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宿失踪的第三天,警察告诉我,弟弟妹妹指认我盗走公司公章,骗走一笔用于修缮民宿的款。
所有人都认定是我监守自盗,只有我知道,那晚有人提前知道我会在哪里。
可我没想到,真正把我推上被告席的人,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第1章
我失踪三天后被警察带回栖岸民宿,顾成峰却已经替我认了罪。
“你就是林晚晴?”
警察把身份证放到桌上,照片上的人眼下发青,嘴唇干得起皮。
“是我。”
“你涉嫌盗取公司公章、挪用民宿修缮款,金额二十七万六。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碰那张证件,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七分。
三天前晚上十点四十分,我从这里离开。现在是七月二十九日,整整三天。
“顾成峰呢?”
警察往门外抬了抬下巴。
我走出接待室,隔着玻璃看见顾成峰坐在长桌边。他穿着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桌面上摆着公章、两张修缮单,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
见到我,他站了起来。
“晚晴,别乱说。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我失踪了三天,你跟警察说我在哪儿?”
“公司报警了。”
“报警的人知道我失踪?”
顾成峰没回答,先替我拉开椅子。
我没坐。
“这三天,谁替我签了询问笔录?”
警察看了他一眼。
顾成峰笑得很克制:“只是先说明基本情况。你一直不肯接电话,公司担心你,才报的警。”
“林川和林柚来过吗?”
他沉默两秒。
“来过。”
我心口一沉。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还是孩子,你别逼他们。”
我转头看警察:“我要见林川。”
“暂时不能。”
“那就让我看笔录。”
“也不能。”
顾成峰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正对着我。
里面是一份资金明细。二十七万六千元,在六月十八日分两次转出收款账户。
收款人叫沈嘉禾。
这个名字我认识。她在栖岸民宿做前台,工作五年,每个月工资六千八。
“沈嘉禾已经离职。”我说。
顾成峰点头:“所以你用她的账户过账。晚晴,我知道民宿这两年不容易,修缮款一直卡在公司账上。钱要是丢了,所有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说得没错。
去年台风后,西楼漏水,前台姑娘的手套全泡坏了,仓库积了水。紧接着母亲住院,我替民宿垫过十二万块,顾成峰一直说等公司回款就还。
我看着那两张修缮单。
“西楼换防水,材料款八万六;配电柜更换,十二万四。剩下的钱呢?”
顾成峰脸色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剩下的钱为什么转进沈嘉禾账户?”
“她是公司财务。”
“她什么时候有财务权限?”
他没答。
警察把一张照片推给我。
照片拍的是民宿储物间。架子上放着顾成峰的公文包,包口露出一角深蓝色旅行袋。
“这是你的包吗?”
“包是我的。”
“袋子呢?”
“不知道。”
顾成峰咳了一声:“晚晴,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你先把责任担下来,公司才能继续运转。你爸妈年纪大了,林川也还欠着债,真闹大了,对你没有好处。”
我盯着他。
这话说得真熟。
林川欠债的时候,他也这么说。林柚求职被拒的时候,他还是这么说。
只要我肯认,往后所有麻烦都会落到我身上。
“因为民宿不能倒,所以得有人进去。”
顾成峰往前半步,声音放低。
“二十七万六,不算大。你把沈嘉禾交代出来,再认个操作失误,最多判三年。出来以后,我还能给你安排工作。”
“工作?”我笑了一下,“你连我的名字都敢删三天,还敢给我工作?”
他脸色终于难看。
“你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民宿监控后台。
“我最后一次离店时,前台系统还在运行。值班记录显示,十点四十分是我刷卡关的系统,十点四十六分断电。维修保养不能超过六分钟,除非有人手动改了记录。”
顾成峰看着我,没说话。
警察伸手:“把后台打开。”
信号断了。
手机右上角空着,没有网络。
“里面没有信号吗?”警察问前台值班民警。
“刚才还有。”
我抓住桌边,指节被硌得发疼。
三天。有人不但删了我的记录,还拔了网线。
“系统记录可以恢复。”我说,“陈叔管配电,他有检修单。断电前必须填单子,型号、位置、时间都要写。少一张,都算异常停电。”
顾成峰猛地看向我。
“老陈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
“所以你把检修单拿走了。”
“我是在配合公司调查。”
“单子现在在哪儿?”
他没回答。
警察当场联系栖岸物业。十几分钟后,对面回话,西楼配电间里找到一张未交回的工程检修单。
照片发过来。
单子上的时间不是十点四十六分,是十一点二十二分。
检修内容一栏写着四个字。
“前台线路。”
签字栏是顾成峰。
我盯着那张照片,指尖慢慢凉了。
我那晚带走的只有一台平板和换洗衣服。民宿的网线、打印机、甚至前台那只旧咖啡机,全是我亲自采购登记的。
拔线的人知道机房在哪,也知道怎么让系统记录消失。
可这张检修单,只能证明十一点二十二分断过电。
不能证明十点四十六分没断。
“林晚晴。”警察提醒,“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看向顾成峰。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
这是他等答案时才有的小动作。
我忽然想起三天前的晚上。
十点四十分,我锁上前台,把平板塞进包里。离开前,周妍打来电话,问我钥匙放在哪儿。
我说:“老位置。”
第二天下午,她给我发过照片,问是不是我的工牌。
我嫌麻烦,只回了两个字:“不是。”
那条消息我后来删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周妍。
“晚晴,到栖岸了吗?”
我盯着屏幕,指尖停在输入框上。
“到了。”
“怎么样?需要我过去吗?”
我没有回复,先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页面标题是《栖岸民宿财务问题知情员工实名举报》。
举报人:周妍。
文中写明,公司的公章一直由运营主管林晚晴保管,二十七万六千元修缮款也是她经手转出。
下面附着一张我的工作证照片。
拍摄角度很清楚。
照片里的我正低头看文件,站在财务室门口。
我抬起头。
玻璃另一边,顾成峰还在对我笑。
手机又震了。
周妍发来第二条消息。
“别担心,只要你认了,我就能让林柚撤掉证词。”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并不怕我不认。
他们怕的是我认得太快,快到没机会把周妍放出来。
第2章
“签了这份说明,你还能自由出入民宿。”
赵启明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文件,纸上写着《栖岸民宿财务问题情况说明》。
第一页还算正常。
公章保管、转账审批、离职交接,我一项项写得清楚。
翻到第三页,我的笔停了。
那上面写着,十点四十六分,我在财务室核对修缮款,并确认将款项交给顾成峰。
可十点四十六分,我明明在前台。
“你确定?”我问。
赵启明收回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陈叔已经核实过。机房断电是十点二十二分,前台摄像头从十点四十开始没有画面。你离开的时候,正好在那十分钟里。”
他敲了敲说明最后一页。
“签字只是确认事实。配合调查,对你有好处。”
“你们昨晚还说我是负责人,今天怎么又变成经手人了?”
赵启明没接话。
他旁边的人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我的工作证照片。
就是周妍发在举报材料里的那张。
我伸手去拿,平板被对方先按住。
“这张照片从哪儿来的?”我问。
“你先签字。”
屋里没人说话。
顾成峰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直低头喝茶。杯盖碰杯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没碰那支笔。
“举报人写了周妍。”我说,“现在又让我认十点四十六分在财务室。你们到底想让我认哪一件事?”
赵启明终于皱了皱眉。
“晚晴,事情已经摆在桌上了。修缮款从民宿账户转出去,经手人是你。你把责任担下来,公司还能继续运转,林川的债也可以慢慢处理。”
我差点笑出声。
林川的债,他说得轻松。
那笔钱有一半在我妈住院时借的。顾成峰拿着借条上门,说民宿拿不出钱,他可以替我还。
后来林川赌输的七万,也记在了民宿账上。
他拿这些事堵我,我就得替顾成峰坐牢。
还挺会算账。
“林柚呢?”我问。
顾成峰放下茶盏。
“小柚年轻,不懂事。你签了,她自然会明白谁是为了这个家好。”
“你拿她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她昨晚哭了一夜。”
我想起林柚给我发的消息。
只有一句:“姐,你早点休息。”
当时我还想,明天回去给她带点海盐糖。
现在看,那句安慰大概也是提前排练好的。
我把说明从头翻了一遍,又翻回去。
白纸黑字。
十点四十六分。
我看过前台的值班记录。零点交班时,夜班补记过一次,说十点四十分到十点五十分,前台监控自动重启,未发现异常。
周妍也告诉过她看见我的时间。
她在电话里说的是十点五十二分。
我问她是不是看错了,她说不会,前台的挂钟就在她正对面。
我原本以为陈叔记错了。
现在这三段时间摆在一起,反而让我睡不着。
凌晨三点多,我坐在派出所外的长椅上,把那段已经出现过很多遍的梦又过了一遍。
梦里没有顾成峰,也没有赵启明。
只有前台。
平板亮着,时间显示十点四十六分。
我伸手去关,画面却先跳成了一片黑。再睁眼,我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里拿着工作证。
工作证上的照片,正是举报材料里那张。
这段东西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停在十点四十六分。
第一次我以为是疲劳,第二次觉得离谱,第三次才承认,它在提醒我什么。
可提醒得也不够清楚。
总不能冲进派出所告诉警察,我做了个预知梦,让他们去查我可能根本没去过的财务室。
“林晚晴。”赵启明叫我。
我收起手机。
“先说明,不签字。”
赵启明看了顾成峰一眼。
顾成峰终于开口:“你想看什么?”
“前台值班记录。还有十点四十到十点五十的原始监控。”
“原始监控坏了。”
“坏了,也该有重启日志。”
赵启明不耐烦地说:“这些都在调查范围内。你现在要看,程序上不允许。”
“那十点五十二分呢?”
他没听明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自己的通话记录。
“举报人周妍昨晚十点五十二分给我打过电话。通话记录可以查。”
赵启明盯着我。
“你拿同伙的电话来证明自己不在场?”
“她如果和我串供,电话不会等到昨晚十点五十二分才打。”
顾成峰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只是一眼,随后移开。
他换了个坐姿,杯子被他推到桌角。
“晚晴,你今天不太对。”他说,“是不是陈叔跟你说了什么?”
我心里一沉。
陈叔昨天只和我通过一次电话。我问他要到了那张检修单,没提十点四十六分,也没提周妍。
他怎么知道我会问记录?
“你先签。”顾成峰说,“签完我让陈叔来跟你解释。”
这句话让我更不敢签。
我拿起说明,装作检查最后一页。
纸张下面压着一张附件。
封面印着编号:栖岸补字〔2024〕031号。
我翻回第三页。
右下角也有编号,031。
他们准备得真充分。
连我什么时候签字都算进去了。
我拿出手机,对准编号拍了一张。
赵启明伸手来挡。
“拍这些干什么?”
“留个记录。”我说,“免得以后有人说,这份说明是我来之前才打印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
顾成峰站了起来。
“林晚晴,我再说一次。你现在不签,明天公司就会正式向检查组汇报,所有人都会被通知到案。你是主动配合,还是抗拒调查,结果不一样。”
林柚的名字突然出现在附件最后一页。
证人确认。
她已经签过了。
下面按着林川的指印。
我盯着那枚指印,胸口一点点发冷。
林川不懂这些。他连公司报销单都填不明白,更不会主动签什么证人确认。
除非有人告诉他,只要我认了,他那七万赌债就能一笔勾销。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赵启明明显松了口气。
“你想明白就好。”
我没理他,在签名栏上方写下四个字。
“本人已阅。”
然后停笔。
赵启明伸手要拿,我按住纸。
“还没完。附件里引用了财务系统流水,那也得核实。”
“你还想核什么?”
“付款账户的开户人。二十七万六千元转给的是启明商贸,不是顾成峰个人。我当时看过审批备注。”
顾成峰脸色沉下来。
“采购款走公司账户,有什么问题?”
“那启明商贸的法人是谁?”
他没回答。
赵启明却把笔夺了过去,在我写下的“本人已阅”旁边盖了一个骑缝章。
章压得很重,四个字都糊了。
“你已经在说明上签字。”他说,“从现在起,你不得离开市区。”
“认罪说明还能限制人身自由?”
“配合调查。”
我点头,把那张纸整整齐齐推回去。
“行。我配合。”
赵启明收起文件,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可就在他将材料装进档案袋时,我看见附件的最后一页还压着一张纸。
那张纸没有装订。
标题是《补充情况说明》。
编号还是031。
我的目光往下移。
申请人签字栏写着我的名字。
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还在民宿前台盘点入住房间,根本没见过这份东西。
赵启明顺着我的视线,把那张纸按住了。
可已经晚了。
我看清了最下面一行字。
“补充提交人:林晚晴。”
旁边还有我的签名。
字迹工工整整,连右下角那个习惯性上扬的钩都一模一样。
第3章
林柚在警方笔录上签了字,说那二十七万六千元,是姐姐让她转的。
签完,她还特意补了一句。
“我亲眼看见晚晴姐把收款确认书交给周妍。”
赵启明把笔录推给我。
“你妹妹的证词很清楚。”
我没接。
纸上写着,林柚进财务室时,我正和周妍核对付款单。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照着上面的账号确认。确认无误后,周妍拿走了确认书。
时间、地点、经手人,一个不少。
详细得有点过分。
我认识林柚二十四年。她写“晚晴姐”从来不连着写,中间隔一个字都嫌黏。至于周妍,她进财务室连门都不会敲。
“她在哪里看见确认书的?”
赵启明往椅背上一靠。
“你妹妹记不清具体位置,但记得很清楚。”
“她说是在财务室。”
“对。”
“桌子左边还是右边?”
赵启明皱起眉。
“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我把笔录往下翻了一页。
“你妹妹写的是‘确认无误’,可周妍从来不负责对账。她只做筛选。谁经手、谁签批、哪笔钱有问题,都是她查出来的。她拿走确认书,不会交给我。”
赵启明没说话。
我看向林柚留下的签名。
“林柚什么时候做的笔录?”
“今天上午。”
“几点?”
“上午九点多。”
“她九点多来录口供,为什么下午才签字?”
赵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有问题?”
“有。确认书是电子版,她见过一次也能说‘确认无误’。但如果她真在财务室看见我递东西,就该记得当时周妍穿什么。”
“穿什么重要吗?”
“重要。那天她穿灰色卫衣,袖口有咖啡渍。她拿确认书时避开了杯子。我提醒她别蹭到复印件,她还说了一句‘姐你不忙吗’。”
赵启明翻到另一页。
“你妹妹没有提到这句话。”
“因为她没见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靠回椅背,指尖压住袖口那道缝线。林柚从小紧张就爱捏衣角,今天进门时也捏了。她不会注意周妍袖口的咖啡渍,更不会替我掩饰。
她不是记不清。
她是被人教过该怎么说。
“谁通知她来录口供的?”
“我。”赵启明说。
“顾成峰呢?”
“这和询问无关。”
“他上午八点四十给我打电话,说会安排最了解情况的人配合调查。九点零七分,林柚就坐进了你们的询问室。”
赵启明把笔录合上。
“你妹妹愿意作证,对案件有帮助。”
“她知不知道这份钱根本没进启明商贸?”
他抬眼看我。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那她凭什么指认我?”
赵启明没有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复印件。
那张伪造的签名压在我四个字上,红章糊掉了笔画。我用指甲划了划“本人已阅”旁边的小字。
“补充说明”的编号是031。
可财务系统里,我经手的转款编号是027。
赵启明顺着我的动作看过来。
“编号是内部归档,不连续。”
“那更奇怪。”
我点开手机里的工作记录。
“031对应的是三号楼的消防管道验收款,付款方是海源维修。陈叔去年十一月交过检修单,金额九千三。”
赵启明眯起眼。
“你查得很细。”
“做民宿最容易踩坑的就是维修款。消防不过,整栋楼都得停。”
“你想说什么?”
“031和我的签名字,都该跟着那张检修单一起出现。可补充说明夹在027的附件里,编号还故意留在我眼前。”
他脸上的笑淡了。
“你是在怀疑有人调包材料?”
“我只确认编号。”
我把复印件放回去,没有再问。
逼得太紧,他反而能把我带进他准备好的问题里。
离开询问室前,我提出给林柚打电话。
赵启明不同意。
理由是案件调查期间,同案亲属不宜私下接触。
“行。”
我签了记录,拿回随身物品。
刚走到警局门口,林川拦住了我。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头发压得很低,右手不停捏左手虎口。林川一紧张就磨牙,牙齿打架的声音隔半米都能听见。
“姐。”
“你来干什么?”
“顾总让我跟你道歉。”
“让你替他给我道歉?”
他脸涨得通红。
“他说,只要你愿意认下签字的事,他可以跟债主商量,减免一部分。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别绕了。”
我看着他。
“他让你认全部罪名,换你们的赌债减免,对吗?”
林川嘴唇动了动。
“姐,你最会处理这些事。你一个人签,三个月就能出去。民宿账上的窟窿我来补,我给你做证,说那些指令都是你下的。”
“你连转款流程都不知道,做什么证?”
“我可以学。”
“你连三年前那笔五万块的借款都记不清,还学?”
他眼圈一下红了。
“我欠的债我会还。”
“然后让姐姐进去替你还?”
“那你想怎么办?”林川突然抬高声音,“启明商贸本来就是顾总安排的对不对?你本来就能拿回来,为什么非要把我和柚柚都搭进去?”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没使劲,声音却够脆。
林川捂着脸,愣在原地。
“姐……”
“你来求我认罪之前,先把债主是谁、担保人是谁、钱进了谁的账户说清楚。别拿‘我们慢慢还’糊弄我。”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你会更想一个人扛。”
“那也轮不到你替我选。”
我拉着他坐到台阶边上。
“你刚才说,顾总答应替你们还赌债。”
“他没答应全还。”
“先还哪一部分?”
“十二万。”
“谁先答应替你们还?”
林川不看我。
“姐,你别问了。”
我没有催,只盯着他磨牙的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周妍。”
“她答应先垫十二万?”
“不是垫。她说能压住债主,只要我们配合。”
“怎么配合?”
“把该认的人认了。”
我心口沉了一下。
从昨天起,我一直以为周妍在帮我筛证据、查付款账户。她站在我这边,替我挡住顾成峰递来的刀。
现在她拿着刀,问我要不要自己把脖子递过去。
“周妍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两个月前。”
“在哪里?”
“前台。”
“说具体点。”
林川往警局里看了一眼。
“不在大厅。周妍说那里人多。”
“哪儿?”
“洗衣房后面有个员工通道,平时堆杂物。门上的灯坏了,只有墙上一盏应急灯。她让我晚上十点以后去,还原那张卡。”
“哪张卡?”
“她的储值卡。”
“交接东西呢?”
“一个旧文件夹。”
“里面是什么?”
“复印件,账户、签字,还有几张转账截图。顾总说,只要我照着截图记住,警察问起来就说见过姐姐操作。”
我拿出手机,打开民宿员工后台。
“旧文件夹具体在哪个架子?”
“最里面那排,红色工具箱后面。”
“交接时谁在场?”
“我、周妍,还有一个人。”
“谁?”
林川咽了下口水。
“陈叔。”
我盯着他。
“陈叔把那东西交给你了?”
“没有。陈叔只是来修洗衣机。他看见周妍了,跟我点了一下头。”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他是帮我们的。”
我收回手机,站起身。
“林川,你现在就去补充证词。”
“姐,你还是要把我交出去?”
“我要你说实话。”
“顾总会知道。”
“他本来就在骗你。”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还这十二万?”
我看着他。这个账不该由我来还,可这些年借出去的钱、替他还的窟窿,已经把我和他们的债搅成一团。
“你先去说。”
林川没动。
“姐,陈叔那张检修单还在吗?”
我心里一沉。
“不在我手上。”
“可我那天听周妍说,顾总准备拿那张单子做文章。她说单子上的收款人根本不是海源维修,是启明商贸。”
我转身就走。
林川在后面喊我。
“姐,文件夹里还有一张照片。”
我停下。
“什么照片?”
“我没看全,只看见照片上有你。地点是——”
他抬起手,指向警局对面那家早已关门的民宿。
“不是在咱们店里。”
“是海源公寓的地下档案室。”
第4章
顾成峰带人闯进三号客房时,我的手正按在插座面板上。
“都别动。”
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法务小孟和两个保安。
我松开手,螺丝刀还搁在地毯上。
“顾总,设备已经找到了。”
“找到不等于能拿。”
顾成峰走进来,目光先扫过墙边,又落在我脸上。
“林晚晴,私自拆修宾客房间,窃取公司财物,这两件事够你进拘留所了。”
“那您解释一下,这东西为什么藏在三号客房的墙里?”
“我没解释的义务。”
他朝小孟抬了抬下巴。
“拍照,带走。”
小孟没动。
顾成峰看着他。
“你怕什么?”
“顾总,”小孟咽了口唾沫,“存储设备里有录音。对方要求做完整取证,我直接带走,程序上说不通。”
“那就报警。”
顾成峰语气很平。
“正好把事情说清楚。谁允许陈福维修时把设备留在客房?设备来源怎么解释?林晚晴又为什么知道它在这里?”
他盯着我。
“这些都得解释。”
我心里沉了一下。
他不是来抢东西的。他要抢的是解释权。
只要设备被定性成陈叔私自留存,我拿录音替自己翻案,就会变成偷证据。到时候谁按下播放键,谁都得承担责任。
这招够脏。
“先别碰。”我说。
顾成峰没理我,径直走向插座。
我从工作群里叫了陈叔。
他来得很快,工具箱都没拿,进门后先看小孟,又看被拆开的面板。
“谁拆的?”陈叔问。
“我。”我说。
顾成峰侧过脸。
“承认得挺快。”
“插座盖板上的螺丝有新旧划痕。里面刚动过,我拿了工具,也叫了陈叔来确认。”
陈叔蹲下去,眯着眼看线路。
“不是线路问题。后面加过东西。”
“什么东西?”
“存储设备。”
顾成峰问:“什么时候装的?”
陈叔摸了摸下巴。
“断电那晚,我来过。”
我看向他。
陈叔在民宿干了九年,旧设备修得再烂,他也能摸出门道。他很少说没把握的话。
“那晚三号房跳闸,我检查过配电箱。后来发现墙边面板发热,换了里面的插座模块。”
他指了指我拆下来的盖板。
“这个设备就卡在模块后面。我当时不知道里面存了什么,只看见指示灯还亮着。”
“那您为什么不交?”顾成峰问。
陈叔沉默了几秒。
“交了。”
“交给谁?”
“行政部的小刘。”
顾成峰笑了一声。
“小刘三年前就离职了。”
“是。”
“你亲眼看着他拿走的?”
陈叔摇头。
“我把设备交给他,他让我填检修单。我填完单子,设备就不见了。”
顾成峰走到陈叔面前。
“老陈,公司有规定,维修中发现不明电子设备,要立即上交并登记。你这张单子呢?”
陈叔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我留着,是因为收款方不对。”
小孟接过去,念出声。
“收款方,启明商贸。”
顾成峰脸上的笑没了。
我心里跟着一紧。
上一章林川说,周妍提到检修单的收款人不是海源维修,是启明商贸。启明商贸,正是顾成峰控制民宿外包合同的壳公司。
小孟问:“这张单子为什么一直没交?”
“交过一次。”陈叔说,“顾总,您让我重填,说原来的抬头不合适。”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顾成峰盯着陈叔。
“你在指控我?”
“我没敢指控。”陈叔把单子放在桌上,“但我得说明白,这设备不是我留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了,您会让我交出单子。”
我忽然明白陈叔为什么敢开口。
他不是仗着自己在公司待了九年。他手里一直攥着这张单子,直到今天有人需要它开口。
顾成峰伸手去拿。
我先一步按住纸。
“谁都可以看,小孟做笔录,现场录像。”
“林晚晴。”
“我是涉案人员,我更得留证据。”
“你涉嫌窃取。”
“我涉嫌保护证据,性质不一样。”
顾成峰盯着我,按在纸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我没松。
僵了几秒,小孟拿出手机,镜头对准桌面。
顾成峰把手收了回去。
“好。按程序来。”
他退开一步,语气反倒松了。
“林晚晴,这东西你既然坚持要查,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播放录音,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我看向陈叔。
“设备呢?”
陈叔从工具袋侧袋里拿出一个透明防静电袋。
小孟接过去,插上电脑。
进度条上出现两个文件。
一个叫“2304”。
另一个没有名字。
“播放第一个。”我说。
顾成峰却抬了抬手。
“先放第二个。”
小孟停住。
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为什么?”
“它时间更近。”
顾成峰说得理所当然。
“断电记录已经在案,先看当晚的。”
电脑里传出空调声,接着是门锁落下的提示音。
我握紧了手。
那个声音我认得。
“刷卡记录,2304号房,凌晨一点零九分。”
女声很轻。
“工牌,林晚晴。”
顾成峰转头看我。
“还要继续?”
我没答。
录音继续。
脚步声进门后,停了十几秒。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东西放好。”
我听出那是顾成峰。
另一个男人问:“工牌留在这儿,明天再拿。”
顾成峰说:“不用。让她来认。”
录音结束。
房间里没人说话。
顾成峰站在电脑旁,神情甚至称得上坦荡。
“断电那晚,我确实进过三号房。设备丢失后,我第一时间让人排查,怀疑对象只有你。现在证据齐了,林晚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盯着他。
证据确实指向我。
工牌进入房间,是我的工牌。
可录音里只有一句话能证明他们知道那是我的工牌,没能证明刷进去的人就是我。
“顾总,”我说,“您既然知道工牌会留下,为什么还特意让它留在插座边?”
“录音断章取义,不算证据。”
“您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设备丢失后我第一个怀疑你。现在我依旧怀疑你。”
他朝小孟点头。
“保存原件,带去交给警方。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
小孟拔下设备。
我拦住他。
“复制一份。”
“不行。”
“我也保留原始校验码。”
顾成峰笑了。
“行。你复制。”
他答应得太快。
我反而停住了。
他在等什么。
“林晚晴,你操作设备,已经涉嫌违规。复制也不能洗白。”
“那就报警。”我说,“让警察来复制。”
顾成峰没再说话。
设备被装进证物袋。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对了,老陈。”
陈叔抬头。
“擅自留存公司单据,违反员工守则。明天去人事部办离职。”
陈叔脸色白了一层。
我走到他身边。
“单子是小孟拍的,录音也录了。谁让他走,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没用。”
“那就让警方来判断。”
顾成峰停在门外。
“林晚晴,别什么都往警方身上靠。你承担不起。”
我看着他。
“我已经替你们承担得够多了。”
门关上了。
小孟很快折回来,将一个U盘放在桌上。
“林主管,设备原件我带走,这个是您要的副本。”
“谢谢。”
“还有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
“顾总刚才不让我先放第一个文件,是因为那个文件名。”
“什么名字?”
“2304。”
我心里一沉。
三号房是2304,录音文件名不该这么巧。
“小孟,第一个文件里是什么?”
“我只听了几秒。”
他看了门外一眼。
“有人在里面翻东西,背景录音一直开着。现场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顾总进去以后,那个人一直没说话。”
“谁?”
“不知道。但文件创建时间是三年前。”
三年前,三号房还没改造成现在的布局。
顾成峰为什么怕我听见那段录音?
我拔掉U盘,插进自己的旧电脑。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
十五秒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录音里的我,是三年前的现场录音。
“陈叔,先别修。”
年轻一些的陈叔说:“小周,你让我修,我就修。你别拿顾总吓我。”
那个被称作小周的人笑了笑。
“放心。我只是来拿回监控硬盘。”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小周。
周妍。
我抬头看向门口。
顾成峰已经走了,小孟也在收拾设备。
U盘在手里微微发烫。
录音里,周妍轻声问:“你当年替林晚晴签的那份免责协议,顾总答应处理掉了吗?”
我盯着屏幕,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她说的是“当年”。
可那份协议,是顾成峰拿林川的赌债逼我签的。
两年前。
第5章
“林主管,这张单子我不该拿,可我更不能交。”
陈叔把一只褪色的文件袋推到我面前,手却没松开。
后厨已经停了火,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距离开民宿的最后一班摆渡船还有三个小时。
“顾总答应过你,只要把单子交给他,就让你继续留在这里。”
“他真答应过?”
陈叔没吭声。
他左手的虎口有一道旧伤,做维修时常被铁片割开。那张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捏软了。
我拉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工程检修单。
抬头写着“设备间临时增容”,日期在两年前的六月十七日。检修项目只有两行:更换接触器,测试备用线路。
下面有四个签名。
前三行都是民宿工程组,最下面那个写着“赵启明”。
字很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他是什么人?”我问。
陈叔终于松手,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只铁皮烟盒。
“外包维修工。赵启明,这名字还是顾总让我记的。”
“顾总认识他?”
“谁不认识?那几年设备间一到晚上就有人进出,顾总总说家里有事,让我别多问。”
我拿出手机,把检修单拍下来。
陈叔伸手拦我。
“你别乱查。顾总知道东西在我这儿了,他今早把话挑明了,说这张单交出去,大家还能继续过日子。要是不交……”
“把你也推出去?”
陈叔抿着嘴,没回答。
手机在这时震了。
林柚发来一条消息。
【姐,姑父说你手里有张不该留的单子。他让我劝你中午交给他,别为了自己连累别人。】
姑父。
顾成峰什么时候成她姑父了?
我截图存下,回了两个字。
【别管。】
陈叔盯着我的手机。
“她也知道了?”
“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民宿总闸维修记录。
“跟我去一趟储物间。”
“现在?”
“现在。”
陈叔没有动。
“林主管,我在这里干了七年。真把顾总得罪了,我没地方去。”
他今年五十三,离婚后一直住在员工宿舍。女儿在外地读书,每个月都靠他转生活费。
这就是他的软肋。
我太清楚被一份工作、一个家人生计卡住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没说“你应该站在我这边”。
我翻开维修记录,指向最近三个月的一页。
“6月17日晚上十点四十分,设备间总闸跳闸,维修记录上写的是接触器老化。6月18日凌晨一点,第二次抢修,故障原因还是老化。”
陈叔皱眉。
“老化?那批接触器我换过,根本没坏。”
“但顾总要求你把旧件留好,对吗?”
他点了点头。
“留了吗?”
“留了两只,放在储物间最里面的蓝色周转箱。”
我拿起记录夹在腋下。
“你那张单子写着,当晚做过备用线路测试。照记录看,那天夜里设备间断过两次。”
陈叔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拉闸?”
“我没说这个。你别替我说。”
储物间在锅炉房旁边,门上挂着“食材勿入”的牌子。
我推开门,里面堆着旧灯管、纸箱和两台报废的冰柜。陈叔搬开一摞泡沫板,才露出墙角的蓝色周转箱。
箱子里确实有两只烧黑的接触器。
我拍下编号,又核对总闸维修记录。
同一组编号,两次登记时间相隔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当时你几点到设备间?”
“第一次十点四十左右,第二次一点多。”
“那中间这一个多小时,你在哪?”
“回宿舍了。”
“有谁能证明?”
陈叔不说话了。
我蹲下检查周转箱,底部压着一卷褪色的热敏纸。
展开后,是当年的设备间门禁打印条。
十点五十三分,有人刷卡进入。
一点零九分,又有人刷卡离开。
“门禁是谁的卡?”
“只有顾总、工程主管和值班维修有。”
“赵启明呢?”
陈叔迟疑了一下。
“他用的是顾总的备用卡。”
我把打印条和检修单并排拍下。
陈叔凑过来,盯着签名看了一会儿。
“这字我见过。”
“谁写的?”
“赵启明。”
“确定?”
“确定。他写‘明’字,右边最后一竖总往下压,跟顾总一个毛病。可这签名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张单根本不该由他签。”
“为什么?”
“外包工只签维修项目。顾总要的是整张单子,写清楚测试完成、设备恢复运行,得工程主管复核。”
我翻到单据右下角。
复核栏盖着民宿的旧章,日期却是三天后。
“提前开好的单子,后面补盖章。”陈叔低声说。
我把两处时间圈出来。
“当晚十点五十三分,有人进设备间。一点零九分离开。旧接触器留在箱里,备用线路却没有测试记录。”
陈叔的手抖了一下。
“有人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
“未必一直待着。门禁只记进出。”
我抬头看他。
“可他们进去过。出来的时候,带走的不一定是监控硬盘,也可能是一份没来得及销毁的工程单。”
陈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记起来了。那天夜里,设备间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拖拽声,还有敲墙。”
“敲墙?”
“东边那面墙后面是旧冷库,后来封死了。顾总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收起手机。
“先别碰这张单。”
“我已经拿出来了。”
“我知道。”
这句话让陈叔又沉默下来。
“昨天是谁找你的?”
“顾总。”
“昨晚呢?”
“还是他。”
“今天早上第三个人也找过你,对不对?”
陈叔没回答,右手去摸烟盒,却又没打开。
“顾总说你私藏公司财物,报警处理。对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不交单,就让我去跟警察解释设备间的事。”
我盯着他。
“别去。现在这张单在我手里,你只是保管过维修档案。出了事,我会先证明这一点。”
“你能保住我?”
“保不住你,我就先拆了顾成峰那张桌子。”
陈叔看了我几秒,把烟盒放回柜子。
我撕下检修单复印件,原件重新装进文件袋。
“先藏回你那儿。”
“还藏在旧烟盒里?”
“换个地方。顾总既然知道你有单子,就一定搜过你的宿舍和工位。”
陈叔想了想,带我们绕到锅炉房后面。墙边有一排废油桶,最下面那只桶的底部生了锈。
他用螺丝刀撬开一片锈铁。
“去年换下来的旧电表箱,我塞在里面。没人会翻。”
我把文件袋放进去,又拍下藏匿位置。
重新盖好铁片时,设备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我和陈叔同时抬头。
“现在设备间没人。”他说。
“监控呢?”
“顾总昨晚让人拆了,说是主机老化。”
我走到设备间门口。
门锁没有损坏,门缝下却压着半张纸。
捡起来,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出入记录。
上面只有两行。
【23:03,进】
【23:04,出】
“这两行哪来的?”
陈叔凑近,脸色发白。
“不是我们系统的格式。”
我翻过纸,背面印着一串手机号。
号码很眼熟。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赵启明的登记信息。
当年陈叔报工时留过他的号码,我存过备用联系方式。
一模一样。
我拨了过去。
电话竟然接通了。
听筒里没人说话,只有厨房排风扇转动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随后,有个男人压低声音问:
“单子交出去了吗?”
我捂住手机,看向陈叔。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话里的男人又问了一遍。
这次,陈叔用口型挤出三个字。
“别答应。”
紧接着,电话那头响起第二个人的呼吸。
那人很轻地说:
“晚晴姐,你终于找到赵启明了。”
我的手指瞬间收紧。
第6章
“你们晚了一步,维修工已经被警方带走了。”
电话里那个轻软的声音落下,排风扇还在呼呼转。
我盯着手机,没出声。
陈叔一把抢过手机,按下免提。
“晚晴姐,是我,周妍。”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
“赵启明关机前给我发的。他说维修工住在镇上旅馆,如果警察先找到他,就别让他开口。”
“他在哪?”
“已经走了。”周妍顿了顿,“但他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摩擦声。
“把号码发给我。”我说。
周妍却问:“你手上有没有去年那本假账册?”
陈叔看向我。
我摸了摸文件袋里的复印件。今晚我们从锅炉房后取走的,不止是原始检修单,还有一册账本。账本封面印着“2023年度低值易耗品”,最后一页被人整齐撕掉,只留下两道纸痕。
“有。”
“那就够了。北边码头,旧售票窗口。维修工会在那里等你二十分钟。”
“警察为什么抓他?”
周妍没立刻回答。
“晚晴,路上说。章明知道你会护他,所以把他母亲和欠款的事都告诉你了,对吗?”
我攥紧手机。
赵启明是维修外包工,皮肤黝黑,裤兜里总插着一卷绝缘胶带。他母亲住在镇医院后面,做肾透析,每周三次。工头扣着他的工钱,说他修旧锅炉时摔伤了腰,医药费先欠着。
顾成峰知道这些。
每次林川又被人催债,顾成峰就会把话绕到我身上:“你养着弟弟,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断腿。民宿账上那笔亏空,你签字就行。”
签字的人是我。
出了事,找人的还是我。
“先挂了。”我说,“我去码头。”
“还有。”周妍叫住我,“别相信章明。他给你看的,未必都是真的。”
电话断了。
陈叔抓起外套:“我跟你去。”
“不行。你回民宿,盯着设备间。谁来问检修单,就说没见过。”
“警察要是再来呢?”
“让他们找我。”
我出了后门,开车去北码头。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手机放在副驾驶,导航显示还有十二分钟。我没给顾成峰打电话,也没告诉林川。
这种事,告诉他们两个都没用。
林川一听顾成峰三个字就犯软。林柚更不用说,她现在还认定公司资金问题是顾总帮我补上的,她觉得我为了护弟弟,故意把责任往外推。
真讽刺。
轮到我扛事的时候,他们句句都是姐姐。
到了旧售票窗口,只剩一辆拉货面包车。车厢没关严,里头堆着几卷消防软管。
赵启明坐在台阶上抽烟。
他比我上次见时瘦了一圈,头发油腻腻的,贴在额头上。脚边放着黑色双肩包。
我停好车,走过去。
“警察没找到你?”
“找到了。”赵启明把烟掐灭,“从旅馆带到我妈那儿。问我公章是不是我拿的,我说不是。他们给我看签收单,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我签的字。”
他拉开背包,扔给我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一张签收单。
单子上写着三只消防水带由维修组验收。右下角有赵启明的指印,签名潦草,看着确实有几分他的笔迹。
“这是伪造的。”
“肯定是伪造的。”赵启明急道,“可章明说,签收单上有我的章。民宿丢的公章也留了我的指纹。”
“章明?”
“他叫赵启明,是顾总给我起的工号。我真名不叫这个。”
我捏住文件袋。
难怪周妍说,别相信章明。
“你为什么替他藏东西?”
赵启明低下头。
“顾总不让用公章,让我拿旧章做假单。事情办完给我两万块,让我妈先去市医院做手术。”
“你拿了钱?”
“没拿。他说先欠着。”
“欠条呢?”
“手机照片里。”
赵启明翻出手机给我看。借款条上没有顾成峰的签名,只有民宿的公章印,还写着“赵启明”,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他拿假合同骗你,你为什么还替他做事?”
赵启明的手抖了一下。
“我妈透析,等着进院。那天他答应先交两万,后来又说章要是丢了,公司会追究。”
“他威胁你认下公章失窃?”
赵启明抬头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昨晚他找到我,给了我两万现金。还说,只要我认下偷章,警察查不到公司。我签了字,也按了手印。他本来想让我闭嘴,可你们昨晚把原始检修单拿走了,今早警察就来找我。”
“你藏在哪里?”
“售票窗口后面。”
“原始单据已经在我手里。”
赵启明松了口气。
我也松了口气,却没松多久。
“章明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妈刚才收到电话,说有人替她交了下个月透析费。”
我心里一紧。
“电话里是谁?”
“男的,没报名字,只说让章明别乱讲话。”
码头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拿出手机,给周妍拨过去。
无人接。
再打,还是无人接。
赵启明看我脸色不对,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这张签收单,还有原件吗?”
“原件被他拿走了。我只有复印件。”
“复印件先给我。”
赵启明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我接过来,对着路灯看。
做假账的人很小心,普通打印纸没有用,全是民宿财务室领的便签纸。这种纸右上角有一串灰色批次码,前六位代表入库年份,后三位代表领用部门。
这张签收单上的批次码是“2311-03”。
我翻开从锅炉房带出来的假账册。
其中一张空白记账附件上,批次码一模一样。
不仅一样,连纸角那个装订孔的位置都一样。
“看见没?”我说,“这张假签收单和假账册用同一批纸,是从财务室一起领出来的。”
赵启明凑过来。
“这能证明什么?”
“单靠一张复印件当然不能。可假账册上还有领纸记录,财务章、顾成峰的审批签字。再把原件上的指纹送去比对,这张纸就能证明是后来补做的。”
“章明说单子是真的。”
“那就让鉴定说话。”
赵启明没再争辩。
我蹲下来,把文件袋和复印件装进自己的包。
“你跟你妈今晚别回镇上。”
“可医院那边——”
“我去安排。”我打断他,“钱我来垫。你要做的,是在警察面前如实说。顾成峰拿钱让你认下这件事,也如实说。”
赵启明嘴唇动了动。
“顾总会报复的。”
“他连你都敢扔出去顶罪,还怕报复我?”
“那你弟呢?”
我抬眼看他。
“你认识林川?”
“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只要我配合,顾总不会动林家。还说秦姐会帮你摆平。”
我的胃猛地一沉。
秦姐。
周妍从来不让我这么叫她。
赵启明接着说:“他还说,秦姐一直在替顾总筛选哪些人能留,哪些人得走。”
我拿出手机,点开周妍的号码。
屏幕忽然弹出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不是周妍,是顾成峰。
【晚晴,警方已经查到赵启明签过字。你现在把东西交给我,还能保住林川。林柚刚入职,我不想她第一份工作就留下案底。】
我还没看完,底下又跳出第二条。
【另外,十分钟前,有人用周妍的身份证复印件去了公证处。】
我猛地站起来。
赵启明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直接拨通周妍的电话。
这次,她接了。
可接电话的人不是周妍。
“晚晴姐。”林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复印机工作的声音,“你找妍姐吗?她让我在这儿等你。”
“你在哪?”
“公证处啊。妍姐说有一份重要的东西,必须今天上午归档。”
“她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林柚压低声音,“晚晴姐,警察刚才也来了。他们拿着我的身份证,说我是周妍的代签人。”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林柚,把电话挂了,别签任何东西。”
“可顾总说,只要我签了,就能保住妈妈。”
“你妈妈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妍姐说顾总已经交了医药费。”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林,把笔拿稳。签完这一份,后面还有两份。”
顾成峰。
我盯着出租车顶部的电子屏,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周妍根本不在公证处。
有人拿着她的身份证,冒充她把林柚骗了过去。
第7章
“晚晴姐,你再不来,赵启明那份转账记录就要定了。”
赵启明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会议室的投屏。
几行付款日期、收款账户和审批备注,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口,还没坐下,顾成峰已经开了口。
“晚晴,城郊旧仓库的消防设备是你批的款,二手设备也有你的签字。赵启明只是经手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启明低着头,手指不停蹭裤缝。
我扫了一眼投屏。转账金额十八万六千元,收款方叫“恒远设备回收”,付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日。
那张审批单我见过。
去年旧仓库电路老化,消防泵烧坏了两台。我找了三家报价,最便宜的就是恒远。顾成峰说民宿刚修完院子,不能再花冤枉钱,让我从二手设备里挑。
我把采购记录翻出来,审批备注却被人改过。
原本写的是“更换老化消防泵”,现在变成了“仓库设备升级及库存调拨”。
“顾总,原始验收单呢?”我问。
“资料还没找到。”顾成峰把玩着签字笔,“赵启明承认,是他按你的吩咐买了设备。”
赵启明猛地抬头。
“顾总,不是这样。”
“那你解释,为什么收款账户上有你的指纹确认?”
赵启明张了张嘴,没声音。
他欠着孩子的学费,又在顾成峰手下的项目里拿过钱。真到了这一步,他连自己都顾不上。
我心口发闷,还是抬头看向顾成峰。
“设备入库了,陈叔签过验收。旧仓库还有一套完整台账。”
顾成峰笑了笑。
“陈叔年纪大了,检修单未必记得准。至于台账,仓库六年前就停用了。”
“那就盘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拨通陈叔的电话。
没人接。
顾成峰看着我:“不用打了。警察已经去过旧仓库,没找到你说的原始账册。”
我盯着他。
昨天陈叔还给我发过一张照片,纸角发黄,右下角盖着民宿的旧章。他只说了一句:东西还在。
顾成峰没理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赵启明已经承认,账本和设备都在你安排下处理。有人证,有转账记录。晚晴,别再拖。”
“所以今天叫我回来,不是问清楚,是让我认账?”
会议室门被推开。
林川坐在门口,衣服皱得厉害,眼底全是血丝。
“姐。”
我一下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顾总说,只要我配合公司调查,就会替我担保。”
他手里捏着一份询问笔录,封面已经翻到签字页。
顾成峰把笔推到林川面前。
“你姐姐的事,你最清楚。”
林川避开我的目光,嘴唇动了动。
“姐,那批二手设备,是你让赵启明去城郊仓库验的货,对吗?”
我的手指一下冷了。
他明明知道设备根本没有入库。
我看着他:“林川,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别逼他。”顾成峰敲了敲桌面,“你妈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医院费用。晚晴,你总不能连弟弟也不管。”
又是这套。
从小到大,只要林川出一点事,我就会先低头。弟弟欠债,妹妹住院,我总能挤出自己的时间。可顾成峰算准了这一点,把两把刀都架在我脖子上。
林川握着笔,指节发白。
“姐,你认了吧。”
我笑了一声,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杯底磕在桌沿,发出很响的一声。
林川抬头看我。
“可以。”我说,“不过认罪之前,我要核对仓库仓位。”
赵启明愣了:“什么?”
“十八万六千元的设备,总有数量。发票、合同、入库单、验收记录,一项项对。”
顾成峰收起笑:“仓库已经封了。”
“我申请盘点。”我看着他,“作为民宿运营主管,我有权要求。警方在场更好,省得有人说我销毁证据。”
顾成峰没立刻回答。
他越沉默,我越确定,那边有东西。
“城郊旧仓库六年前停用,后来一直锁着。”我说,“钥匙在陈叔那里。设备如果进过库,墙上有固定架,地面有新刮痕,抽屉里会留下单据。”
赵启明额上出了汗。
我继续说:“今晚之前,我要去一趟。原始账册如果还在,我会带回来。”
顾成峰盯了我几秒,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会议暂停。”
林川把笔放下,松了一口气。
我收起手机:“顾总,慢走。”
顾成峰回头:“晚晴,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账都栽到我头上了,我总得看看是谁栽的。”
他没再说话,进了电梯。
我带着林川往外走。
“姐,刚才的话,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明明就是生气了。”
“林川。”我停下,“那批设备根本没入库,对不对?”
他不说话。
“那你为什么替顾成峰问我?”
“他说你不认,他就会把我送进去。姐,我还能怎么办?”
我看着他,最后只说:“下次别替我作证。你作一次,我就多背一层。”
林川红着眼点头。
手机在这时响了。
周妍。
我走到楼梯间才接。
“晚晴,你现在方便吗?”
她的声音很轻,一开口就说:“我想跟你和解。”
“刚才在会议室,你说没找到原始账册。”
周妍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顾成峰。”
“那可能是他听错了。”她很快接上,“晚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想看你把一辈子毁了。你出来,我们谈谈。我可以帮你劝顾总,也愿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包括旧仓库?”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数着秒。
一、二、三。
周妍开口时,语气仍旧温和:“旧仓库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我握紧手机。
“我刚提出要盘点,你就问我什么时候去。”
“晚晴,我是关心你。”
“周妍。”我打断她,“你刚才还问我什么时候去,现在又说自己刚知道。到底哪句是真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晚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了?”
这句话,我们以前也说过。
她替我加班,我替她挡酒;她失恋,我在楼下陪她坐到凌晨。外人挑拨一句,我就急着解释。那天她哭着说从未拿过那笔账,我就信了。
这次我听得清楚。
她不是在劝我。
她是在问我的时间。
“今晚八点,城郊旧仓库。”我说,“你要是真关心我,就来。”
“好,我过去。”
电话挂断后,我立刻给陈叔拨了电话。
仍然没人接。
我赶到他住的地方,房门开着,维修工具丢了一地。
桌上放着半杯凉茶,墙边压着一张新的检修单。
我拿起来一看,接收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日期却是三年后。
落款处的签名不是陈叔。
是周妍。
我翻到背面,纸上还有一行铅笔字。
【晚晴,别去仓库。赵启明已经被带走了。】
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地上多了一串带血的钥匙。
钥匙上挂着旧仓库的编号牌。
而我刚刚已经让周妍,晚上八点准时过去。
第8章
“周妍,你要是再劝我认罪,我现在就报警。”
我站在旧仓库外,把手机开了录像。
八点零六分,她来了。
黑色风衣,里面还是我送她的那件白衬衫。她走得急,左边袖口沾了灰。停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两次,大概是在确认我没带别人。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陈叔呢?”我没回答她。
“他被带走了。”
“顾成峰的人?”
周妍抿了抿嘴,伸手理了一下头发。这是她心虚时才有的小动作,从我们认识起就没改掉。
“我不知道。晚晴,先进去说吧。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没动。
“上次你拿给我的检修单,是陈叔保管的。背面那句话也是你写的。”
她脸色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那不是我的笔迹。”
“三年前的日期,顾总没拿陈叔当傻子。你想骗谁?”
周妍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外套脱下来,里面藏着两把钥匙。
“这是仓库的备用钥匙。顾总说了,只要你在认罪书上签字,他就不会为难你家人。”
我看着她:“他凭什么替陈叔做主?”
“因为他不想民宿再出事。维修单、账目、那天晚上进出的监控,全都乱着。必须有人认下来。”
“然后呢?”
“然后公司继续开。”
“赵启明呢?”
周妍没接话。
“检修单上说,他已经被带走。死没死?”
“你别问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我。
是一份认罪说明,格式都写好了。我的名字已经签在下面,日期是三年前。
“你们连字都替我签好了。”
“不是替签,是提前拟稿。”她压低声音,“晚晴,只要你今晚签了,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自首。最多判一年。你是运营主管,那批设备是你验收的,出了事总得有人负责。”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右下角盖着民宿的旧章,章边缺了一小块。小时候我帮公司盖章,印泥盒总放在财务室窗台,第二格。
“顾成峰不敢自己签。”我说。
“你说什么?”
“他不敢签,所以要找个最听话、最好拿捏的人。欠债的,念亲情的,觉得替他扛一次就能活。”
周妍的脸彻底冷下来。
“你说林川和柚柚?”
“别装了。”
“他们还小。柚柚什么都不知道,林川也只借了点钱。你要是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我差点笑出来。
她还真会挑话说。拿我弟的赌债,拿我妹的前途,一句一句往我最软的地方戳。
“他们怎么办,关你什么事?”
“晚晴,我这是为了你好。”
“别拿这三个字恶心我。”
她往前一步,压得更低:“你以为只有顾成峰在查你?旧仓库那批账,原始底单已经筛过两轮。有人专门让我挑出来,我替你拦了不少。”
“谁?”
“你先签字,我就告诉你。”
我捏住认罪说明,慢慢撕掉右下角那张签过字的纸。
周妍急了,伸手来抢。
“晚晴!”
我退了一步。
“筛选原始账目的是你。”
“你少套我话。”
“谁给你的筛选条件?”
“我没——”
“那你说啊。”
她咬住嘴唇,戒指在手指上转了半圈。那枚戒指还是我陪她挑的,她失恋那年说喜欢,我就买了。她戴了三年,一次都没摘过。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公司丢过一批消防整改账。
当时周妍陪顾成峰去盘点,连续三天没回家。我问她去哪了,她说来我这里洗澡,衬衫都换好了,袖口还沾着仓库里的灰。
我还替她解释。
蠢得没边。
“账目从原始编号里挑,对不对?”我问,“你见过底单,所以能知道编号规律。”
周妍没有回答。
我笑了一下。
“我随口说一个编号,你帮我补全前缀。”
她脱口而出:“LX-17。”
说完,她自己僵住了。
夜风从铁门缝里钻出来,带着机油和潮纸的味道。
仓库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
我盯着周妍:“你看,我才说了一个编号,你连中间两位都没问。”
她猛地转头看向铁门。
门后亮起一盏应急灯。
“晚晴,你听我解释。”
“我现在不想听。”
“那晚晴你错了。”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我不是在筛选账目。顾总只让我看编号范围,真正碰原始账的人不是我。”
“是谁?”
“你认识的人。”
仓库深处传来两下敲击声,接着是拉链条的动静。
周妍往后退了一步,从风衣内侧摸出一张卡。
“陈叔没被顾成峰带走。”她说,“账本在这里。赵启明失踪前把它交给了我。”
我伸手去接。
她却把卡收了回去。
“签完字,我给你。”
铁门轰然落下。
里面的锁舌一节节扣死。
周妍脸色惨白,攥着卡的手开始发抖。
“谁在里面?”我问。
她没回答。
仓库右侧的小窗被一块木板钉住,木板后面透出手机屏幕的光。有人正在里面操作什么。
紧接着,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陈叔住处的桌面。那串带血的钥匙不见了,墙上的钟却停在了七点五十八分。
下面只有一行字:
“林主管,账本不在她手里。”
我抬头看向周妍。
她往后退,肩膀撞上冰冷的铁门。
“你听我说。”她急道,“他们八点会开门。只要你肯签——”
门内传来顾成峰的声音。
“周妍,别演了。把卡给她。”
周妍愣住了。
随后,门锁彻底扣死。
第9章
“周妍,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交给警方。”
“交啊。”她攥着那张卡,盯着紧闭的铁门,“他们抓的是你弟弟,不是我。”
“我弟弟欠债是欠债,伪造工程单不是我让他做的。”
“你不签,林川会替顾总认下所有手续。”
“那就让他认。”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我太清楚顾成峰怎么拿捏林川。他怕黑,怕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怕我出事。只要顾成峰一句“签了,你姐就没事”,林川真能把牙咬碎。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里面的人,离门远一点!警察!”
周妍脸色变了,冲我低声道:“卡给你,你先签。”
“签什么?”
“承认账本是你保管的,工程款是你转的。顾总答应保林川。”
我伸手去抢卡,她往旁边一躲,鞋跟磕在货台角上。
“你是不是还想骗我第二次?”
“我没骗你。”
“那你替谁来的?”
她没回答,只盯着门。
门外又有人喊:“电力恢复了一半,但门锁是手动控制的,需要里面的人把链条拉开。”
我抬头看仓库顶上那排货柜。
应急灯亮着,靠门的摄像头却黑了。刚才断电后,摄像头也停了。墙角的备用电源箱被人拆过,线头裸露在外。
我忽然想起陈叔说过,这间仓库最早是做民宿仓库用的,后来改过线路。
“周妍,你站到货台右边。”
“你想干什么?”
“少废话,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我把地上的空纸箱踢开,露出货台下方一块松动的金属板。板子边缘有陈叔惯用的记号笔,一道短短的竖线。
“你认识这个?”
“检修口。”周妍皱眉,“陈叔带我来过一次。他说下面有备用电源。”
我蹲下去摸螺钉,手指被铁锈扎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工具不在手边,我拔下发卡,拧了半天才把螺丝弄松。
门外的人又在喊:“周妍?你在里面吗?顾总说八点开门之后再处理设备,让我们别碰现场。”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你听见了?”我问。
周妍抿着嘴。
“他说别碰设备,却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也知道陈叔留了东西。”
我没再说话,继续撬板子。
金属板掀开,下面塞着一只黑色录音设备。设备用扎带固定在旧电源线上,旁边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袋子里的东西让我心口发紧。
是原始工程款转账单。
收款方、金额、日期都在,签字栏却是赵启明。页面右下角盖着顾成峰保管的公章。
我将文件袋塞进外套,又把录音设备取下来。
“先别碰电源。”我对周妍说,“这东西可能一直在录。”
“录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把设备装进袋子,抬头看她:“把你手机给我。”
“什么?”
“通讯录。刚才那个号码能联系到你,说明有人一直在给你发指令。”
周妍往后退,手却摸向口袋。
我抢先按住她的手腕。
“你可以不给我。但八点门一开,顾成峰的人进来,这袋子里的东西未必还能由我带走。”
“你拿走了,我弟弟怎么办?”
“林川的事,等他出来再说。你继续替他守着,才是真害他。”
她看了我几秒,松开手,把手机递过来。
手机没有密码。
通讯录里大多没有备注,只有一串串数字。翻到最下面时,我看见一个账户。
收款账户,开户行是外市一家支行,户名很普通:周远山。
“这谁?”
“我不知道。”
“真没听过?”
“真的。”
我把号码发给我自己的手机,又把手机还给她。
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
“开门!顾成峰已经签了放弃接管资产书,里面的人都出来!”
我和周妍对视一眼。
“谁签的资产书?”
“赵启明失踪前签的。”门外的人回答,“顾总只是代为处理。”
我捏紧文件袋。
赵启明失踪前签的东西,顾成峰拿着代处理;人不见了,原始转账单却留在仓库。陈叔活着,交出去这张单的人却反咬我。
这盘账比我想的还脏。
“链条在哪?”我问。
周妍走到铁门后,摸索半天:“可我刚才锁上以后,钥匙被里面的人拿走了。”
门缝下方透进一线手电光。
“周妍,是你锁的吗?”
“不是我。”
“那你让开!”
周妍没动。
我一脚踹开货台旁的塑料挡板,露出后面那排旧插座。插座上接着一只移动电源,红色指示灯还在闪。
我拽下插头,把电源接到录音设备旁预留的检修口。设备屏幕亮起,跳出一个界面。
传输中。
接收地址有两个。
一个是警方的现场取证电脑。
另一个邮箱没有备注,号码尾号与周妍通讯录里的陌生账户一致。
我点了删除。
进度条却卡在百分之九十七。
“删不掉?”
“保险柜里的原始件才有用。”周妍忽然说。
我转头看她。
她盯着屏幕:“第三方只给我指令,说原始转账单放在货台下。我拿不到。他们要的不是钱,是那张单子。”
“谁付你的钱?”
“我妈住院的钱。”
“谁给钱?”
“不知道。钱从一家咨询公司打过来,合同里写的是舆情服务。”
“你替谁筛选过证据?”
“我没筛选账目。我只是按名单,把谁负责哪段项目发给他们。”
门外有人用力拍门:“时间到了,再不开门,我们切锁。”
我没管。
通讯录里那个账户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你做了什么?”周妍凑过来。
“删接收地址。”
屏幕闪了一下。
百分之九十七的传输恢复,邮件名称自动更新:
【林晚晴签收确认】
我心里骂了一声。
对方早就在设备里留了后门,只要我打开文件,邮件就会自动发送。刚才的接收地址没有骗我,发送目标也根本不是我删除的那个。
“账号是谁的?”周妍问。
“第三方。”
“你不是删了吗?”
“删错了地方。”
门外切割机响起来,火星从门缝底下溅进来。
我把录音设备塞给周妍,自己抓住文件袋。
“我把原件交出去,你跟我去警局。”
“我妈——”
“你收了钱,但你没拿到原件,也没替他们完成最后一步。主动交代和被人抓进去,不是一回事。”
“你会帮我妈吗?”
“先活着出去再问我。”
周妍咬了咬牙,把设备抱紧。
切割机停了。
有人在外面喊:“都退后!开门!”
铁门被猛地推开,警灯的光照进来。两名警察冲进来,后面跟着顾成峰的律师。
顾成峰没来。
律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开口便说:“林川已经承认转账是他擅自操作,与顾总无关。”
周妍看了我一眼。
我把透明袋举起:“原始工程单在这里。转账单上是赵启明签字,顾成峰的公章也在。仓库录音设备刚向一个外部账户发送了我的签收确认。”
警察走过来封存设备。
律师皱眉:“这只是内部备份,不构成——”
我打断他:“那个账户的收款人,是赵启明失踪后临时聘请的律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知道。”
我点开刚收到的邮件详情,把开户行支行和户名念给他听。
律师脸上的表情没变,手却摸向了公文包。
这时,他手机响了。
铃声很响,仓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本想挂断,屏幕上的来电名称却被他下意识按亮。
“周远山。”
周妍猛地抬头。
我盯着那个名字,再看向通讯录里的账户户名。
律师按灭屏幕,声音发紧:“这是我的私人账户,与本案无关。”
“户名不是你的。”我说。
他没解释。
警察要求他交出手机,他却后退了一步。
“周远山是谁?”我问周妍。
她盯着律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知道。”
律师挂断电话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短信只有一句话:
【钱到账了吗?记得把林川的认罪书带来。】
律师猛地抬头,第一次正视我。
“你看,我说了,”我捏紧文件袋,“顾成峰真没这么聪明。他背后还有一个人,拿到陈叔的卡,也拿到了我的邮箱。”
第10章
警察封存我手机的时候,顾成峰的律师突然笑了。
“林女士,你手里的证据不少,可惜全都来自非法入侵系统。”
我抬眼看他。
“陈叔的检修单是公司档案,周妍提供的录音有原始设备,银行流水来自赵启明本人。哪一项是我非法拿的,你指出来。”
律师没回答。
顾成峰靠在会议桌边,衬衫袖口还沾着仓库里的灰。
“林晚晴,你真以为把我送进警察局,就能把民宿救回来?”
我盯着他。
“民宿跟你没关系。挪用公款、伪造签收单、销毁仓库原件,哪一样跟你没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柚坐在我右手边,眼圈红着,手机扣在桌上。
林川一直没看我。他把那份认罪书推到我面前,纸角压出一道折痕。
“姐,我签的。”
我伸手,把认罪书撕成两半。
林川猛地站起来。
“你干什么?”
“这句话我等了一个月。”我把碎纸扔到他脚边,“顾成峰拿你的债拿捏你,拿我的工资卡给赵启明打钱,再让你签一份假口供。你们赌我舍不得,对吧?”
林川脸色发白。
“我欠了三十七万。他说只要我认下来,债就归他处理。”
“处理完了,你坐牢,我替你背账,你的债还是我的债。”我笑了一声,“他算盘打得好。”
林柚忍不住开口。
“姐,顾总说仓库那批设备是损耗,只要赵经理承认操作失误,公司还能继续发工资。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转头看她。
“你入职三个月,月薪四千八,为什么觉得我的工资卡里会多出八十万?”
林柚嘴唇动了动。
“我没说你拿了钱。”
“可你信了。”
她眼圈更红,手指捏住衣角,不再开口。
警察把银行流水投到屏幕上。
转账备注写的是“民宿设备采购款”,收款账户正是赵启明名下的咨询公司。
顾成峰说:“这是财务正常操作。”
陈叔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顾总,这张检修单你应该见过。”
他把纸放到桌上。
单子上有顾成峰的签字,也盖了公司公章。检修项目是仓库冷库和监控设备,日期在赵启明收到转账的前一天。
顾成峰盯了他两秒。
“陈叔,公司待你不错。”
“待我不错,所以那张单子我才没扔。”陈叔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烧了还得再补一张,假得多了总露馅。”
警察又播放了一段录音。
仓库里传出顾成峰的声音。
“把原始签收单交给赵启明,别进公司系统。晚晴要是问,就说是她签的。”
录音结束,林柚脸色煞白。
“这不是真的。”她说。
周妍扶着门框开口。
“是真的。”
所有人看向她。
她走进来,将一只旧录音笔放到桌上。
“顾成峰让我筛选能替他作证的人,还给我看过那段仓库视频。我截了原始文件,藏在设备备份里。”
顾成峰猛地拍桌。
“周妍,你拿了我给的封口费,现在反咬我?”
“对,我拿了。”周妍看着他,“我还按你的意思,把林晚晴的邮箱账号给了赵启明失踪后聘请的律师。”
“你疯了?”
“我确实想过把事情做得更干净。”周妍的右手一直攥着袖口,“可他们没打算让任何人干净。赵启明只是替罪羊,你才是拿钱的人。”
我看着她。
从进仓库开始,我最恨的就是她。
她知道我所有习惯,知道我从不会把重要东西留在同一个地方,也知道我看到亲人受委屈就容易心软。
顾成峰算准了这一点,周妍也帮着算准了。
“你为什么给我邮箱?”我问。
“我当时以为只是拖住你。”周妍说,“他们拿到地址以后改了登录记录,我才发现事情不对。我截了证据,没敢交给你。”
“没敢,还是想多拿一笔?”
她没否认。
我没再问下去。
问多了也不会让那些被我签下的假单消失。
律师终于接到电话。他听了几秒,把手机递给警察。
电话那头是周远山。
他承认账户属于一家空壳咨询公司,资金由赵启明转入。公司只是替顾成峰处理几笔无法解释的款项,包括给林川的赌债账户还过两笔钱。
林川听到这里,整个人往后一退。
“你替我还过钱?”
“拿你的把柄,当然要先把绳子系好。”顾成峰已经没有刚才的镇定。
“那转账单上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因为他蠢。”
这句话落下,林川反而平静了。
他拿起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号码。
“我要补充口供。仓库转账、假签收单和我的认罪书,都不是我的意思。顾成峰拿赌债逼我签的。”
林柚看了他一眼,也打开手机录音。
“我也补充。之前那份指认是假的。顾总告诉我姐姐侵吞公司款项,可转账收款方是赵启明。我愿意承担伪证责任。”
警察分别给两人做了笔录。
三天后,检察院正式批捕顾成峰和赵启明。
赵启明在高速服务区被找到。他对仓库录音、假签收单和转账安排供认不讳。警方从他的旧电脑里恢复出账册,原件一直藏在民宿地下室的旧档案柜中。
陈叔带我找到了那本账册。
封皮全是灰,里面多出两页没有编号的记录。每一笔假支出后,都标着“周”字缩写。
顾成峰承认与周远山长期合作,但坚持说周远山只是外部财务顾问。
警方冻结了相关账户,又找到周远山。他没有跑,在省城租了一间房,账户余额只剩两万多。
至于那个没出现在集团名单上的账户,流水显示它在案件结束后仍有一笔小额转账。
收款人不是周远山,也不是赵启明。
是一个早已注销的民宿供应商编号。
我把转账截图交给警方,没再往下查。
欠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笔。
周妍因提供证据、隐瞒关键情况接受审判。她因帮助伪造证据被判刑,缓期两年执行。判决下来那天,她来民宿找我。
“是不是很讽刺?”她问,“我骗了你,最后还得靠我交出去的东西才能洗清你。”
“是挺讽刺。”
她低下头。
“我欠你一个道歉。”
“道歉收不了回来。”
“我知道。”
我把她寄来的信封推回去。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还款计划表。
“你自己欠周远山那边的钱,自己还。别再替别人筛证据,也别替别人背债。”
周妍站了片刻,把东西收好。
她走出门时,我叫住她。
“林柚工作那组,我会重新审核。你要是真心后悔,先去把陈叔的维修费结了。”
她愣了一下。
“我下周过去。”
“别下周。”我说,“今天结。”
她答应得很轻,这次没有解释。
案子结案后,我辞去民宿运营主管的职位。
顾成峰留下的烂摊子被新来的负责人接手,所有员工重新签合同,仓库权限也分了级。林川主动去了外省工地,住的宿舍没有暖炉,每月工资先还债,剩下的交给我。
林柚辞掉原来那份工作,搬回家里住。她白天上班,晚上学会做两个人的饭。
第一次做糊了。
“姐,林川下个月回来住几天,我怕他吃不惯。”
“多买点菜就行。”
“还债的钱,我也出一份。”
“先把工资留下,别再被人用几句好话哄走。”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糊饭拨到一边。
我没骂她。
那天我收拾林川房间,从床底下翻出陈叔那张旧工程检修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放进去的,纸边用胶带重新封过。
单子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字。
“原始档案编号:林晚晴。”
我的工号。
我拿着单子去找陈叔。
他正在换仓库的灯泡,头也没抬。
“那张单子一直有编号,老周归档时写的。”
“老周是谁?”
“周远山。”
他拧紧灯泡,才看我。
“二十年前,这家民宿第一批设备就是他验收的。后来账乱了,我去财务室找原始单子,看见那张纸夹在顾成峰准备销毁的废纸里。”
“所以你留了二十年?”
“我不识几个字。”陈叔把旧灯泡放进纸箱,“可我记得谁拿走过什么。”
我低头看那行编号。
林晚晴。
那是我入职民宿后使用的第一个工号。
顾成峰把所有责任推给我时,指着假签收单上的签名,说我从入职第一天就在转移公司资产。
原来那张假单下面,压着一张二十年前的真单。
背面还有周远山写的一行字。
“林晚晴本人从未签收任何设备。”
我拿着它去找负责复查的警官,把当年的档案调令、工资记录和设备登记簿全部补齐。
一周后,复查结论出来。
我的签收责任被彻底撤销。
林川撤回了认罪,林柚的指认被认定受误导。周妍提供的录音和账册被采纳为关键证据。
顾成峰因挪用公款、伪造公司凭证和妨碍调查,被判有期徒刑七年。
赵启明判了五年。
周远山作为共同被告,判了三年。
判决生效那天,我去接林柚下班。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攥着离职交接单。
“姐,我不干了。”
“做得不好?”
“主管让我继续背一笔设备损耗。我不肯。”
她把交接单递给我。
“陈叔那笔维修费,我今天结清了。剩下的工资,我按计划还。”
我接过单子。
“回家吧。”
林川刚发来消息,说工地宿舍终于换了暖炉。
林柚笑了一下,拉住我的胳膊。
电梯往下走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银行通知,那只注销供应商账户向我支付了一笔款项。
金额是二十年前那批设备的维修尾款。
付款附言只有一句:
“林主管,最后一笔账清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转账记录转发给复查警官。
警官很快回复。
“收到。账户可能涉及旧案资金链,我们会依法核查。”
我收起手机。
林柚问:“又要查很久吗?”
“可能会。”
“那你还接这单生意吗?”
我按下一楼,看着玻璃门外停着的出租车。
“不接。”
“为什么不接?钱又不少。”
“怕麻烦。”
我们走出写字楼。晚风很冷,林柚把围巾往我这边拢了拢。
我抬手拦住车。
二十年前的账已经有人重新查了。
至于今晚,先回家吃饭。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