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要再婚,通知我到期腾房。
为了找个离女儿学校近的新住处,我连跑三家中介,接孩子迟到了二十分钟。
赶到时,女儿独自坐在门卫室外,抱着书包,眼巴巴地望着路口。
街对面,房东正陪一个女人哄孩子。
女人蹲着替男孩擦眼泪,手里还举着没拆封的棒棒糖。
是我那个重病出国、两年没回家的妻子。
房东看见我,热情招手:
“房子看得怎么样?真不好意思,婚期定了,得抓紧装修。”
他揽住妻子的肩:
“介绍一下,我未婚妻。我们都是二婚,她对我儿子比亲妈还上心。”
妻子看着我,笑容僵在脸上。
房东没察觉,又劝我:
“你一个人带闺女太辛苦,趁年轻再找一个。”
我攥紧女儿冰凉的小手。
“我没离婚,我老婆病得很重,快病死了。”
1
我接女儿迟到了二十分钟,
却在幼儿园门口,见到了本该在国外治病的妻子。
她蹲在一个男孩面前,替他擦眼泪。
“好啦,我不走,明天还来接你。”
这句话,夏夏等了两年。
我停在路边,连打电话的手都忘了放下。
下午刚下急诊,我就赶去看房。
现在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我想搬得离幼儿园近些,免得值班时总要托人接孩子。
老师牵着夏夏出来。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随即盯住了街对面。
“爸爸……”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沈医生,这么巧!”
房东周承峻领着那一大一小走过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介绍一下,我未婚妻,许南音。这是我儿子小睿。”
许南音抬起头,笑僵在脸上。
我看着她。
两年前,她说查出了重病,要去国外休养,
不让我跟着,也不肯告诉我具体地址。
上周,她还给我发消息,说治疗很累,等好些就回来。
现在,她站在别人的身边,手里拎着男孩的小书包。
周承峻没察觉,又问:
“房子找好了吧?我们准备结婚,那套房得重新装修,你最好早点腾出来。”
“到期我会搬。”
我把夏夏往身后带了带。
“提前收房,请按合同赔偿。”
他愣了一下。
我没再等,牵着女儿走了。
走出一段路,夏夏才小声问:
“爸爸,那个阿姨好像妈妈?”
“她不是。”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仰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哦。”
回家后,她把书包放好,自己去洗手。
我站在门口,想解释,
却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她没有认错,
是妈妈没有过来抱她。
晚上九点,许南音敲了门。
“夏夏睡了?”
我挡在门口:“你有事就在这里说。”
她往屋里望了一眼。
“砚舟,小睿是我在国外遇到的病友,很小就没了妈妈。”
“他特别黏我,我就是心疼他。你先体谅一下。”
我拿来手机,翻开一直存着的聊天记录。
“去年十一月,夏夏高热惊厥,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
她低下头。
“你第二天下午回我,说有时差。”
我往上划。
“今年三月,她摔伤缝针,一直哭着找妈妈。我问你能不能接个视频。”
那条消息下面,隔了两天才有回复。
她说刚做完治疗,需要休息。
“我不是给你回了吗?”她声音很轻,“我也有难处。”
“她缝完针还攥着我的手机,怕睡着了,接不到你的电话。”
许南音眼眶红了:“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可是知夏有你啊!”
楼道里安静下来。
她像是也知道这句话不对,伸手来拉我:
“我的意思是,你照顾她,我放心。”
我避开了。
原来我把女儿照顾好,竟成了她不必回来的理由。
我关掉手机,只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沉默了很久。
“小睿现在离不开我。”
我点点头,扶住门。
“那夏夏呢?”
她没有回答。
2
“你真要跟周承峻结婚?”
许南音点了头,又急着补了一句:
“我们当年在国外办的证,国内不算。不会耽误谁。”
我有些头晕,扶着门的手慢慢松开。
“你说治好了就回家,也是怕耽误我?”
她避开我的目光:“砚舟,你别这样。”
“这两年以治疗为由拿走的钱,还给我。”
她抬起头:
“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我要给夏夏找房子,要留钱应急。你没拿去治病,就还回来。”
“钱暂时周转不开。”
“那就把用途说清楚。我会核查,必要时起诉。”
她伸手抵住门,声音低下来: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你刚才说,不耽误谁?”
我请她离开。
关门后,我把转账记录一笔笔存好。
天快亮时,才靠着沙发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幼儿园打来电话。
“沈爸爸,夏夏眼皮受伤了,您赶紧来一趟。”
我赶到保健室,女儿正捂着纱布,见到我才哭出声。
“爸爸,我没抢。”
我蹲下去,托住她的脸:“先别揉眼睛,爸爸来了。”
陶老师告诉我,共享活动时,夏夏说周睿的新妈妈像自己的妈妈。
周睿骂她抢妈妈,随后拿圆规划伤了她。
“请保存监控,通知园长。我先带孩子就医。”
许南音从隔壁过来,身后跟着周睿。
“砚舟,小睿说圆规是知夏带的。”
“他只是想拿走,不小心碰到了。”
我抱起夏夏:“你看见了?”
“他不会无缘无故撒谎。”
“你平时也该教教孩子,危险的东西不能——”
“先看监控。”
老师调出了录像。
我看得很清楚,周睿从自己口袋掏出圆规,朝夏夏伸过去。
她往后躲,还是被划到了。
许南音没再说话。
周睿攥住她的衣角:“我怕你不要我。”
她立刻摸了摸他的头。
我怀里的夏夏把脸埋进我肩上,一直没抬起来。
“对不起。”许南音终于转向我,“我替小睿道歉。”
“该他道歉。现在先看伤。”
她跟着我们去了医院,
路上几次想接过孩子,都被夏夏躲开。
眼科医生检查后,确认没有伤到眼球,
处理了眼皮上的伤口,又交代复查时间。
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许南音站在旁边,眼泪掉了下来。
“夏夏,让妈妈抱一下,好不好?”
她张开手。
女儿猛地缩进我怀里,连鞋子都蹭到了我的裤腿上。
“不要。”
许南音的手僵着:“妈妈只是想看看你疼不疼。”
我拉好女儿的衣服。
“她说不要,你先别碰她。”
“砚舟,我是她妈妈。”
“那她刚才被冤枉的时候,你怎么没记得?”
她嘴唇动了动,忽然看向门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见周承峻站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夏夏,又看向许南音。
“你刚才说,你是谁妈妈?”
3
许南音立刻收回手。
“你听岔了。我说小睿没了妈妈,才会怕别人抢。”
她走到周承峻身边,声音轻了下来。
“孩子伤了人,我过来付医药费,总得安抚一下。”
她转向我:“沈先生,多少钱,你发给我。”
女儿还在换药,小手攥着我的领口。
我没在这时候跟她争。
“费用凭票结清。还有,让周睿向我女儿道歉。”
周承峻皱眉:“孩子说她认南音当妈妈,这事——”
“等她看完病再谈。”
我抱起夏夏,没再停留。
当晚,周承峻发来消息,说要带装修师傅量房。
我提醒他租约还没到期。
第二天他又催,第三天直接问我什么时候搬。
我把消息截图存好,连同租约放进文件夹,
午休时去看了附近的一套小房子,签了合同。
房子小一点,离幼儿园步行只要十分钟。
夏夏问:“新家也会有人叫我们走吗?”
“租期内不会。爸爸会处理。”
她这才肯选自己的窗帘。
许南音是周六来的,拎着一只玩具熊。
夏夏看见她,转身进了房间。
她站在门外,手没放下。
“以前我回来,她都会扑过来。”
“以前她也每天等你。”
她眼圈红了:“你先让我进去,我跟她说几句话。”
楼梯口忽然传来周承峻的声音。
“南音?”
他身后跟着装修师傅。
许南音往后退了一步:
“我来看看受伤的小朋友。”
周承峻看了看她手里的玩具,又看向我。
“沈医生,你一个大男人,别总拿孩子当借口找她。”
“是她自己来的。”
我关上门前,许南音仍低着头。
当天晚上,家长群里多了几条消息。
周承峻说我纠缠他的未婚妻,教孩子认妈。
有人追问,他又回了一句:
“这种人的女儿,谁知道是不是小三生的。”
我截图留证,要求他撤回并澄清。
他没撤。
我把截图发给许南音:“你也要这么说你女儿?”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
“他在气头上,你别再刺激他。我私下跟他解释。”
第二天,没有任何澄清。
周三接夏夏时,她一直抱着书包,不肯去玩滑梯。
陶老师告诉我,有孩子不让她加入游戏,
说家里大人交代过,要离她远一点。
回家后,我发现桌上的全家福被折过。
照片里,她把自己往后折,只留下我和许南音。
“为什么折起来?”
她抠着照片边角:“没有我,你们是不是就不会吵架?”
我把照片展开,蹲到她面前。
“爸爸之前说那个人不是妈妈,是爸爸说错了。对不起。”
她抬眼看我。
“她确实是妈妈。但妈妈做错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把自己藏起来。”
她扑过来,终于哭出了声。
等她睡着,我向园方发出正式投诉,又联系了程律师,
请她核查海外证书和治疗材料,把两年的转账记录传了过去。
许南音的电话打进来。
“砚舟,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看着那张被折出白痕的照片。
“把你不敢说的实话,说出来。”
她沉默了。
我没再替她接下去。
4
“我要的不是私下说声抱歉。”
我把家长群截图放在园长面前。
“周先生在哪些家长面前说过,就向哪些家长澄清。”
“班里已经出现排挤,园方也要干预。”
周承峻往椅背上一靠。
“你非得让我当众丢脸?”
“被你造谣的是我女儿。”
许南音伸手压住桌上的纸。
“砚舟,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别闹大了。”
“夏夏那边,我会找机会哄。”
我把纸抽回来。
“她不是闹脾气。别人说她是小三的孩子,不许她一起玩。你准备怎么哄?”
她看了一眼周承峻,没回答。
陶老师开口:
“夏夏这几天连举手都少了,不能只靠劝孩子想开。”
方园长答应安排班级引导,周承峻却直到离开,也没肯撤回那些话。
几天后,幼儿园办亲子汇演。
我原本想替夏夏请假,她却从书包里拿出两张入场券。
“爸爸,我练了好久。”
“那我们就去。”
她又问:“你会一直坐在下面吗?”
“会。轮到我们上台,我就陪你上去。”
节目结束,她终于笑了,
举着老师发的小贴纸,非要贴在我手背上。
我刚替她拧开水杯,主持人笑着报幕:
“下面请周睿爸爸,我们的魔法叔叔,给小朋友们送礼物。”
周承峻穿着魔法叔叔的斗篷上台,拎着一盒小礼物。
他给每个孩子手背上点一颗红星,笑眯眯地说:
“魔法叔叔祝你们亮晶晶。”
轮到夏夏,他停了一下。
“来,魔法叔叔给你画个特别的。”
他拧开红色颜料笔,蹲下去,
在她左脸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
台下有个孩子念出来:“三。”
夏夏僵在原地,没动。
周承峻点了点ppt,屏幕上出现了他和许南音陪周睿切蛋糕的照片。
“大家都是家长,更该懂得分寸。”
“别惦记别人的伴侣,也别教孩子拿认妈妈当借口,影响别人的生活。”
我走过去,先把夏夏拉到身边。
夏夏小声问:“爸爸,洗不掉吗?”
“能洗掉。先别怕。”
周承峻还站在台上,笑着说:“三好学生,鼓励她。”
台下一片寂静,直到后排一个孩子指着夏夏:“我妈妈说就是她爸爸是坏人。”
陶老师赶过来,问夏夏愿不愿意先去后台收好表演服。
她拉着我不松手。
“爸爸去说清楚,不是去吵架。”
“你想回来,陶老师就带你回来。”
她想了想,点头。
我看着她跟老师离开,才走到主持人身旁。
“借一下话筒。”
“刚才那段话指的是我和女儿,我需要回应。”
主持人犹豫着看向园长。
许南音已经起身,快步挡在我面前。
“砚舟,孩子们都在,有什么话出去说。”
我点开手机里的海外证书照片。
周承峻还站在台上,皱眉问我想干什么。
我望着他们,把手机屏幕转了过去。
“我和许南音还有一张国外结婚证。你们呢?”
5
没人接话,台下的议论也停了。
我没有继续举着手机。
“我和许南音共同生活过,夏夏是我们的女儿。两年前,她说自己重病,需要出国治疗。我一直在等她回来。”
许南音伸手拉我的袖口。
我把话筒交还主持人。
“涉及孩子的指控,我必须回应。剩下的请园方安排地方谈,不占用孩子们的时间。”
进办公室前,我去看了夏夏。
她正挨着陶老师坐,见我过来,立刻站起来。
“爸爸,我们要走了吗?”
“还要一会儿。你想在这里画画,还是跟爸爸一起?”
她看看办公室的方向,小声说:“我在这里等你。”
我答应她,谈完就回家。
办公室里,周承峻把手机推到许南音面前。
“你不是说,跟他只有租房这点关系吗?”
她没吭声。
我调出夏夏的出生材料,又打开转账记录。
“这是她让我付的治疗费。最近一次,就在上个月。”
周承峻低头看了很久。
“上个月?你那时候不是天天在店里帮忙吗?”
许南音嘴唇动了动:“我可以解释。”
“那你解释。”他指着屏幕,“这句‘等我康复就回家’,什么意思?”
她来不及收回手,手机被他拿了过去。
聊天往下翻,还有我发给她的夏夏的照片。生日那天,孩子捧着蛋糕,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好。
她隔了一天才回:快了,让夏夏乖一点。
周承峻忽然看向我。
“医院那天,她说只是来替小睿付钱。你们怎么不说?”
“我女儿正在换药。”我收回手机,“我没必要在她疼的时候,逼她妈妈认她。”
他转头盯住许南音。
“婚礼先取消。酒店那边,我现在就打电话。”
许南音一把按住他的手,却看着我。
“砚舟,你知道小睿花了多久才接受我吗?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吗?”
我问:“夏夏的家呢?”
她眼圈红了,声音低下来。
“你先说刚才是赌气。我们以前的事,回去慢慢谈,行吗?”
“回哪里?”
她怔住。
“这两年,我问过你很多次什么时候回家。你说周睿离不开你。”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现在也别让我替你撒谎。”
手机响了,是程以宁。
我接通电话,她先问我是否方便,随后说:“核查有结果了。你提供的证书,是拉斯维加斯婚礼仪式纪念证,不是正式婚姻登记证明。”
我握紧手机。
“登记记录呢?”
“目前查询结果和现有办理材料,都没发现你们完成合法登记的记录。”
当年去办手续,许南音嫌我连轴值班太累,说她来安排。
仪式结束,她把证书放进我手里,说都办妥了。
我信了这么多年。
电话还没挂,我抬头看她。
“你当年说,手续都办好了。”
她避开我的眼睛,半晌才说:“那时候,我们不是已经像夫妻一样了吗?”
原来她一直知道。
只有我,拿着一张纪念证,认真做了这么多年的丈夫。
6
程以宁让我先别急着删聊天记录。
“先看证据能证明什么。不是你给过她的钱,都能要求退回来。”
我把两年的账目分成几份。
逢年过节的红包划掉。共同生活时的开销划掉。给夏夏买东西的钱,也单独留出来。
剩下的,每笔都对应一句话。
“住院押金不够了。”
“医生建议再做一个疗程。”
“砚舟,等我好了,我一定回去。”
最后一句后面,是十二万。
那天夏夏发着烧,我抱着她坐在急诊留观室,一只手给许南音转账。
程以宁翻到住院通知,停住了。
“这份入院日期,比她说病情复查的时间还早。医院名称也有两种写法,需要继续核实。”
我盯着那张图。
当时我问过她,能不能让我跟主治医生联系。
她说不想让我看见自己那么狼狈。
我就没再问。
我发消息过去,要求她说明这些钱的用途。
她先打电话,我没接。
“请用文字说。”
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一长段。
“房子装修到一半,总不能停。小睿开学也要花钱。承峻店里那阵子周转不开,我只是先帮一下,没说不还你。”
我截下聊天记录,连同原手机交给程以宁核验。
许南音却又发来一句。
“你真要为了钱,把我们这些年都算没了吗?”
我回她:“这些年,不是我算没的。”
第二天,她约我见面。
刚坐下,就把一份网上查来的资料推到我面前。
“国外结婚证补好认证,国内也认。你现在告我,不就是折腾我们自己的共同财产?”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那句,国内不算,不会耽误任何人。
轮到要还钱,竟又算了。
我把律师整理的核查材料放到她手边。
“拉斯维加斯依法登记的婚姻,不是当然无效。但我们没办结婚许可,也没完成登记。你给我的是仪式纪念证。”
她没翻。
“找人补一下不就好了?”
“认证不能补出一段不存在的婚姻。”
她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你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你要嫁他时,说我们不算夫妻。现在要还钱,又说这是共同财产。南音,不能哪句话对你有利,你就用哪句。”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我没回答。
她伸手碰我的袖口,动作很轻,像从前怕吵醒我。
“夏夏还小。以后我多陪陪她,我们别走到法院,行吗?”
我把手收回来。
“一件事归一件事。你陪女儿,不是替自己抵账。”
离开时,她在身后叫了两次我的名字。
我没停。
几天后,程以宁替我提交起诉材料,并依法申请财产保全。夏夏的抚养问题另行处理,不放进这笔钱里谈。
许南音终于打来电话。
“砚舟,你来真的?”
“材料已经交了。”
她那边安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这件事,你能不能先别让承峻知道?”
7
“你怕他知道什么?”
许南音没回答,只说:“你先体谅一下,我现在真的很难。”
“夏夏受伤那天,你体谅过她吗?”
电话挂了。
两天后,周承峻来医院找我,开口还是质问。
“你说她拿你的钱装修,有凭据吗?别是见不得我们结婚。”
我没接话,把已整理好的几笔转款记录给他看。
他拿出手机,翻出许南音发给他的付款截图。
五月十七日,六万八。
她跟我要的是下一阶段治疗费,付给他的却是橱柜尾款。
往下翻,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笔也是?”
“她说要换药。”
他没再问。
那晚,他发来消息,说婚礼不办了。
后面跟着几张聊天截图。他说许南音为了证明早就想离开我,主动翻出和朋友的聊天,结果忘了下面还有几句。
“砚舟不会真不管我的,他舍不得。”
“承峻家什么都有,小睿又黏我,不用从头熬。”
我看了很久。
原来我以为的等她回家,在她嘴里,叫舍不得撒手。
周承峻又打来电话。
“她还说都是为了小睿,怕孩子再没个妈。”
我问:“那你信了吗?”
他沉默半晌。
“她对小睿也不是全假的。”
“我知道。夏夏叫她妈妈,也不是假的。”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几天,许南音开始给我送饭。
我下夜班,她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
“以前总是你照顾我,这回换我。”
我没接。
她追了两步:“我已经在你租的新房附近找了住处。以后接孩子也方便,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请你搬来。”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想补回来,也不行吗?”
“想见夏夏,提前商量。别突然出现。”
她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去了幼儿园。
夏夏出来时看见她,立刻攥紧我的手。
许南音蹲下来:“妈妈来接你,好不好?”
夏夏躲到我身后。
她望着我:“你跟孩子说什么了?”
“她不愿意,就是我教的?”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牵着夏夏往外走,听见她在身后轻声叫:“砚舟,饭你不吃也行,别让她这么怕我。”
我停下脚步。
“那就先听懂她说的不愿意。”
晚上,周承峻发来一份结算单。
押金全退,剩余租金免收。最后一行写着,双方不再追究此前争议。
我把那一行圈出来,退了回去。
他很快打来电话。
“我也是被她骗了。做到这份上,还不够?”
“租约按合同结。你在群里说过什么,就去澄清什么。周睿伤了夏夏,也该由他道歉。”
“小孩子脸皮薄,非要弄得下不来台?”
我看向桌边。夏夏正在画画,画纸上只有两个人,她把自己紧紧画在我旁边。
“我女儿被骂的时候,你想过她脸皮薄吗?”
他没说话。
我告诉他:“一件事归一件事。钱不能替你撤回流言,也不能替你儿子说对不起。”
挂断后,我把结算单交给程律师,又给园长发了消息。
“请安排正式会面。这次,我要一份写清责任和整改期限的书面答复。”
8
方园长把书面答复推过来时,我先看了最后一页。
只有道歉,没有整改期限。
我把纸推回去。
“圆规怎么带进来的?夏夏被排挤后,谁负责跟进?这些都请写清楚。”
监控已经调出,伤情记录和群聊截图就放在桌上。
方园长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笔。
“是我们检查不到位,后面也没及时干预。我向孩子道歉。”
她提出在全园晨会上澄清。
我摇头:“别再让她站到所有人面前。谁听过那些话,就向谁说清楚。”
陶老师接过话:“班里会做规则教育,不提孩子名字。我每天留意,发现问题及时联系您。”
我这才签收答复。
当天,周承峻在原来的家长群发了声明。
“此前关于沈先生和沈知夏小朋友的言论,是我未经核实说出的不实内容。我全部撤回,向父女二人道歉,请大家停止传播。”
我截了图,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陪夏夏去了园里的小会议室。
周睿站在他爸爸身边,半天没抬头。
陶老师蹲下来:“把发生的事说清楚就好。”
他攥着衣角。
“圆规是我从家里拿的。我怕她把新妈妈抢走,就扎了她……后来我害怕,才说是她带的。”
夏夏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握住她的手,没催她说话。
周承峻按住儿子的肩:“是爸爸没教好,也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睿哭着说了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夏夏才开口。
“以后不许再弄我的眼睛,也不许叫别人不跟我玩。”
“不会了。”
她抬头看我:“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没人再要求她说没关系。
走出门,许南音跟上来,递给她一包纸巾。
夏夏没接,她便一直拿着。
“妈妈以后会护着你。”
夏夏问:“那天你怎么不护着我?”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几周后,我在法院又见到她。
她隔着桌子看我,说那些钱是我自愿给的,不能分开了就都要回去。
程律师没有争辩,只把对应材料递了过去。
每次索要治疗费的聊天,后面都有转账。住院材料里的日期对不上,她又亲口承认钱花在装修上。
我说:“不是所有钱都要你还。我们一起过日子花的,我没算进去。”
她低着头,很久没再说话。
最后,在法院主持下,我们确定了返还金额和分期时间,并领取了民事调解书。
程律师提醒她,逾期不履行,我可以依法申请执行。
她握着笔签完名字,却没起身。
等律师出去核对材料,她忽然问我:“砚舟,钱还清了,我是不是就能回家?”
我把调解书收进文件袋。
“还钱是还钱,回家是另一回事。”
她伸手拉住袋角。
“那你告诉我,我还要做什么?”
我轻轻抽了回来。
“先按时还第一笔。”
她盯着那张写明日期的纸。
我第一次没有替她接下那句“可是”。
9
首期还款逾期第七天,许南音给我打来电话。
“能不能再等等?我这个月提成还没发。”
“你可以先付一部分。”
她哭了:“砚舟,你以前不会这么逼我。”
我看着电脑上的执行申请。
“以前我以为,你拿钱是去治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没有撤回申请。
几天后,我们在程律师那里签了抚养安排。夏夏跟我生活,她按月支付抚养费。探望提前约好,接送时间写清楚,孩子不舒服时另行协商。
许南音看了很久。
“见自己的女儿,也要这么生分吗?”
“写清楚,她就不用每天猜你来不来。”
她终于签了字。
之后几次,她都准时到了。
不再拎着大袋玩具,也不再蹲在夏夏面前,一遍遍问还认不认妈妈。
她仍在软装公司上班,开始认真算自己的工资够还多少。偶尔发来一张排班表,说这个周末加班,能不能换到周日。
我核对时间,给她回复。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
一个周六,夏夏已经穿好鞋,却抱着书包不肯站起来。
“爸爸,我今天不想去。”
“哪里不舒服?”
她摸了摸眼皮上那道淡痕。
“我梦见那个圆规了。”
我坐到她旁边:“那我们先不出门。我跟妈妈商量,改一天。”
消息发出去,许南音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
我去厨房接。
“我都到了,你才说不来?是不是你又跟她说什么了?”
“她今天害怕。”
“她以前明明很黏我。砚舟,你不能因为恨我,就让孩子也——”
“等一下。”
夏夏站在门口,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可以自己跟她说吗?录下来。”
我点开录音。
她捏着书包带,小声说:“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怕你又说别人更需要你。”
发过去后,电话没再响。
过了许久,许南音回了一句。
“好,今天不去了。让她好好休息。”
下一次见面,夏夏自己选了楼下的绘本馆。
我坐在不远处。许南音陪她读完一本书,又照着她指的地方,把折坏的书角慢慢抚平。
临走时,夏夏把借书卡递给她。
“下次还读这个。”
许南音眼圈一下红了,却只说:“好。”
把孩子送回家后,她在门外叫住我。
“我们是不是,也能慢慢来?”
我没接话。
她急着往下说:“这次去真正登记。我问过了,需要什么材料,我都记下来了。”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以后夜班我接夏夏,你回来,我给你留灯。就像以前一样。”
我没有接。
“南音,你今天陪她读书,她很高兴。可那不是在替我答应什么。”
她攥紧那张纸。
“你就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你可以继续做好她的妈妈。”
我看着她。
“但我不会再和你结婚。”
她站了很久,终于问:“那你以后遇到别人呢?夏夏是不是也要叫别人妈妈?”
我握住门把的手停下来。
“别再拿她,替你问我的以后。”
10
第一笔执行款到账时,我正在给夏夏收拾画纸。
许南音发来消息,说卖掉了几件首饰,剩下的会从工资里按期还。
我回了句“收到”,把到账记录存进文件夹。
她又问:“你还记得那条项链吗?”
我记得。
那年买完项链,我连着吃了一周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她说会戴一辈子。
我没回这句。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撤回了。
旧房交接前,周承峻来找过我。
“押金全退,我再补你一点。之前那些事,咱们私下签个和解,彻底翻篇,行吗?”
我把交接单递过去。
“押金按合同退。该澄清的,你已经澄清了。别混在一起。”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核对水电表。
最后一笔费用结清,我收好签字的单据,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次,没人再催我们走。
学期结束,我带夏夏搬进早已整理好的新住处。
新园也提前去看过。老师带她玩了半天,她回来告诉我,那里的积木可以搭到下课再收。
搬家那天,她最惦记的是书桌。
“爸爸,这个也要还给房东吗?”
“不用,是买给你的。”
她摸了摸桌角,又跑去看自己选的黄色窗帘。
“那我能贴小兔子吗?”
“能。你来选贴哪儿。”
下楼拿最后一箱东西时,许南音站在车旁。
她接过夏夏手里的小袋子,放进后备厢,又迟迟没有松手。
“砚舟,新家缺什么,我公司拿货便宜。”
“已经齐了,谢谢。”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我等着她把话说完。
“以后我好好上班,好好陪夏夏。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夏夏在旁边摆弄书包扣子。我让她先上车,替她系好安全带,才转回来。
“探望还是按约定来。有事提前联系。”
许南音眼里那点亮光慢慢暗了。
“其他的呢?”
“其他不必再等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我能跟她说声再见吗?”
我让开车门。
夏夏主动朝她挥手:“妈妈,我到家要贴桌子了。”
“好。”她勉强笑了一下,“慢点贴,别贴歪了。”
车开出去,夏夏低头找她的小兔子贴纸,没有再回头看。
数月后,新园老师给我发来一张家庭画。
画里有我,有夏夏,还有窗台上刚开花的小盆栽。旁边另画着一个长头发的人。
老师说,夏夏介绍时讲,那是偶尔来看她的妈妈。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
那天下班,我准时赶到园门口。夏夏背着书包跑过来,把一张贴纸按在我手背上。
“今天分给好朋友,还给你留了一个。”
回去路上,她讲新朋友教她跳绳,讲自己午睡没有踢被子。我听着,偶尔问一句,她就讲得更起劲。
走到路口,她仰头问我:
“爸爸,今天回哪个家?”
我握紧她温热的小手。
“回我们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