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开场前,
小师妹捏碎爆灵符,将护山灵脉炸成了漫天烟花。
她拍着手笑:
“大家修炼这么辛苦,我只是想让你们开心一下呀。”
灵气散尽,数百弟子修为受损。
师尊却把她护在身后,几位师兄也纷纷指责我:
“念念年纪还小,不懂事是正常的,”
“有你这个大师姐替她善后不就好了?”
前世,我耗尽全身修为保住宗门,
可当魔族来犯时,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就把我给交了出去。
最终,
在小师妹虚伪的哭声中,
我金丹被剖,灵骨被挖,连全尸都没留下。
再睁眼,我回到了灵脉被炸当天,
小师妹正一脸胆怯地躲在师尊身后,
而这一次,我放下了原本要扇她的手,笑了:
“既然师妹喜欢,别说是灵脉,”
“就是这宗门的一切,你都可以炸着玩儿。”
1
裴玄鹤最先回过神。
他沉下脸,挡住身后的柳念念,
仿佛闯下大祸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先救人。”
说完,他直接吩咐我打开丹房,
取出珍藏的回元丹和固脉丹,分给广场上的弟子。
至于断裂的灵脉,他只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让我尽快修好,
别耽误三日后的宗门大比。
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柳念念闯祸,我善后。
她只需掉几滴眼泪,旁人便会替她找好借口,
至于我要耗费多少丹药、折损多少修为,从来没人问过。
顾承岳扶起一名吐血的弟子,语气冷硬:
“师尊已经发话,你还站着做什么?”
谢闻璟也走过来,低声劝我:
“念念确实做错了,可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
“你先救下大家,之后我让她亲自向你赔罪。”
贺惊川更直接,指着那些倒地的弟子质问:
“你难道真要看着同门修为尽毁?”
我扫过他们,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蠢得可笑。
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
先顾全大局,先救人,先替宗门撑过去。
然后所有过错都会被轻轻揭过,
只有我付出的东西,再也拿不回来。
我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
柳念念眼睛微亮,下意识从裴玄鹤身后探出半步。
几位师兄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似乎认定我不过是在赌气,最后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妥协。
可我只倒出一颗,
喂给脚边那名气息将绝的外门弟子,随后将玉瓶收回储物戒。
“丹药是我的,给谁,由我决定。”
裴玄鹤眉间压出怒意:
“沈照霜,你是玄霄宗首徒!”
“所以呢?”
我抬眼看他。
“首徒就该拿自己的命,填别人捅出的窟窿?”
他像是没料到我敢顶撞,掌门玉印在袖间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给他训斥的机会,直接说道:
“数日前,我已经断开了与宗门灵脉的联系。”
“如今灵脉是毁是存,都不会影响我的修为。”
这话一出,几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玄霄宗历代首徒都要以自身灵力连接灵脉,
既能滋养宗门,也要在灵脉受损时承担反噬。
前世灵脉崩毁后,他们安然无恙,是因为所有反噬都落在了我身上。
这一世,我提前斩断了那条锁链。
裴玄鹤盯着我:
“谁准你擅自解除灵契?”
“我的修为,不需要旁人批准。”
顾承岳上前一步,挡住我的去路:
“宗门养你多年,如今出了事,你想一走了之?”
谢闻璟也皱起眉:
“师姐,数百名弟子的前途都系在你身上。”
“你若不管,和亲手废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贺惊川看我的眼神更是失望,仿佛炸毁灵脉的人是我。
我没有再解释。
和一群早已认定我该牺牲的人争论,毫无意义。
我转身走下高台,将身后的哀求、指责和哭声一并丢在广场上。
刚走出几步,裴玄鹤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拦住她。”
2
两名执法弟子横剑挡在我面前。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裴玄鹤。
“还有何事?”
“交出你私库的钥匙。”
他语气不容置疑,
“灵脉受损,库房里的灵石和丹药正好应急。”
我轻笑了一声。
原来我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早已姓了玄霄宗。
顾承岳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
“照霜,眼下已有数百弟子受伤。”
“你我同门多年,难道连这些身外之物都舍不得?”
前世他也是这样劝我的。
先是身外之物,后来是修为,再后来是命。
每次都只差一点,每次都让我再退一步。
谢闻璟见我不答,语气愈发温和:
“你若心里有气,等事情平息,我和大师兄替念念向你赔罪。”
“先救人,行吗?”
他嘴上说着赔罪,却连柳念念亲自道歉都舍不得。
我还没开口,柳念念已经红着眼走出来。
“都是我的错。
师尊,你罚我吧。”
她扯住裴玄鹤的衣袖,声音发颤:
“我愿意去后山面壁,什么时候师姐消气,我什么时候再出来。”
后山有裴玄鹤亲手布下的聚灵阵,还有一处四季温暖的洞府。
所谓面壁,不过是换个地方修炼。
裴玄鹤果然心疼了。
“灵脉爆裂并非你本意。”
“你修为尚浅,去后山只会伤了根基,此事不必再提。”
贺惊川立刻附和:
“念念都知道错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理他,只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本账册,扔到顾承岳手中。
账册很厚,每一页都记着灵石和丹药的来处。
北荒秘境所得,南海斩妖所得,替丹宗长老炼药所得。
其中还有两笔,是我重伤后拿到的报酬。
顾承岳翻了几页,脸色逐渐难看。
“看清楚了吗?”
我问,
“私库里的东西,没有一样出自宗门。”
裴玄鹤冷声道:
“你身为宗门弟子,历练所得本就该分给宗门。”
“宗规第三十七条,弟子独自历练所得,归个人所有。”
我伸手取回账册,
“这条宗规,还是师尊亲自定的。”
他顿时无话。
几位师兄也沉默下来。
这些年我主动补贴宗门,他们便习惯了,
如今我不肯再给,竟成了我自私。
裴玄鹤见逼不出钥匙,袖袍一甩,转而吩咐:
“既然你说灵脉无法影响你,便去查清还剩多少支脉可用。”
我没有拒绝。
断裂的灵脉若继续强行运转,迟早会引发第二次反噬。
我要亲眼确认损毁程度,免得离开时受牵连。
裴玄鹤却仍不放心,又看向顾承岳几人。
“你们随她同去。”
贺惊川皱眉:
“灵脉入口凶险,何必都去?”
“寸步不离。”
裴玄鹤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在灵脉之事解决前,不许她离开宗门。”
顾承岳收紧剑柄,堵住通往山门的方向,
谢闻璟则站到了另一侧,表面仍旧温和,位置却恰好封死我的退路。
柳念念躲回裴玄鹤身后,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显然以为,只要把我困在这里,我迟早会低头。
我将账册收入储物戒,转身走向灵脉入口。
既然他们非要跟,那便让他们亲眼看看,
被柳念念亲手炸毁的灵脉,究竟还要谁拿命去填。
3
灵脉入口刚打开,一股混乱的灵力便冲了出来。
顾承岳抬剑挡在众人身前,谢闻璟迅速拍出两张镇灵符。
符纸才靠近石门,便烧成了灰。
我走到断口处,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神识。
主脉已经碎了,十二条支脉也尽数断裂。
残余灵力相互冲撞,随时可能再次爆开。
“修不了。”
我说。
贺惊川当即拦住我:
“你连阵法都没布,怎么知道修不了?”
“灵脉并非寻常裂损。”
“爆灵符在主脉内部引爆,根基已经崩毁。”
“现在灌入多少灵力,便会反噬多少。”
顾承岳沉声道:
“从前灵脉出事,你都能修好。”
从前每次修补,我都要闭关数月。
他们只看到灵脉恢复,却没人问过我损失了多少修为。
我转身欲走,顾承岳的剑鞘横在我身前。
“先试一次。”
“要试,你们自己试。”
几人显然不信。
谢闻璟取出阵盘,低声劝道:
“我们一起结阵,你只需从旁指点。若当真不可为,我们绝不勉强。”
话说得好听,无非想等阵法开启后将我拖进去。
我退到石壁旁,给他们让出位置。
顾承岳看了我片刻,最终带着谢闻璟和贺惊川踏入阵中,
三人同时将灵力注入支脉,想把断裂处强行接回。
最初几息,碎裂的灵脉确实亮了起来。
贺惊川面露喜色:
“这不是能修吗?”
下一刻,地底传来闷响。
阵盘当场炸裂,三人被震出数丈。
顾承岳以剑撑地,唇边溢血;
谢闻璟的护体符尽数破碎;
贺惊川伤得最重,修为从金丹初期跌到了筑基圆满。
即便如此,他爬起来后的第一件事,仍是朝我发火。
“你早知道会这样,为何不阻止?”
“我说过,修不了。”
“你若肯把修复之法告诉我们,怎会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一时竟觉得可笑。
柳念念炸毁灵脉,他们说她年幼无知,
如今他们不听劝告遭到反噬,责任却又落在我头上。
顾承岳擦去血迹,语气冷硬:
“照霜,你既然懂灵脉之术,便该立下心魔誓。”
“只要玄霄宗尚在一日,你便必须护宗门周全。”
谢闻璟也强撑着起身:
“这样师尊才能放心。”
“你若没有离宗之心,立个誓又有何妨?”
他们终于不再装了。
所谓寸步不离,原来是想用心魔誓锁住我一生。
柳念念这时走到阵外,从颈间取下一枚白玉铃。
那是我三年前耗费半数身家,为她炼制的护身法器,
能挡元婴修士三击,她却从未在众人面前提过。
“师姐,你以前待我最好了。”
她捧着玉铃,眼泪接连落下:
“你再救大家一次,好不好?”
“等灵脉修好,我把这个还给你,以后也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她说得像是在施舍。
我抬手一招,白玉铃突然脱离她的掌心,飞回我手中。
柳念念愣住,随即催动法诀,
却发现自己留在法器里的神识印记已被抹去。
“师姐,这是你送给我的!”
“当初送你,是让你防身,不是让你仗着有人善后,肆意闯祸。”
我将玉铃收入储物戒,目光扫过几人。
“心魔誓,我不会立。”
“灵脉,我也不会修。”
“从今日起,我的东西、我的修为,还有我的命,都不会再供柳念念挥霍。”
石门内又传来一声爆裂。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4
我刚走出灵脉入口,便有弟子接连倒下。
灵气断绝后,修为越低,受损越重,
原本为宗门大比聚在广场上的数百人,此刻连御剑都做不到。
裴玄鹤匆匆赶来,查看过几名弟子的伤势,立刻下令开启护山大阵。
“大阵能暂时汇聚散落的灵气。”
“所有亲传弟子入阵,以自身灵力支撑阵眼。”
顾承岳三人刚遭反噬,脸色都很难看,却没有反对。
柳念念却往裴玄鹤身后缩了缩。
“师尊,我才筑基。若灵力被抽干,只怕会伤到根基。”
她说完,几位师兄便替她开了口。
“念念修为最低,入阵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何况她受了惊,强行结阵容易出错。”
贺惊川捂着伤处看向我:
“让沈照霜补上就是。”
“她修为最高,多承担一些也没什么。”
又是这样。
柳念念闯下祸事,可以因为年幼、害怕、修为低而躲开。
至于缺少的那一份,自然该由我补上。
裴玄鹤见我迟迟不动,沉声道:
“照霜,站到主阵眼去。”
主阵眼承受的抽取远胜其他位置。
一旦护山大阵失控,最先被榨干的人也是我。
前世,我就是站在那里,耗尽了数百年苦修。
“我不去。”
裴玄鹤脸色一沉:
“护持宗门是首徒之责。”
“你若还执意推脱,便不配做玄霄宗弟子。”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低头,
毕竟过去这些年,只要裴玄鹤提到师门恩情,我总会退让。
可这一次,我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封文书。
退宗书早已写好,
连我留在宗门名册中的神识印记,也提前抹去了。
我将文书送到裴玄鹤面前。
“既然不配,那便不做了。”
裴玄鹤伸手接住,目光落在末尾的血印上,脸色骤变。
谢闻璟急忙上前:
“照霜,师尊只是一时气话。”
“如今宗门有难,你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退宗书已经生效。”
我解下腰间的首徒玉牌,放在地上:
“从今往后,玄霄宗的兴衰,与我无关。”
说完,我越过他们,径直走向山门。
顾承岳拔剑拦在前方。
“你今天若敢踏出山门,便是背叛师门。”
贺惊川也追了上来,重刀横扫,封住我的去路,
谢闻璟甩出数张缚灵符,试图困住我的经脉。
我连剑都没有拔。
袖风掠过,缚灵符尽数碎裂。顾承岳的长剑脱手飞出,钉进石阶。
贺惊川被自己的刀势带得踉跄后退,膝盖重重落地。
他们修为大跌,却还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让着他们。
我收回手,跨过山门界碑。
身后的裴玄鹤厉声道:
“沈照霜,你今日离开,日后就算跪着求我,也休想再回玄霄宗!”
我没有停步。
下一瞬,山巅突然传来巨响。
本就破损的护山大阵裂开数道缺口,
黑色魔气从天边压来,顷刻遮住半座山门。
守门弟子从剑上摔下,连滚带爬地冲向广场。
“宗主,魔族已经攻上山了!”
5
魔修从阵法缺口涌入,外门很快乱成一片。
我站在山道尽头,没有回头。
身后剑光不断,却比平日黯淡许多。
灵脉断绝后,裴玄鹤与顾承岳等人的修为仍在下跌,连几个金丹魔修都拦不住。
一道传音符追到我面前。
裴玄鹤的声音从符中传出:
“沈照霜,立刻回来撑起大阵。
只要你肯救下宗门,为师可以不追究你今日的忤逆。”
我抬手捏碎符纸。
第二道紧接着飞来,是谢闻璟。
“照霜,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外门已经死伤过半,念念也受了伤。你先回来,其他事以后再谈。”
那道声音尚未落下,几名外门弟子便从山上跌了下来。
其中一人腹部中剑,另外两人灵力枯竭,连站都站不稳。
我托住他们,用剑气斩断追来的魔藤,
随后取出疗伤丹,分别塞进他们口中。
“山下有散修驻地,往东走。”
几人认出我,急声道:
“大师姐,里面还有很多人……”
“我已经退宗。”
我替最后一人止住血,语气平静:
“能逃出来的,我会救。让我回去替玄霄宗填阵,不可能。”
他们怔了怔,最终相互扶着下山。
我正要离开,顾承岳带着谢闻璟和贺惊川追了出来。
三人身上都有伤,贺惊川的刀甚至断了半截。
顾承岳直接伸手:
“把你的丹药都交出来。”
“凭什么?”
“念念被魔气所伤,需要高阶丹药。”
他皱紧眉,
“至于其他弟子,宗门会再想办法。”
方才从我身边离开的几名弟子脚步一顿。
我看着顾承岳,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很可笑。
那时我为了救这群人掏空库房,最后连一颗续命丹都没给自己留下。
原来在他们眼里,普通弟子的命始终排在柳念念后面。
我取出几瓶丹药,递给受伤的外门弟子。
顾承岳当即扣住瓶口:
“我说了,先救念念!”
我拂开他的手,灵力震得他连退数步。
“她没受伤。”
谢闻璟脸色微变:
“照霜,我们亲眼看见魔气击中了她。”
“那你们有没有看见,她身上的护身法器亮了几次?”
几人顿时沉默。
柳念念身上有我从前炼制的玉心佩,有裴玄鹤给的玄甲衣,
还有他们送去的替命符。
别说一道魔气,就算元婴修士全力一击,也未必能伤到她。
贺惊川握紧断刀,仍在替她辩解:
“护身法器只能挡住攻击,她受了惊吓,怎么就不算受伤?”
“受惊吓也要吃我的九转回元丹?”
我摊开手,掌心浮出一面水镜。
镜中,柳念念正躲在裴玄鹤的结界里,
衣裙整洁,手中还攥着两枚未用的替命符。
离她几步远的弟子倒了一地,她却连一瓶丹药都没拿出来。
那几名外门弟子看得脸色发白。
证据摆在眼前,谢闻璟却只低声道:
“念念修为低,害怕也情有可原。
你既然有余力,何必跟她计较?”
顾承岳更是冷声定罪:
“若你没有临阵脱逃,大阵不会破,魔族也攻不进来。
如今闹成这样,根源都在你。”
我收起水镜,将最后一瓶丹药交给重伤弟子。
“好。”
我看向仍在燃烧的山门。
“既然都是我的错,你们便带着柳念念回去,亲手把玄霄宗救下来。”
6
第三道传音符送来时,我本不想理会。
可符中传出的,是一名外门弟子的求救声。
“沈师姐,大殿下方还困着二十余人,禁制封死了出口……”
声音很快被掐断。
我辨得出那名弟子。
他曾替我守过三年丹房,不属于裴玄鹤一派,
若他当真被困,我不能放任不管。
我折回内门,破开大殿紧闭的门。
殿中没有受困弟子,只有一座早已布好的抽灵阵。
阵纹在我踏入的瞬间亮起。
顾承岳守住东位,谢闻璟与贺惊川分立两侧,裴玄鹤站在主阵眼上。
殿门轰然合拢,数道锁灵索从地面钻出,缠向我的四肢。
我没有躲,任由锁灵索扣紧。
裴玄鹤见状松了口气。
“照霜,为师也是迫不得已。
外面还有数百条性命,只要你撑起护山大阵,今日之事便可一笔勾销。”
原来连求救声都是伪造的。
我扫过阵纹。
这座阵法与前世抽干我修为的那一座分毫不差。
那时我以为他们不懂阵法失控的后果,
直到被锁进阵眼,才明白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所谓意外,从来都是一场献祭。
顾承岳率先催动灵力,锁灵索猛地收紧。
“你能救宗门一次,就能救第二次。”
我抬眼看他:
“你记得前世?”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闻璟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
“我们只记得一些片段。
记得你填补灵脉后,宗门平安无事,也记得你有办法撑过抽灵阵。”
我险些笑出声。
他们记得我耗尽修为,却不记得我后来被交给魔族。
又或者,他们都记得,只是不肯承认。
贺惊川咬牙压下阵旗:
“师姐,你修为最高。等这场劫难过去,我们会补偿你。”
阵外,柳念念哭得发抖。
“师尊,别伤大师姐。
都怪我,还是让我来吧。”
她说着求情,手却按在最后一处阵眼上。
灵光骤然冲起,抽灵阵彻底运转。
四条锁灵索同时涌出吞噬之力,却没能从我体内带走半分灵气。
下一刻,阵纹方向陡然逆转,
最先被抽走修为的是站在主阵眼上的裴玄鹤。
他脸色一白,元婴后期的气息迅速跌落。
顾承岳几人也没能幸免。
灵力顺着阵旗倾泻而出,尽数灌入破损的阵基。
贺惊川想松手,掌心却被阵纹牢牢吸住。
“怎么会这样?”
谢闻璟慌忙推演阵法,声音很快变了调:
“她已经退宗,神魂与宗门契约断了!
抽灵阵找不到祭品,便会反噬主持阵法的人!”
柳念念急忙抽手,可她亲自压下阵眼,也成了阵中一环。
她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被瞬间抽走,哭声顿时尖了起来。
裴玄鹤强撑着抬头,仍旧用命令的口吻开口:
“照霜,先停下阵法。旧事以后再议。”
顾承岳额角青筋暴起:
“我们纵然骗了你,也是为了宗门。你别在这时候计较!”
我震断身上的锁灵索,走到他们面前。
前世,我也曾这样求过他们。
可他们只说,大局为重。
如今阵法才运转片刻,他们便受不住了。
我俯身捡起那面染血的阵旗,平静地告诉他们:
“这阵一旦开启,只有祭品死尽,才会停。”
7
话音落下,我一剑劈开殿门。
阵法失去我的压制,抽取之力顿时暴涨。
裴玄鹤几人的灵力疯狂流失,柳念念修为最低,最先瘫倒在地。
我刚迈出大殿,数十名魔修便冲进内门。
裴玄鹤顾不得维持阵眼,强行祭出护身玉印,
金光护住众人,也让阵法反噬得更重。
柳念念忽然扑过去,一把抢走玉印。
“念念,你做什么!”
顾承岳喝道。
她没回答,转身便往殿外跑。
迎面而来的魔修挥刀斩下,贺惊川拖着伤腿赶来救她,
她却抓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他推了出去。
魔刀贯穿贺惊川肩头。
借着这一瞬,柳念念催动玉印,从旁边逃开。
贺惊川重重摔下,满眼难以置信,
可等顾承岳将他拖回来,他仍替柳念念解释:
“她修为低,刚才只是吓坏了。”
谢闻璟也道:“先活下来再说。”
他们看向我,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越过几人,抬剑挡住压向内门的魔气。
厉无咎踏着断裂的石阶走来,赤瞳在我身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竟还活着。”
裴玄鹤脸色骤变。
我挥剑斩断他身后的魔幡,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前世,是谁把我交给你的?”
厉无咎扫过殿内众人,笑意更深:
“你不知道?”
他双手结印,噬灵魔气从地下涌出,
我没有后退,一剑刺穿他右肩,将他钉在护山阵柱上。
随后,我抬手开启大殿的传音阵。
他的声音瞬间传遍内外两峰。
“自然是你那位好师尊,还有几个好师兄。
他们怕宗门覆灭,主动用你换三日喘息。至于柳念念——”
厉无咎咳出一口血,看向躲在玉印后的柳念念。
“她亲手指出你的灵骨位置,
说只要留她一命,你的金丹、灵骨,随我们处置。”
幸存弟子一片死寂。
顾承岳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谢闻璟垂下头,贺惊川则死死盯着柳念念。
她急忙摇头:
“我没有!是他挑拨我们!”
厉无咎还想开口,我的剑已经贯穿他的识海。
魔气轰然溃散,他的尸身从阵柱上滑落。
前世剖我金丹的人,今日死得太轻松。可我不想再听他的声音。
我转身斩向大殿阵基。
九道剑光接连落下,抽灵阵寸寸崩裂,
裴玄鹤等人摔出阵眼,修为虽保住了大半,刚才的真相却已传遍宗门。
活下来的弟子看着他们,再无半分敬意。
裴玄鹤撑起身体,第一句话却是:
“魔族最擅蛊惑人心,他的话不可尽信。”
顾承岳沉默片刻,也艰难附和:
“当时情势危急,我们只是做了错误的选择。”
“念念年幼,更受不得威逼。”
到了这一步,他们依旧舍不得怪她。
我收剑入鞘,看着他们护住柳念念的样子,终于确定——
有些人落到今日的下场,从来都不无辜。
8
厉无咎一死,魔修却没有退。
裴玄鹤听见外峰传来的惨叫,当即下令:
“外门弟子结阵断后,其余人随我去藏宝阁!”
那些修为最低的弟子被留在原地,
他则护着柳念念,带顾承岳几人冲向内峰。
我顺手斩杀追来的魔修,也去了藏宝阁。
裴玄鹤用掌门玉印打开禁制,顾承岳立刻翻找法器。
可架上空了大半,只剩几件寻常灵器。
谢闻璟看向我:
“你寄存在这里的九转丹、诛魔剑,还有那套天罡阵盘呢?”
“收走了。”
这些东西本就是我从秘境里带回来的。
过去放在藏宝阁,只因我把玄霄宗当成归处。
如今自然没有留下的道理。
裴玄鹤沉声道:
“魔族当前,你非要算得这么清?”
我没有理他。
贺惊川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魔气已经顺着经脉蔓延。
顾承岳替他压制片刻,自己的气息也乱了。
谢闻璟从角落找到一瓶止血散,只够暂时封住伤口。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药香。
气味从柳念念的储物镯里散出来。
顾承岳显然也察觉了。
他扣住柳念念的手腕,强行抹开禁制,
十几瓶丹药滚落在地,其中还有三瓶疗伤用的回元丹。
贺惊川盯着那些药,声音发哑:
“你一直有丹药?”
方才他替她挡了一刀,伤势恶化,她却站在旁边看着。
柳念念慌忙解释:
“我只是害怕以后没有丹药用。
我修为低,要是再受伤,可能会死的。”
顾承岳攥紧药瓶,最终只说了一句:
“先救人。”
没有问罪,也没有责罚。
仿佛她藏药的理由足够委屈,贺惊川替她挨的那一刀也不值一提。
等三瓶回元丹用完,谢闻璟又走到我面前。
“师姐,你手里的丹药更好。
惊川伤得重,师尊也遭了反噬,你总不能真看着他们死。”
“柳念念藏药,是她自私。与我有什么关系?”
裴玄鹤面色难看:
“玄霄宗养你多年,如今宗门危急,你连几瓶丹药都舍不得?”
我取出随身账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十二岁,我入寒潭取玄冰髓,为宗门换来三年灵石。”
“十六岁,我进万兽谷,带回炼制结婴丹的主药,险些死在兽潮里。”
“二十岁,北峰灵脉塌陷,是我耗去五年修为修补。”
“这几年,顾承岳的剑、谢闻璟的护心镜、贺惊川的刀,都是我寻来的。
柳念念吃的丹药,也有七成出自我手。”
我将账册扔到裴玄鹤脚下。
“宗门给我的功法,我早已补入藏经阁十六部天阶秘术。
花在我身上的灵石,我十倍还清。”
周围弟子听得清清楚楚,再看裴玄鹤时,目光都变了。
他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养育之恩。
我收回账册,越过他们走向阁门。
“你们给过我的,我已经还完了。”
“至于我给过你们的,就当我从前眼瞎。”
9
我刚走到阁门前,身后的禁制忽然一颤。
藏宝阁后门被人打开了。
魔气顺着缝隙涌入,外面立刻响起脚步声。
谢闻璟检查阵盘,脸色骤变:
“有人改了禁制,还把我们的藏身之处传了出去。”
众人齐齐看向柳念念。
她已经退到后门旁,手中攥着藏宝阁仅剩的飞行法器。
那是艘穿云舟,最多只能护住一人。
裴玄鹤厉声喝止,她却迅速割破手掌,将血按在舟身上。
法器认主,瞬间涨大。
“念念,你要把我们丢在这里?”
贺惊川伤得最重,声音都在发抖。
柳念念没有回答,只催动穿云舟冲向后门。
顾承岳一剑劈断门梁,挡住她的去路,
穿云舟撞上石壁,剧烈摇晃。
柳念念被震落下来,仍死死抓着操控玉牌。
直到这一刻,几人的脸上才有了真正的怒意。
裴玄鹤夺过玉牌,质问道:
“灵脉是你炸的,魔族也是趁乱攻上山的。
方才你藏匿丹药,如今又出卖师门。
柳念念,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我站在一旁,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他们也知道这些事该问罪。
只是从前,承担代价的人一直是我。
顾承岳挡在后门前,第一次没有护着她:
“向师尊认错,留下断后。”
柳念念怔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凭什么?”
她抬手指过他们每一个人。
“爆灵符是二师兄替我寻来的。
我要进灵脉玩,三师兄亲自支开守卫。
事情闹大后,大师兄说有沈照霜善后,不会出事。”
谢闻璟急忙打断她:
“我不知道你要炸灵脉!”
“可你们知道我闯过多少祸。”
柳念念擦去脸上的泪,语气越来越尖:
“哪一次不是你们拦着别人罚我?哪一次不是你们逼她救人?
如今沈照霜不肯管了,你们就想把错全算到我头上?”
贺惊川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裴玄鹤抬手想将她拿下,她却猛地捏碎操控玉牌,
穿云舟失去控制,灵光暴涨,随后在阁内炸开。
顾承岳等人本就伤重,当场被掀翻。
柳念念离得最近,丹田遭到反噬,筑基修为顷刻散尽。
她伏在地上,徒劳地聚拢灵气,最后只剩惊恐的哭声。
与此同时,后门彻底洞开。
魔修堵住出口,藏宝阁的禁制也撑不了多久。
裴玄鹤终于看向我。他撑着墙站起,又在我面前跪了下去。
顾承岳沉默片刻,也放下了剑。谢闻璟与贺惊川紧随其后。
“照霜,救下玄霄宗。”
裴玄鹤声音沙哑,
“灵脉毁了可以重建,弟子散了可以再收。
只要你愿意回来,掌门之位便是你的。”
顾承岳低声补了一句:
“柳念念交给你处置。
废去修为也好,逐出宗门也罢,我们绝不再护她。”
柳念念猛然抬头,哭着爬向他们,却被顾承岳一剑横在身前。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唐。
前世我被剖丹挖骨时,也曾求他们信我一次。
他们无人回头。
如今刀落到自己身上,他们终于想起该追究罪魁祸首了。
我越过跪在地上的几人,抬剑斩开扑来的魔气。
“现在才肯罚她?”
我没有停步。
“太迟了。”
10
第一道雷落下时,藏宝阁的禁制同时碎了。
魔修蜂拥而入。
裴玄鹤强撑着祭出掌门印,顾承岳提剑挡在前方,谢闻璟将仅剩的符箓尽数撒出,贺惊川拖着重伤之躯守住侧门。
他们终于肯拼命了。
可这一次,不是为了护我。
柳念念失了修为,只能朝我爬来。她抓住我的衣角,哭得喘不过气。
“大师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从前她每次闯祸,也是这样哭。
我替她进过寒潭,受过戒鞭,还曾为救她损伤经脉。
她只需掉几滴眼泪,所有人便觉得我理应原谅。
我抬手拂开她。
雷光贯穿大殿,柳念念被震得滚到墙边。
魔修看准机会扑向她,裴玄鹤竟仍下意识挡了过去。
他被魔刃刺穿肩头,掌门印也掉在地上。
“照霜!”
他忍痛唤我,
“只要你回来,玄霄宗交给你。
藏宝阁、掌门之位,所有弟子都听你号令!”
谢闻璟咳出血,急声补道:
“过去是我们糊涂。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们都答应。”
顾承岳挡下数道魔气,手中长剑寸寸开裂。
他终于没再命令我,只低声求了一句:“救救剩下的人。”
我踏入雷劫中央,没有回头。
宗门至宝也好,掌门之位也罢,从来都不是他们施舍给我的恩典。
这些年,丹药是我炼的,阵法是我补的,灵脉靠我的修为温养
,就连宗门声望,也是我一剑一剑挣来的。
他们拿着我的东西,如今却想用来换我再次卖命。
第三道雷劫落下,我腕间浮出一道血色契印。
那是入门时立下的宗契。
裴玄鹤看到它,脸色陡然惨白。
他终于明白,只要宗契还在,我飞升时降下的灵雨便会反哺玄霄宗。
哪怕灵脉尽毁,也足以保住山门与他们的修为。
所以前世,他们才敢将我交出去。
因为他们认定,我至死都不会舍下宗门。
我并指为剑,斩向契印。
血线断开的刹那,玄霄宗仅存的灵光彻底熄灭。
裴玄鹤身形一晃,仿佛瞬间老了数十岁。
他看着断裂的宗契,喃喃道:
“原来这些年……撑住玄霄宗的,一直是你。”
我没有回答。
他明白得太晚了。
最后一道天雷劈开云层,魔修在雷威下仓皇退散。
柳念念抱住裴玄鹤的腿,仍在哭求,
几位师兄浑身是血,望着我,却再也说不出让我留下的话。
天门缓缓开启,接引灵光落在我身上。
旧伤被灵气洗去,压在经脉中的枷锁也随之崩散。我迈上天阶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迟到的悔叹。
我没有回头。
玄霄宗的兴衰,柳念念的生死,
还有他们余下的悔恨,都与我无关了。
天门合拢前,我斩断了最后一缕尘缘。
这一世,我终于只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