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最好的兄弟顶罪,坐了五年牢。
出狱那天我才知道——
我老婆成了他的老婆,我的公司成了他的公司,我女儿病死的时候,他正在别墅里办乔迁宴。
我妈活活气死。
我去找他拼命,被他的保镖活活打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1992年6月18日。
他正搂着我的肩膀,把一份合伙协议推到我面前,笑得一脸热乎:
"建国,签字吧。哥还能害你吗?"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也笑了。
好啊。
签。
这一世,咱们慢慢玩。
第1章 惨死与重生
2003年7月,大雨。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卫东集团"大厦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女儿念念。
十二岁,白血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医院的走廊病床上——因为住不起病房。
我是三个月前出的狱。
五年大牢出来,我四十六岁,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出狱那天,没有一个人来接我。
我揣着监狱发的三十块钱路费,先去了我妈的坟上。
坟头的草,一人多高。碑是村里人凑钱立的,连张照片都没有。
我又去了念念的坟。
小小的一个土包,连块碑都没有——当年,连块碑的钱,都没有人出。
我跪在坟前,给女儿磕了三个头,在心里发誓:念念,爸爸一定给你立一块碑,全县最好的碑。
然后我去找了王会计。
当年卫东厂的会计,被马卫东一脚踢开的老头。我在他家门口等了两天,老头灌了一斤白酒,红着眼睛,全说了。
说完,他抱着我的胳膊哭:"建国,我对不住你啊!当年那假账,是我做的,可那是马卫东拿我闺女的婚事逼我的啊……"
"我知道。"我拍着他的背,"王叔,我不怪你。"
"我就问你一句——我说的这些,你敢不敢去告他?"
"我敢。"
于是我来了。揣着一张念念的照片,站在卫东集团的门口。
站在2003年,七月的暴雨里。
她走的时候,是1996年冬天。
而我,她亲爹,那时候正在大西北的监狱里,替我最亲的兄弟马卫东,蹲着第五年大牢。
我是第二年开春才知道的。
探监日,齐师傅大老远来看我。隔着玻璃,老头把一张化验单的复印件贴在玻璃上,手一直在抖。
"建国,你要挺住。"
"念念……去年腊月,走了。"
"孩子走之前,一直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你妈骗她,说爸爸在外头挣大钱,挣了钱就回来给念念治病。"
"孩子就攥着那张五块钱——你上次探监给她带的那张——一直攥到最后。"
我隔着玻璃,看着那张化验单,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号子里,用头撞墙。被关了七天禁闭。
禁闭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想——
如果我在,哪怕我去卖血,去抢,两千块的押金,我总能凑出来。
可我不在。
我在替马卫东坐牢。
"陈建国,你还有脸来?"
大厦旋转门里走出一个人。西装革履,大背头,手腕上的金表在雨里都晃眼。
马卫东。
我二十年的结拜兄弟,我的合伙人,我的——仇人。
"马卫东。"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王会计喝醉了,全说了。1994年那批假账,是你做的。举报信,是你让你小舅子写的。警察来的时候,你说'建国是法人,他顶着,公司就保住了'。"
"我女儿死的时候,你们一家三口,正在三亚过年。"
"我妈是抱着念念的骨灰盒,活活气死的。"
我妈是个寡妇。二十八岁守寡,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进厂当学徒,手上全是裂口。
念念是她的心头肉。孩子查出病以后,她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跑,见人就跪。
念念走的那天,老太太没哭。
她只是把孩子的骨灰盒抱回家,摆在自己床头,每天擦一遍,擦了三年。
1999年秋天,邻居发现她两天没出门。推门进去,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经凉了。
怀里,还抱着那个盒子。
床头的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建国,妈对不住你,没看好念念。"
雨越下越大。
马卫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老陈啊老陈,"他叹了口气,像看一个不懂事的疯子,"都过去十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拎不清?"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有证据吗?"
"你老婆,不,我前妻刘芳,就是你最好的证据——"
"刘芳?"他笑了,掏出手机晃了晃,"她上个月刚签了声明,说当年的事都是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按你要求办的。哦对了,伪证的法律责任,她问了律师,说追诉期过了。"
"陈建国,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年牢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烧成了灰。
我扑了上去。
我甚至没能碰到他的衣角。
两根电棍,从左右两边,同时捅在了我的腰上。
我倒在雨里,看见马卫东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
"老陈,认命吧。"
"你这辈子,从1992年签那份协议开始,就是我棋盘上的一颗子。"
"下辈子,学聪明点。"
黑暗淹没我之前,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下辈子?
好啊。
马卫东,下辈子,我等着你。
……
"建国?建国!想什么呢,签字啊!"
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炽灯。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空气里弥漫着廉价茶叶和汗味。
一张折叠方桌,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两瓶汽水,和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合伙经营协议书》。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满脸热乎。他的胳膊那么有劲,手掌拍着我的背,啪啪作响。
"建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来,签了字,哥带你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我僵硬地转过头。
马卫东。
二十八岁的马卫东。头发浓密,脸上还没有那些横肉,笑起来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清泉。
谁能想到,这汪清泉底下,是吃人的深潭。
我低下头,看向桌上的台历。
1992年6月18日,星期四。
我的手,没有老茧裂开,没有狱中烫下的疤。
我猛地攥了攥拳头。
指节有力,皮肤温热。桌子底下,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疼得钻心。
不是梦。
我借口上厕所,躲进里间,对着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看里面那个人。
三十四岁。头发乌黑,眼角还没有那道被电棍留下的疤,眼神清亮,身板笔直。
不是那个蹲了五年大牢、佝偻着背、两鬓斑白的劳改犯。
镜子里的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又捧了一把。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无声地说:
陈建国。
老天爷给了你一局新牌。
这一局,你要是再输了,你就真该死。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又稳又狠。
我重生了。
回到了十一年前。
回到了我签下那份卖身契的,这一天。
"哎,发什么呆啊?"旁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我媳妇——不,这时候还是我媳妇——刘芳,把一支钢笔塞进我手里,嗔怪地白了我一眼:"卫东哥等半天了,你倒是签啊。人家卫东哥多够意思,带你发财,你还愣着。"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烫着当时最时髦的大波浪,坐在马卫东旁边。
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子底下,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上一世的我,瞎。
这一世,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接过钢笔,没有签字,而是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上一世,我连看都没看。
兄弟嘛,信得过。
这一看,我差点笑出声。
好一份"合伙协议"。
我出全部技术、全部设备渠道、出八万块积蓄入股,占股百分之三十。
马卫东出任"总经理",管公章、管财务、管销售,占股百分之七十。
最绝的是第十二条:
"工厂法人由陈建国担任,工厂一切经营责任,由法人承担。"
责任全归我,钱和权全归他。
出了事,法人顶罪。
1994年东窗事发,我就是这么进去的。
"看啥呢?"马卫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建国,协议都是现成的格式,工商局王科长帮咱拟的,还能有错?"
"没错。"我放下协议,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格式是没错。"
"就是有几条,得改改。"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马卫东脸上的笑,彻底挂住了。
第2章 签约反杀
"改?"
马卫东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上一世的我,是看不懂这个细节的。这一世我看得懂——那是猎手听见猎物说了计划之外的台词时,本能的警觉。
但只是一瞬间。
他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我肩上:"改啥啊,都是场面上的东西,咱哥俩谁跟谁——"
"就是!"刘芳立刻帮腔,往马卫东杯里续上茶,"卫东哥什么人品,全县城谁不知道?人家图你啥呀?"
"图我啥?"
我心里冷笑。
图我是八级钳工,全县会玩精密热处理的没几个;图我老实,签了字就不反悔;图我那个当法人的名分,将来好替你们挡雷。
这些,上一世你们全都图走了。
"建国,"马卫东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推心置腹,"这协议,是工商局王科长亲自帮着拟的格式,人家拟过几百份了,多少大老板都用这个,一点毛病没有。咱就照着用,省心。"
"王科长是公家的人。"我点点头,"他拟的格式,当然没毛病。"
"所以啊——"
"有毛病的不是格式。"我说,"是填进去的内容。"
马卫东的笑,淡了一分。
"改啥啊,都是场面上的东西,咱哥俩谁跟谁——"
"正因为是哥俩,才要把账算明白。"我拿起钢笔,在协议上点了点,"第一,我出技术、出渠道、出八万块,占股三十。马哥你出什么?"
"我出关系啊!"马卫东理直气壮,"工商税务、银行信贷、还有厂子的销路,哪一样离得开我?"
"关系值多少钱?"我看着他,"要不这样,我出关系,你出技术。你车间里干过一天吗,马哥?淬火和回火,你分得清吗?"
马卫东的脸,红了一下。
"第二。"我不给他接话的机会,指着第十二条,"法人我来当,经营责任我来担。可以。那公章、财务章、银行印鉴,就得归我管。谁家公司的法人,不管章?"
"这……"马卫东的眼神闪了一下,"建国,你一个在车间干了十五年的,懂什么财务?章还是哥替你管着,省得你操心——"
"我不怕操心。"
我把协议往桌子中间一推,身子往后一靠,笑了。
"马哥,条条款款都可以谈。但这两样,没得谈。"
"要么,法人你当,章你管,股份你七我三,我没意见——反正责任是你的,钱大头也是你的,公平。"
"要么,法人我当,章我管,股份还是你七我三——你出关系嘛,关系硬,多分点,应该的。"
"你选一个。"
屋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我能看见马卫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这套局的死穴就在这儿:他想要的是"我当法人顶雷,他拿钱"。而我给他的两个选项,一个雷在他头上,一个钱他拿不着大头。
两头堵。
"建国,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刘芳在旁边急了,推了我一把,"跟卫东哥还计较这些?伤感情!"
"伤感情?"我转头看她,"亲兄弟明算账,怎么叫伤感情?除非——"
我笑了笑:"除非有人本来就没打算跟我算清账。"
"你什么意思!"刘芳的嗓子一下尖了。
"行了行了!"
马卫东忽然一摆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僵。
"建国说得对!是哥考虑不周。这样——法人你来当,章你管,股份还是你三我七。哥就图个兄弟齐心,行了吧?"
他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在协议上改了两处,推过来:"来,这么着,满意了吧?"
我拿起协议,看着他改的那两处。
法人:陈建国。印鉴管理:陈建国。
股份,还是我三他七。
我心里冷笑。
他这么痛快,是因为在他的算盘里,这些都是暂时的——等公司起来,财务是他小舅子,销售是他表妹,厂里的骨干是他招来的人,我这个法人,早晚还是个空架子、替死鬼。
可惜啊,马卫东。
你算盘打得再精,也算不到一件事——
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从2003年回来的。
你往后十一年走的每一步棋,我全都看过一遍了。
"行。"我拿起笔,刷刷签了字,"合作愉快,马哥。"
"哎!这就对了嘛!"马卫东如释重负,一把搂住我的肩膀,"走走走,国营饭店,哥请客!"
饭局上,马卫东先是不动声色地试探。
"建国,你这八万块股金,是全部家底了吧?"
上一世,我老老实实答:"连念念的教育储蓄都搭上了。"
这一世,我夹了一筷子菜,含糊道:"凑吧凑吧,总凑得齐。"
"哎,跟哥还藏着掖着!"马卫东给刘芳使了个眼色。
刘芳心领神会,嘴快得很:"他呀,床底下铁皮盒里存着八千四!当我不知道?存单我都见过!"
"哦——八千四。"马卫东眼珠子转了转,"那离八万,还差得远呐。建国,你上哪儿凑去?"
"借。"我说,"厂里老师傅们,一人凑点。"
"能凑齐吗?"他追问,"实在不行,哥先帮你垫上?算你借哥的,到时候分红里头扣。"
来了。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招——"帮你垫"。垫来垫去,我的股份就成了他嘴里的肉,他说多少是多少。
"不用。"我放下筷子,笑了笑,"砸锅卖铁,我自己凑。马哥,这钱我必须自己出。"
"为啥?"
"自己出的钱,心疼。"我说,"心疼,干活才拼命。"
马卫东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举起杯:"好!就冲你这句话,哥没看错人!"
他喝干了杯里的酒。
他没看见,我低头的瞬间,眼神冷得像冰。
马卫东,你放心。
我的钱,你一分都惦记不着。
酒过三巡,马卫东喝高了,搂着我的脖子,唾沫横飞地描绘蓝图:"建国,你放心!厂子开起来,一年回本,两年买车,三年——三年哥给你换个大彩电!"
"到时候,咱们兄弟,吃香的喝辣的!"
刘芳在旁边给他倒酒,胳膊肘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胳膊。
我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听着,一杯一杯地陪他喝。
喝吧。
多吃点,多喝点。
这一顿是你请我的。
往后十一年你欠我的,我会让你连本带利,一口一口吐出来。
散席的时候,马卫东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膀:"对了建国,厂子选址,哥看中了城东化肥厂旁边那块地,便宜!下周咱就去谈!"
"行啊。"我说。
城东,化肥厂旁边。
上一世,厂子就建在那儿。地皮是便宜,可那地方是个洼地,1994年夏天一场大雨,厂房进水,三台机床泡了汤——这也是后来资金链断裂、马卫东做假账的导火索之一。
这一世,我还是点了头。
"挺好的,就那儿吧。"
有些坑,得留着。
我不光要留着你挖的坑,我还要看着你,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去。
回家的路上,刘芳挽着我的胳膊,破天荒地温柔:"建国,你今天在饭桌上,跟变了个人似的。"
"是吗?"
"以前你可没这么……这么有主意。"她撇撇嘴,"不过我说你啊,跟卫东哥别算那么清,人家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我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
结婚六年,女儿五岁。
上一世,直到我入狱第三年她卷款改嫁,我才知道,她和马卫东,从1991年就好上了。
整整瞒了我两年。
"你说得对。"我收回目光,笑了笑,"他什么人,我确实,太知道了。"
到家门口,刘芳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卫东哥说了,下周请咱们去新开的歌舞厅,你可得穿体面点,别给他丢人。"
"行。"
门开了,念念像只小燕子一样扑出来:"爸爸!"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有股奶香味,咯咯笑着搂住我的脖子。
上一世,我最后一次抱她,也是这样的姿势。
只是那一次,隔着探监室的玻璃,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快了,念念乖。"
那一次,我骗了她。
这一次,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念念,这一世,爸爸哪儿都不去。
爸爸就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嫁人,看着你过上好日子。
"爸爸,你怎么眼睛红了?"
"风吹的。"我说,"走,进屋,爸爸给你讲故事。"
第3章 认购证
一周后,我跟马卫东说,要去上海进一批车床配件。
"去呗!"马卫东大手一挥,"账上的钱,你随便支!"
他现在对我大方得很——厂还没开起来,他觉得我这个技术骨干得哄着。
我从厂里账上支了三千块,又回了一趟家。
床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底:八张存单,一共八千四百块。
我全部取了出来。
加上支的三千,一共一万一千四。
刘芳看见我取钱,眼睛都直了:"你取这么多干什么?!"
"进配件。"我说,"顺便看看行情。"
"你疯了!那是给念念存的钱!"
"放心。"我把钱装进帆布包,"一个星期,原封不动拿回来。"
"你要是敢瞎折腾——"
"刘芳。"我打断她,看着她,"我是去挣钱,不是去赌。这钱翻着倍回来的时候,你别嫌多。"
她被我噎得没说出话。
1992年6月25日,我坐上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
硬座,十一个小时。
车厢里挤得像罐头,汗味、泡面味、烟味混在一起。
我对面,是个去广东打工的姑娘,十七八岁,蛇皮袋上印着"尿素"两个字,一路抱着膝盖打瞌睡。过道里,一个戴蛤蟆镜的倒爷正跟一圈人吹牛:
"……认购证?别提了!我们单位摊派,一人五本,一百五十块!我媳妇跟我吵了三天!那就是骗钱的玩意儿,上海滩的骗局,懂不懂?"
"那你买了吗?"有人问。
"买了!不买扣工资!"倒爷一跺脚,"回头我就去银行门口蹲着,二十五一本,能出手就出手!认栽!"
周围一片哄笑。
我抱着帆布包,缩在座位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帆布包里,是一万一千四百块钱,缝在夹层里,用别针别着。
听着满车厢的人嘲笑认购证,我心里一片滚烫。
笑吧。
都笑吧。
上一世,这个倒爷的故事我听过一百个版本——年底,这些人里有的是人,跪在人家门口,求着花两百倍的价格,把这几本"骗局"买回来。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
田野往后退,日子往前走。
1992年,遍地都是这样的机会。只是绝大多数人的眼睛,跟上一世的我一样,是瞎的。
上一世,1992年初,上海发行股票认购证,三十块钱一本,凭证摇号买新股。
当时全国人民都觉得这是骗局,银行门口摆着摊,求爷爷告奶奶地推销,还有单位摊派任务,逼着职工买。
结果呢?
第一批认购证,中签的认购证,一证难求,黑市上炒到一万块一套,还一证难求。
有人靠一百本认购证,一年成了百万富翁。
而当时,绝大多数人的月工资,不过两三百块。
我重生回来,别的记不住,这个日子,刻在我骨头里——
1992年7月,上海第二次增发认购证。
就是现在。
到了上海,我直奔工行在九江路的储蓄所。
果然,窗口冷冷清清,柜员大姐正无聊地织毛衣。听见我要买认购证,她眼皮都抬起来了:"小伙子,你买多少?"
"三百七十本。"
"多……多少?!"
我把帆布包打开,一沓一沓的钞票码在柜台上:"一万一千一百块,三百七十本。麻烦您了。"
柜员大姐手都抖了,叫来了主任。主任看着那堆钱,又看看我这个穿着工装、一身风尘的外地人,欲言又止:
"小同志,这个……这个认购证,不保本啊。中签率、股票涨跌,都说不准的。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国家让买的,错不了。"
三百七十本绿色的小册子,码了整整一旅行袋。
我提着袋子走出银行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怕的。
上一世的记忆不会错。
可万一呢?
万一蝴蝶扇了扇翅膀,这次不一样了呢?
我在外滩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整夜。
黄浦江的风,带着一股潮腥气,一阵一阵地吹。
对岸还是一片黑黢黢的平房,陆家嘴三个字,那时候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名。谁能想到,几年后,那里会长出全中国最贵的楼。
我抱着装认购证的旅行袋,把拉链攥在手里,一夜没合眼。
身边陆陆续续有人坐过来,又离开。有个拉二胡的盲人,在我旁边拉了半宿《二泉映月》,我给了他五块钱。
"老板发财。"他说。
"借你吉言。"我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环卫工开始扫地,轮船在江面上拉出第一声汽笛。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好了。
从今天起,陈建国,你的人生,换挡了。
第二天,摇号公证。
公证处在体育馆门口摆的台子,人山人海。我天不亮就去排队,前面已经乌泱泱站了几百人。
摇号的滚筒转起来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几千人屏住呼吸,只听得见乒乓球哗啦啦的响声。
每公布一个号码段,人群里就炸开一片——有人嗷一嗓子蹦起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大爷,攥着五本认购证,从头到尾,一个号都没对上。
最后他蹲在马路边上,抽了一整包烟,烟头扔了一地。
第三天,中签号公布。
我在报纸上一组一组地对号。
对到第九组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
对到第三十一组,我的后背全湿了。
我的三百七十本里,中了一百六十三本。
百分之四十四的中签率。
我坐在招待所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对着那张被汗水浸软的报纸,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然后,我去了银行门口。
那里已经自发形成了黑市,黄牛举着牌子来回晃:"收中签证!收中签证!"
行情一天三变,疯得吓人。
按照当时的行情,一本中签的认购证,转手就是几千块。捂到新股上市,翻着倍地涨。
我没有全卖。
我卖了一百本,套现。
不是一次卖光的。
黑市上,一次出手太多,会被盯上。我分了三天,换了四个地方,每次出手二三十本,找的还都是不同的黄牛。
第一天,九江路,一本九千二,出了三十本。
第二天,消息发酵,涨到一万一,我在静安寺附近又出了四十本。
第三天,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黄牛拉住我,神神秘秘:"兄弟,还有货吗?我全包,一本一万三。"
我看着他,慢慢摇头:"就剩三十本,一本一万五。"
"你抢钱啊!"
"后天就是首批新股申购日。"我说,"申购完,一本中签证能顶两本用。老板,你比我懂行。"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一咬牙:"成交!"
三天,一百本,九十六万到手。
每一沓钞票,我都当着银行柜台的面过了验钞机,存进三个不同的户头。
剩下的六十三本,我留着慢慢放。
这六十三本,后来陆陆续续,又给我带来了两百多万。
不过,那是后话了。
提着换回的一旅行袋现金回储蓄所办转账的时候,还是那个主任。他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同志……你、你这是……"
"运气。"我说,"托国家的福。"
那一旅行袋钱,存进银行,数字是——
九十六万。
1992年的九十六万。
放在任何一个国营大厂,都是全厂职工好几年的工资总和。
我站在上海街头,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我眼眶发热。
念念。
爸爸这辈子,一定给你把病治好。
妈。
这辈子,我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长命百岁。
至于马卫东——
你不是想做局吗?
这一世,棋盘我换了一张更大的。
你慢慢下。
第4章 念念
回到县城,我谁都没告诉,包括刘芳。
认购证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不是防她,是防她那张嘴——她知道了,就等于马卫东知道了。
火车上,刘芳打来电话——那时候家里刚装电话,她特意去邮电局打的,一张嘴就是审问的口气:
"配件进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
"钱花完没有?"
"花完了。"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又数落了两句"败家",就挂了。
我放下话筒,站在月台上,看着她看不见的方向,笑了笑。
刘芳,你放心。
花掉的,是一万一。
带回来的,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数字。
只是,跟你没关系了。
认购证换来的钱,我没敢全存县城——县城太小,一个大额存单,第二天就能传遍全城。九十六万,我分存到了三个城市的四家银行,县城只留了几万块的流动资金。
做人可以高调。
有钱,必须低调。
第二天一早,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厂里,是带着念念去了地区医院。
"爸爸,抽血疼。"五岁的念念坐在我腿上,小脸皱成一团。
"就疼一下。"我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念念是小英雄。"
"抽完血能吃冰棍吗?"
"能。吃两根。"
她咯咯地笑。
我的眼眶却热了。
上一世,念念是1994年初查出的白血病。那时候我在监狱里,刘芳拿着家里最后一点钱,跟马卫东在三亚过年。我妈抱着高烧不退的念念,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求,最后孩子是在走廊里走的。
一张病床,押金两千块。
就差两千块。
这一世,我不但要让她住进病房,我还要让全天下最好的医生给她看。
检查结果下午就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化验单:"孩子家长,你这个情况……来得非常及时。"
"是血液方面有点问题,但现在只是早期迹象,非常早期。说实话,这个时候能发现,你们家运气很好。"
"怎么治?"我问。
"现在干预,治愈希望很大。就是费用不低,而且要长期随访。"
"多少钱都治。"我说,"医生,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钱,我有。"
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两秒钟。
1992年,能在他办公室里说出这句话的人,不多。
"你们家是哪里的?"
"下面县里的。"
"这样吧。"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个地址,"上海瑞金医院,血液科,全国最好的。你带孩子去那儿,找这个专家。就说是我介绍的。"
我接过那张纸条,郑重地道了谢。
一周后,上海,瑞金医院。
骨穿那天,念念躺在处置室的床上,小手死死抓着我的手指。
"爸爸,是不是很长很长的针?"
"嗯。"
"会疼吗?"
"会。"我说,"但是念念要是疼,就使劲捏爸爸的手。你捏多疼,爸爸都不怕。"
针头进去的时候,孩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可她愣是没哭出声,只是把我的手捏得咯咯响。
处置完,护士都惊了:"这么乖的孩子,少见。"
念念抽着鼻子,小声问我:"爸爸,我刚才,把你捏疼了吗?"
"没有。"我把她抱起来,"我们念念,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孩子。"
检查结果一周后出来: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早期,再拖两年,就是白血病。
主治医生说得很直白:"发现得早,是这孩子命大。规范治疗,五年治愈率,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那一刻,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上一世,念念连"早期"两个字,都没赶上。
这一世,赶上了。
赶上了。
从医院出来,我给念念买了两根冰棍。
她举着吃了一根,另一根,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爸爸也吃。"
"爸爸不饿。"
"你吃一口嘛。"她踮着脚,固执地举着,"妈妈说了,好东西要分着吃。"
我咬了一小口。
甜的。
念念,爸爸这辈子,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要让你平平安安长大。
当天下午,我先回了趟我妈家。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念念,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哟,我的乖孙女!"
"奶奶!"念念扑过去。
我妈把她搂在怀里,颠了颠,忽然皱眉:"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好。"
到底是我妈。
我把她拉进屋,把诊断书的事,挑能说的说了——早期,能治,就是得花钱,得去上海。
我妈听完,一句话没问,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蓝布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用手绢压平的票子,最大的十块,最小的一毛。
"两千三。"她把钱往我手里塞,"妈的棺材本。先拿去。"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上一世,就是这两千三,加上她挨家挨户跪来的钱,也没能把念念从走廊里抬进病房。念念走后,她抱着骨灰盒过了三年,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妈。"我把钱推回去,握住她那双全是裂口的手,"钱,我有。您的钱,您留着。"
"你哪来的钱?"
"挣的。"我说,"往后,咱家的钱,会多到您数不清。"
"妈,您就负责一件事。"
"啥?"
"好好活着。"我说,"长命百岁,看着念念长大,看着我给您盖大瓦房。"
老太太愣了半天,抬手抹了把眼睛,笑骂:"贫嘴。"
可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晚上回家,刘芳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门,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说了句"回头再说",匆匆挂了。
"跟谁打电话呢?"我随口问。
"我姐。"她说得飞快,"问我借缝纫机。"
她姐姐家在三百里外的山村,去年刚通了电,哪来的缝纫机。
我没拆穿。
晚饭桌上,我提了带念念去上海看病的事。
"去上海?"刘芳的筷子往碗上一拍,"一个小小的贫血,地区医院看不了?非要去上海?"
"不是贫血。"我说,"血液科的毛病,要系统查。"
"系统查?系统查要多少钱?"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火车票、住宿、专家号,检查费药费,一趟下来没有几千块打得住吗?陈建国,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看着她。
上一世,念念病到晚期,她也是这套词:"治不好的病,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然后转头,把家里最后两千块,塞给了马卫东"周转"。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说。
"我怎么能不操心?那是我们家的钱!"
"念念是我的命。"我把筷子放下,一字一顿,"这病,我必须去上海看。你要觉得心疼钱——"
"可以不跟着去。"
她被我噎得满脸通红,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去去去!我看你就是钱多了烧的!把家底败光了,我看你拿什么办厂!"
她说完就摔门进了卧室。
我慢慢收拾着碗筷。
刘芳,你说对了。
把钱败光,我拿什么办厂?
所以我的钱,一分都不会让你看见。
夜里,她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把今天医院的缴费单、检查报告,一样一样,收进一个牛皮纸袋。
然后,我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子。
7月20日。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马卫东的"表叔"从深圳回来,请大家吃饭。席间马卫东说去送表叔,一夜未归。
刘芳说她回娘家。
而第二天,我妈去她娘家送新摘的菜,她根本不在。
那时候我傻,没多想。
这一世——
我摸了摸床底下新买的那台相机。
海鸥牌,加两个胶卷,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
7月20日,还有十二天。
第5章 海鸥相机
7月20日,晴。
马卫东的"表叔"饭局,设在县里最好的迎宾楼。
席间,马卫东频频给我敬酒,一口一个"兄弟",热乎得像要滴出蜜来。
"来!建国!这杯必须喝!"
"表叔,您看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建国,咱全县最好的八级钳工!"
那位"表叔",五十来岁,秃顶,大金牙,说话一口广普,举着杯子打量我:"后生仔,不错不错,跟着卫东好好干,前途无量!"
我陪着笑,心里冷得像冰。
上一世,这位"表叔",我后来再也没见过。直到马卫东案发,我才从案卷里看到他的名字——深圳那边的牵线人,专门负责给走私团伙在内地找销赃的"下家"。
1992年7月这顿饭,根本不是什么接风宴。
是马卫东入伙的投名状。
上一世我喝得酩酊大醉。
这一世,我杯杯沾唇,心里跟明镜似的。
果然,九点半,马卫东看看表,站起来:"哥几个慢用,我表叔明天一早的火车,我得送他去市里。"
"哎呀,真不巧。"刘芳也放下筷子,理了理头发,"我妈今天扭了腰,我得回娘家住一晚,明早帮她贴膏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多拙劣的戏。
拙劣到上一世的我,居然信了两年。
我又坐了十分钟,慢悠悠地结了账,出了迎宾楼。
没打车。
县城就这么大,我沿着马路,不紧不慢地往东走。
城东,有家国营招待所,叫"东风旅社"。条件一般,位置偏,胜在便宜,而且——不用登记介绍信,给钱就住。
我走到旅社斜对面的国营照相馆门口,那里有几级台阶,正好是个背光的死角。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相机,又摸出两个冷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水,一口一口地啃。
十点四十分。
马卫东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旅社门口。
刘芳从后座上下来,警惕地四下张望。
夜色里,我按下了第一次快门。
进旅社大门,一张。
在前台登记,一张。
上楼梯的时候,马卫东的手搭在刘芳腰上,一张。
胶卷的咔哒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在台阶上坐到天亮。
后半夜下了点小雨,台阶冰凉。
我把外套裹紧,靠在照相馆的门柱上,看着对面旅社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三楼的灯,十一点半熄了。
我坐在黑暗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在家里哄念念睡觉,给她讲《西游记》。念念问:"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呀?"
我说:"外婆腰扭了,妈妈陪外婆。"
念念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我长大挣钱了,给外婆买膏药,给你买酒,给妈妈买花裙子。"
第二天她妈回来的时候,还真拎回来一包"娘家带的花生"。
念念高兴得又蹦又跳。
我的傻闺女。
你妈妈那包花生,是马卫东在旅社楼下的小卖部买的。
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坐在台阶上,把上一世的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为了难过。
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口气,是怎么一口一口,咽下去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两个人退房出来。马卫东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位,刘芳的大波浪乱了,边走边用手拢着头发。
我又拍了三张。
两个胶卷,七十二张,足够用了。
我没有冲出去,没有厮打,没有质问。
我甚至慢慢悠悠地,去国营饭店吃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冲出去能怎么样呢?打一架?闹得人尽皆知?
上一世我蠢,这一世我懂了一个道理:
捉奸,不是为了出口气。
是为了在法庭上,让她一分钱都拿不走。
胶卷,我当天下午就托人带到省城冲洗,加急。
托的是跑长途运输的老周,我给了他双倍价钱,只有一个要求:照片不能经过县城任何一家照相馆的手。
县城太小了。照相馆的王师傅,跟刘芳她妈是一个院的。
三天后,老周把照片带回来,我躲在厂里宿舍,一张一张地看。
拍得不算清楚,夜色里有些虚。但足够用了——两个人的脸,摩托车的车牌号,旅社的门脸,全在。
我把照片分成了三份。
一份,锁进厂里我那个自制保险柜。
一份,缝进我妈家老房子的房梁缝里。
一份,随身带着。
上一世我什么都没留下,这一世,我学会了——证据这东西,得像种子一样,分开埋。
回来的路上,我绕去了趟工商局。
"同志,我想咨询一下,注册一家私营企业,需要什么手续?"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干部,很热情:"你做什么行业?"
"机械加工。"我说,"精密件。"
"那正好!现在国家鼓励下海,手续简化了。你看,这是材料清单……"
我接过那张纸,一项一项看下来,心里慢慢有了底。
注册资金、经营场所、负责人履历、验资证明……
年轻干部看我看得认真,又补充道:"陈师傅,现在政策好。你这样的技术骨干下海,市里还有扶持文件——贷款贴息、税收优惠,回头我给你找找。"
"那太谢谢你了。"
"谢啥。"他笑了笑,"说实话,我也学机械的。我要是有你这手艺,我也下了。"
从工商局出来,太阳正好。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街对面供销社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
上一世的同一天,我在干什么?
我在给马卫东的新车床打下手,汗流浃背地帮他调试,还乐呵呵地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
同一个太阳底下,同一个人。
就隔了一纸重生的距离。
卫东机械厂,马卫东,你慢慢建。
我送你一份开业大礼——
一家跟你抢饭吃的厂子,和一颗埋在你的图纸里的雷。
第6章 埋雷
八月初,城东的厂房破土动工。
马卫东把摊子铺得很大:租了化肥厂旁边的洼地,三台二手C620车床,两台钻床,招工二十人,厂名"卫东机械厂",鞭炮放了五千响。
开业那天,他特意把我请去"指导"。
新刷的白墙上,贴着大红标语:"质量第一,信誉至上"。二十个新工人站成两排,鼓掌欢迎。马卫东穿着西装,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步,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建国,你看哥这摊子,怎么样?"
"气派。"我说。
"那是!"他得意洋洋,"设备是旧了点,可哥要的是规模!规模懂不懂?先抢占市场,再谈别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车间角落里,我瞥见那三台车床的铭牌——两台是翻新的,导轨的磨损,隔着五米我都能看出来。
我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临走时,指着厂房的地基,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马哥,这地势……下大雨不要紧吧?"
"嗨!"他一挥手,"能有多大事?花那冤枉钱垫地基,不如多买台设备!"
好。
很好。
上一世坑了我一次的洼地,这一世,你自己又跳进去了。
开业第三天,他拎着两条烟来找我。
"建国,哥求你个事。"
"咱厂接的第一单,是地区柴油机厂的高强度螺栓,一个月五万套。图纸人家给了,可咱们自己的工艺卡,你得给出一套。"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高强度螺栓,柴油机上的关键件,看起来简单,就是钢棒车出来滚丝。但真正的核心,在热处理——淬火温度、保温时间、回火工艺,差一度、差一分钟,强度和韧性就是天壤之别。
这套工艺,是我在红星厂干了十五年,跟老师傅们一点点试出来的,省级技术革新的成果。
上一世,我把全套工艺,原原本本地教给了他。
这一世——
"行。"我痛快地答应了,"回头我整理好,给你送过去。"
三天后,我把一沓工艺卡送到了卫东机械厂。
出门前,齐师傅把我拦住了。
老头把那沓工艺卡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得很。
"建国,840到860,这个区间……"
"师傅看出来了?"
"废话。"老头把工艺卡拍在桌上,"我玩了四十年炉子。860这个温度,淬出来的东西,前头漂亮,后头断。这是要出人命的!"
"师傅,"我说,"验收检测,查的是硬度和强度,这两样,860度全过。疲劳寿命,要跑三千小时才现原形——"
"柴油机厂新装机试车,顶多跑五百小时验收。"
"对。"
老头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师傅,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给他倒了杯茶,"这批螺栓,是要上柴油机的。真断了,会伤人。"
"那你还——"
"所以我有后手。"我说,"三万套螺栓的交货期、装机时间,我会盯着。试车之前,我会让柴油机厂'刚好'抽检到疲劳指标。师傅,我要的是他马卫东翻不了身,不是要害无辜的人。"
"试车员不会有事,用户更不会有事。我拿我的人格担保。"
老头又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你小子,心里装着一本账,比谁都清。"他端起茶杯,"行,我信你。但是建国,我多说一句——"
"跟这种人斗,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放心。"我笑了笑,"我这条命,金贵着呢。"
马卫东如获至宝,当着我的面翻了半天:"建国,这……这就完了?"
"完了啊。材料、尺寸、公差、滚丝参数,都在上面。"
"那热处理呢?"他也算半懂行,"淬火温度怎么没写具体数?"
"哦,那个啊。"我笑了笑,"淬火温度我写的是区间,840到860度,保温四十分钟。具体哪个点最好,跟炉子的脾性有关,得自己试。我当年也是试了小半年才摸准的。"
这话半真半假。
炉子的"脾性"确实存在,但我给的区间,是动了手脚的——真正的最佳点是855度,我给的范围,上限刚好卡在860。
差这五度,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刚出来的螺栓,检测全部合格,硬度、强度,指标漂漂亮亮。
但那是"亚共析"欠火候的假象。这批螺栓装上柴油机,跑个三五千小时,金属疲劳一到,就会脆断。
柴油机上的螺栓断了,是什么后果?
轻则机器趴窝,重则机毁人亡。
上一世,马卫东就是靠着我给的正确工艺,打开销路,赚到了第一桶金,然后把假账做在我头上。
这一世,他拿着我给的"工艺",兴高采烈地回了厂。
临走还拍我肩膀:"建国,够意思!年底分红,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笑着送他出门。
转身,我脸上的笑就收了。
马卫东,我给你的是鱼竿,鱼线,鱼钩。
就是没给你挂饵。
你慢慢钓。
从卫东机械厂出来,我骑车去了城西。
城西老街,有个不起眼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牌子:
"建国精工"。
这是我用自己的名字注册的厂子。没有鞭炮,没有剪彩,连开工酒都没摆。
不是舍不得那挂鞭炮。
是低调。
1992年的县城,一个普通工人,突然开厂,太扎眼。马卫东要是知道我账上有钱,我的每一步,都会多十倍的麻烦。
所以"建国精工"的章程上,注册资金写的是五万——认购证的事,整个县城,没有一个人知道。
营业执照下来那天,工商局那个年轻干部把证递给我,忽然压低声音:"陈师傅,我多句嘴。你跟卫东厂那个马老板,不是合伙吗?怎么自己单独干?"
"亲兄弟,明算账。"我说,"各干各的,互不耽误。"
"哦……"他点点头,欲言又止,"那……那行吧。祝你发财。"
我听得懂他那声"哦"里的意思——他八成听过马卫东放的话,说我是"吃里扒外"。
没关系。
等台架试验的数据出来,全县自然会知道,谁是"里",谁是"外"。
院里只有四间平房,一台我刚从国营厂老师傅手里淘换来的旧车床,和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头。
老头叫齐大勇,六十二岁,红星机械厂退休的八级热处理工,全地区玩炉子的头一把好手。上一世,我入狱后,全家只有他,年年去探监,给我妈送粮票。
"齐师傅。"我推车进院。
"来了?"老头直起腰,"你说的高强度螺栓那事,我琢磨了两天。855度是吧?你小子行啊,这个点,没十年火候摸不出来。"
"跟您学的。"我笑了,"齐师傅,我这个厂,庙小。"
"庙小不怕。"老头把扫帚一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把红星厂退休的那几个老哥们都联络了。老钳工、老车工、老铣工,一共十一个。听说你要干真格的,都愿意来。"
我展开那张纸。
第一个名字,齐大勇。
往下,白敬业,六十四岁,八级钳工,当年全省技术比武第三名,一双手能在火柴盒大小的钢块上锉出燕尾槽。
再往下,祁满仓,老车工,车细长轴全厂一绝,公差控制在头发丝的三分之一。
张德山、李树声、赵宝田……
十一个名字,每一个,都是红星厂响当当的一块牌子。
这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当年都是厂里供着的"宝贝"。退休了,一身的本事没处使,天天在家属院里下棋、遛鸟、带孙子。
"他们真肯来?"
"你猜白老头说什么?"齐大勇学着对方的腔调,"'老子这身手艺,要是带进棺材,阎王爷都得骂我暴殄天物!'"
"工资,我说了算,绝不亏待。"
"工资好说。"齐大勇摆摆手,眼睛亮得吓人,"老伙计们就一句话——这辈子没见过民营企业能干出好活儿,想跟着你,开开眼。"
十一位老师傅进厂那天,我把大门擦了一遍。
没有欢迎仪式。老头们也不讲究那个——白敬业进门第一件事,是趴在那台旧车床上听了听声音,眉头一皱:"轴承松了半个丝。下午我修。"
祁满仓更直接,围着车床转了一圈,问我:"小子,刀具呢?我看看。"
我把从上海带回来的硬质合金刀具拿给他。
老头接过去,眯着眼端详半天,忽然抬头:"进口的?"
"嗯。"
"好东西啊。"他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刀刃,跟摸孙子的脸似的,"国营厂干了四十年,进口刀具,总共摸过三回。"
"齐师傅,"我说,"往后,你们天天摸。"
开工第一天,十一个老头,凌晨五点半,全到了。
比年轻人还早。
我接过那张写着十一个名字的纸,手有点沉。
纸不重。
是这十一份信任,重。
"齐师傅,"我说,"您放心。"
"建国精工,往后二十年,会让全中国都知道这个名字。"
第7章 广交会前哨战
九月底,地区柴油机厂来了个"大活"。
厂里供销科透出风:广交会快到了,柴油机厂要拿一批高强度螺栓的样品去参展,对接一个香港客商,意向订单是每月二十万套,连签三年。
一个月二十万套,一年两百四十万套。
这在1992年的县城机械行业,是泼天的单子。
全县能做这活的,明面上就两家:马卫东的卫东机械厂,国营红星机械厂。
没人把我那个四间平房的小作坊算在内。
马卫东动作很快,托了工商局王科长的关系,把样品第一批送到了柴油机厂检验科。
送样品那天,他特意开了辆借来的桑塔纳,西装革履,样品盒上烫金的"卫东机械"四个字,晃得人睁不开眼。
检验科的人后来学给我听:马卫东进门就散烟,一人一包红塔山,说"各位师傅多关照,咱们卫东厂,年底还要请大家去海南"。
轮到红星厂送样,是老厂长亲自带队,军用帆布包,样品用红绸布包着,跟捧着宝贝似的。
我也送了。
我的样品盒,是齐师傅用边角料拿刨子推出来的木头盒,外面刷了一层清漆,连个商标都没有。
检验科的小伙子接过去,撇了撇嘴:"建国精工?没听说过。"
"马上就该听说了。"我说。
供销科的老张是我多年老熟人,收样品的时候压低声音:"老陈,不是我说你,你那个小作坊……人家卫东厂三条流水线,你一台旧车床。这单,你掺和什么?"
"张哥,"我把样品盒推过去,"你就说,收不收吧。"
"收,都收,反正检验科统一做台架试验,数据说话。"
走出供销科,老张追出来,又补了一句:"老陈,提前说好,数据要是难看,可别怨我。"
"放心。"我说,"我的数据,只会吓你一跳。"
十天后,台架试验结果出来了。
那天,柴油机厂的试验车间里,挤满了人。
三家供货方的代表都在。马卫东特意穿了件皮夹克,胳膊底下夹着皮包,跟检验科的师傅们挨个握手,谈笑风生。
"陈老板也来了?"他看见我,眉毛一挑,声音故意放大,"你那四间平房的小作坊,也敢来投标?行啊,有魄力!"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我没接话,找了个角落,靠墙站着。
耐久性测试,三家的螺栓同时上机,模拟柴油机工况,连续运转。
机器转起来,轰轰隆隆。
头五百小时,三家数据齐头并进,马卫东的样品数值还略高一点——欠火候的淬火,硬度指标确实漂亮。
一千小时,马卫东的螺栓开始出现微小变形。
一千八,检测仪报警。
两千一百小时——
卫东机械厂的螺栓,跑到两千一百小时,断了。
红星厂的,跑到四千小时,达标。
我送的十二套样品——
跑到六千小时,检验科主动停机。
不是断了,是设备维护周期到了,得停机保养。
而拆下来检测,我那十二套螺栓,金相组织完好,尺寸零磨损。
检验科科长亲自给供销科打电话:"老张,那个'建国精工',什么来头?这数据,比上海货还漂亮。"
那天下午,这个消息长了翅膀。
先是柴油机厂的人议论,然后是供销科、计划科,再然后,全县城的企业圈子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陈建国那个小作坊,把马卫东和红星厂全干趴下了!"
"六千小时没断!马卫东的两千一就断了!"
"乖乖,那小子在车间里熬了十五年,是真有东西啊……"
红星厂的老厂长,特意把我叫去了一趟。
老头关上门,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建国,你这手艺,是咱们红星厂教的。"
"厂长——"
"别紧张。"他摆摆手,笑了,"我不是兴师问罪。我高兴。"
"咱们厂子现在什么光景,你也知道。老师傅们一个个退休,年轻人一个个下海。你能把这门手艺,干到这个份上——"
他站起来,郑重地伸出手:"红星厂,谢谢你。"
我握住那只手,喉咙有点发紧。
"厂长,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说话。"
消息传开,马卫东当天下午就杀到了我的小院。
"陈建国!"他把摩托车往院门口一摔,眼睛通红,"你什么意思?啊?你一边占着卫东厂的技术股,一边自己开厂,跟我抢单?"
我正跟齐师傅研究新到的图纸,闻言抬起头,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马哥,你这话说的。"
"我什么时候占你技术股了?咱俩的协议写得明白:我以技术顾问身份支持你建厂,我的股金八万,是借给你的,你打了借条。至于'建国精工'——"
我指了指门上的牌子:"我自己注册的厂,合法经营。你要抢单?可以啊,咱们凭手艺。"
"你——"
"再说了,"我笑了笑,"台架试验,数据说话。你的螺栓两千一百小时断了,我的六千小时完好。马哥,这不是抢单,这是货比货。"
"你给我的工艺卡有问题!"马卫东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铁青,"热处理参数不对!你小子阴我!"
"马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一字一顿:
"工艺卡,我亲手交给你的,你当着我的面验收的。参数在标准范围内,检验报告上白纸黑字。你的产品出问题,是你自己炉子没玩明白——"
"你怪得着我吗?"
"好!好!好!"
马卫东连说了三个"好"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
"陈建国,我算是看透你了。从今天起,你我兄弟,恩断义绝!"
"你那个厂,你等着,不出三个月,我让你在全县接不到一个螺丝钉的活!"
他摔门而去。
齐师傅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皱起眉:"这小子,要狗急跳墙。"
"师傅,"我望着门口,笑了笑,"他跳得越急,越好。"
"就怕他不跳。"
第8章 炸炉
马卫东的报复来得很快。
十月初,先是供电所通知"建国精工":线路检修,限电三天。
通知单上的理由冠冕堂皇,可全县几十家企业,就"检修"我这一条线。
供电所所长是马卫东的牌友,这事儿,全县谁不知道。
师傅们气得直跳脚:"欺人太甚!我去找他们所长理论!"
"理论什么?"我拦住齐师傅,"人家按规程检修,你挑不出错。"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省城,花一万二,拉回一台二手柴油发电机。
第二天一早,发电机在院子里突突突地响起来,车床照转,火星四溅,跟没事人一样。
全县城都听见了那个动静。
接着是税务局上门,"例行检查",把我的账本翻了三天。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稽查员,据说来之前被打了招呼,要"重点关照"。
第一天,他绷着脸,一笔一笔地过。
第二天,他的眉头松了。
第三天下午,他把账本合上,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陈厂长,你这账……是谁做的?"
"我自己。"
"进货票、销货票、工资表、完税凭证,一笔一笔,全对得上。"他摇摇头,有点哭笑不得,"我们查了三天,连张白条都没找着。"
"应该的。"我说,"国家鼓励我们下海,我们就得给国家争气。"
他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实话:"陈厂长,你这账,是我们局今年查过最干净的。往后,没人会来烦你了。"
果然,税务局从此再没上过门。
倒是那位所长,听说发电机的事以后,在牌桌上摔了杯子。
然后是县里两家原材料供应商,同时给我断货——都是马卫东打的招呼。
那半个月,县城里看热闹的人不少。
"建国精工要完喽。"这话我在供销社门口、在茶馆里、在澡堂子里,都听见过。
"得罪了马卫东嘛。"
"人家马卫东现在什么行情?工商税务银行,哪条线没有人?你陈建国一个车间里出来的,跟他斗?"
"听说连电都给你掐了?哈哈,这回看他怎么干活!"
换作上一世,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小厂不死也脱层皮。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世的我,最不怕的就是熬。
在大西北的号子里,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我睡过漏风的铺位,一天两个窝头。
限电?断供?查账?
跟那五年比,这都是挠痒痒。
可这一世的我,账上有九十六万现金打底,原料直接从省城五金站调,限电?我花一万二,买了台二手柴油发电机,突突突地响,全县城都听得见。
税务查了三天,账干净得像新洗的碗——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账上留任何把柄,反而税务的同志临走还夸我:"陈老板这账,是我们查过最规范的。"
马卫东的三板斧,砍了个空。
而他自己的厂,炸了。
炸炉之前,他还挣扎了一下。
台架试验丢了大单,马卫东不死心。他先是提着两条烟去找检验科科长,被婉拒;又托王科长给柴油机厂递话,暗示"建国精工手续不全"。
柴油机厂的态度很干脆:中标凭的是数据,不是人情。
王科长碰了个软钉子,回头把气撒在了马卫东身上——后来听说,两个人在酒桌上差点翻脸。
"我帮你?我拿什么帮你?人家螺栓跑六千小时,你跑两千一!你让我怎么帮你?!"
而他自己的厂,炸了。
十月中旬,柴油机厂下达正式订单:广交会样品,建国精工中标。
同时,给了卫东机械厂一个"试订单",每月三万套——毕竟马卫东前期的样品,常规检测是合格的。
马卫东铆足了劲要翻身,全厂三班倒,加班加点。
十月二十八号,第一批三万套螺栓,交货。
十一月初,柴油机厂装机,试车。
十一月初那几天,我一直悬着心。
不是担心别的,是试车。
虽然按照我的计算,那批螺栓的疲劳寿命在两千小时上下,柴油机厂的试车规程,新装机磨合不超过五百小时——理论上,试车阶段,螺栓不会断。
但"理论上"这三个字,让我睡不着觉。
万一哪套螺栓有加工瑕疵呢?万一试车员为了赶进度,超负荷运转呢?
那几天,我每天都往柴油机厂跑一趟,跟老张打听试车进度。
老张笑我:"又不是你家的货,你操什么心?"
"机器无情人有情。"我说,"试车台上坐着的是人。"
十一月七号下午,我心里那股不安,忽然重得像块石头。我给老张塞了两条烟,只说了一句话:"张哥,明天试车,让兄弟们都系好防护,离远点。"
老张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我的院门被砸响了。
来的是供销科的老张,脸色煞白,连门都没进,压着嗓子:
"老陈,出事了。"
"卫东厂那三万套螺栓,装在试车用柴油机上的——今天下午,断了一台。连杆打出来,把缸体打了个对穿,试车员差点没命。"
"厂里连夜封存了所有卫东厂的货,抽样复检。"
"复检结果刚出来——抽检两百套,疲劳强度,全部不达标。不是一两套,是全部,系统性缺陷!"
我站在门口,夜风吹得灯笼直晃。
这一天,比我预料的,还早来了半个月。
"柴油机厂什么态度?"我问。
"暴怒。"老张咽了口唾沫,"厂长拍了桌子,说要追究到底。老陈,你……你早就知道?"
"张哥,"我给他递了根烟,"我只知道,做产品,工艺这东西,差一丝一毫,就是人命关天。"
"他马卫东要赚快钱,省成本、赶工期,出事是早晚的。"
老张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长叹一声:"你们哥俩……算了,我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
齐师傅从屋里出来,披着衣服:"成了?"
"成了。"我说。
"你不怕他把工艺卡的事咬出来?说你故意给的错参数?"
"师傅,"我笑了,"参数在标准范围内,他的自检报告、型式试验报告,前期全是合格的。白纸黑字,验收签字。他说我阴他——"
"他得先承认,他自己连热处理都玩不转,活该被骗。"
"马卫东这辈子,最要面子。他宁可认'管理不善',也绝不会承认,他在技术上,被我耍了。"
老头看着我,半晌,摇了摇头,笑了:
"陈建国啊陈建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这么坏。"
"师傅,"我望着卫东机械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叫骂声,"我不坏。"
"我只是,把他上辈子喂我的,原样还给他。"
第9章 狗急跳墙
三万套螺栓全部退货,赔偿金加上违约金,马卫东一次性赔进去十几万。
更要命的是名声。
"卫东厂的东西会断"这个名声,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地区。原本谈好的几个意向客户,一夜之间全没了音信。
银行的贷款到期了。信用社的主任,一天往他厂里跑三趟。
马卫东开始四处借钱。
十一月月底,他老婆——对,他也是有老婆的,老婆在乡下带孩子——哭哭啼啼地找到我家,想跟刘芳借钱。
他老婆叫王秀娥,三十出头,看着像四十多。
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马卫东在县城当"马总",她在乡下种着七亩地,带着两个孩子,伺候着马卫东瘫在床上的爹。
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鞋上全是泥,不敢进门。
"嫂子,"她搓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俺家卫东……厂子出了点事,要赔钱。他让俺来问问,家里能不能……能不能先挪点……"
我看着这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世,马卫东发迹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离婚,娶了刘芳。离婚那天,王秀娥抱着两个孩子跪在卫东集团门口,被保安拖走了。
这一世,我跟她无冤无仇,甚至有些同病相怜——我们都被同一个人,当成了垫脚石。
"秀娥,"我说,"你回去告诉马卫东,我家没钱。"
她眼里的光暗下去,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我回屋,拿了两百块钱,塞给她。
"这不是给他的。"我说,"这是给你孩子的。快过年了,给孩子扯二尺布,做件新衣裳。"
王秀娥捏着那两百块钱,愣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我关上门。
刘芳从卧室探出头:"给她钱了?"
"两百。"
"你疯了?给那个黄脸婆——"
"刘芳。"我打断她,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两个孩子的妈。"
"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
她撇撇嘴,缩回了头。
刘芳支支吾吾地打发走了她,回头看我:"建国,你看……"
"我没钱。"我说,"我的钱,都在厂里压着。"
她没敢再说。
但我知道,她背着我,肯定贴了马卫东不少。
由她去。
她贴的每一分钱,将来都是呈堂证供。
十二月初,县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马卫东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一条"财路"——从南方倒腾二手机床,免税进口的那种,一转手就是翻番的利润。
县里好几个老板都动了心,凑钱跟他"入股"。
那阵子,县城里疯了。
开饭馆的王胖子,把准备翻新店面的五万块全投了进去;搞运输的老冯,抵押了三辆卡车;最离谱的是修鞋的老孙头,把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八千块,颤颤巍巍地送到了马卫东办公室。
"马总,俺不懂生意,俺就信你。"
马卫东拍着胸脯:"孙大爷,放心!三个月,连本带利,翻着倍还你!"
老孙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听说这事后,让齐师傅拐着弯劝过他:"老孙头,你那点钱,留着养老吧。"
老头不听:"齐师傅,你是不是跟马总有矛盾?人家现在可是大老板!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人家马总说了,他那机床,是日本走私……不对,是免税的!一本万利!"
我看着老头浑浊眼睛里的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人,劝是劝不住的。
只能让事实,替我劝。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念念削苹果。
那是念念结束第一阶段治疗回家的第三天。
复查报告摆在桌上,各项指标,全部向好。上海的专家说,恢复得比预期还好,往后就是巩固和随访。
我妈搬来跟我们住了,天天变着法给念念炖汤。小丫头脸上有了肉,红润润的,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笑声跟银铃似的。
邻居家的婶子来串门,看见念念,啧啧称奇:"前阵子还病歪歪的,这就全好了?老陈,你这是花了多少钱啊?"
"没多少。"我笑着应付。
我妈在旁边择菜,抬起头,慢悠悠接了一句:"钱算个啥,我孙女这条命,是金子堆出来的,也值。"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我削苹果的手,稳得很。
念念,这一世,谁都别想动你一根汗毛。
谁动,我跟谁拼命。
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条"财路",把马卫东彻底送上了绝路,也把我送进了监狱。
那根本不是什么"免税二手机床"。
那是走私。
从海上过来的洋垃圾翻新机床,走私团伙翻新、喷漆、换铭牌,当八成新的日本货卖。马卫东负责在咱们这个内陆地区销赃、洗钱。
上一世,东窗事发是在1994年。
案发前夜,马卫东连夜来找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建国!哥求你了!这次你无论如何得救哥!"
"厂子的法人是你,你就说那些账你不知情,是底下人乱搞的——顶多判个三五年!哥在外面,花钱打点,保你减刑!"
"你进去了,念念和咱妈,哥养着!当亲闺女、亲妈养着!"
我信了。
我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信了。
我在里面蹲了五年。他许诺的"打点",一分钱没花过;许诺养着的念念,病死在医院走廊;许诺当亲妈养的我妈,活活气死。
案发后,马卫东做假账,把"卫东机械厂"包装成走私资金的过账通道,而我这个"法人",成了替罪羊。他在外面上下打点,我在里面替他蹲了五年。
这一世,他提前走上了这条路。
也好。
省得我等了。
"念念,"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爸爸过几天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呀?"
"去南边。"我摸了摸她的头,"去办点事。"
"爸爸给你带糖回来。"
第二天,我买了南下的火车票。
目的地,不是深圳,是闽南,一个叫"石井"的小镇。
上一世,我在监狱里,跟一个走私案的狱友关过两年。
那小子叫猴子,闽南人,二十岁出头,判了八年。他睡我上铺,冬天冷,两个人凑一起说胡话取暖。
他喝多了就爱吹牛——不对,监狱里没有酒,他是每逢过年分到二两白酒,必吹。
吹他们那个团伙,当年多威风:海上接货,快艇比缉私艇还快;仓库里有德国货、日本货,翻新的手艺比原厂还地道;出货那天,十几辆卡车排队,跟娶媳妇的车队似的。
吹到最后,他总会哭。
"哥,我就是个看仓库的啊。"他抱着脑袋,"他们吃肉,我喝汤。判的时候,老板跑了,罪名全是我们的。"
那时候我听着,只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
现在回想,老天爷让我蹲那五年,也不是白蹲的。
至少,他把当年他们那个团伙的码头、仓库、接头暗号,吹了个底掉。
其中有个细节,他说过不下十遍:
"我们那个翻新厂,就在石井镇后山,'宏发机械修配厂'。挂羊头卖狗肉,前面修农具,后面翻机床。老板代号'眼镜蛇',真名叫吴天豪,右脸有块胎记……"
这一世,我打算去亲眼看看。
我要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摸得清清楚楚。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连锅端。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在硬座上,闭上眼睛。
窗外,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一直铺到天边。
我忽然想起猴子。
上一世出狱前,他拉着我的袖子,红着眼睛说:"哥,出去了,好好过。千万别学我,千万别走歪路。"
"记住了。"
"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
猴子,这一世,哥听你的。
我自己一步歪路没走。
我把走歪路的人,亲手送了进去——你们那个"眼镜蛇",这一次,连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也算,替当年的你,讨个公道。
马卫东,你以为你找到了财路。
那条路的尽头,我上一世替你走了一遍。
是监狱。
这一世,该你自己去住了。
第10章 南下石井镇
石井镇比我想象的还要偏。
从省城坐长途车到地区,再转农用三轮,颠簸了四个小时才到。镇子靠海,空气里都是咸腥味,满街跑的都是拉海鲜的拖拉机。
我在镇上唯一一家招待所住下,化名"陈进",身份是"北方来收机床的个体户"。
招待所的房间,墙皮发霉,一张木板床,一个暖水瓶,窗户对着嘈杂的码头。
老板娘一边登记一边上下打量我:"北方来的?收机床?"
"对。听说你们这边,机床便宜。"
"那可不!"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日本货,八成新,比国营厂便宜一半还多!不过——"
她左右看看:"得有门路。生人,人家不卖。"
"什么门路?"
"你问我,我哪知道。"她撇撇嘴,把钥匙扔给我,"我就是个开旅店的。"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有些话,问多了,就是破绽。
我在镇上转了三天,把口音都憋成了半生不熟的闽南腔,蹲码头、下馆子、跟渔民喝酒,听来的闲话,一句一句往心里记。
"宏发厂啊,邪性得很,白天修锄头,半夜里叮叮当当……"
"人家后台硬!镇里、县里,都有人……"
"上个月隔壁村二愣子喝多了,乱说话,第二天被人打断了腿,现在还躺着呢……"
第二天,我背着帆布包,在镇上转悠。
宏发机械修配厂,果然在后山。
两扇铁门,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院子里堆满了锈迹斑斑的机床,几个工人光着膀子,正拿着砂轮机打磨一台车床,火星四溅。
我没靠近,在对面的山坡上找了个石头坐下,掏出水壶,一坐就是一下午。
三天下来,我摸清了规律:
每天后半夜,有渔船靠岸,卸下用帆布包裹的"货物",由解放牌卡车运进厂。每隔五六天,就有一批"翻新"好的机床出厂,发往内陆。
发车的时间,基本是凌晨四点。
第四天凌晨,我租了辆摩托车,远远地跟上了那辆解放卡车。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海风刺骨。
我把摩托车的大灯关了,只凭着前车的尾灯,缀在两三百米外。
开到一半,出过一次险情。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段土路,卡车突然靠边停了。
我心脏差点停跳——这条路上,凌晨四点多,只有我们两辆车。我停也不是,不停也不是。
咬咬牙,我加大油门,轰隆隆从卡车旁边超了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活脱脱一个赶早市的本地贩子。
后视镜里,卡车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缩回去了。
又开了二十分钟,卡车重新上路,继续往前。
我在前面岔路口掉头,远远地,重新缀了上去。
手心里,全是汗。
卡车没走国道,专挑县道、乡道,开了整整两天,最后进了邻省一个叫"永丰"的县城,卸在一家叫"通达机电"的门市部后院。
而那家门市部的账房先生——
我隔着马路,看得清清楚楚。
马卫东的小舅子,刘芳的亲弟弟,刘强。
这小子,上一世在卫东厂当出纳,后来假账案发,他因为"不知情"全身而退,还在马卫东公司混了个部门经理。
这一世,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站在卡车旁边,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烟,手里捏着个点钞机,一沓一沓地过钱,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
过完了钱,他跟司机勾肩搭背,进了旁边的小饭馆。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账本,跟司机一笔一笔地对,对完了,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好一对"家族企业"的好搭档。
我把这一幕,也收进了相机。
刘强,上一世那封举报信,是你亲笔写的吧?
这一世,该轮到你,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判决书里了。
好啊。
马卫东,你这买卖,原来是"家族企业"。
连销赃,都用的是我大舅子。
我在永丰县又蹲了两天。
蹲点选在门市部斜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雅座,一天茶钱五块。
白天,我就坐在那儿喝茶,看报纸,跟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样。相机藏在随身的帆布包里,镜头早就对着窗口的角度,试好了焦。
第一天下午,又来了一辆卡车。
第二天上午,来了第三辆。
每一辆车的车牌号,卸货的箱数,进出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外加拍照。
茶馆伙计还打趣:"老板,您这是等谁呢?"
"等个故人。"我说。
用相机拍下了卡车卸货、刘强点数收钱的全套照片。机床上的铭牌,"山崎精机",日文锃亮——但有一张照片,我特意拉近了拍,铭牌底下,没打磨干净的俄文字母,隐约可见。
日本的机床,底下压着苏联的钢印。
这就是那批"免税好货"的真身。
回程的火车上,我把两卷胶卷缝进了棉袄内衬。
针脚歪歪扭扭,是我跟邻座的大娘借了针线,在厕所里缝的。
大娘笑我:"小伙子,棉袄里藏啥金贵东西呢?"
"命。"我说。
大娘当我说笑话,咯咯乐了半天。
她不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这两卷胶卷,加上我脑子里记的那些事,是马卫东的催命符,是我闺女的护身符,是我陈建国这一世,从地狱里爬回来以后,攥在手里的刀。
刀不在快,在准。
出鞘的时候,一刀,就得见血。
这一趟,花了我十二天。
但这一趟拍回来的东西,加上马卫东厂里那本早晚要爆的烂账——
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第11章 离婚
我从南方回来的第三周,县城里先起了风。
先是有人说,在妇联门口看见刘芳,哭哭啼啼,说她"命苦"。
接着,我妈在菜市场被人指指点点:"听说她儿子在外头发了财,就瞧不上媳妇了,整天不着家……"
再接着,念念的幼儿园老师,旁敲侧击地问我爱人:"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我全听着,一声没吭。
上一世,她也是这套打法——先把"陈建国不顾家"的名声造出去,再提离婚,她就占了理。
可惜啊。
这一世,你造的每一条谣,都会变成打你自己脸的巴掌。
果然,造势造了半个月,看我还是不接招,她沉不住气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对面,摊牌了。
"陈建国,我们离婚吧。"
她坐在我对面,化了全妆,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项链,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稿子。
"过不下去了。你整天守着那个破厂,家也不顾,孩子也不管。我还年轻,不想把一辈子耗死在你身上。"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上一世,她也是这个时候提的离婚。那时候卫东厂刚出事,她怕被我"连累",急着跳船。而我,直到签字那一刻,还以为是自己亏欠了她,净身出户,把房子、存款,全留给了她。
结果她转头就搬进了马卫东的别墅。
"行啊。"我说。
她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我若不同意,她怎么闹,怎么哭,怎么找妇联,怎么把"陈建国不顾家"的名声闹到厂里。
结果我一个字:行。
"你……你同意了?"
"同意。"我点点头,"不过,离婚得按规矩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倒出来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沓照片。
她看清照片内容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东风旅社门口,她坐在马卫东的摩托车后座上。旅社前台,两人登记。楼梯上,马卫东的手搭在她的腰上。
日期、时间,我都在照片背面用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你跟踪我?!"她尖叫起来。
"第二样。"我没理她,拿出一个账本。
"这是什么?"她声音发虚。
"我们家的存款变动记录。"我翻开第一页,"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你分七次,从定期存单里取走了两万六千块。"
她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存单明明在我这儿——"
"存单是在你那儿。可你不知道,银行有我留的印鉴,每次取款,柜台都要登记。"我把账本转过去,推到她面前,"七次,时间、金额、经办人,一笔一笔,都在。"
"其中一万八,给了马卫东'周转'——有他打的收条复印件。"
我顿了顿,看着她:
"这张收条,是马卫东老婆给我的。"
"他老婆给我的"——这六个字,像六记耳光。
刘芳的眼神一下子散了。她大概终于反应过来:马卫东那个乡下老婆,早就知道了一切,而我,跟她,是一头的。
她被蒙在鼓里的时间,比我上一世还长。
"顺便说一句,马卫东在乡下有老婆,有孩子,这事,你知道吧?"
"顺便说一句,马卫东在乡下有老婆,有孩子,这事,你知道吧?"
刘芳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三样。"我拿出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离婚协议。我拟好了。"
"念念归我。家里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存款,你取走的两万六,我也不追究了——就当,买断我们这六年。"
刘芳死死盯着那份协议,胸口起伏。
"陈建国,你真狠。"
"狠?"我笑了,"刘芳,你算算这笔账。"
"你跟马卫东好,我不要赔偿;你拿走的两万六,我不追;这几年你隔三差五贴补你娘家、贴补马卫东的钱,我装没看见。"
"我只要念念,和我自己婚前的那点东西。"
"这不叫狠。这叫,给你们留脸。"
我把钢笔放在协议旁边。
"你要是不想要这张脸,也行。咱们法庭见,到时候,我一样能拿到念念的抚养权——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法官会怎么判,你自己掂量。"
"你签字,咱们好聚好散,明天就去办手续。"
"你要是不签——"
我把那沓照片,往前推了推。
"那我就只能起诉离婚了。婚内出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到时候,你一分钱分不到,还得当着全县的面,说清楚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选。"
屋子里死一样地安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刘芳盯着那些照片,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抢:"你把照片给我!陈建国!你这个王八蛋!你算计我!"
我抬手,把照片举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刘芳,算计你?"
"你跟马卫东在东风旅社开房的时候,念念正发着烧,是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输液。"
"你把家里的救命钱拿给他'周转'的时候,念念的检查费,是我半夜找齐师傅借的。"
"你现在跟我谈算计?"
她僵在原地,哭声卡在喉咙里。
"签,还是不签?"我问。
第二天,民政局。
刘芳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像桃子。
进民政局之前,她忽然站住了,回头看我,声音哑得厉害:"陈建国,我最后问你一句。"
"念念的病,你带去上海看——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跟他的事?"
"不是。"我说,"给念念看病,是我早就该做的事。跟你们无关。"
"那照片……"
"照片是后来拍的。"我说,"刘芳,你自己做过的事,别往别人身上找原因。"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惨笑一声:"陈建国,我跟你过了六年,今天才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你。"
"彼此彼此。"我说。
红本换绿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办手续的大姐看了我们好几眼——这年头离婚的少,这么平静的,更少。
念念的抚养权,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归男方。
刘芳没争。
不是她不想争,是她不敢争——争抚养权,就要上法庭;上了法庭,那些照片,就成了呈堂证供。
走出民政局大门,刘芳抱着她的行李卷,站在台阶上,忽然回头看我,眼睛通红:
"陈建国,你别得意。卫东哥说了,你的厂,开不过今年冬天。"
"他让你等着。"
我笑了笑:"好啊。"
"你告诉他——"
"我等他,很久了。"
第12章 收网(上)
1993年,春天。
"建国精工"搬进了新厂房——城东开发区,三十亩地,六间标准化车间,四十名工人。
奠基那天,没有鞭炮,没有剪彩。
我只是把十一位老师傅请到工地上,一人发了一顶安全帽。
齐师傅站在荒地上,看着画在木牌上的规划图,手直哆嗦:"热处理车间……独立的热处理车间?还有恒温检测室?建国,这……这得多少钱?"
"师傅,好钢要配好炉。"我说,"咱们的活儿要卖到国外去,检测设备,就得按出口标准配。"
白敬业老头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忽然咧嘴笑了:"六十四了,还能在自家车间里再摸一回好钢——值了。"
四十名工人,一半是红星厂下来的技术骨干,一半是招的农村青年,进厂先学徒,师傅手把手带。
工资表我亲自定的:老师傅月薪三百五,学徒八十,全勤另奖。
那年月,国营厂的八级工,一个月也就两百出头。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几个年轻工人捏着工资袋,手都是抖的。
"陈厂长,"有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红着眼圈,"我爹种一年地,挣得还没我一个月多……"
"好好干。"我拍拍他的肩膀,"三年后,你会感谢今天。"
广交会的那笔香港订单,稳稳当当做了一年,香港客商又介绍了两个台湾客户。县日报还专门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民营企业的一匹黑马》。
而马卫东的"卫东机械厂",在赔光了螺栓的钱之后,全靠那门"倒腾机床"的生意撑着。
他越做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
开春,他一口气吃进四十台"日本机床",押上了全部身家,还从县里十几个老板手里,集资了三十多万。
他把货分别存在三个仓库,准备分批次出手,狠狠赚一笔大的。
那阵子,马卫东走路都是横着的。
桑塔纳换成了进口皇冠,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拴狗都嫌粗。
县城的茶馆里,天天有人议论:
"马总这回是发大财了!一台机床转手就赚两万!"
"人家那叫眼光!早知道我也该跟着入一股……"
"现在入也不晚啊!马总说了,下一批货,五十台!"
集资的老板们挤破了他家的门槛,提着现金,排着队,求他收下。
他收了三十多万。
这些老板里,有开饭馆的,有搞运输的,有把给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的。
我听说以后,一晚上没睡好。
上一世,这些人里,有两个,在案发后跳了楼。
这一世,我能做的,只有让这一刀,落下来得早一点。
四月十一号,他大宴宾客,在迎宾楼摆了二十桌,庆祝"卫东贸易公司"开业。
那天的排场,县城十年不遇。
门口两辆花车,红绸子从二楼挂到一楼,鞭炮从早上八点放到九点。工商、税务、银行,有头有脸的来了大半;县电视台都来了记者,摄像机架在正中间。
马卫东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站在门口迎宾,逢人就握手,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马总,恭喜恭喜!"
"马总这是要冲出县城,走向全国啊!"
"哪里哪里,托各位的福!"
二十桌酒席,茅台开了三十瓶。
酒过三巡,他端着杯子挨桌敬酒,舌头都大了:"各位!跟着马某人干,年底——年底一人一个大红包!"
满堂喝彩。
四月十一号,他大宴宾客,在迎宾楼摆了二十桌,庆祝"卫东贸易公司"开业。
那天,我也收到了请柬。
我去了。
马卫东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端着酒杯过来,皮笑肉不笑:"哟,陈老板大驾光临,稀客稀客。"
"马总开业,我当然要来。"我笑着递上一个红包,"恭喜发财。"
他掂了掂红包,脸上的横肉笑得一颤一颤:"借你吉言!"
他不知道,红包里除了两百块钱,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石井镇,宏发机械修配厂,后山第三个仓库。马总,你的货,我看过了,成色不错。"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接到了马卫东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陈建国……你、你字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恭喜。"
"你到底想干什么?!"
"马卫东,"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空,一字一字地说,"1992年6月18号,你搂着我的肩膀说,'哥还能害你吗'。"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我劝你,趁早去自首。走私、销赃、偷税,这几样加起来,够判多少年,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什么走私?陈建国,血口喷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石井镇,宏发机械修配厂,'眼镜蛇'吴天豪。"我一个词一个词地念,"永丰县,通达机电,刘强。后半夜靠岸的渔船,凌晨四点发车的解放牌卡车。"
"还要我继续吗?"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那张惯于堆笑的脸上,血色正在一寸一寸地退。
"我给你指条明路。"我说,"现在去自首,主动退赃,检举上线,能算重大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是马卫东歇斯底里的咆哮:"陈建国!你敢!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全家陪葬!我告诉你,我上面有人!"
电话挂了。
我放下话筒,转身回屋。
桌上,摊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两年来,我攒下的全部东西:
他在石井镇进货的照片、永丰县销赃的照片、铭牌下俄文钢印的特写、刘强的收条、十几个集资老板的借款协议复印件、卫东厂两本账的对照证据。
真账本,是王秀娥亲手交给我的。
那是三月初的一个傍晚,她抱着一个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我家,进门就给我跪下了。
"陈厂长,求你,救救俺家那两个孩子。"
包袱里,是卫东贸易公司的真账本,三本。
原来马卫东让她管着老家的空房子,账本一直藏在乡下老屋的米缸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上个礼拜回来,喝多了,打孩子。"王秀娥撩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还说……还说等这笔买卖做完,就把俺娘仨撵出去,跟那个刘芳过。"
"陈厂长,俺不认识字,但俺知道,这买卖不干净。早晚要出事。"
"出事了,他蹲他的大牢,俺不怕。可俺的孩子,不能有个走私犯的爹,还不知道他爹是冤枉的还是真犯事的……"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这些本子,给你。俺就求你一件事——"
"将来孩子大了,你告诉俺,怎么跟他们讲他们爹。"
我把她扶起来,郑重地把账本收好。
"秀娥,"我说,"你记住今天。你不是害他,你是救你自己的孩子。"
还有,刘芳转移财产、充当走私资金"过账通道"的银行流水。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以后,我在书房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个档案袋,两年来的心血,一页一页,我重新理了一遍。
齐师傅劝过我:"建国,东西齐了,直接寄出去就行。实名举报,要担风险的。"
我摇头。
匿名举报,材料再硬,也可能被压下来。马卫东"上面有人",这句话,未必全是吹牛。
实名举报,办案机关必须给举报人书面答复。我的名字签上去,这个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要么他进去,要么我担"诬告"的责任。
我把身份证、营业执照复印件,一并装进档案袋,在举报信的末尾,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风险?
上一世,我四十六岁死在雨夜里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谈风险?
这一世,我走的每一步,都把后路想清楚了。
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地区经侦支队吗?我叫陈建国,我要实名举报。"
"举报马卫东,涉嫌走私机床、偷税漏税、非法集资。"
"证据材料,我明天一早,亲自送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先生,实名举报需要承担法律责任,您清楚吗?"
"清楚。"
"好。明天上午九点,经侦支队二楼,我们等您。"
第13章 收网(下)
四月二十号,凌晨四点。
地区经侦支队、海关缉私局、县税务局,三路人马同时行动。
马卫东存在三个仓库的四十一台"日本机床",全部查封。
开箱的时候,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
缉私人员撬开木箱,撕开防潮油布,"崭新"的机床露出来——绿色的油漆锃亮,日文的铭牌反光刺眼,看着比国营厂的新设备还气派。
集资的老板们一开始还抱着侥幸:"马总说了,这是免税的正经货……"
海关的技术人员上去,拿出砂纸,在铭牌边缘轻轻一蹭。
油漆底下,一行俄文字母,幽幽地露了出来。
"这是1985年苏联明斯克机床厂的报废设备。"技术人员拍了照,下了结论,"报废标准件,洋垃圾。"
人群"轰"地一声炸了。
有个搞运输的老板,当场瘫坐在了地上——他投了八万,那是他抵押了三辆卡车换来的。
打磨痕、翻新焊点、俄文钢印,一样一样,铁证如山。
凌晨五点,马卫东在"卫东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里被带走。
据说他被按进警车的时候,还在嘶吼:"我上面有人!你们敢动我!我要告你们!"
上午九点,刘强在永丰县落网。
上午十一点,经侦的人敲开了刘芳租住的房门——她名下那张专门用来"过账"的存折,连同她,一起被带去了局里。
石井镇的"宏发机械修配厂",当天中午被福建警方端掉,"眼镜蛇"吴天豪在码头被截获,他那艘改装渔船还没来得及离岸。
这一切,上了省报的内参,又上了《法制日报》的头条:
《一起特大机床走私案侦破纪实》。
案子查得很快。
走私、销赃、偷税漏税、非法集资,一条线牵出来一串蚂蚱。马卫东从1991年开始,前前后后,走私机床一百多台,案值四百多万。
四百多万,在1993年,够得上"情节特别严重"。
审讯阶段,马卫东的表演堪称精彩。
先是抵赖:"我不知道是走私货!我也是被骗的!"
侦查人员把石井镇的照片摆出来——他在宏发厂里跟"眼镜蛇"勾肩搭背,抽烟谈笑,照片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再是攀咬:"都是刘芳干的!钱都是她管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刘芳那边,比他醒得早。
她在里面待了三天,就把一切全撂了——哪笔钱走的哪个账户,哪台机床走的哪个门市部,马卫东哪次去南方带的哪个密码箱。
最后还供出了王科长:"……改执照、打招呼,都是王科长帮的忙。马卫东给他送过一台进口彩电,还有两千块钱。"
最后,马卫东开始装疯,在审讯室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自己是"冤枉的好人"。
没用。
证据链太完整了。完整到办案人员私下说,干了十几年经侦,没见过这么齐的举报材料——照片、账本、流水、人证,一环扣一环,跟编好的绳子似的。
他们不知道,这条绳子,我编了两年。
开庭那天,我去了。
县法院最大的审判庭,三百个旁听席,凌晨五点就有人排队。
审理持续了两天。
第一天,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光是犯罪事实部分,就读了四十分钟。
接着是举证。
照片,一组一组地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银行流水,投影在幕布上,一笔一笔地指。
每出示一份证据,马卫东的头就低一分。
他的辩护律师试图挣扎,质疑了两次取证程序,都被公诉人当庭驳回。
"辩护人的意见,本庭不予采纳。"
第二天上午,被害人参述。运输老板老冯第一个上去,说到抵押卡车的事,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法庭上哭得像个孩子。
旁听席上,坐满了被他集资坑过的老板,一个个眼睛通红。
马卫东穿着号服,被法警押上来的时候,还在扭头四顾,直到他看见了我。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忽然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隔着半个法庭,指着我破口大骂:
"陈建国!是你!是你举报的我!"
"你这个白眼狼!当年要不是我拉你合伙,你还在车间里拧螺丝!"
"我待你不薄啊!我分你股份!我管你叫哥!"
"你居然害我!"
法警死死按住他。法官连敲了三次法槌,法庭才安静下来。
我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听着他骂。
"白眼狼""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旁听席上有人听不下去了。那个投了八万的运输老板站起来吼:"马卫东!你还有脸骂别人?!你把我们害惨了——"
法警把他按了回去。
我没有激动。
真的,一点都没有。
上一世在雨夜里,被电棍顶着腰的时候,我也这样骂过他。没用,骂声越大,越显得你无能。
这一世我明白了:让一个人付出代价的,从来不是你的嗓门。
是证据,是法律,是他自己走过的路。
等他骂累了,喊哑了,被按回被告席,我才缓缓站起来,隔着人群,跟他对视。
"马卫东,"我说,"你说完了吗?"
"你说,你待我不薄。"
"那我问你三件事。"
"第一件,1992年签协议那天,工商局王科长拟的那份阴阳合同——明面上你我合伙,实际上法人是我、责任是我、章和钱都归你管。你敢不敢当庭说,你没动过心思,让我给你当挡箭牌?"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件,你明知道刘芳是我老婆,从1991年起,你们就在一起。你敢不敢说,没有这回事?"
旁听席上,"嗡"的一声炸开了。
"第三件——"
法庭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马卫东也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喘息。
我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相框,举起来。
相框里,是念念的照片。不是现在这张,是上一世,印在我脑子里、刻在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的位置——这一世,这个位置,放的是念念在广交会展台前,穿着红裙子笑的照片。
"我女儿念念,今年六岁了。"
"她前两年查出来血液病,早期,治好了。上个月复查,指标全部正常。"
"马卫东,你知道我抱着她做骨穿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幸好。"
"幸好老天爷让我醒得早。"
"幸好这一回,躺进监狱的,是你。"
我说完,坐下了。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马卫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懂。
他到死都不会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的时候,我被法警礼貌地请回了座位。
走出法庭,走廊里挤满了人。
几个集资的老板围上来,七嘴八舌:"陈老板,你说,我们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会追缴的。"我说,"查封的货款、资产,会按比例返还。能回来多少,看清算。"
"唉!能回来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运输老板蹲在墙根,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
"兄弟,"我说,"记住这个教训。往后,凡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先问问自己——凭什么轮到我?"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重重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我上一世用五年牢、一条家破人亡的命,才换来。
今天白送给他。
第14章 尘埃落定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县法院门口,人山人海。
判决结果念到一半,人群里就有人放起了鞭炮——是那几个集资的老板凑钱买的,五千响,噼里啪啦,炸得满街都是红纸屑。
马卫东,走私罪、偷税罪、非法集资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听到"十五年"三个字,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朝着被告席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马卫东被法警架着往外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忽然又看见了我。
他不动了。
法警拽他,他就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隔着攒动的人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怨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看清了什么的、彻骨的恐惧。
我迎着他的目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兄弟,一路走好。
刘强,销赃罪,四年。
"眼镜蛇"吴天豪,走私主犯,无期。
工商局王科长,收了马卫东两条烟、一个红包,帮他拟阴阳合同、批执照——虽然不是大罪,但够他脱掉那身制服,开除公职。
宣判那天,王科长也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判决宣读完毕,他第一个起身离场,帽檐压得很低。
一个月后,处理决定下来:开除公职,留党察看。
听说他去办离职手续那天,在工商局大院里,碰到了当年跟他一起分来的同事。人家远远地看见他,绕道走了。
他在那个大院门口,站了很久。
那份阴阳合同,毁了我上一世的十一年。这一世,他只用丢掉一身制服——
说实话,便宜他了。
但我不在乎。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他。他只是马卫东手里的一支笔。
笔的主人已经进去了,笔,折了就行。
被查封的资产,后来陆陆续续进入清算。
四十一台洋垃圾机床,作价处理;马卫东名下的皇冠轿车、三个仓库的存货、银行账户里的余款,全部变现。
扣除罚没部分,剩下的钱,按比例返还给了集资的受害群众。
返还那天,县法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运输老板老冯,领回来五万二,当场就要给我磕头,被我一把拽住了。
"陈老板!要不是你举报得早,我这点钱,一分都回不来啊!"
"冯哥,谢你自己吧。"我说,"记住这个教训,往后好好干。"
修鞋的老孙头,领回了七千八。老头捏着钱,手抖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地数。
我远远看着,没上前。
有些学费,交一次,记一辈子。
刘芳——
她涉及的金额不大,又是从犯,最后判了三年,缓期执行。
宣判那天,她瘦得脱了形。
从法院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见我,想过来,又不敢。最后隔着人群,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后来我听说,她回了娘家,在镇上的裁缝铺帮工,一个月六十块钱。那条马卫东送的金项链,作为赃物收缴了。
有人给我传话,说她逢人就说:"陈建国是个好人,是我瞎了眼。"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不恨,也不原谅。
她的人生,从今往后,跟我再没有关系。
宣判那天,她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
信是写在作业本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建国: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念念。
我跟马卫东好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这个人,实心得像个木头,谁对你一分好,你恨不得还人十分。他说他最喜欢跟你这样的人做兄弟,省心。
那时候我以为他夸你。
现在我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人。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问一句——
念念,她还好吗?"
我看了两遍,把信纸折起来,收进了抽屉。
抽屉里,还躺着另外一些东西:
东风旅社的照片底片。两本用完的胶卷。一份已经生效的离婚协议。
这些,是我上一世血泪的账本,也是这一世翻身的第一块基石。
现在,都用不上了。
我拿出火柴,把底片和胶卷,在院子里烧了。
火苗舔着相纸,那些画面蜷曲、发黑、化成灰,被风一吹,散了。
尘归尘,土归土。
然后提笔,回了四个字:
"她很好。勿念。"
信寄出去的那天下午,我去看守所,办了最后一次会见。
会见室的登记本上,"与罪犯关系"那一栏,我填了两个字:兄弟。
管教看了看那两个字,又看看我,什么都没说。
是的,兄弟。
拜过把子、磕过头、换过帖的兄弟。
今天,我这个当兄弟的,来送他最后一程。
隔着玻璃,马卫东坐在对面。
才进去两个月,他已经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建国……"他哑着嗓子,"哥错了。哥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能不能,帮哥递个话?申诉、减刑……你外面路子广……"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
"马卫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人,替他最好的兄弟顶了罪,坐了五年牢。"
"坐牢的时候,他女儿得了白血病,没钱治,死在了医院的走廊里。差两千块押金,连张病床都没住上。"
"他母亲,抱着孙女的骨灰盒,活活气死了。"
"他老婆,卷着他最后一点家底,嫁给了那个兄弟。"
"他出狱以后,去找那个兄弟要个说法。那个兄弟让保镖用电棍打他,他死在了一个雨夜里,四十六岁。"
玻璃对面,马卫东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
"这个故事里,那个兄弟临死前,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
我凑近话筒,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这辈子,好好在里面待着。下辈子投胎,学聪明点——别再惹姓陈的。'"
"马卫东,这句话,现在,我还给你。"
我放下话筒,站起身,把证件收好,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马卫东撕心裂肺的嚎叫,像一头被抽了筋的野兽。
我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大门,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身上。
暖的。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骑着自行车,去了郊外的河边。
上一世,我死在那个雨夜之前,一个人在这条河边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我想不通——我陈建国,没偷没抢,没坑过谁,凭什么落得家破人亡?
现在我想通了。
凭我蠢。
凭我把狼当兄弟,把蛇蝎当枕边人,把算计当交情,把退让当厚道。
河水哗哗地流着,跟两年前、十年前、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马卫东进去了。刘芳散了。上一世欠我的,这一世,我都讨回来了。
接下来——
该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尾声 1994,广交会
1994年10月,第76届广交会。
"建国精工"的展台,在机械馆正中央,八十平米,十二台样机,横幅是烫金的:
"中国·建国精工——精密制造,走向世界"。
这个展位,是省外贸厅特批的。
去年广交会,我们的高强度螺栓,现场拿下了东南亚三个国家的代理。省报的标题是《县里飞出的金凤凰》。
今年更不一样——我们自己设计的小型精密车床,第一次亮相。
那是十一位老师傅,带着四十个徒弟,整整打磨了一年的东西。主轴精度,千分之二毫米,达到了日本货的水准,价格只有人家的一半。
开展第一天,样机前就没断过人。
德国客商来了三拨,日本的商社来了两拨,还有个台湾老板,当场拍板要了两百台。
"陈总,"翻译转述他的话,"他说,他做机床生意三十年,第一次看见大陆造出这样的东西。"
我笑了笑:"麻烦您告诉他——"
"这才刚刚开始。"
这一年,我们的高强度螺栓卖到了东南亚七个国家,企业纳税额,排进了全市前十。
县长亲自带队来站台,握着我的手,红光满面:"陈总啊,你是咱们县的骄傲!"
去年县里的纳税光荣榜上,"建国精工"排在第一。
颁奖那天,县长问我有什么要求。我只提了一条:把县职业高中的机械班,扩建一下,我们厂出人出设备,联合办学。
"县里像我这样的穷孩子多。"我说,"让他们学门手艺,比给什么都强。"
第一批三十个学生,今年已经进厂实习了。
齐师傅他们,一人带三个徒弟,带得比当年带我还狠。白敬业老头的口头禅是:"手稳、心静、眼毒!差一丝,从头来!"
徒弟们背地里叫他"白阎王",可当师傅的真把绝活教出来时,一个个又红了眼眶。
展台前,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正踮着脚,给外商发传单,一口一个"Hello""Welcome",发音标准得让翻译都竖大拇指。
展台后面,齐师傅带着白敬业,正围着那台新下线的精密车床,给一个德国客商讲解。
老头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前别着"技术总监"的牌子,英语一个词不会,德语一个词不懂,全靠比划——可他一比划进给量,一演示换刀,那个德国人的眼睛,越瞪越圆。
最后德国人竖着大拇指喊了一串,翻译笑着说:"他说,老师傅这双手,是国宝级的。"
齐师傅咧着嘴笑,回头冲我喊:"建国!他说要订二十台!二十台!"
再往旁边看,我妈穿着我给她买的绛红色缎面褂子,坐在休息区,被几个客商夫人围着,正教人家剪纸。
老太太的剪刀上下翻飞,一张红纸,转眼成了一只喜鹊。
满展台的人都鼓掌。
她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是念念。
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英语是他们年级第一。
骨穿的复查报告,三年,十二次,全部正常。医生说,可以宣布临床治愈了。
"爸爸!"她发完传单,扑过来挂在我脖子上,"那个香港的爷爷说,要跟我合影!"
我抱着她走过去。
香港客商姓黄,六十多岁,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弯下腰,跟念念平视,很认真地问:"小朋友,你长大想做什么呀?"
念念想了想,用英语回答:"Doctor. 我想当医生。"
"为什么呀?"
"因为我小时候生病,是医生把我治好的。"小姑娘的声音又脆又亮,"我爸爸说,救命之恩,要用一辈子来还。我长大了,也要救别人。"
黄先生愣了一下,眼眶竟然有点红。
他直起身,郑重地跟我握手:"陈先生,你有一个好女儿。"
"谢谢。"我说,"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去吧。"我笑着把她放下来,"记得说谢谢。"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我站在展台中央,看着满馆的客商,看着我的样机,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
口袋里的BP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上海那家外贸公司的老朋友发来的:
"陈总,浦东新区的地,最近出了新政策。我觉得,你该来看看。"
我笑了笑,把BP机收回口袋。
浦东。
1994年的浦东,还是一片大工地,东方明珠刚刚封顶,"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说法还没过时。
但我知道,用不了几年,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上一世,我无数次在监狱的报纸上,看着那座城市的照片,一寸一寸地长高。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跟我没关系了。
这一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有力,一个茧子都没白长。
陈建国,好日子,才刚开头呢。
上一世,我四十六岁,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雨夜里,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这一世,我四十八岁,才刚刚开始。
念念在不远处喊我,声音穿过整个展馆,清亮得像一只百灵:
"爸爸——快来呀——"
"来了。"
我大步走过去。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展馆门口,人来人往。操着各种语言的客商,夹着皮包的老板,扛着样品的年轻人……1994年的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穹顶,落在每一个人的肩上。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在大西北的监狱里,数着墙上的划痕,熬第五年。
这一世,我站在广交会的中央,女儿在不远处笑,母亲在剪纸,老师傅们在跟德国人比划着谈生意。
仇人,在铁窗里,数着他的十五年。
我忽然觉得,重生这两个字,最好的解释,不是重来一次的幸运。
而是——
那些曾经把你踩进泥里的人,最终,都成了你站得更高的台阶。
"爸爸!快点呀!"
"哎,来了!"
我笑着,朝女儿跑去。
身后,展馆的大喇叭里,正在放一首歌:
"春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