈默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气里比了一下——皮筋绕两圈半,结打在右下角。

他浑身发冷。

那是他的习惯。他捆手稿,从来就是两圈半,结打右下角。八年,三千册书,几百份手写讲义,每一个见过他捆稿子的人都会下意识模仿。

但牛皮纸封面、边角起毛、这个厚度——

那是《上岸笔记》。

他的《上岸笔记》。七年前的全本,四十多页手写体例加三十多页自测卷,纸都黄了。

它在候考室里,在一个“编制内监考”的面前摊开着。

陈默一夜没睡。第二天,第七轮的题来了,只来了一道。

【第七轮:作图题。】

【题目:请8号凭记忆,默画本栋建筑一层至三层平面结构图,含房间、走廊、楼梯、通风井走向。限时三十分钟。】

全屋的人都愣住了。何薇失声:“它疯了?让我们画结构图?这是送我们逃跑的路标啊!”

“不是送路标。”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发凉,“它在验货。”

验他脑子里那张图,跟某本笔记上画的那张图,是不是同一张。

它知道笔记在这栋楼里。它要确认,笔记的作者,记得自己的每一页。

“我不画。”陈默说,“这题我答不了。”

屏幕静了五秒。然后跳出一行字,白底黑字,规规矩矩——

【参考答案已附。】

一张手绘结构图,缓缓铺满整个屏幕。三个楼层,房间、走廊、楼梯、通风井——线条是钢笔的,标注是宋体小字,图纸右下角有一行签名式的落款:

【上岸自测房·教学用图。原稿存档:教研一部·周。】

陈默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它不画,系统就自己把答案贴出来了——这道“参考答案”,不是顾岸批的。是有人借系统的手,把刀递到了他面前。

周。

陈默盯着那个字,一字一句地对屋里人说:“我现在知道了,我的笔记是怎么出去的。”

“七年前,我把手稿誊了三份,给教研组三个人审校。他们三个,后来陆续都进了岸上教育。”他说,“那三份里的一份,几经转手,落到了教研一部一个姓周的人手里。他留着,没上交给顾岸——或者说,上交了,但留了档。”

“整座密室的图纸、题目、规则,全都复刻自我那本笔记。包括这间屋子——八把椅子,一块屏幕,灰白的墙。”陈默环视这间囚笼,笑得发冷,“我二十六岁那年,第三次落榜,趴在出租屋的桌子上画的一个发泄的鬼画符。”

“他把它造了出来。一比一。”

“他花了两千万,圆了我一句恨话。”

屋里死一样静。半晌,阿飞骂了一句:“这他妈是什么变态……”

“不。”陈默摇头,“你们没听懂。”

“复刻,是仇恨。留档,不是仇恨。”他指着屏幕上那行“原稿存档”,“留着原稿的人,是舍不得。”

“舍不得一份手稿的人,和把它做成刑具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那天夜里,屏幕又亮了。这回不是录像,不是题。

是一个黑色的对话框,只有一行输入框。屏幕上方写着:

【8号有话要对‘周’说吗?】

出题人——或者说出题人身后那个“舍不得”的人——递过来一支笔。

陈默想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上去:

“第31课那个比喻,‘温度是制度的心跳’——你审校的时候,在旁边批了一句话。原话是:‘这句可以当书名。’”

“我看见了。你用红笔写的。”

“如果屏幕对面真的是你——把笔记本合上。我们来谈条件。”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久到灯都熄了,久到阿飞的呼噜都起来了。

然后,屏幕亮了。回复只有一行字,不是宋体——是手写体的扫描件,红笔字,连那个熟悉的小勾起笔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后半夜,排风井第三根横杆。向左,半圈。】

【别带何薇。她签了。】

【——老周】

9 通风井

后半夜,灯灭之后的第二个小时。

陈默把屋里另外四个人叫到排风口下面——大龙、阿飞、苏晚、老赵,加上他自己,五个走,何薇留守。他把红笔字那行话给大家看了。何薇看完,脸“唰”地白了,眼泪当场下来:“我签了?我没签啊!我都没见过合同——”

“你签过保密协议,是吧。”陈默说。

“对……上节目之前……”

“那就是了。”陈默说,“在他们眼里,保密协议和卖身合同,是同一张纸的正面和背面。老周的意思是:带你可以,但你出去以后,嘴必须封死,否则你违约金两百万,会被他们反手做成‘主播违约卷款潜逃’的热搜。”

何薇哭得直抽:“那我不走了……我留下……”

“留下就是数据。”陈默按住她的肩膀,“听我说。你不走,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明天,不管他们出什么题,你要在屋里稳住所有人,让监控那边以为全屋都在睡觉。今晚的行动,屋里少一个人都不能引起注意。你是第七轮之后唯一没被重点看管的人。你出不去,但你能护住这间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粉丝三十多万。你出去那天——不是今天,是将来警方收网那天——你要直播。全网直播。这是你的任务,比走出去难,也比走出去重要。”

何薇抹着眼泪点头,点头点得像捣蒜。

大龙第一个上。他站在小雨——现在该叫苏晚了——交叠的椅子上,仰头看那根通风栅栏。第三根横杆,锈得和别的杆一模一样。他两只手扣上去,屏住呼吸,向左,半圈。

“咔。”

一声轻响,像某个咬合了七年的齿轮,终于对上了齿。整根横杆活动了,从卡槽里退了出来。栅栏开出一个成年人勉强能钻的口子。

“陈老师,你这笔记……”大龙回头,表情复杂,“到底是备课笔记还是越狱指南?”

“都不是。”陈默说,“是我第三次落榜那天晚上,画的一个梦。”

“我那时候想,要是真有这么一间房,总得给里面的人留条活路。教书的人,不能把教室的门全焊死。”

“就画了这半圈。”

一个一个进。顺序是陈默排的:阿飞最轻,第一个进,探路;苏晚第二;老赵第三——他身体最差,进风道之后没多久就喘,大龙贴在他身后一路托着,走第四,压阵;陈默最后一个进。栅栏复原的活儿,交给屋里留守的何薇——出发前,她把口红管拧开,里面藏着一支迷你手电,塞给了陈默。拍摄服的夹层里,这是唯一没被搜走的东西。

风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自己的呼吸。铁皮贴着后背,凉得像一条沉在河底。

爬到第一个拐角,阿飞停在前面,声音从风道里传回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陈老师。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纸。”阿飞说,“好多纸团。”

陈默爬过去。口红管里那支迷你手电照过去,风道的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纸团。展开一个,是他的字。

是他写的求救信。

他从申论关那天起塞进通风井的答题纸,一张一张,都在。他赌的是通风井有专人巡检,赌的是这些纸不会消失。

纸没有消失。纸被巡检的人捡走了,看完了,然后——

被团起来,塞回来了。

“没用。”老赵在后面喘着气,声音发涩,“我在候考室一年,见过有人往通风井塞东西。塞什么都一样。巡检的头儿姓贾,是顾岸的表弟,他捡了不报,还拿这个逗人玩。”

陈默没说话。他把纸团一个一个展开,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了下去。

看到第四个纸团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纸团上不是他的字。

是一手很秀气的簪花小楷,笔画瘦,收笔急,像是写字的人总是时间不够用。纸团上写着一行字:

【向前三米,脚下格栅,第三块是活的。掀开,下面是候考乙区。我们都在。别害怕。】

陈默捏着那张纸,手抖了。

“这是谁的字?”他问。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我大姐的字。苏晴。她教过我写字。”

苏晴在这里。苏晴活着。

前面三米,脚下第三块格栅,活的。

几个人按着字条的位置爬过去。第三块格栅,大龙伸手一按,果然“嗒”地一声,活动了。掀开,格栅下面不是风道,是一个竖井,竖井下面亮着灯。

灯下面,是一间大屋子。十张床,十个人,空床位一直排到墙根。

床铺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下棋。有人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头顶的响动,十张脸齐刷刷仰起来。

那十张脸里,有一张一下子就哭了。

“苏晚?”那个女人扶着床沿站起来,捂着嘴,声音破成一条线,“晚晚——”

“大姐!”

苏晚整个人往下坠,被大龙一把拽住后领。竖井不深,两米多,大龙攥着她后领一点一点往下放,放到底,自己再翻身跳下去接住。姐妹俩抱在一起,哭声在候考乙区的高顶棚下面荡出回音。

苏晴三十一岁,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可眼睛是亮的。她抹着眼泪,抓着陈默的手,第一句话就把他钉在原地:

“陈老师,我知道你是谁。”

“我见到你的求救信了。我天天蹲在井口等上面的信。”她的语速快得发疯,像憋了太久的东西决了堤,“我把你写的每一张都收起来,隔着铁皮跟你说话,你听不见,但我知道你在上面活着,我知道第七批里有你——”

“这八个月,我等的就是有人肯往井里塞一张纸。等到的是你。”

陈默看着她,喉咙发紧。那个“巡检的头儿姓贾、捡了不报”的漏洞,这会儿对上了——

纸是被贾捡走的。但贾捡走之前,要过候考乙区这层的手。候考乙区管分拣的,是苏晴。

这些天,上层的每一张纸,都要从她手里过一遍。她一张一张收,一张一张回,再让贾团成一团塞回去——贾以为自己在玩弄囚犯,其实他在当邮差。

“这栋楼里,一共关过多少人?”陈默问。

“六批,四十七个。签了合同的三十七个,在楼上教研基地写教材,两个月送下来一次。”苏晴说,“没签的十个,都在这层。周总监护着,没人动我们。”

“老赵哥呢?他是第六批的,也没签。”陈默问。

“他们把他单独拎出来,一间屋一间屋地转,就是不让他跟我们碰头。”苏晴说,“他今晚能回到你们屋里,是周老师排的班。”

“周总监?”

“周老师。”苏晴看向陈默,眼神沉下去,“陈老师,你要见周老师。有些事,只有他知道全部。”

“包括——”

她压低了声音。整个候考乙区安静下来,十个人都停了手里的事,看着他们。

“包括七年前,你的政审材料,是谁的手,放进去又抽出来的。”

10 天台

周老师是在候考乙区的考务办公室里等他们的。

办公桌后面,牛皮纸笔记摊开着,旁边一盏台灯,一杯凉透的茶。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整个人老了一圈。

“坐。”他说,“我讲,你们记。讲完这一场,我们都得各奔东西。”

“我叫周世儒。进屋那天我说自己是中学老师,那是台词。七年前,我是临江市政审辅助服务站的经办员——编外的。那一年,顾岸的母亲找到我们站,姓刘的站长收了钱,把一个‘政审材料不全’的流程,加在了笔试第一名的档案上。”

“经办人签名栏,是我的名字。”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周世儒看着他,没有躲。

“那份‘材料不全’的补交通知也是我写的。要你跑一个月、跑过时限的那个‘抬头件’,名目是刘站长口述,我执笔。我那年三十八岁,女儿刚上大一,房贷还有十九年。”他笑了笑,笑得比哭难看,“这不构成开脱的理由。我只陈述事实。”

“事成之后,顾岸入职。第三年,他辞职创办岸上教育。第二年,‘协议班’上线,学费三十九万八,不过退费。”

周世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笑得眼睛弯弯。

“我女儿。”他说,“周雨。”

“她信了协议班。三十九万八,家里把养老的房子抵押了。三年,考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好,最后一次,笔试第七,面试第七——还是没进。”

“退款条款里有一条:‘未上岸视为个人努力不足,退还学费的百分之三十。’十一个月,我们跟他们扯皮了十一个月。”

“第三次落榜后的那个冬天,我女儿留了六页遗书。遗书里有一句话——‘爸妈,是我努力不足。’”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台灯的电流声。陈默发现自己在流泪,眼泪掉在裤子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没去擦。

“我留在岸上教育,是因为这座密室建起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周世儒说,“顾岸把‘选拔’做成了生意,把生意做成了私刑,又在私刑里越陷越深——‘未签,释放’的名单,一批比一批短。最近两批,释放人数是零。”

“他不敢放。放出去一个,就多一个证人。这座楼里的每个人,出去那天,都是他非法拘禁的铁证。”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三样东西。”周世儒一件一件从桌下的保险柜里取出来,摆在桌面上,像摆三块墓碑。

第一件:一只硬盘。“本栋全部监控。七批,五十五人,每一天。”

第二件:一沓合同。“三十七份独家协议的原件。签的人不敢留,我不敢不留。”

第三件: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毛,像被人在口袋里揣了很多年。

“七年前那份政审流程的原始凭证。经办联,站里留底的那份。”他说,“作恶的人有个毛病——总给自己留底,总觉得将来用得上。”

“我用上了。用它的那天,我等了七年。”

“去年十月,顾岸来视察,我在他的车里捡到他那句话——‘把陈默的笔记出成题’。我录下来了。录音里有我自己的声音,我照样寄了出去:我要的从来不是干净地脱身。带信的是第六批里的一个考生,就是苏晴——她那时刚被收进来。”周世儒看着苏晚,声音低下去,“她失联,是我干的——我把她从‘释放名单’里划掉,藏进了乙区。她的U盘已经寄出去了,顾岸在查U盘。她出去,就是死。”

“留下,在我眼皮底下,才活着。”

苏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她问出了所有人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帮陈老师传信、教暗号、画通风井?你就不怕顾岸发现?”

“怕。”周世儒说,“但我更怕一件事。”

他指着桌上那台连着硬盘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文档,文档标题是:

【上岸密室·第七批·处置预案】

“第七批名单上有陈默。顾岸对前六批的态度是‘筛选’,对第七批的态度,你们自己看。”

文档不长。陈默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得指尖发冷。预案的最后一节写着:【第七批考核不设通过线。全程录像,剪辑为高端协议班招生素材。落选者处理:全员转入教研基地,长期协约。特别关注对象陈默:达成目标后,公开其‘零分’录像。】

公开其“零分”录像。

让全中国的考生看见:笔试第一的陈默,申论零分。

“他要的不是钱,也不是题。”周世儒说,“他要的是让‘陈默’这个名字,永远跟‘零分’钉在一起。你活着,你自由,但你社会性死亡——这是他给你留的‘上岸’。”

“他不肯杀你。他早就过了杀人的年纪,他只会用更文雅的方式。”

办公室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十分。周世儒把三样东西推到桌子对面,最后交代了几句:

“四点四十,贾巡检换班,天台检修门这二十分钟不锁——前天我在检修排班表上看到了今天:通风系统的师傅今夜上来。这个日子没有规律,我盯了半年,才等到它撞上今天。”

“乙区考务办公室有一台报修终端,能上外网,也能打外线,密码是我闺女的生日。苏晴会用了——巡逻表、合同、监控,让她打包发出去,发给市局,抄送省教育厅,发三遍,走三条不同的网。报完警,再拨110备案,留通话记录。”

“上了天台就别下来。警察十分钟内到。”

“周老师,你呢?”苏晚问。

周世儒擦了擦眼镜,戴好,扶正。像每一次上课前的动作。

“我下楼。”他说,“顾岸办公室在三楼。他每周四凌晨会来楼里看第七批的录像——他不放心我,我得不放心他。”

“我下去,拖住他二十分钟。”

“这不是你的任务!”苏晚急了。

“这不是任务,是还账。”周世儒已经在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陈老师,这七年,你的书,是我们教研部的必读参考。你那篇《窗口的温度,是制度的心跳》——”

“批语那句话,我说反了。不是‘可以当书名’。”

“是我这辈子写不出来的东西。”

门关上了。

——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天台。

风很大。整座城市的灯在脚下铺开,像一张撒出去又没收回来的网。

检修门开着。门外的停机坪标志上,站着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polo衫,金丝眼镜,身形保养得很好,手腕上一块不张扬的表。他背对着门,看着城市的灯,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老师的拖法,比我想的糙。”顾岸说,“他端着茶进来,先夸我的领带,再问天气。周世儒从来不问天气。”

“你都知道。”陈默说。

“这栋楼是我造的。”顾岸转过身。

近看,他的眼睛里有很重的青黑,眼白泛着血丝,一副常年睡不好的样子。他就着风点了根烟,手很稳。

“七批,五十五个人,两千万的投入。”他说,“你知道最难的是哪一环吗?不是密室,不是题库,是‘让聪明人心甘情愿走进来’。真人秀通告、高薪兼职、模拟考官——每一条路都是心理题。”

“最难的还是你。”他弹了弹烟灰,“你太警觉。前六批的题,七成出自市面题库;到你这一批,反过来了,七成出自你的书——我赌你到第二关就会认出来,认出来才会认真答。”

“认真的人,数据才干净。”

“题是你出的,笔不是你握的。”陈默说,“申论关那张手写参考答案,作图题那张结构图,落款都是教研一部,姓周。屏幕后面替你坐着的,一直是他。”

顾岸没否认,只把烟换了只手。

“数据。”陈默说,“你管活人叫数据。”

“我是做教育的。”顾岸说,“教育是什么?是把人的不确定性,压缩成可定价的确定性。三十九万八一个学生,我卖的不是课,是确定性。而确定性从哪来?”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指了指这栋楼。

“从五十五个最强的人,在极限压力下,交出来的上万份作答里来。他们答的每一道题,都变成了我协议班的话术、押题的规律、面试的评分表。”

“他们没白来。”顾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签了约的,年薪三十万起步,比他们考上公务员挣得多。我给过路了。”

“没签约的呢?”

顾岸沉默了几秒钟。

“没签约的,是我算法里的坏账。”他说,“坏账挂在楼里,比挂到社会上安全。”

风把他的烟吹得明明灭灭。

“说你的条件吧。”陈默说,“你让我上天台,不是来听坏账的。”

顾岸笑了。这是陈默第一次看见他笑。

“当年那张面试评价表,我后来见过。七个考官,六个给你80分以上。”他说,“最后那个打59的,评语栏只写了一个字:‘躁’。”

“就这一个字,够你琢磨七年。”顾岸把烟摁灭在停机坪标志的边缘,“他没写错。你不是不行,你是输不起。”

“这七年,你拿自己的失败当段子讲,用三千册没人买的书,给一个死去的梦续香火。”

“而我——”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赢了。我拿着你的0.5分,建了两百个校区。我现在想让全国的人看看,那0.5分到底该归谁。”

“所以我今天给你出最后一道题。”顾岸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你答完,第七批全员释放,我自首,录像归你。你答不完——”

“答不完你也不会动我。你只会把我这七年做的东西,做得更出名。”

陈默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打印的试卷。只有一道题,题目下方一行小字:【本题为开放题,无参考答案。判卷人:顾岸。】

题目是:

【七年前,如果没有那0.5分,今天站在你位置上的人是我。请以“顾岸”的身份,写一段话,说服七年前的自己放弃顶替、接受落榜。字数不限。】

陈默看了两遍,笑了一声。绕了七批人、两千万、一座楼,最后一道题,是让受害者替刽子手写忏悔书。

他不写。

他把试卷折好,没还回去,揣进了自己口袋。

“我给你讲个东西。”陈默说,“免费的。就当八年讲师送的最后一节课。”

“七年前,我也设想过顶替。落榜那天晚上,我趴在桌子上想了一夜:要是那个笔试第二的人跟我换,会不会更好?”陈默看着顾岸的眼睛,“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也是我那本笔记扉页上的第一句话——”

“上岸不是名次。上岸是,你知道自己是靠什么站的这块地。”

“你站上去了,但你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你造这座楼——你不是在选拔,你是在审你自己。七批人,五十五个最强的人,你一遍一遍地考,考的从来不是我们,是你想听一句:‘你值得。’”

“没有人能判你值得,顾岸。”陈默说,“这道题不是我答不了。是这道题,七年前就该你自己答,你躲了七年,躲成了一栋楼。”

风很大。顾岸站着没动,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第一次没有焦距。

远处,楼下传来警笛。先是一辆,接着是好几辆,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叠起来,像涨潮。

“四点五十,报警电话进的110。”陈默说,“苏晴把你的巡逻表、你的合同、你的监控,打包发给了市局,抄送省教育厅——发了三遍,走三条不同的网。你防了通风井,防了墙,你忘了这栋楼里最恨你的人,个个都比你聪明。”

“周老师在候考室里当着摄像头教暗号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一个‘编制内监考’,敢在摄像头底下叛变,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你手里的刀更长。”

警笛近了。顾岸笑出声,笑声很哑,笑到一半变成咳嗽。他扶着停机坪标志的边沿,缓缓蹲下去,蹲成一小团。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闷闷的,“这栋楼的图纸,我改过十七稿。每一稿,我都给自己留了一个房间。”

“后来用不上了。”

“我从来不敢住进自己的楼。”

警察上来了。带队的警官出示证件的时候,顾岸站了起来,很配合地伸出双手。铐子扣上的那一刻,他偏过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陈老师。”

“最后那道题——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写吗?”他说,“写了,五十五个人明天就自由。你不写,他们也是今天早上自由。你觉得,这两者差别在哪?”

陈默想了想。

“差别在于,”他说,“前一版的自由,是你施舍的。后一版的,是他们自己挣的。”

“人得自己上岸。别人拖上来的,不算。”

顾岸被带走了。晨光从楼群后面升起来,把天台的地坪染成暖的。陈默站在栏杆边,往下看——警车顶灯一层一层地闪,楼下大门敞开着,五十五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走在晨光里,一个个抬着头。

苏晚扶着苏晴站在人群最前面。苏晴仰头看见了天台上的他,举起手,用力挥。

陈默也抬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把口袋里那张对折的试卷掏出来,冲楼下展开,举了三秒——让楼下所有人都看清那道没有答案的题——再折好,收回口袋。

那道题,让顾岸自己写。写不完,就让他用剩下的日子,慢慢写。

11 上岸

尾声 上岸

案子审了八个月。

顾岸,数罪并罚。非法拘禁、强迫交易、伪造国家机关公文——最后一项,跟七年前那个政审辅助站连根拔起,刘站长和一串名字,一个个都在卷宗里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那份周世儒揣了七年的原始凭证,成了整个链条的钉子。

周世儒自首,立功,从轻。宣判那天,陈默去旁听了。散庭的时候,两人在走廊里遇见,一个穿囚服,一个穿便装,隔着两个法警。

“陈老师。”周世儒说,“我女儿要是能听你一节课就好了。”

“她听过的。”陈默说。

周世儒一愣。

“周雨。七年前那年夏天,我落榜,办了第一期班,一屋子全是没考上的。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下课她问我,老师,题目能不能起得暖一点。我把你批在我手稿边上的那句给她看了——‘这句可以当书名’。”

“后来她当真了,在网上发过一篇帖子,题目就叫《窗口的温度,是制度的心跳》,写的是你们家窗口排队办社保的事。”

“帖子下面第一条评论是:‘写得好,选个晚上发就火了。’她回了句:‘我妈说白天发的才有人看。’”

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周老师,她是照着你教的价值观活的。这个,比那份判决书值钱。”

周世儒在法警的搀扶里,慢慢地哭出声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半年后,秋天。

省考报名的最后一晚,陈默的直播在线人数破了三十万。没讲题,就是聊天。有人问:“陈老师,你还考吗?”

“不考了。”他说,“我把《上岸笔记》全本放上去了,免费,四十六页手稿加三十页自测卷,原样。往后谁想用,随便用。”

弹幕刷了满屏的问号和眼泪。他等弹幕慢下来,才接着说:

“我教了八年书,就教明白一件事:考公考编是三百六十行里的一行,不是岸。”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低头去够桌边那杯凉透的茶。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画面角落进来了一个人,评论只有四个字:

“陈老师好。”

ID是灰色的,刚注册的。备注栏写着:候考乙区,3号床,已释放。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笑了。

“这位同学,”他对着镜头,抬手在鼻梁上推了一下。那是周世儒每回上课前的动作,他不知什么时候学来的。

“欢迎上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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