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修仙界第十年,我终于认清一件事:
系统大概迷路了,
机缘多半没排到我的号,
至于法宝,见了我这个穷剑修都得绕道走。
我资质平平,大宗门不收,
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是一把缺口比剑招还多的铁剑。
魔族攻城那日,我还是冲了上去。
灵石买符,积蓄换药,
连备用剑都当场炸了,才勉强护住城南百姓。
等我重伤倒地,传说中的主角团终于御剑而来,
斩魔将、封魔窟,漂亮地完成了收尾。
百姓山呼海啸,齐赞他们救世无双。
我躺在废墟里,心想:
“来了,我的机缘终于来了!”
主角团的小师妹果然朝我走来,
温柔握住我的手,眼含悲悯:
“如果你不知道为了什么活下去,那就当是为了我吧。”
随后,她说了整整一炷香的暖心话。
我虚弱开口:
“仙子,能不能实际一点?”
“比如……先替我付一下医药费?”
1
沈怜雪劝了我整整一炷香,从众生平等说到善念可贵。
我躺在断墙下,血已经浸透衣襟,
只听懂了一件事:
她不打算给钱。
她眼圈泛红:
“陆姑娘,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
“你怎能用灵石衡量这份心意?”
裴照尘冷声道:
“怜雪耗费心神开导你。”
“你不知感恩,反而索要钱财,果然功利熏心。”
顾玄霄也在一旁道:
“散修眼中,果然只有利益。”
谢长春蹲下来查看我的伤口,语气温和:
“伤得确实重。”
“但你心性有缺,若只治肉身,不治贪念,也是无用。”
我悟了,各位。
我撑着断剑坐起:
“城南防线是我守了两个时辰。”
“三十六张爆炎符,七枚回灵丹,两瓶止血散。”
“还有我那把备用剑,也殉职了。”
“你们赶到时,魔将只剩半口气。”
“现在符钱、药钱、剑钱,加上诊金,谁结一下?”
裴照尘嗤笑:
“那种魔兽,我一人能杀十个。”
“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你早已没命,也敢揽功?”
“能杀十个,你们怎么不早来?”
他按住剑柄。
我看向城民:
“是谁守住东街?是谁把你们送进地窖?”
没人答话。
方才还抱着我哭的布庄老板避开目光。
有人小声道:
“但是最后确实是怜雪仙子斩了魔将。”
另一人附和:
“没错!太上忘情宗救了全城!”
“陆姑娘,做人不能挟恩图报啊。”
“仙师们愿意救你,你还讹钱,未免太贪了。”
我明白。
他们怕得罪大宗门,也等着宗门发赏。
至于我这个快断气的散修,得罪便得罪了。
我从怀里摸出染血的账纸。
“爆炎符,一张二十下品灵石,共七百二十。”
“回灵丹一百零五,止血散十八,备用铁剑六十。”
“城南医馆欠账四十二,总计九百四十五。”
“零头我给你们抹了,谁付?”
四下一静。
刚才满口大义的人,现在都学会了闭气术。
沈怜雪叹息:
“即便你满身铜臭,我也不忍看你误入歧途。”
“我愿力排众议,带你回太上忘情宗,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报销吗?”
她一怔。
“疗伤丹谁出?”
她抿唇。
“入门有月俸吗?”
裴照尘怒斥:
“怜雪肯带你回宗,已是天大的恩典!”
沈怜雪柔声道:
“宗门能给你的,是比灵石更珍贵的教诲。”
“……”
真是活久见了。
“行,我去。”
他们都有些意外。
我拄着断剑站起来,伤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既然讲理只会挨骂,
那从今天起,我就不讲那些让人舒服的道理了。
临出城时,我经过功德碑,脚步停下。
昨日刻上去的“散修陆晚,死守城南”,已经被人铲平。
新添的金字只有一行。
“怜雪仙子慈心护城,剑斩魔将,救万民于水火。”
沈怜雪站在碑前接受众人叩谢,回头朝我温柔招手。
“陆姑娘,快些跟上。”
我攥紧那张无人认领的账单,笑了。
好。
这笔账,我记下了。
2
我跟上了。
然后在灵舟升空的第一天,伤口崩了三次。
沿途来拜会沈怜雪的天骄倒是没断过。
有人送灵药,有人送护心镜,
还有人专程绕行八百里,只为送她一艘更舒适的灵舟。
半艘船很快堆满礼物。
我向她借一块下品灵石买止血散,裴照尘当场冷脸。
“宗门愿意收留你,你还不知足?”
我指着腰间渗出的血:
“知足能给我止血吗?”
“你们不是要教化我吗?我还没被教化,先死了怎么办?”
沈怜雪柔声劝我:
“陆姑娘,不要总盯着资源,本心远比灵石珍贵。”
说完,
她嫌一瓶三品养元丹品阶太低,
随手倒进灵兽食盆。
我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自己的伤。
“666,网友诚不欺我,钱果然都会流向不缺钱的人。”
她眼圈又红了:
“你若因此嫉妒我,我也不会怪你。”
我闭嘴。
再说下去,怕她反过来讹我。
三日后,灵舟停在百宗驿站。
恰逢各宗论道,
沈怜雪一露面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则被当成了她捡回来的新鲜玩意。
一名体修故意拦我:
“听说你一人能守半城,不如比试一场?”
我绕开他:
“不比,一身汗臭味的莽夫,赢了也不体面。”
旁边阵修冷笑:
“无知散修,那你岂懂阵道玄妙?”
“懂,小事用不着,大事用不了。”
丹修拍案而起,我扫了眼他袖口的焦痕:
“先别急,你们丹修天天炸炉子伤人,赔灵石了吗?”
药修骂我粗鄙。
“种地的也来论道?”
法修抬手聚出七彩灵光。
“别晃,天天cos小魔仙变身。”
谢长春皱眉:
“你对医修也有偏见?”
“没有,医修里只是偶尔出庸医。”
“比如看见重伤之人,非要人家先治治贪念那种。”
四周笑声压都压不住。
很快,刀修拿我的断剑取乐。
我点头:
“难怪你这么恨剑,刀修被剑修压了几千年,万年老二确实难受。”
蛊修放虫爬到我脚边,我抬脚碾住:
“玩虫子的,管好你家亲戚。”
御兽修驱虎冲我咆哮。
我冲它招手:
“嘬嘬嘬,过来。”
那虎竟真摇着尾巴过来了。
符修祭出漫天黄符,我认真评价:
“扔纸的,风大时记得捡。”
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怜雪终于开口:
“诸位别同陆姑娘计较。”
“她出身低微,没见过世面,说话粗鄙些也是可怜。”
“跟我们太上无情宗,毫无关系。”
裴照尘忍无可忍,剑气压住我的肩。
“够了,剑修当持心守正,不该像你这般尖酸刻薄。”
我被压得伤口再裂,仍抬头问他:
“剑修不都这样?死装、闷骚、背后下手的阴货。”
他的剑出了半寸。
顾玄霄冷声道:
“你这种心性,便是进了无情道,也不会有前途。”
我真心求教:
“无情道这么厉害,怎么没听过什么优秀毕业生?”
这次连驿站管事都笑出了声。
我趁乱想走,
刚下灵舟,裴照尘便封住去路。
“我们的救命之恩,你尚未偿还。”
于是我被一路押到了太上忘情宗。
山门管事接过沈怜雪递去的名册,扫了我一眼。
“陆晚,记名杂役,不入外门,不授功法,不发月俸。”
我转头看向沈怜雪。
她温柔一笑。
“陆姑娘,从今日起,你就能留在仙门修行了。”
3
我也笑了。
“修什么?修山门台阶吗?”
后来证明,我低估了太上忘情宗。
沈怜雪亲自给我讲作息:
卯时洒扫,辰时挑水劈柴,午间替内门跑腿。
下午擦剑台、清兽栏,
傍晚试药搬尸,
入夜背门规,亥时便可休息。
管事在旁边补充:
“亥时休息的前提是差役全部核验完成。”
于是我的亥时休息,通常在丑时开始。
我刚扫完山阶,
几个内门弟子便踩着泥走过去,转头告我偷懒。
剑气沟必须徒手清理,
我腰间伤口崩开,血染了石壁,
又被罚了三块灵石的污损费。
丹房让我试残丹。
吃完我吐了两天,
医堂却说我贡献不足,不予诊治。
我靠替人修补法器攒了十七块碎灵石,也被管事没收。
理由是,
杂役私藏财物,心术不正。
沈怜雪每次都来得正好。
“大家宽容些,陆姑娘也不容易。”
众人夸她善良。
接着她又柔声道:
“不过犯错不罚,反而会害了她。”
“不如差役加倍,磨炼心性。”
于是众人更夸她善良。
三个月后,
我在外务堂送账册时,看见了城南救援记录。
主战者:沈怜雪。
斩获魔核:沈怜雪。
耗损符箓与法器:沈怜雪。
连我上缴的那颗魔将内丹,
也成了她“不忍独占,献予宗门”的功绩。
我拿着账册去问管事。
当天,我床下便搜出了二十块中品灵石。
戒律堂不查来源,直接判我盗窃,要废去经脉。
沈怜雪含泪跪下替我求情,
最后将刑罚改成去乱葬谷搬尸。
“陆姑娘,你千万别怨宗门。”
我看着她:
“怎么会?毕竟灵石是从你房里拿出来,放进我床下的。”
“你都不嫌搬得累,我哪敢怨?”
乱葬谷里,全是无人认领的修士尸体。
我搬到第七日,在一具无名魂修的肋骨中摸到一卷残篇。
《渡魂残篇》。
同一天,我发现净化残魂的法阵,根本不是超度。
宗门抽走残魂炼成魂灯,供内门弟子温养神识。
那些被他们骂作邪祟的魂修尸身,
死后反而成了最干净的耗材。
我对正道最后一点幻想,也跟着灭了。
半月后,谷底尸潮爆发。
管事清点尸骨时,只找到我染血的杂役木牌。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沈怜雪还替我点了一盏灯,赚了不少眼泪。
我已经带着残篇下了山。
此后数年,
我收拢无主残魂,驱使无人认领的尸身,炼出万魂幡。
遇上劫修便设局围杀,打不过就跑,从不讲剑修风骨。
我也卖护身法器。
富修买高价掺水货,穷散修则能拿到便宜实用品。
有人骂我奸商,我就提醒他:
“你还活着,说明这还是真货。”
我频繁换身份,
杀人不用同一招,痕迹当天毁,
绝不靠近太上忘情宗。
魂力一点点洗去病骨与旧疤。
再照镜子时,里面的人眉目冷冽,
已不像当年那个连止血散都买不起的杂役。
又一年,沉星秘境开启。
我化名晚道人,挂上散修商人的木牌,
带着一张假的藏宝图,踏进了秘境。
4
藏宝图埋在一具妖兽尸骨下,
不到半日,就被两个正道弟子同时“偶然”发现。
一方说图是他们先拿的,一方说宝物有缘者得之。
讲了三句道理,第四句便开始拔剑。
我蹲在远处卖瓜子,
看他们照着图闯进石殿,惊醒守殿的赤甲妖蜥。
两队人打得很卖力,
妖蜥死了,他们也躺了一地。
我这才进去,
从图上标着“死门”的位置撬开暗格,取出镇魂珠。
假图不假到一定程度,没人肯信。
一个幸存弟子捂着断臂,问我为何不杀人灭口。
我递给他一瓶伤药:
“八块下品灵石,顺便告诉我秘境出口有谁守着。”
他沉默片刻,付了钱。
可惜,他的情报漏了四个人。
我刚走到出口,便听见沈怜雪惊喜地叫我:
“陆姑娘?”
她身后还是那三位熟人。
裴照尘、顾玄霄、谢长春。
四人先看了我许久。
直到裴照尘认出我腰间那把缺口遍布的旧铁剑,脸色冷下去。
“果然是你,宗门栽培你,你竟假死叛逃?”
顾玄霄封住出口:
“忘恩负义。”
谢长春叹气:
“看来当年的磨炼,还是没能正你的心性。”
周围修士一听太上忘情宗开口,纷纷帮腔。
“怜雪仙子当年救她入门,她竟不知感恩。”
“有些人天生养不熟。”
沈怜雪盯着我的脸,声音越发柔弱:
“几年不见,陆姑娘竟脱胎换骨了。”
“莫非投了合欢宗,或用了什么换皮邪术?”
我笑了:
“你放心,我肯定没换。”
“倒是你的脸皮,几年不见又厚了。”
我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杂役木牌,扔到他们脚下。
“太上忘情宗没给过我一块灵石,只有这个。”
“你的救命之恩,是把我从医馆拖走,药费还至今未结。”
“宗门的额栽培,指的是拿我试药、搬尸、顶罪吗?”
我看向沈怜雪。
“我的护城功绩,全记在你名下。”
“怎么,踩着我领完赏,还想清理门户?”
沈怜雪退到三人身后,含泪道:
“我本想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你修炼邪术,已丢尽无情道的脸。”
“陆姑娘,不要反抗,我们也是为你好。”
裴照尘拔剑。
顾玄霄抬手结印。
谢长春借着劝我回头,悄悄撒出封魂药粉。
我装作魂力受阻,踉跄后退,掌中的镇魂珠也露了出来。
四人的目光同时变了。
裴照尘率先追来,顾玄霄紧随其后。
谢长春封住侧路,沈怜雪则祭出法器,直取镇魂珠。
很好。
再往前一步。
残破石纹骤然亮起,锁灵局闭合。
出口轰然落下,
被各宗遗弃在秘境里的战尸从裂缝中爬出,堵死退路。
裴照尘仍未察觉不对。
“旁门左道,也敢班门弄斧!”
剑阵压下,法术如潮,封魂毒雾紧随其后。
我叹了口气,展开万魂幡。
魂潮冲天而起。
剑阵当场碎裂,术法被尽数吞没,毒雾倒卷回去。
裴照尘连人带剑砸进地面,
还没起身,我已一脚踩住他的脸。
四周霎时死寂。
我俯身看他,笑得很和气。
“道爷我今时不同往日了!”
5
裴照尘半张脸陷在土里,嘴倒还硬。
“你敢伤我,太上忘情宗必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顾玄霄撑起身,冷声补充:
“我等魂灯皆在宗门。”
“任何一人身死,师长都会立刻察觉。”
谢长春咳出一口血:
“魂修本就是邪修。”
“今日之事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容不下你。”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们魂修,魂纳九幽幽冥,神镇万古轮回,不恃肉身蛮力,不倚法器锋芒。以灵识为刃,魄覆八荒,可拘魑魅,可缚妖王,能渡迷途孤魂,亦敢逆乱阴阳。一念撼狱,一思葬疆,神念横空,万灵俯首。不修筋骨,心藏神魂自独尊;不持兵戈,意动便斩仙与皇。一缕神思断轮回,分生死;七魄流转,碎阴阳,裂玄黄。魂笼万古,威慑九荒,雾作灵丝,息为玄章,一念便可倾覆仙疆。可渡九幽游魂,可铸镇世魂章,可安万灵平四海,可碎三界化玄茫。乾坤为魄,万灵为粮,吾魂所至,诸道皆亡。世间魂主掌轮回,神定存亡,神魂无双!天道我来逆,万鬼听我扬!”
“……”
沈怜雪扯着嗓子朝出口外喊:
“救命!晚道人是邪修陆晚,她要杀人夺宝!”
声音被锁灵局挡住大半,仍有几缕传了出去。
我踩着裴照尘,认真提议:
“镇魂珠归我,你们立誓闭嘴,今日各退一步,如何?”
四人对视一眼。
沈怜雪悄悄捏碎了传讯玉符。
顾玄霄轻蔑开口:
“算你识相,交出镇魂珠和万魂幡,我们可以留你一命。”
“怜雪缺个侍从,你戴罪服侍她,也算赎罪。”
我沉默了。
他们认出了我的脸和功法。
今日放走一个,明日来的就是整座太上忘情宗。
与其等这群天命骄子长成,
再带人围殴我,不如趁幼苗期连盆端走。
我红了眼眶:
“真是不知好歹。”
“可惜了,我最怕杀人了。”
话音落下,十二具战尸同时结阵。
阴气遮住四人魂灯与外界的联系。
裴照尘察觉不对,强行召回佩剑,
却发现剑柄上早缠了一缕魂丝。
我抬指一勾。
长剑调转方向,从顾玄霄后心贯入,前胸穿出。
顾玄霄的封禁术也在同一刻失控,
灵光横扫,将谢长春撞上石壁。
谢长春刚要服药,
我弹出一粒火星,点燃他先前撒出的毒粉。
轰的一声,他连人带药炸得血肉模糊。
裴照尘目眦欲裂:
“陆晚!”
“放心,我会把现场得做得像一点。”
我让战尸捏碎顾玄霄的储物袋,把裴照尘的剑留在他尸身上。
怎么看,都是四位亲传争夺镇魂珠,内讧失手。
裴照尘还想自爆剑心,被魂潮直接压碎识海。
沈怜雪见三位师兄先后倒下,转身便逃。
她身上的宝贝是真多。
护身玉、替死符、挪移梭,
一件接一件炸开,连秘境出口都被她轰塌半边。
可惜,不够。
我在断裂的石门前拦住她,魂丝扣住她的咽喉。
“城南是谁守下来的?”
她咬唇不答。
魂丝收紧一寸。
“是你。”
“功绩和魔核是谁拿走的?”
“我……是我。”
“你救过我吗?”
沈怜雪终于哭出声:
“没有!是我抢了你的功劳,是宗门把你拖回来做杂役。”
“可我只是想帮助你,我也没想到他们会……”
“行了,账对上就好。”
她急忙道:
“我死了,宗门一定会查!师尊会替我报仇,你逃不掉的!”
我点头: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在我手里。”
裴照尘的断剑从她背后穿胸而过。
我收走四人的残魂,迅速翻阅记忆。
宗门暗账、长老私产、救援款去向,一条条浮入识海。
随后,我抽空秘境残阵最后的灵力。
石殿坍塌,裂缝吞没尸身,所有痕迹都被埋进地底。
离开秘境后,我没有庆祝。
这一战赢得太险。
脸会暴露,旧剑会暴露,万魂幡的气息也会暴露。
只要我还站在明处,迟早会被人顺藤摸瓜。
我熔掉陪了十年的铁剑,
将万魂幡拆成数百道魂印,分散藏入不同器物。
又用四人的记忆,安排了几个互不相识的傀儡身份。
晚道人消失了。
陆晚也再次死了。
6
三个月后,中立坊市多了一座听风楼。
明面上,我替人修补法器、送尸还乡、撮合消息。
暗地里,只要灵石给够,
正道不方便做的事,我都接。
世家公子想查同门私生子的证据,
接。
宗门长老想摸清对手藏在哪座坊市的私产,
接。
某宗要争灵矿,让我处理盘踞当地的“邪修”,
也接。
查完才发现,那邪修有宗门玉牌,还是另一家的正道客卿。
我算是明白了。
所谓邪修,
大多不是修了什么邪法,只是挡了贵人的路。
有位客户拿到消息后拒付尾款,理由很充分:
“你们听风楼行事见不得光,还敢向正道讨债?”
我把他的亲笔契书和留影石依次摆上桌。
“当然敢。”
他当晚带了六名杀手回来,想把账和我一起销掉。
可惜楼里只有一具傀儡。
同一时刻,三份证据分别送进了他父亲、未婚妻和死对头手里。
第二天,他不但补齐尾款,
还多付三成,求我把剩余留影石收回。
我没收。
证据这种东西,交出去是威胁,留在手里才叫保障。
生意越做越大,我便开始招人。
闻策替修仙世家背过黑锅,
左眼被阵法反噬,最不信口头承诺。
我给他看契书:
任务风险分五级,报酬先付三成,
若人死了,抚恤送到指定之人手里。
他逐条核验完,当场签字。
方既白则是丹炉炸毁后被逐出的丹修。
宗门把事故推给她,连治脸的药都没给。
她问我:
“你不怕我再炸一次?”
“炸炉算工伤,但故意炸楼要赔。”
她看了我半晌,也签了。
从此,听风楼卖的伤药和法器全都分级标价。
上品贵,保命率九成;
中品便宜,最多撑三击;
下品只建议拿来壮胆。
同行笑我把缺点写出来,迟早赔死。
结果穷散修反而认准了听风楼。
毕竟他们最怕的不是东西差,
而是花了全部身家,买到一个吹得比飞升还响的废物。
半年后,听风楼的消息网铺进七座坊市。
我不再亲自杀人。
任务拆开,盯梢、布阵、送信各归不同的人,谁也看不见全貌。
所有委托证据分存三地,
一处遭袭,其余两处便自动送去客户仇家手中。
这套规矩刚立好,第一位真正的大客户便上门了。
来人披着斗篷,腰间却挂着太上忘情宗外务堂的暗令。
傀儡在前堂接待,
我藏在隔壁魂阵中,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秦鹤年。
当年城南救援物资,就是从他手里被层层吞掉。
沈怜雪拿走我的功绩,他则拿走了本该救命的灵石。
如今,宗门有位执事正在调查沈怜雪四人的死因,
已经顺着旧账查到城南。
秦鹤年要听风楼杀掉那名执事。
报酬是三万灵石,先付一半。
我看完委托,痛快地让傀儡按下契印。
闻策低声问:
“真替他灭口?”
“当然。”
我收起那枚来自太上忘情宗的暗令,笑了笑。
“不过三万灵石只够买一条命。”
“想让我替他埋掉整本旧账,得拿秦长老自己来付。”
7
秦鹤年确实拿自己来付了。
只是他当时还不知道。
听风楼接单后的第三天,那名执事“遇袭失踪”。
现场留有血迹、碎裂命牌,还有一截血河盟常用的噬骨钉。
秦鹤年很满意,付清尾款,
转头便派人查听风楼主人的落脚处。
他想省下以后每一笔尾款。
我也没拦着,反而让傀儡楼主带着假账册去赴约。
与此同时,我换上散修衣袍,
拿着一枚留影石,堂堂正正走进太上忘情宗。
“陆掌柜,卖消息。”
接待我的外务弟子问:
“什么消息?”
“怜雪仙子四人的死因。”
半个时辰后,我被请进议事堂。
我卖出的第一条线索,是沉星秘境出口残留的剑痕和法术。
裴照尘的剑斩过顾玄霄,
顾玄霄的术法伤过谢长春,
沈怜雪则毁掉了出口。
证据都是真的。
因为人是我杀的,现场也是我布置的。
宗门很快得出结论:
四人争夺镇魂珠,临死前发生内讧。
秦鹤年本想就此结案,
我却又送上第二批证据:
城南救援款的去向。
三十万灵石,拨到城南时只剩三万。
丹药换成残次品,护城符少了八成,就
连那块歌颂沈怜雪的功德碑,都是从抚恤款里扣的。
碑上少一个名字,账上就能多出一份“已发抚恤”。
我的名字被抹得很值钱。
外务堂、戒律堂和执法峰立刻吵成一团。
谁都想咬秦鹤年一口,又怕咬得太深,扯出自己。
第三批证据,是秦鹤年买凶灭口的契书。
他终于反应过来,下令围剿听风楼。
可闻策早在两日前撤走所有人,连桌椅都按二手价卖了。
围剿修士冲进去,只看见满楼留影石,每
一枚都记着某位正道贵人的隐秘交易。
有人抬剑要毁。
旁边的人立刻拦住:
“这枚涉及我师尊的仇家,不能毁。”
“那这枚为何不能带走?”
“因为里面有你师叔买凶夺矿的证据。”
一群高手站在空楼里彼此盯防,谁也不敢先动。
我则趁乱去了秦鹤年的别院。
他正在烧账册。
我推门时,他只问了一句:
“你是谁?”
“来结旧账的人。”
半刻钟后,秦鹤年断了气。
次日宗门议事会上,他却活着出现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尸身出现了。
我隔着三座魂阵牵动魂线,
让他当众跪下,
承认侵吞救援款、伪造功德碑、雇凶杀害调查执事,
还把沈怜雪四人的死归为自己策划的争宝灭口。
认罪书念完,秦鹤年抬掌拍碎心脉。
满堂寂静。
一个死人认下所有罪,实在太方便了。
太上忘情宗当日便盖棺定论,
还对外宣称宗门大义灭亲,主动肃清蛀虫。
那名失踪的执事则拿着我给的安家费,改名去了北境。
三日后,太上忘情宗向听风楼发来悬赏,
请我们追查秦鹤年认罪书中提到的幕后魂修。
我收下定金,顺手清理了几个认得我旧剑的黑市掮客。
该杀的杀,该封口的封口,
家眷不动,尸身归乡,补偿照契书发放。
闻策看完新委托,沉默许久。
“他们花钱请你查你自己?”
“正道的钱,不赚白不赚。”
我在悬赏名册上写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明白。
正邪从来不由手段划分。
谁能写下结论,谁就是正道。
而如今,我也有笔了。
8
血河盟送来了一村死人。
三百余口,无一活命。
尸身被抽去魂魄,地上还画着听风楼惯用的魂阵纹路。
仿得不错,可惜画反了。
正道各宗连夜发檄文,
说听风楼祭炼生魂,人人得而诛之。
几个受过我恩惠的散修找上门,
劝我交出闻策和方既白,再献上三成产业,换取招安。
“他们没杀人。”
“陆掌柜,我们知道,但总要有人承担。”
我笑了:
“既然总要有人,不如你们承担?”
他们不说话了。
我让人放出半本账册。
上面记着血河盟三座私矿,以及三大宗门长老每年的分红。
只写数额,不写交货地点。
于是血河盟怀疑长老们卖了他们,
三位长老则怀疑另外两家想独吞私矿。
第二日,其中一位长老秘密递来委托书,
请听风楼“协助正道铲除血河盟”。
定金很厚。
我收了。
乌九屠很快约我决战。
他修吞魂秘法,自信能夺走万魂幡,还特意当众放话:
“魂修没了魂器,不过是条断脊之犬。”
我拎着万魂幡去了。
他一掌扣住幡面,黑纹爬满额头,狂笑着吞噬其中残魂。
下一瞬,幡塌了。
里面只有我临时塞进去的几十缕杂魂。
这些年,我早把魂阵拆散了。
听风楼的柜台是阵眼,往来商队的车轴是阵眼,
边境无名墓园也是阵眼。
闻策把它们串成一张网,
我站在哪里,哪里才是核心。
乌九屠吞了个空,秘法反噬,当场吐出一口黑血。
我抬手,四面魂阵同时亮起。
血河盟每暴露一处据点,阵中便浮出一份宗门委托书。
私矿、走私路、人口买卖,后面都跟着一个正道高层的名字。
那些人若不出兵,就是勾结邪道。
出兵,还能顺手灭口。
于是三宗弟子来得比谁都快,
个个高喊除魔卫道,
刀剑却精准落向自家长老的旧账。
血河盟覆灭后,我接管了灵矿与商路。
第一件事便是砸掉炼魂窟,放出尚未消散的生魂;
第二件事是取消人口买卖;
第三件事,是向附近城镇缴护境税。
方既白看着账本问:
“真交?”
“交,以后魔潮来了,他们得知道该找谁负责。”
魂力缺口则用战场残魂补。
我只渡愿意离去的,
愿意暂留的便按契约入阵,功勋换供奉,期限到了送其轮回。
半月后,曾骂我邪修的宗门改了口。
檄文里的“妖女陆晚”,变成了“维护边境秩序的陆掌柜”。
还有两宗送来客卿令牌,夸听风楼深明大义。
我收下令牌,折价入账。
正道的脸翻得快,灵石倒是真的。
血河盟积攒的魂材让我一举踏入渡劫前境。
可境界稳固那夜,
我看见识海上空浮出九层劫云。
魂道因果太重,
我的飞升雷劫至少是寻常修士的数倍。
更麻烦的是,听风楼的矿、商路和阵眼都寄在别人地盘。
一旦雷劫落下,各宗必会趁火围剿,再把我的产业分得干干净净。
我把地图铺开,手指停在一片被所有宗门放弃的荒岭上。
葬星岭。
看来借来的刀再好,也不能当山门。
我得有一块自己的地盘了。
9
我到葬星岭后的第一件事,是查地契。
三宗都说此地属自己,
等我问谁负责魔潮、谁修断脉、谁给附近城镇抚恤,
他们又一致表示,这是无主荒地。
很好,无主便宜。
我让听风楼分别找三宗谈判,
用一批滞销法器和二十万灵石,换来三份盖印地契。
三家都觉得自己卖了块废土,还顺手坑了冤大头。
闻策勘探七日,给出结论:
“地下灵脉断成九截,修复要钱。”
“岭上埋了十几万战魂,安抚也要钱。”
“能不能修?”
“能。”
“那就不是问题。”
毕竟,钱能解决的麻烦,通常比人好对付。
我贴出招募告示:
散修按境界领俸,阵师、丹师、炼器师另算;
凡人匠师管食宿,工钱月结;
执行危险任务先付安家费,伤残有补偿,身故有抚恤。
半个月后,
被宗门逐出的旁门修士、走投无路的散修和附近匠人挤满山脚。
方既白负责验药,闻策带人接续断脉。
我则走遍古战场,逐一询问残魂。
愿入阵守山的,记名供奉;
愿轮回的,当场超度;
神志不清的,先送进镇魂阵休养。
山门刚立起一半,三宗使者便来了。
他们先说我聚众修炼邪法,有祸乱边境之嫌。
见我不接话,又取出税契,要葬星岭灵矿七成收益。
“凭什么?”
“凭正道诸宗庇护此地。”
我翻开附近城镇的供奉账:
“他们交了八十年,魔潮来了几次?”
使者沉默片刻:
“除魔总需顾全大局。”
我点头,让人把三百多份契书悬上山门。
“既然我是邪修,你们长期给邪修送钱,叫什么?定期行善?”
山下笑声没压住。
三宗使者当日离去,
三日后,魔潮提前爆发。
数千魔兽从北岭压来,
宗门联军却堵住南面出口,口口声声要先查封灵矿。
他们想借魔潮杀人,再进来销毁契书。
可断脉早被闻策接成大阵。
联军第一轮术法落下,灵力顺着山势灌入阵眼。
沉睡多年的古战尸同时睁眼,列阵迎上魔潮。
他们越打,护山阵越亮。
附近百姓全看见了:
所谓正道堵着活路抢矿,所谓邪修在前面挡魔兽。
我没有求他们念恩。
周停云代表七座城镇上山,拿来粮册与人口簿。
她按下手印。
随后,七座城镇的代表依次落印。
粮车当夜上山,青壮协助运送阵材,散修守住各处阵眼。
三宗联军反倒被魔潮截断退路,只能灰头土脸地撤走。
天亮时,山门终于落成。
我以魂力刻下三个字:
渡厄宗。
从这一日起,
葬星岭的矿、商路与护境之责,皆归渡厄宗。
众人刚行完开宗礼,天然暗了。
九层劫云越过群山,停在渡厄宗正上方。
而山外,三宗战舟正去而复返。
10
战舟停在劫云之外,没再靠近。
他们不是来救我的,是来等我死的。
九重雷劫,层层翻倍。
第一道落下时,半座葬星岭都在震。
闻策启动渡厄大阵,断成九截的灵脉同时亮起,
光芒一路连到无名墓园与七城契碑。
我没让战魂挡雷。
这些年超度积下的愿力化作长河,迎头削去雷火。
前三重劫雷被大阵磨灭,
第四重开始劈我的魂身,
第七重落下时,我吐了血,
山外终于传来晏无咎的声音。
“渡厄宗聚众修邪,天道已降罚。”
“门下弟子若弃暗投明,太上忘情宗一概免罪!”
檄文铺开,金光万丈。
石见川守着墓园阵眼,抬头问:
“免什么罪?我们俸禄按月领,抚恤按人发,护的是自己家乡。”
“倒戈以后,你们补吗?”
晏无咎没答。
小石又问:
“安家费先付吗?”
还是没人答。
渡厄宗上下便没人再看那张檄文。
第八重雷劫落下,三宗战舟同时冲阵。
他们算得很好,趁我重伤杀人,
等天雷毁掉证据,再瓜分灵脉。
我抬手,山门外三百多份契书一齐升空。
“诸位先别急。”
“左边那艘战舟的宗主,五年前雇我杀右边长老。”
“右边那位,三年前私卖灵矿给血河盟,至于太上忘情宗……”
我放出留影石。
秦鹤年的暗账、各宗分赃的数目、谁买凶杀过谁,清清楚楚。
联军当场乱了。
有人抢证据,有人灭口,
还有人忙着证明自己只是贪污,绝没通魔。
我借他们打来的术法抬高阵势,
将第九重天雷整个引向北岭。
雷柱贯穿葬星岭,劈开深埋地下的魔窟。
盘踞边境数百年的魔源连同最后一批魔兽,在天火中化为飞灰。
劫云散去时,我踏空走到联军上方。
没人再喊我邪修。
我把盟约推到晏无咎面前:
“承认渡厄宗为护境正宗,灵矿商路归我。”
“还有城南旧战的抚恤、符钱、药钱和医药费,连本带利补齐。”
他沉默很久,还是落了掌门印。
其余宗门跟着签字。
后来,城南功德碑重新刻上了我的名字。
众人说这是迟来的公道。
我没信。
不是公道迟到,是我终于强到能拿到公道。
渡厄宗接管边境后,魂术改称英灵道法,
听风楼的抽成也有了新名字,叫合规征收。
正邪两个字,果然很讲究实力。
飞升之门开启那日,仙使踏着金光而来,
赞我济世护民,功德无量。
“陆宗主,可有心愿?”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保存了十年的旧账单,递到他面前。
我笑了笑。
“劳烦仙界结一下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