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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3:09

穿进修仙界第十年,我终于认清一件事:

系统大概迷路了,

机缘多半没排到我的号,

至于法宝,见了我这个穷剑修都得绕道走。

我资质平平,大宗门不收,

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是一把缺口比剑招还多的铁剑。

魔族攻城那日,我还是冲了上去。

灵石买符,积蓄换药,

连备用剑都当场炸了,才勉强护住城南百姓。

等我重伤倒地,传说中的主角团终于御剑而来,

斩魔将、封魔窟,漂亮地完成了收尾。

百姓山呼海啸,齐赞他们救世无双。

我躺在废墟里,心想:

“来了,我的机缘终于来了!”

主角团的小师妹果然朝我走来,

温柔握住我的手,眼含悲悯:

“如果你不知道为了什么活下去,那就当是为了我吧。”

随后,她说了整整一炷香的暖心话。

我虚弱开口:

“仙子,能不能实际一点?”

“比如……先替我付一下医药费?”

1

沈怜雪劝了我整整一炷香,从众生平等说到善念可贵。

我躺在断墙下,血已经浸透衣襟,

只听懂了一件事:

她不打算给钱。

她眼圈泛红:

“陆姑娘,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

“你怎能用灵石衡量这份心意?”

裴照尘冷声道:

“怜雪耗费心神开导你。”

“你不知感恩,反而索要钱财,果然功利熏心。”

顾玄霄也在一旁道:

“散修眼中,果然只有利益。”

谢长春蹲下来查看我的伤口,语气温和:

“伤得确实重。”

“但你心性有缺,若只治肉身,不治贪念,也是无用。”

我悟了,各位。

我撑着断剑坐起:

“城南防线是我守了两个时辰。”

“三十六张爆炎符,七枚回灵丹,两瓶止血散。”

“还有我那把备用剑,也殉职了。”

“你们赶到时,魔将只剩半口气。”

“现在符钱、药钱、剑钱,加上诊金,谁结一下?”

裴照尘嗤笑:

“那种魔兽,我一人能杀十个。”

“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你早已没命,也敢揽功?”

“能杀十个,你们怎么不早来?”

他按住剑柄。

我看向城民:

“是谁守住东街?是谁把你们送进地窖?”

没人答话。

方才还抱着我哭的布庄老板避开目光。

有人小声道:

“但是最后确实是怜雪仙子斩了魔将。”

另一人附和:

“没错!太上忘情宗救了全城!”

“陆姑娘,做人不能挟恩图报啊。”

“仙师们愿意救你,你还讹钱,未免太贪了。”

我明白。

他们怕得罪大宗门,也等着宗门发赏。

至于我这个快断气的散修,得罪便得罪了。

我从怀里摸出染血的账纸。

“爆炎符,一张二十下品灵石,共七百二十。”

“回灵丹一百零五,止血散十八,备用铁剑六十。”

“城南医馆欠账四十二,总计九百四十五。”

“零头我给你们抹了,谁付?”

四下一静。

刚才满口大义的人,现在都学会了闭气术。

沈怜雪叹息:

“即便你满身铜臭,我也不忍看你误入歧途。”

“我愿力排众议,带你回太上忘情宗,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报销吗?”

她一怔。

“疗伤丹谁出?”

她抿唇。

“入门有月俸吗?”

裴照尘怒斥:

“怜雪肯带你回宗,已是天大的恩典!”

沈怜雪柔声道:

“宗门能给你的,是比灵石更珍贵的教诲。”

“……”

真是活久见了。

“行,我去。”

他们都有些意外。

我拄着断剑站起来,伤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既然讲理只会挨骂,

那从今天起,我就不讲那些让人舒服的道理了。

临出城时,我经过功德碑,脚步停下。

昨日刻上去的“散修陆晚,死守城南”,已经被人铲平。

新添的金字只有一行。

“怜雪仙子慈心护城,剑斩魔将,救万民于水火。”

沈怜雪站在碑前接受众人叩谢,回头朝我温柔招手。

“陆姑娘,快些跟上。”

我攥紧那张无人认领的账单,笑了。

好。

这笔账,我记下了。

2

我跟上了。

然后在灵舟升空的第一天,伤口崩了三次。

沿途来拜会沈怜雪的天骄倒是没断过。

有人送灵药,有人送护心镜,

还有人专程绕行八百里,只为送她一艘更舒适的灵舟。

半艘船很快堆满礼物。

我向她借一块下品灵石买止血散,裴照尘当场冷脸。

“宗门愿意收留你,你还不知足?”

我指着腰间渗出的血:

“知足能给我止血吗?”

“你们不是要教化我吗?我还没被教化,先死了怎么办?”

沈怜雪柔声劝我:

“陆姑娘,不要总盯着资源,本心远比灵石珍贵。”

说完,

她嫌一瓶三品养元丹品阶太低,

随手倒进灵兽食盆。

我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自己的伤。

“666,网友诚不欺我,钱果然都会流向不缺钱的人。”

她眼圈又红了:

“你若因此嫉妒我,我也不会怪你。”

我闭嘴。

再说下去,怕她反过来讹我。

三日后,灵舟停在百宗驿站。

恰逢各宗论道,

沈怜雪一露面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则被当成了她捡回来的新鲜玩意。

一名体修故意拦我:

“听说你一人能守半城,不如比试一场?”

我绕开他:

“不比,一身汗臭味的莽夫,赢了也不体面。”

旁边阵修冷笑:

“无知散修,那你岂懂阵道玄妙?”

“懂,小事用不着,大事用不了。”

丹修拍案而起,我扫了眼他袖口的焦痕:

“先别急,你们丹修天天炸炉子伤人,赔灵石了吗?”

药修骂我粗鄙。

“种地的也来论道?”

法修抬手聚出七彩灵光。

“别晃,天天cos小魔仙变身。”

谢长春皱眉:

“你对医修也有偏见?”

“没有,医修里只是偶尔出庸医。”

“比如看见重伤之人,非要人家先治治贪念那种。”

四周笑声压都压不住。

很快,刀修拿我的断剑取乐。

我点头:

“难怪你这么恨剑,刀修被剑修压了几千年,万年老二确实难受。”

蛊修放虫爬到我脚边,我抬脚碾住:

“玩虫子的,管好你家亲戚。”

御兽修驱虎冲我咆哮。

我冲它招手:

“嘬嘬嘬,过来。”

那虎竟真摇着尾巴过来了。

符修祭出漫天黄符,我认真评价:

“扔纸的,风大时记得捡。”

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沈怜雪终于开口:

“诸位别同陆姑娘计较。”

“她出身低微,没见过世面,说话粗鄙些也是可怜。”

“跟我们太上无情宗,毫无关系。”

裴照尘忍无可忍,剑气压住我的肩。

“够了,剑修当持心守正,不该像你这般尖酸刻薄。”

我被压得伤口再裂,仍抬头问他:

“剑修不都这样?死装、闷骚、背后下手的阴货。”

他的剑出了半寸。

顾玄霄冷声道:

“你这种心性,便是进了无情道,也不会有前途。”

我真心求教:

“无情道这么厉害,怎么没听过什么优秀毕业生?”

这次连驿站管事都笑出了声。

我趁乱想走,

刚下灵舟,裴照尘便封住去路。

“我们的救命之恩,你尚未偿还。”

于是我被一路押到了太上忘情宗。

山门管事接过沈怜雪递去的名册,扫了我一眼。

“陆晚,记名杂役,不入外门,不授功法,不发月俸。”

我转头看向沈怜雪。

她温柔一笑。

“陆姑娘,从今日起,你就能留在仙门修行了。”

3

我也笑了。

“修什么?修山门台阶吗?”

后来证明,我低估了太上忘情宗。

沈怜雪亲自给我讲作息:

卯时洒扫,辰时挑水劈柴,午间替内门跑腿。

下午擦剑台、清兽栏,

傍晚试药搬尸,

入夜背门规,亥时便可休息。

管事在旁边补充:

“亥时休息的前提是差役全部核验完成。”

于是我的亥时休息,通常在丑时开始。

我刚扫完山阶,

几个内门弟子便踩着泥走过去,转头告我偷懒。

剑气沟必须徒手清理,

我腰间伤口崩开,血染了石壁,

又被罚了三块灵石的污损费。

丹房让我试残丹。

吃完我吐了两天,

医堂却说我贡献不足,不予诊治。

我靠替人修补法器攒了十七块碎灵石,也被管事没收。

理由是,

杂役私藏财物,心术不正。

沈怜雪每次都来得正好。

“大家宽容些,陆姑娘也不容易。”

众人夸她善良。

接着她又柔声道:

“不过犯错不罚,反而会害了她。”

“不如差役加倍,磨炼心性。”

于是众人更夸她善良。

三个月后,

我在外务堂送账册时,看见了城南救援记录。

主战者:沈怜雪。

斩获魔核:沈怜雪。

耗损符箓与法器:沈怜雪。

连我上缴的那颗魔将内丹,

也成了她“不忍独占,献予宗门”的功绩。

我拿着账册去问管事。

当天,我床下便搜出了二十块中品灵石。

戒律堂不查来源,直接判我盗窃,要废去经脉。

沈怜雪含泪跪下替我求情,

最后将刑罚改成去乱葬谷搬尸。

“陆姑娘,你千万别怨宗门。”

我看着她:

“怎么会?毕竟灵石是从你房里拿出来,放进我床下的。”

“你都不嫌搬得累,我哪敢怨?”

乱葬谷里,全是无人认领的修士尸体。

我搬到第七日,在一具无名魂修的肋骨中摸到一卷残篇。

《渡魂残篇》。

同一天,我发现净化残魂的法阵,根本不是超度。

宗门抽走残魂炼成魂灯,供内门弟子温养神识。

那些被他们骂作邪祟的魂修尸身,

死后反而成了最干净的耗材。

我对正道最后一点幻想,也跟着灭了。

半月后,谷底尸潮爆发。

管事清点尸骨时,只找到我染血的杂役木牌。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沈怜雪还替我点了一盏灯,赚了不少眼泪。

我已经带着残篇下了山。

此后数年,

我收拢无主残魂,驱使无人认领的尸身,炼出万魂幡。

遇上劫修便设局围杀,打不过就跑,从不讲剑修风骨。

我也卖护身法器。

富修买高价掺水货,穷散修则能拿到便宜实用品。

有人骂我奸商,我就提醒他:

“你还活着,说明这还是真货。”

我频繁换身份,

杀人不用同一招,痕迹当天毁,

绝不靠近太上忘情宗。

魂力一点点洗去病骨与旧疤。

再照镜子时,里面的人眉目冷冽,

已不像当年那个连止血散都买不起的杂役。

又一年,沉星秘境开启。

我化名晚道人,挂上散修商人的木牌,

带着一张假的藏宝图,踏进了秘境。

4

藏宝图埋在一具妖兽尸骨下,

不到半日,就被两个正道弟子同时“偶然”发现。

一方说图是他们先拿的,一方说宝物有缘者得之。

讲了三句道理,第四句便开始拔剑。

我蹲在远处卖瓜子,

看他们照着图闯进石殿,惊醒守殿的赤甲妖蜥。

两队人打得很卖力,

妖蜥死了,他们也躺了一地。

我这才进去,

从图上标着“死门”的位置撬开暗格,取出镇魂珠。

假图不假到一定程度,没人肯信。

一个幸存弟子捂着断臂,问我为何不杀人灭口。

我递给他一瓶伤药:

“八块下品灵石,顺便告诉我秘境出口有谁守着。”

他沉默片刻,付了钱。

可惜,他的情报漏了四个人。

我刚走到出口,便听见沈怜雪惊喜地叫我:

“陆姑娘?”

她身后还是那三位熟人。

裴照尘、顾玄霄、谢长春。

四人先看了我许久。

直到裴照尘认出我腰间那把缺口遍布的旧铁剑,脸色冷下去。

“果然是你,宗门栽培你,你竟假死叛逃?”

顾玄霄封住出口:

“忘恩负义。”

谢长春叹气:

“看来当年的磨炼,还是没能正你的心性。”

周围修士一听太上忘情宗开口,纷纷帮腔。

“怜雪仙子当年救她入门,她竟不知感恩。”

“有些人天生养不熟。”

沈怜雪盯着我的脸,声音越发柔弱:

“几年不见,陆姑娘竟脱胎换骨了。”

“莫非投了合欢宗,或用了什么换皮邪术?”

我笑了:

“你放心,我肯定没换。”

“倒是你的脸皮,几年不见又厚了。”

我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杂役木牌,扔到他们脚下。

“太上忘情宗没给过我一块灵石,只有这个。”

“你的救命之恩,是把我从医馆拖走,药费还至今未结。”

“宗门的额栽培,指的是拿我试药、搬尸、顶罪吗?”

我看向沈怜雪。

“我的护城功绩,全记在你名下。”

“怎么,踩着我领完赏,还想清理门户?”

沈怜雪退到三人身后,含泪道:

“我本想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你修炼邪术,已丢尽无情道的脸。”

“陆姑娘,不要反抗,我们也是为你好。”

裴照尘拔剑。

顾玄霄抬手结印。

谢长春借着劝我回头,悄悄撒出封魂药粉。

我装作魂力受阻,踉跄后退,掌中的镇魂珠也露了出来。

四人的目光同时变了。

裴照尘率先追来,顾玄霄紧随其后。

谢长春封住侧路,沈怜雪则祭出法器,直取镇魂珠。

很好。

再往前一步。

残破石纹骤然亮起,锁灵局闭合。

出口轰然落下,

被各宗遗弃在秘境里的战尸从裂缝中爬出,堵死退路。

裴照尘仍未察觉不对。

“旁门左道,也敢班门弄斧!”

剑阵压下,法术如潮,封魂毒雾紧随其后。

我叹了口气,展开万魂幡。

魂潮冲天而起。

剑阵当场碎裂,术法被尽数吞没,毒雾倒卷回去。

裴照尘连人带剑砸进地面,

还没起身,我已一脚踩住他的脸。

四周霎时死寂。

我俯身看他,笑得很和气。

“道爷我今时不同往日了!”

5

裴照尘半张脸陷在土里,嘴倒还硬。

“你敢伤我,太上忘情宗必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顾玄霄撑起身,冷声补充:

“我等魂灯皆在宗门。”

“任何一人身死,师长都会立刻察觉。”

谢长春咳出一口血:

“魂修本就是邪修。”

“今日之事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容不下你。”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们魂修,魂纳九幽幽冥,神镇万古轮回,不恃肉身蛮力,不倚法器锋芒。以灵识为刃,魄覆八荒,可拘魑魅,可缚妖王,能渡迷途孤魂,亦敢逆乱阴阳。一念撼狱,一思葬疆,神念横空,万灵俯首。不修筋骨,心藏神魂自独尊;不持兵戈,意动便斩仙与皇。一缕神思断轮回,分生死;七魄流转,碎阴阳,裂玄黄。魂笼万古,威慑九荒,雾作灵丝,息为玄章,一念便可倾覆仙疆。可渡九幽游魂,可铸镇世魂章,可安万灵平四海,可碎三界化玄茫。乾坤为魄,万灵为粮,吾魂所至,诸道皆亡。世间魂主掌轮回,神定存亡,神魂无双!天道我来逆,万鬼听我扬!”

“……”

沈怜雪扯着嗓子朝出口外喊:

“救命!晚道人是邪修陆晚,她要杀人夺宝!”

声音被锁灵局挡住大半,仍有几缕传了出去。

我踩着裴照尘,认真提议:

“镇魂珠归我,你们立誓闭嘴,今日各退一步,如何?”

四人对视一眼。

沈怜雪悄悄捏碎了传讯玉符。

顾玄霄轻蔑开口:

“算你识相,交出镇魂珠和万魂幡,我们可以留你一命。”

“怜雪缺个侍从,你戴罪服侍她,也算赎罪。”

我沉默了。

他们认出了我的脸和功法。

今日放走一个,明日来的就是整座太上忘情宗。

与其等这群天命骄子长成,

再带人围殴我,不如趁幼苗期连盆端走。

我红了眼眶:

“真是不知好歹。”

“可惜了,我最怕杀人了。”

话音落下,十二具战尸同时结阵。

阴气遮住四人魂灯与外界的联系。

裴照尘察觉不对,强行召回佩剑,

却发现剑柄上早缠了一缕魂丝。

我抬指一勾。

长剑调转方向,从顾玄霄后心贯入,前胸穿出。

顾玄霄的封禁术也在同一刻失控,

灵光横扫,将谢长春撞上石壁。

谢长春刚要服药,

我弹出一粒火星,点燃他先前撒出的毒粉。

轰的一声,他连人带药炸得血肉模糊。

裴照尘目眦欲裂:

“陆晚!”

“放心,我会把现场得做得像一点。”

我让战尸捏碎顾玄霄的储物袋,把裴照尘的剑留在他尸身上。

怎么看,都是四位亲传争夺镇魂珠,内讧失手。

裴照尘还想自爆剑心,被魂潮直接压碎识海。

沈怜雪见三位师兄先后倒下,转身便逃。

她身上的宝贝是真多。

护身玉、替死符、挪移梭,

一件接一件炸开,连秘境出口都被她轰塌半边。

可惜,不够。

我在断裂的石门前拦住她,魂丝扣住她的咽喉。

“城南是谁守下来的?”

她咬唇不答。

魂丝收紧一寸。

“是你。”

“功绩和魔核是谁拿走的?”

“我……是我。”

“你救过我吗?”

沈怜雪终于哭出声:

“没有!是我抢了你的功劳,是宗门把你拖回来做杂役。”

“可我只是想帮助你,我也没想到他们会……”

“行了,账对上就好。”

她急忙道:

“我死了,宗门一定会查!师尊会替我报仇,你逃不掉的!”

我点头: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在我手里。”

裴照尘的断剑从她背后穿胸而过。

我收走四人的残魂,迅速翻阅记忆。

宗门暗账、长老私产、救援款去向,一条条浮入识海。

随后,我抽空秘境残阵最后的灵力。

石殿坍塌,裂缝吞没尸身,所有痕迹都被埋进地底。

离开秘境后,我没有庆祝。

这一战赢得太险。

脸会暴露,旧剑会暴露,万魂幡的气息也会暴露。

只要我还站在明处,迟早会被人顺藤摸瓜。

我熔掉陪了十年的铁剑,

将万魂幡拆成数百道魂印,分散藏入不同器物。

又用四人的记忆,安排了几个互不相识的傀儡身份。

晚道人消失了。

陆晚也再次死了。

6

三个月后,中立坊市多了一座听风楼。

明面上,我替人修补法器、送尸还乡、撮合消息。

暗地里,只要灵石给够,

正道不方便做的事,我都接。

世家公子想查同门私生子的证据,

接。

宗门长老想摸清对手藏在哪座坊市的私产,

接。

某宗要争灵矿,让我处理盘踞当地的“邪修”,

也接。

查完才发现,那邪修有宗门玉牌,还是另一家的正道客卿。

我算是明白了。

所谓邪修,

大多不是修了什么邪法,只是挡了贵人的路。

有位客户拿到消息后拒付尾款,理由很充分:

“你们听风楼行事见不得光,还敢向正道讨债?”

我把他的亲笔契书和留影石依次摆上桌。

“当然敢。”

他当晚带了六名杀手回来,想把账和我一起销掉。

可惜楼里只有一具傀儡。

同一时刻,三份证据分别送进了他父亲、未婚妻和死对头手里。

第二天,他不但补齐尾款,

还多付三成,求我把剩余留影石收回。

我没收。

证据这种东西,交出去是威胁,留在手里才叫保障。

生意越做越大,我便开始招人。

闻策替修仙世家背过黑锅,

左眼被阵法反噬,最不信口头承诺。

我给他看契书:

任务风险分五级,报酬先付三成,

若人死了,抚恤送到指定之人手里。

他逐条核验完,当场签字。

方既白则是丹炉炸毁后被逐出的丹修。

宗门把事故推给她,连治脸的药都没给。

她问我:

“你不怕我再炸一次?”

“炸炉算工伤,但故意炸楼要赔。”

她看了我半晌,也签了。

从此,听风楼卖的伤药和法器全都分级标价。

上品贵,保命率九成;

中品便宜,最多撑三击;

下品只建议拿来壮胆。

同行笑我把缺点写出来,迟早赔死。

结果穷散修反而认准了听风楼。

毕竟他们最怕的不是东西差,

而是花了全部身家,买到一个吹得比飞升还响的废物。

半年后,听风楼的消息网铺进七座坊市。

我不再亲自杀人。

任务拆开,盯梢、布阵、送信各归不同的人,谁也看不见全貌。

所有委托证据分存三地,

一处遭袭,其余两处便自动送去客户仇家手中。

这套规矩刚立好,第一位真正的大客户便上门了。

来人披着斗篷,腰间却挂着太上忘情宗外务堂的暗令。

傀儡在前堂接待,

我藏在隔壁魂阵中,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秦鹤年。

当年城南救援物资,就是从他手里被层层吞掉。

沈怜雪拿走我的功绩,他则拿走了本该救命的灵石。

如今,宗门有位执事正在调查沈怜雪四人的死因,

已经顺着旧账查到城南。

秦鹤年要听风楼杀掉那名执事。

报酬是三万灵石,先付一半。

我看完委托,痛快地让傀儡按下契印。

闻策低声问:

“真替他灭口?”

“当然。”

我收起那枚来自太上忘情宗的暗令,笑了笑。

“不过三万灵石只够买一条命。”

“想让我替他埋掉整本旧账,得拿秦长老自己来付。”

7

秦鹤年确实拿自己来付了。

只是他当时还不知道。

听风楼接单后的第三天,那名执事“遇袭失踪”。

现场留有血迹、碎裂命牌,还有一截血河盟常用的噬骨钉。

秦鹤年很满意,付清尾款,

转头便派人查听风楼主人的落脚处。

他想省下以后每一笔尾款。

我也没拦着,反而让傀儡楼主带着假账册去赴约。

与此同时,我换上散修衣袍,

拿着一枚留影石,堂堂正正走进太上忘情宗。

“陆掌柜,卖消息。”

接待我的外务弟子问:

“什么消息?”

“怜雪仙子四人的死因。”

半个时辰后,我被请进议事堂。

我卖出的第一条线索,是沉星秘境出口残留的剑痕和法术。

裴照尘的剑斩过顾玄霄,

顾玄霄的术法伤过谢长春,

沈怜雪则毁掉了出口。

证据都是真的。

因为人是我杀的,现场也是我布置的。

宗门很快得出结论:

四人争夺镇魂珠,临死前发生内讧。

秦鹤年本想就此结案,

我却又送上第二批证据:

城南救援款的去向。

三十万灵石,拨到城南时只剩三万。

丹药换成残次品,护城符少了八成,就

连那块歌颂沈怜雪的功德碑,都是从抚恤款里扣的。

碑上少一个名字,账上就能多出一份“已发抚恤”。

我的名字被抹得很值钱。

外务堂、戒律堂和执法峰立刻吵成一团。

谁都想咬秦鹤年一口,又怕咬得太深,扯出自己。

第三批证据,是秦鹤年买凶灭口的契书。

他终于反应过来,下令围剿听风楼。

可闻策早在两日前撤走所有人,连桌椅都按二手价卖了。

围剿修士冲进去,只看见满楼留影石,每

一枚都记着某位正道贵人的隐秘交易。

有人抬剑要毁。

旁边的人立刻拦住:

“这枚涉及我师尊的仇家,不能毁。”

“那这枚为何不能带走?”

“因为里面有你师叔买凶夺矿的证据。”

一群高手站在空楼里彼此盯防,谁也不敢先动。

我则趁乱去了秦鹤年的别院。

他正在烧账册。

我推门时,他只问了一句:

“你是谁?”

“来结旧账的人。”

半刻钟后,秦鹤年断了气。

次日宗门议事会上,他却活着出现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尸身出现了。

我隔着三座魂阵牵动魂线,

让他当众跪下,

承认侵吞救援款、伪造功德碑、雇凶杀害调查执事,

还把沈怜雪四人的死归为自己策划的争宝灭口。

认罪书念完,秦鹤年抬掌拍碎心脉。

满堂寂静。

一个死人认下所有罪,实在太方便了。

太上忘情宗当日便盖棺定论,

还对外宣称宗门大义灭亲,主动肃清蛀虫。

那名失踪的执事则拿着我给的安家费,改名去了北境。

三日后,太上忘情宗向听风楼发来悬赏,

请我们追查秦鹤年认罪书中提到的幕后魂修。

我收下定金,顺手清理了几个认得我旧剑的黑市掮客。

该杀的杀,该封口的封口,

家眷不动,尸身归乡,补偿照契书发放。

闻策看完新委托,沉默许久。

“他们花钱请你查你自己?”

“正道的钱,不赚白不赚。”

我在悬赏名册上写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明白。

正邪从来不由手段划分。

谁能写下结论,谁就是正道。

而如今,我也有笔了。

8

血河盟送来了一村死人。

三百余口,无一活命。

尸身被抽去魂魄,地上还画着听风楼惯用的魂阵纹路。

仿得不错,可惜画反了。

正道各宗连夜发檄文,

说听风楼祭炼生魂,人人得而诛之。

几个受过我恩惠的散修找上门,

劝我交出闻策和方既白,再献上三成产业,换取招安。

“他们没杀人。”

“陆掌柜,我们知道,但总要有人承担。”

我笑了:

“既然总要有人,不如你们承担?”

他们不说话了。

我让人放出半本账册。

上面记着血河盟三座私矿,以及三大宗门长老每年的分红。

只写数额,不写交货地点。

于是血河盟怀疑长老们卖了他们,

三位长老则怀疑另外两家想独吞私矿。

第二日,其中一位长老秘密递来委托书,

请听风楼“协助正道铲除血河盟”。

定金很厚。

我收了。

乌九屠很快约我决战。

他修吞魂秘法,自信能夺走万魂幡,还特意当众放话:

“魂修没了魂器,不过是条断脊之犬。”

我拎着万魂幡去了。

他一掌扣住幡面,黑纹爬满额头,狂笑着吞噬其中残魂。

下一瞬,幡塌了。

里面只有我临时塞进去的几十缕杂魂。

这些年,我早把魂阵拆散了。

听风楼的柜台是阵眼,往来商队的车轴是阵眼,

边境无名墓园也是阵眼。

闻策把它们串成一张网,

我站在哪里,哪里才是核心。

乌九屠吞了个空,秘法反噬,当场吐出一口黑血。

我抬手,四面魂阵同时亮起。

血河盟每暴露一处据点,阵中便浮出一份宗门委托书。

私矿、走私路、人口买卖,后面都跟着一个正道高层的名字。

那些人若不出兵,就是勾结邪道。

出兵,还能顺手灭口。

于是三宗弟子来得比谁都快,

个个高喊除魔卫道,

刀剑却精准落向自家长老的旧账。

血河盟覆灭后,我接管了灵矿与商路。

第一件事便是砸掉炼魂窟,放出尚未消散的生魂;

第二件事是取消人口买卖;

第三件事,是向附近城镇缴护境税。

方既白看着账本问:

“真交?”

“交,以后魔潮来了,他们得知道该找谁负责。”

魂力缺口则用战场残魂补。

我只渡愿意离去的,

愿意暂留的便按契约入阵,功勋换供奉,期限到了送其轮回。

半月后,曾骂我邪修的宗门改了口。

檄文里的“妖女陆晚”,变成了“维护边境秩序的陆掌柜”。

还有两宗送来客卿令牌,夸听风楼深明大义。

我收下令牌,折价入账。

正道的脸翻得快,灵石倒是真的。

血河盟积攒的魂材让我一举踏入渡劫前境。

可境界稳固那夜,

我看见识海上空浮出九层劫云。

魂道因果太重,

我的飞升雷劫至少是寻常修士的数倍。

更麻烦的是,听风楼的矿、商路和阵眼都寄在别人地盘。

一旦雷劫落下,各宗必会趁火围剿,再把我的产业分得干干净净。

我把地图铺开,手指停在一片被所有宗门放弃的荒岭上。

葬星岭。

看来借来的刀再好,也不能当山门。

我得有一块自己的地盘了。

9

我到葬星岭后的第一件事,是查地契。

三宗都说此地属自己,

等我问谁负责魔潮、谁修断脉、谁给附近城镇抚恤,

他们又一致表示,这是无主荒地。

很好,无主便宜。

我让听风楼分别找三宗谈判,

用一批滞销法器和二十万灵石,换来三份盖印地契。

三家都觉得自己卖了块废土,还顺手坑了冤大头。

闻策勘探七日,给出结论:

“地下灵脉断成九截,修复要钱。”

“岭上埋了十几万战魂,安抚也要钱。”

“能不能修?”

“能。”

“那就不是问题。”

毕竟,钱能解决的麻烦,通常比人好对付。

我贴出招募告示:

散修按境界领俸,阵师、丹师、炼器师另算;

凡人匠师管食宿,工钱月结;

执行危险任务先付安家费,伤残有补偿,身故有抚恤。

半个月后,

被宗门逐出的旁门修士、走投无路的散修和附近匠人挤满山脚。

方既白负责验药,闻策带人接续断脉。

我则走遍古战场,逐一询问残魂。

愿入阵守山的,记名供奉;

愿轮回的,当场超度;

神志不清的,先送进镇魂阵休养。

山门刚立起一半,三宗使者便来了。

他们先说我聚众修炼邪法,有祸乱边境之嫌。

见我不接话,又取出税契,要葬星岭灵矿七成收益。

“凭什么?”

“凭正道诸宗庇护此地。”

我翻开附近城镇的供奉账:

“他们交了八十年,魔潮来了几次?”

使者沉默片刻:

“除魔总需顾全大局。”

我点头,让人把三百多份契书悬上山门。

“既然我是邪修,你们长期给邪修送钱,叫什么?定期行善?”

山下笑声没压住。

三宗使者当日离去,

三日后,魔潮提前爆发。

数千魔兽从北岭压来,

宗门联军却堵住南面出口,口口声声要先查封灵矿。

他们想借魔潮杀人,再进来销毁契书。

可断脉早被闻策接成大阵。

联军第一轮术法落下,灵力顺着山势灌入阵眼。

沉睡多年的古战尸同时睁眼,列阵迎上魔潮。

他们越打,护山阵越亮。

附近百姓全看见了:

所谓正道堵着活路抢矿,所谓邪修在前面挡魔兽。

我没有求他们念恩。

周停云代表七座城镇上山,拿来粮册与人口簿。

她按下手印。

随后,七座城镇的代表依次落印。

粮车当夜上山,青壮协助运送阵材,散修守住各处阵眼。

三宗联军反倒被魔潮截断退路,只能灰头土脸地撤走。

天亮时,山门终于落成。

我以魂力刻下三个字:

渡厄宗。

从这一日起,

葬星岭的矿、商路与护境之责,皆归渡厄宗。

众人刚行完开宗礼,天然暗了。

九层劫云越过群山,停在渡厄宗正上方。

而山外,三宗战舟正去而复返。

10

战舟停在劫云之外,没再靠近。

他们不是来救我的,是来等我死的。

九重雷劫,层层翻倍。

第一道落下时,半座葬星岭都在震。

闻策启动渡厄大阵,断成九截的灵脉同时亮起,

光芒一路连到无名墓园与七城契碑。

我没让战魂挡雷。

这些年超度积下的愿力化作长河,迎头削去雷火。

前三重劫雷被大阵磨灭,

第四重开始劈我的魂身,

第七重落下时,我吐了血,

山外终于传来晏无咎的声音。

“渡厄宗聚众修邪,天道已降罚。”

“门下弟子若弃暗投明,太上忘情宗一概免罪!”

檄文铺开,金光万丈。

石见川守着墓园阵眼,抬头问:

“免什么罪?我们俸禄按月领,抚恤按人发,护的是自己家乡。”

“倒戈以后,你们补吗?”

晏无咎没答。

小石又问:

“安家费先付吗?”

还是没人答。

渡厄宗上下便没人再看那张檄文。

第八重雷劫落下,三宗战舟同时冲阵。

他们算得很好,趁我重伤杀人,

等天雷毁掉证据,再瓜分灵脉。

我抬手,山门外三百多份契书一齐升空。

“诸位先别急。”

“左边那艘战舟的宗主,五年前雇我杀右边长老。”

“右边那位,三年前私卖灵矿给血河盟,至于太上忘情宗……”

我放出留影石。

秦鹤年的暗账、各宗分赃的数目、谁买凶杀过谁,清清楚楚。

联军当场乱了。

有人抢证据,有人灭口,

还有人忙着证明自己只是贪污,绝没通魔。

我借他们打来的术法抬高阵势,

将第九重天雷整个引向北岭。

雷柱贯穿葬星岭,劈开深埋地下的魔窟。

盘踞边境数百年的魔源连同最后一批魔兽,在天火中化为飞灰。

劫云散去时,我踏空走到联军上方。

没人再喊我邪修。

我把盟约推到晏无咎面前:

“承认渡厄宗为护境正宗,灵矿商路归我。”

“还有城南旧战的抚恤、符钱、药钱和医药费,连本带利补齐。”

他沉默很久,还是落了掌门印。

其余宗门跟着签字。

后来,城南功德碑重新刻上了我的名字。

众人说这是迟来的公道。

我没信。

不是公道迟到,是我终于强到能拿到公道。

渡厄宗接管边境后,魂术改称英灵道法,

听风楼的抽成也有了新名字,叫合规征收。

正邪两个字,果然很讲究实力。

飞升之门开启那日,仙使踏着金光而来,

赞我济世护民,功德无量。

“陆宗主,可有心愿?”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保存了十年的旧账单,递到他面前。

我笑了笑。

“劳烦仙界结一下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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