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伤及脑干,我失忆了。
忘了结婚五年来拼命捂热的丈夫,
也忘了那个嫌我不会讨喜的婆婆。
除夕那天,我孤零零地躺在急救观察室里。
没有热饺子,没有守岁人,更没有一句平安顺遂。
只有丈夫的干妹妹给我发来团圆宴的视频。
热闹的包厢里,全家人围在她身边,丈夫正低头替她剥虾。
「看到了吗?你的丈夫、婆家,还有原本属于你的主位,现在全都是我的。」
「可怜的你除了满身碎骨头,还剩下什么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认真地回她:
「你真好,还记得给我发拜年视频。」
1 除夕惊闻死讯
消息发出去,屏幕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弹出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一道尖利的女声立刻在空荡的房间里炸开:
「桑榆你是不是有病!少在医院里装疯卖傻恶心人,度哥说了,让你自己好好反省到过完年!」
声音太吵,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按灭屏幕,随手把手机放到枕边。
反省什么呢?
我抬起左手,轻轻碰了碰后脑缠着的厚重纱布。
指尖刚触到边缘,脑袋里就漫开一阵闷钝的刺痛,连带着右肩也泛起一股钻心的酸寒。
三天前我在抢救室睁开眼时,脑子里空得厉害。
除了漫天大雪、刺目的远光灯,还有滚落山坡时碎裂流淌的山茶油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为了护住一桶油,把自己摔进四米深的山沟里?
只要稍稍往深处想,颅骨深处就疼得快要裂开。
算了。
不想了。
能被身体主动忘掉的人和事,想来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工陈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三鲜饺子走进来。
见我醒着,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把小桌板支好,用勺子吹凉了一个递到我嘴边:
「桑小姐,除夕夜怎么也得吃口热乎的。」
「你右肩旧伤受不得寒,慢点吞。」
我顺从地张嘴咽下,温声道了谢:
「谢谢陈姨,给您添麻烦了。」
陈姨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刚走到门口倒水,走廊外两个交班的小护士正压低声音说话:
「三床那个桑榆,家里人真够狠心的,今天除夕都没人来。」
「可不是嘛,腊月廿七送来那夜浑身是血,我拿她手机给备注老公和妈的号码打了二十七个电话,全被挂断了。」
「唯一接通那一回,那边老太太张口就骂大过年的别拿死人触霉头,要死死外头去,转头就把医院座机都拉黑了。」
「要不是路过的货运司机好心垫了急诊押金,她哪能撑过那十四个小时的开颅减压手术……」
陈姨重重咳了一声,外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我捧着温热的瓷碗,慢吞吞地把剩下的饺子吃完。
心里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原来我不是孤儿。
只是比孤儿还要讨人嫌一点。
主治医生周主任下午查房时,拿着我的脑部片子叹了口气,没再说那些宽慰的客套话。
他说我颅底粉碎性骨折伴随脑干慢性渗血,淤血正好压在记忆区和视神经交叉的位置。
不仅过去的记忆找不回来,视神经也在持续萎缩。
也许再过十天半个月,我就会彻底看不见,或者在某次颅内高压发作时直接停掉呼吸。
「桑小姐,趁现在还能视物,想吃什么就吃点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
「好呀,谢谢周主任。」
窗外忽然炸开一簇除夕夜的烟花。
五彩的光亮透过玻璃映在床单上。
我偏过头想看个清楚,视野边缘却毫无征兆地漫上一层浓重的黑雾。
窗玻璃上的红色窗花瞬间模糊成了一团血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我扶着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出一大口泛酸的苦水。
2 上门抢钥匙
大年初一早上,雪停了。
视野里的那层灰雾散了些,只是看东西总隔着一层毛玻璃。
陈姨扶着我在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慢走透气。
山里的寒风从走廊尽头的气窗灌进来,吹得我右肩那块月牙形的旧疤又酸又麻。
陈姨拍拍我的手背:
「桑小姐,你在这儿扶着栏杆等两分钟,我回屋给你拿条厚披肩。」
我点点头,一个人慢慢往病房门口挪。
刚走到门前,迎面走来两个穿金戴玉的女人,直直挡住了病房门。
年长的老太太约莫六十岁,穿一件暗紫团花织锦缎棉袄,满脸倨傲;旁边年轻姑娘挽着她的胳膊,穿了件雪白狐狸毛大衣,正娇俏地笑着。
我停下脚步,客气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请借光。」
语气礼貌疏离,是对待陌生人最稳妥的分寸。
老太太却猛地沉下脸,三角眼倒竖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桑榆,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规矩?」
「除夕夜你在医院装死不回家掌勺,害我亲自端汤烫红了手背!」
「依依好心给你发视频拜年,你还敢回那种阴阳怪气的丧气话给她添堵,我们裴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丧门星!」
我愣在原地。
原来这位老太太就是除夕视频里坐在主位上的婆婆,秦兰芝。
旁边那个姑娘,自然就是给我发剥虾视频的干妹妹,柳依依了。
我仔细端详着她们陌生的脸,半晌,诚恳地开口道歉:
「抱歉,我车祸伤到了脑干,不记得你们了。」
「我在这儿住了五天,一个亲人也没见过,刚才还以为你们是走错病房的家属呢。」
秦兰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装!你接着给我装!每次依依在家里住两天,你就要死要活地闹脾气!」
柳依依连忙伸手轻拍秦兰芝的后背,故意把袖口往上拢了拢,露出一只水头极佳的满绿翡翠镯子。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眼底却藏着得意的笑:
「嫂子,你别怪干妈说话重。」
「除夕守岁的时候,度哥非要把裴家传给长媳的翡翠镯子套在我手上,也只是想哄我开心,你千万别为了吃醋连干妈都不认呀。」
「对了嫂子,干妈今天大老远过来,是想找你拿老宅库房的钥匙,去取初五祭祖要用的百年陈酿和山茶油。」
我垂眸看了一眼那只翠绿的镯子,心里毫无感觉,顺手摸向病号服口袋。
秦兰芝却嫌我动作慢,直接上手粗暴地往我口袋里掏。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彻底激怒了秦兰芝,她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朝我脸上扇过来:
「不下蛋又爱争宠的贱蹄子,我让你躲!」
「住手!」
拿着披肩赶回来的陈姨大喝一声,冲上前一把架住秦兰芝的手腕,用力将她推开半步,把披肩严严实实裹在我肩上。
我看着面目扭曲的秦兰芝,从口袋里摸出那串在车祸里被撞得扭曲变形、还沾着干涸黑血的钥匙,平静地递了过去。
秦兰芝一把夺过钥匙,嫌恶地在纸巾上擦了擦。
我却没有立刻进屋,抬头迎上她刻薄的视线,温和地问:
「这位夫人,既然您口口声声说是我婆婆,那您知道我右肩为什么一到阴天就抬不起来吗?」
「您知道我对什么止痛药过敏,知道我腊月廿七为什么会出现在郊外盘山路上吗?」
秦兰芝张了张嘴,脸色僵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柳依依在旁边干笑两声:
「嫂子,你平时的琐事干妈哪能记那么细呀……」
我没有理会柳依依,指了指病房里小桌板上的保温桶:
「那碗饺子是陈姨看我除夕可怜,自己包了带来的。」
「窗台上的迎春枝,是查房的小护士昨天剪了插在药瓶里的。」
「我头上缝了十四针,颅骨裂着缝在这儿躺了五天,您作为婆婆大年初一找上门,连一袋橘子、一盒牛奶都没带,伸手只为了掏我口袋里这串带血的钥匙。」
我轻轻笑了笑:
「如果这真的是婆媳,那做您的儿媳妇,可真没意思。」
秦兰芝被我当着走廊病友的面数落得面色青紫,抓着钥匙的手直哆嗦,色厉内荏地叫骂:
「反了天了!等你出院回来,看我不让裴度休了你!」
说完,她拽着柳依依狼狈不堪地快步离开。
柳依依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扶着门框慢慢坐回床边,轻声问正在替我理被角的陈姨:
「陈姨,如果要解除婚姻关系,直接签一份离婚协议留给他们就行了吧?」
3 救命呼叫器被毁
大年初二深夜,外头下起了冻雨。
冰粒砸在窗户玻璃上,噼啪作响。
我因为颅内压升高,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迷迷糊糊刚合上眼,紧闭的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没有敲门,走廊的冷风裹着浓重的酒气灌了进来。
我惊醒过来,昏暗的视野里只看见床前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
我下意识往床角缩了缩,警惕地问:
「你是谁?」
啪的一声,床头的壁灯被按亮。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脱掉沾着雨水的黑色大衣,露出一张轮廓锋利却满是阴鸷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吐出两个字:
「裴度。」
我怔了怔,慢慢反应过来。
昨天那对母女嘴里反复提起的度哥。
也是我结婚五年、在除夕夜替干妹妹剥虾的丈夫。
裴度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红纸黑字的宗祠祭礼单,随手扔在我的被面上,冷声开口:
「初一上午,你把带血的钥匙甩给妈,还当众羞辱她空手来探病。」
「桑榆,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嘴这么毒?」
我看着被面上的红纸,没有吭声。
他大概把我的不吭声当成了心虚,扯松领带在床边坐下,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五年前我在城郊跌进冰湖,是依依豁出命跳下来救了我,自己落下了体寒的毛病。」
「今年元宵节裴家大开宗祠,依依一直羡慕你能执掌长媳的金印,我答应了让她戴一次宗祠金印主持祭礼,全了她的心愿。」
「你安分在医院待着养伤,别再玩失忆自残这套把戏。等过完元宵节,我自然会开车来接你回家,你还做你的裴太太。」
原来他是为了那枚宗祠金印来的。
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越发浓重的黑雾,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轻声接道:
「那我把裴太太的位置直接赔给她,够吗?」
裴度正准备起身拿水杯的动作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我仰起脸,视线穿过模糊的灰影落在他方向的空气里,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
「金印就在老宅主卧床头柜底层,你们自己去拿吧。」
「既然你欠她一条命,没有什么比我让出妻子位置、把你赔给她更有诚意了。」
「我今天请陈姨去文印店买好了离婚协议书,过两天我签好字留给你们,元宵节后你也不用接我了。」
我都要瞎了,也快死了。
实在没力气再去应付这一家子奇怪的人。
可裴度听完这话,呼吸却骤然粗重起来,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怒火。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扣住我的左手腕,用力将我整个人拽到床沿:
「桑榆,你欲擒故纵也要有个限度!」
「动不动就提离婚,你当这五年的婚姻是什么?你当我是你可以随便推给别人的物件吗?!」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被他这么猛力一拽,我后脑还没长好的骨裂与脑干深处的血肿在同一秒炸开。
眼前最后一点昏黄的灯光彻底熄灭,世界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猛地偏过头,「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混着暗红血丝的胃液,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床沿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
枕边的手机跟着滑落,啪嗒一声摔裂了屏幕。
剧痛勒紧了我的气管,我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拼命抬起颤抖的左手,顺着床头矮柜往上摸,指尖终于触到了那根垂下来的红色急救呼叫器。
只要按下去,周主任就会来救我。
可不等我拇指用力,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走了我指尖的呼叫器。
裴度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蜷缩干呕的我,冷笑一声:
「依依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为了留住我,真是连吐血的苦肉计都演得出来。」
「我说过,这招对我没用。」
黑暗中,我听见刺啦一声脆响。
他用力将呼叫器的连接线从墙面插孔里生生扯断,随手丢进了床头柜半满的冷水杯里!
「痛死也是你自找的,自己好好在地上冷静冷静。」
脚步声远去,病房门被他从外面重重摔上,还落了外侧的防风暗扣。
水杯里传来滋啦两声细碎的电火花声。
我倒在冰冷刺骨的血污里,十指死死抠着地砖缝隙,呼吸与视野一同归于死寂。
4 失明后远走高飞
不知道在冰冷的血污里躺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陈姨惊慌的拍门声。
「桑小姐?桑小姐你怎么把外扣锁上了!」
紧接着是值班医生和保安撞开房门的巨响。
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抢救仪器的滴答声在耳边乱作一团。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到大年初三下午。
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后脑勺的剧痛稍稍退去,可睁开眼,面前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
没有光,也没有影子。
周主任站在床边,翻看记录本的纸页声格外沉重:
「桑小姐,对不起。」
「初二半夜你脑干二次渗血引发急性颅高压,因为床头呼叫器被人恶意扯断泡进水里,硬生生耽误了最关键的半小时降压期。」
「淤血彻底压死了视神经,你的双目已经永久失明了。」
「而且脑干损伤不可逆,你过去的记忆永远不可能恢复,剩下的时间……最多也就两三个月了。」
旁边的陈姨听完,捂着嘴哭得直抽气,恨声骂道:
「造孽啊!监控拍到是你那个丈夫半夜进来的,他怎么下得去手断你的活路啊!」
我抬起布满针眼的左手,轻轻摸了摸眼睛上缠着的厚纱布。
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半分恐惧,反倒彻底松了一口气。
我极轻地弯了弯嘴角,温声安慰陈姨:
「别哭呀陈姨,看不见也挺好的。」
「省得以后再看见讨厌的人,平白污了眼睛。」
大年初六,住院处送来催缴单,说裴度绑定的那张医保副卡已经被主卡持有人停用了,账户欠费八千多块。
我没有让陈姨去联系裴家。
我摘下脖子上唯一一枚贴身戴着的暖玉坠子——据陈姨说,那是我过世的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我托陈姨拿去古玩街典当了三万块钱,不仅结清了医院所有的医药费,还让陈姨帮我在邻市郊外的静安临终康养院预订了一个安静的单人床位。
大年初十清晨,趁着裴家所有人都在城郊温泉别院过年,陈姨扶着彻底失明的我,回了一趟裴家老宅取我的身份证和户籍本。
老宅很大,却冷清得没有半点人味。
陈姨扶着我走进二楼的主卧,帮我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放着一枚沉甸甸的宗祠主妇金印,还有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旧樟木匣。
「桑小姐,这匣子没锁,里头装的也是你的东西吗?」
陈姨帮我打开木匣清点,一边看一边小声读给我听:
「这儿有半块刻着榆字的银杏木牌,断口上还染着陈年暗红的血迹呢。」
「还有一张五年前城郊镇卫生院的急诊病历单,上面写着患者桑榆因跳入冰湖救人,导致重度冻伤及冰凌刺穿右肩抢救……哎呀,同行者柳依依仅在岸边受惊无外伤!」
「底下还有整整三大本手写的药膳调理笔记,每一页都写着裴度脾胃虚寒的忌口和方子……」
陈姨越读声音越抖,气得眼泪直掉:
「桑小姐,五年前救他命的人明明是你啊!你右肩那道月牙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那个姓柳的狐狸精居然冒领了你的救命之恩!」
我安静地听着,努力在空白的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却只觉得这些人和事遥远得像上辈子的故事。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
「都不记得了,大概是以前攒下的废纸吧。」
我摸索着从包里拿出那份请陈姨买好、并由我亲手签字按了红手印的离婚协议书,平平整整地放进樟木匣最上面。
咔哒一声,我合上匣盖,扣上了铜锁。
随后,我把那枚裴度一直想要的宗祠主妇金印,连同樟木匣的小铜钥匙,端端正正地压在木匣顶盖上,让陈姨摆在客厅玄关柜最显眼的位置。
临出门前,我把自己那部屏幕摔裂、还存着柳依依除夕拜年视频的旧手机摸出来,让陈姨帮我删掉了锁屏密码,塞进她手里:
「陈姨,我眼睛看不见了,以后也用不上手机。」
「这部旧手机留给您,正月十五劳烦您回第一医院帮我办最后的退床注销手续,顺便拿我的证件袋。」
做完这一切,我拄着一根轻便的竹盲杖,在陈姨的搀扶下走出裴家老宅,坐上了开往邻市的大巴车。
两天后的初十二,柳依依跟着秦兰芝回了一趟老宅。
她一眼就看见了玄关柜上的宗祠金印,欢天喜地地一把抓过去戴在身上,看也没看底下那个落灰的旧樟木匣,嫌碍事似的连同顶上的小铜钥匙一起,随手扫进了玄关最底层的鞋柜角落里。
5 裴度当场跪崩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裴家老宅花厅里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柳依依穿了一身定制的苏绣红旗袍,腰间显眼地佩着那枚象征裴家当家主妇的宗祠金印,满面春风地站在秦兰芝身边布菜。
席间有旁支的叔伯看不过眼,迟疑着问了一句:
「兰芝啊,今天开宗祠祭祖,桑榆怎么还没出院回来?往年这满桌子的元宵药膳可都是她一个人天不亮就起来炖的。」
秦兰芝脸色一沉,重重把象牙筷拍在桌上,冷哼道:
「别提那个丧门星!腊月廿七去郊外取桶油都能把车开进沟里,躲在医院装大爷半个月了!」
「大年初一我去医院看她,她还敢顶撞我空手去,这次居然硬气到现在连个认错电话都不打!」
「我把话撂在这儿,等过了今夜,她不跪在裴家祠堂磕满一百个响头,休想再踏进这个门!」
满桌亲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接话。
主位上的裴度手里端着酒杯,眉头却一直紧锁着。
初十二那夜他回过一次老宅,听柳依依说从玄关拿到了桑榆留下的金印,可桑榆的手机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整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想起初二夜里桑榆倒在地上吐血的模样,还有她那句平静得反常的「把裴太太的位置赔给她」,他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与不安。
「度哥,来,我敬你一杯,祝我们新的一年岁岁常欢愉。」
柳依依端着酒杯娇笑着凑过来。
还没等酒杯碰到一起,裴度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北城市第一医院的固话座机。
秦兰芝顿时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鄙夷冷笑,伸手一把替裴度按下了免提键,拔高嗓门冲着电话那头骂道: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憋不住让医院打电话来求饶了!」
「桑榆我告诉你,知道错了就自己立刻滚回来把满桌子的碗洗了,少拿医院座机吓唬人!」
嘈杂的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部开着外放的手机。
然而听筒里传出来的,却是一道冷硬严厉的男声:
「请问是桑榆女士的家属吗?我是第一医院神经外科周主任。」
「桑榆女士已于五天前自行典当财物结清欠费,办理了彻底出院与床位注销手续。」
「她落下的脑干出血病危通知单、双目永久失明诊断书,以及被家属恶意损坏的病房公物还在护士站,请家属立刻过来签字领走!」
轰的一声。
整个花厅死一般寂静。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僵住,强撑着去拉裴度的衣袖:
「度哥,你别信,嫂子怎么连失明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肯定又是花钱找熟人演戏骗你去接她——」
裴度却猛地一挥手甩开她,带翻了面前的热汤碗。
滚烫的汤汁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抓起车钥匙疯了一样朝门外冲去。
秦兰芝心里也咯噔一下,慌忙拎起包带着柳依依坐后车追去。
二十分钟后,裴度气喘吁吁地冲进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
原本属于桑榆的那间单人病房门大开着,床单雪白平整,空空荡荡,没有半点人影。
「桑榆呢?!把她叫出来!」
赶上来的秦兰芝一把揪住路过的小护士厉声叫嚷:
「装失明那种下作戏码就别演了,叫她滚出来见我!」
刚查完房走过来的周主任脚步一顿,看着这群衣着光鲜的所谓家人,眼底涌起极度的厌恶与寒心。
他转身从护士台下抽出一个透明物证袋和一叠厚厚的染血病历,「啪」地一声,狠狠摔在裴度胸口!
纸页散落一地。
「演戏?你们自己睁开眼睛看看清楚!」
周主任指着地上的急诊照片和CT报告,声音震得整条走廊嗡嗡作响:
「腊月廿七暴雪夜,她为了护住怀里那桶给你们裴家祭祖的山茶油,避让逆行大货车翻下四米高的山坡!」
「送来的时候颅底粉碎性骨折、脑干大出血伴随创伤性失忆,我们抢救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还有这个!」
周主任一把抓起那个透明物证袋,将里面那个电线被生生扯断、还残留着水渍的红色呼叫器怼到裴度眼前,字字如刀:
「大年初二半夜十一点,她脑水肿爆发呕血不止,是谁进过病房,亲手把她的救命呼叫器从墙上扯断扔进冷水杯里的?!」
「走廊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这位好丈夫!」
「就因为你断了她的呼叫器,硬生生耽误了那半个小时,她的视神经彻底缺血坏死,现在已经完全瞎了!」
裴度低头看着那个再眼熟不过的断线呼叫器,耳边如同炸开一道惊雷。
初二夜里桑榆趴在地上发抖、伸手去够呼叫器的画面,与他那句「痛死也是你自找的」在脑海里疯狂撞击。
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顺着墙面滑跪了下去。
6 救命恩人竟是她
秦兰芝浑身筛糠似的抖着,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张沾着暗红血迹的诊断书。
上面白纸黑字盖着医院公章:
【颅底骨折伴脑干不可逆损伤、创伤性逆行遗忘、双侧视神经坏死(永久失明)。】
确诊失忆的日期,赫然是腊月廿八!
「腊月廿八……怎么会是腊月廿八就失忆了……」
秦兰芝脸色惨白如鬼,尖声哭叫起来:
「不可能!大年初一她还跟我们在走廊说话,她要是真失忆快瞎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啊?!」
「告诉你们?你们这群畜生给过她开口的机会吗!」
一道愤怒苍老的声音从病房里炸响。
今天按约定回来帮桑榆取证件袋的护工陈姨拎着旧水壶冲出来,指着秦兰芝和裴度的鼻子破口大骂:
「腊月廿七人刚送进急救室,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护士拿她的手机给你们打了整整二十七个电话!」
「裴先生你一个都没接,老太太你最后接通了说的什么话?!你说『大过年的别拿死人触霉头,要死死外头去』,骂完就把医院号码全拉黑了!」
秦兰芝如遭雷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猛地想起腊月廿七那夜,自己正陪柳依依在金店挑首饰,嫌电话吵,接通骂了一句就顺手拉黑了。
陈姨眼泪混着怒火往外涌,一步步逼近跪在地上的裴度:
「我除夕来照顾桑小姐的时候,她已经把过去忘得干干净净,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脑子疼得整宿整宿咬着被角忍,右肩那道旧伤犯了寒症,连拿勺子喝口汤手都在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生怕给护士添麻烦!」
「大年初一你们母女俩空手跑来,连口热乎话都没有,上来就掏她口袋抢那串染血的库房钥匙,老太太你还扬手要扇她耳光!」
「大年初二夜里,裴先生你倒好,扔下一张宗祠祭礼单逼一个快死的人让位,她吐着血去摸呼叫器救命,你亲手把线扯断扔进水杯里,还从外头把门锁死!」
陈姨一把从兜里掏出桑榆留下的那部碎屏旧手机,点开聊天界面,狠狠怼到裴度和秦兰芝眼前:
「你们自己看!除夕夜她一个人在病房吐苦水的时候,你们捧在手心里的好干妹妹给她发了什么!」
碎裂的屏幕上,清晰地播放着除夕夜裴度低头替柳依依剥虾的团圆宴视频。
视频下方,是柳依依那两行恶毒刺骨的文字:
【看到了吗?你的丈夫、婆家,还有原本属于你的主位,现在全都是我的。】
【可怜的你除了满身碎骨头,还剩下什么呢?】
而在最底下,是失忆的桑榆顶着剧痛,认认真真敲下的最后十三个字:
【你真好,还记得给我发拜年视频。】
裴度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珠布满骇人的血丝,心脏被人用钝刀活生生剖开。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柳依依,声音嘶哑得如同厉鬼:
「柳依依……你除夕那夜跟我说,你在给桑榆发关心问候的信息?!」
柳依依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后退:
「度哥你听我解释,我只是跟嫂子开个玩笑……」
「开玩笑?」
陈姨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裴度:
「裴先生,你还不知道吧?桑小姐初十回老宅拿证件的时候,我帮她收拾床头柜那个旧樟木匣,里头可装着五年前城郊镇卫生院的抢救病历单呢!」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五年前跳进冰湖救人、被冰凌刺穿右肩落下终身寒症的人是桑榆!你们要是还有半点人味,自己滚回老宅打开那个匣子看看清楚!」
轰隆——
裴度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推开人群疯了一样冲出医院,一路闯着红灯飙车赶回裴家老宅。
冲进大厅,他一脚踹开玄关最底层的鞋柜,把那个被柳依依扫进角落的落灰樟木匣抱了出来,用匣顶压着的小铜钥匙颤抖着打开铜锁。
最上面,是一份桑榆已经签好名字、按了鲜红手印的离婚协议书。
掀开离婚协议,底下赫然躺着半块刻着「榆」字、断口处染着陈年暗红血迹的银杏木牌!
裴度哆嗦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当年柳依依拿去邀功的那半块木牌,往上一对——两道参差不齐的裂口,严丝合缝!
再往下翻,是五年前城郊镇卫生院泛黄的原始急诊病历:
【患者桑榆,女,因跳入冰湖托举落水者,致重度低温症、右肩胛被冰凌刺穿深达骨膜,缝合十二针;同行者柳依依,岸边受惊,无外伤。】
病历底下,是整整三大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药膳手册,每一页都是桑榆忍着右肩寒症,一笔一划记下的裴度脾胃调理方,连腊月廿七那天,手册最后一页还写着:
【度哥开春胃寒易犯,需赶在除夕前去郊外油坊取新榨山茶油煨汤。】
原来五年前在刺骨冰湖里拿命托住他的人,一直是桑榆。
五年来咽下所有冷落、用半条命护着他周全的人,也是桑榆。
而他做了什么?
他把冒领恩情的毒妇捧在手心,为了给毒妇抢一枚金印,亲手扯断了救命恩人兼发妻的呼叫器,活生生弄瞎了她的双眼!
「噗——」
裴度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死死攥着那两半银杏木牌跪倒在地上,发出绝望至极的哀嚎。
紧随其后赶回来的秦兰芝看清地上的病历与离婚协议,想到自己大年初一去抢带血的钥匙、腊月廿七骂儿媳去死,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当场脑卒中歪倒在地,半边身子彻底瘫死过去。
「度哥……度哥你饶了我吧,我也是太爱你了才鬼迷心窍拿了嫂子落下的半块木牌啊!」
柳依依吓得瘫软在地,哭着爬过来想抓裴度的裤腿。
裴度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一把揪住柳依依的头发将她拖到青砖地上,夺过她手腕上的满绿翡翠镯子砸得粉碎!
「把她手上的宗祠金印给我抠下来!五年来她从裴家拿走的每一分钱、每一件东西全给我吐出来,打断她偷拿金印的手,把她送进局子里烂死!」
7 我不认识你啊
二月初春,一场罕见的倒春寒暴雪席卷了邻市。
裴度在第一医院门口的雪地里足足跪了陈姨三天三夜。
他不吃不喝,每求一句就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重重磕一个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冻成了冰碴;最后他当着公证人的面立下字据,将自己名下过半的身家全部无偿捐给盲人医疗救助基金,只求换一个远远看她一眼的机会。
陈姨看着他只剩半条命的鬼样子,终于冷着脸报出了邻市郊外静安临终康养院的地址,临走前扔下一句警告:
「周主任说了,桑小姐现在双目失明,脑干的淤血受不得半点刺激。」
「她早就把你们裴家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要是敢去闹她,就是亲手逼她死!」
裴度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套上防滑链,亲自把中风后半身偏瘫、口歪眼斜的秦兰芝抱上轮椅塞进后座,顶着漫天风雪驱车三百里赶往邻市。
清晨的静安康养院安静得只听得见风雪声。
裴度推着轮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落满白雪的青石回廊。
透过向阳暖阁的玻璃窗,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藤椅上的桑榆。
不过短短十几天,她瘦得只剩下一把伶仃的骨头,宽大的米白毛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的眼睛上缠着一圈干净的浅白纱布,正循着花香,摸索着拿起桌上的小铜壶,给一盆刚开花的迎春花浇水。
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水壶嘴偏出了花盆边缘。
冰凉的清水顺着壶嘴流下来,全都浇在了她布满青紫针眼和旧冻疮的左手背上。
她却感觉不到冷似的,唇角还带着一抹安静平和的浅笑。
只这一眼,裴度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他猛地推开暖阁的木门,冲到藤椅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阿榆……」
裴度泣不成声,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替她擦干手背上的冷水,手指却在距离她衣角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满身风雪,怕冻着她。
这个曾在病房里冷酷扯断呼叫器的男人,此刻伏在她脚边,把早已血肉模糊的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青砖上:
「阿榆,我是裴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五年前冰湖里救我的是你,替我熬了五年药膳的是你,腊月廿七去取山茶油也是为了我的胃病……是我眼瞎心盲,把冒领恩情的毒妇当成宝,把你一个人在雪地里丢了那么久!」
「初二夜里是我混账!是我畜生不如拔了你的呼叫器,是我亲手害瞎了你的眼睛!」
裴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反手塞向桑榆的掌心,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往下淌:
「你打我骂我,你拿刀把我的眼珠子挖出来赔给你好不好?只要你肯消气,我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求你别不要我……」
轮椅上的秦兰芝也涕泪横流,歪着嘴,用唯一还能抬起来的左手拼命抽打着自己的耳光,嘴里发出含糊嘶哑的哭嚎:
「小榆……妈该死……妈不是人……钥匙还给你,妈给你磕头……」
暖阁里回荡着母子俩凄厉绝望的哭喊声与磕头声。
我听见刺耳的响动,轻轻放下了手里的小铜壶。
我侧过缠着白纱的脸,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连半点波澜都泛不起来。
我对着前方的空气,维持着面对陌生人时最礼貌的客气与疏离:
「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走错房间、认错人了?」
「我叫桑榆,但我没有丈夫,在北城也没有家。」
「青砖地怪凉的,您和这位老太太快起来吧,别磕坏了身子。」
裴度的哭声猛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手脚并用地膝行上前,把怀里捂得滚烫的两半银杏木牌捧出来,哭着塞进她发凉的掌心里:
「没认错!阿榆你摸摸看,这是你五年前在冰湖救我时留下的银杏木牌,上面还刻着你的榆字!我是你的丈夫裴度啊,你怎么能连我也不要了?!」
我的指尖轻轻擦过木牌粗糙的断口和上面凹陷的字迹。
脑海里依旧是一片干净的雪白,什么画面也没有。
我停顿了两秒,然后如同放下什么毫不相干的木头摆件一样,平静地把那两半木牌放回小木桌上。
我转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温和地喊了一声:
「木牌刻得挺精细的,但真的不是我的东西。」
「陈姨,麻烦你帮我送一下这两位客人吧。门一直开着,外头的雪风吹进来,我右肩有点冷。」
8 余生不见不念
陈姨立刻大步走上前,没有半点客气,一把架起失魂落魄的裴度,又推起哭嚎不止的秦兰芝,用力将他们母子俩推出了暖阁门外。
「砰」的一声轻响。
陈姨当着裴度的面,落下了木门内侧的铜插销,又拉上了厚实的棉布门帘。
一扇薄薄的木门,彻底隔绝了门内与门外两个天地。
那天夜里,倒春寒的暴雪下了整整一夜。
裴度没有走。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静安康养院大门外的雪地里,怀里死死护着那两半染血的银杏木牌和那份我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任凭鹅毛大雪将他的脊背掩埋。
直到第二天清晨,门卫大爷扫雪时发现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叫来救护车将他拉走。
因为跪在雪地里太久,裴度一双膝盖严重冻伤坏死,落下了终身无法根治的跛疾。
听陈姨后来闲聊时提起,从那以后,北城餐饮界再也没有什么风光无限的裴总了。
裴度把裴氏餐饮的经营权全部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又把彻底瘫痪的秦兰芝送进了北城郊外一家封闭式护理院。
秦兰芝余生都只能绑在病床护栏里度过,神志时好时坏,每天只要看见窗外下雪或者护工端来热汤,就会惊恐万分地抓扯自己的头发,哭喊着「别拉黑我,钥匙还给你」。
而那个被赶出裴家的柳依依,不仅被废了右手、追回了五年间吞下的所有财物首饰,还因诈骗侵占被送进大牢,在牢狱与巨额债务里彻底烂进了泥潭。
至于裴度自己,他在静安康养院所在的古镇外租了一间最破旧潮湿的矮平房。
他每天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拖着一条一瘸一拐的伤腿,守在窄小的煤炉前,照着那三大本泛黄的药膳手册,忍着烟熏火燎熬好温补脾胃和祛寒的汤水,赶在早饭前送到康养院门卫室。
他每次都低声下气地求陈姨,以「康养院营养餐」的名义端给我喝。
他不敢留半个字,更不敢再踏进康养院大门半步。
因为周主任警告过他,我脑干里的陈旧淤血随时可能再次破裂,任何强行唤醒记忆或情绪波动的刺激,都会当场要了我的命。
他只能每天隔着百米外的铁艺围栏,在刺骨的寒风或淅沥的冷雨里,拄着拐杖一站就是一整天,远远看着院子里那个摸着竹盲杖慢慢散步的清瘦身影。
转眼到了春分。
江南古镇的天气暖和起来,康养院里的迎春花和紫藤花开得满院都是。
温暖的春光透过廊檐洒在竹椅上,我已经摘下了眼睛上厚重的纱布。
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没有光亮的灰白,但右肩的旧伤在陈姨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很少再犯疼了。
我偏着头,静静听着屋檐下春风吹动铜风铃的清脆声响。
陈姨端着一碗温热的山药甜酪走过来,递到我手里。
她顺着百米外的铁艺围栏望了一眼那个拄着拐杖站在细雨里的消瘦男人,轻声叹了口气,问我:
「桑小姐,门外那个人今天又在雨里站了一上午了,伤腿都在打晃,真的不见一面吗?」
我捧着温热的瓷碗,舀了一勺甜酪放进嘴里,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我迎着满院干净的春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不见啦,本来就不认识呀。」
那些腐烂在旧岁里的委屈、偏心与背叛,早就跟着除夕夜的那场大雪一起化尽了。
往后余生,我的世界虽然没有光,却再也没有一滴眼泪,只有四季花香与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