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取消,你跟我复婚,穗穗周末就能回你那儿。”
顾曼宁把女儿的书包放到桌上。
侧兜插着一张红卡纸,是穗穗昨天做的婚礼座位牌。她把“爸爸”写得很大,把自己的名字藏在背面。
现在,卡纸少了一个角。
黎夏站在旧粮仓的窗边,手里拿着卷尺。
我们今天来选婚礼场地,顺便接女儿过周末。
领证10个月,这场婚礼拖过了春天,又拖过了夏天。刚才黎夏终于挑中了这里,我还笑她,替别人设计过那么多漂亮的展厅,给自己却挑了个装粮食的地方。
她说,装得下就行。
我问装什么。
她瞥了我一眼:“别问,问就装你。”
那点没来得及接住的笑意,此刻都僵在脸上。
“孩子呢?”我问。
“车里,我妈陪着。”
“外面晒,让她进来。”
顾曼宁没动,点开一段语音。
“爸爸,你能不能重新娶妈妈?我不想每个星期都搬一次书包。”
穗穗的声音很轻,尾音闷着。
我下意识摸了摸桌上的书包。
昨天她趴在工坊的长凳上,还问花童裙能不能有口袋。她想把戒指装进去,说手心出汗,拿盒子容易滑。
“你们领证,我管不着。”顾曼宁看向黎夏,“可婚礼非办不可吗?孩子才9岁,刚换学校,回去问我,为什么她爸爸还要再当一次新郎。”
卷尺啪地缩了回去。
黎夏没有接话,只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回款没到,穗穗不适应,我妈觉得二婚不必折腾。每次我都能拿出一个理由,黎夏每次都说好。
她的好,让我省了许多事。
省到今天,我差点又顺嘴说,先等我跟孩子谈谈。
我望见她手上的铅笔印,忽然说不出来了。
粮仓是她一家家找的,迎宾板画了3版,连老板什么时候方便,都记在她的本子上。
轮到我们,我竟一直只负责说以后。
“复婚不谈。”我把手机推回去,“我跟黎夏的婚礼,会办。”
顾曼宁盯着我。
“你敢当着女儿说?”
“敢。她不想搬书包,我们另外想办法。”
“你就是选她,是不是?”
我胸口一下冒了火。
我想起离婚那晚独自搬出来的箱子,想起隔着车窗看穗穗哭,想把谁先离开、谁后来又后悔,一件件摆清楚。
但那张红卡纸还在桌上。
我把它抽出来,压在手心下面。
“我选了跟黎夏结婚。穗穗也是我女儿,这两件事不拿来换。”
顾曼宁拎起书包。
“这个周末她不想来。以后想不想,你自己问。”
我跟出去时,女儿坐在车后排,额角都是汗。
看见我,她先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外婆身边。
我蹲下,递进去一瓶水。
“今天先不去工坊?”
她攥着裙边:“妈妈说,我自己决定。”
9岁的孩子,买根冰棒都要问我两次。
这件事,她却忽然可以自己决定了。
我拧松瓶盖,才把水交给她。
“想回去就回去。晚上爸爸给你打电话。”
“你生气了吗?”
“有点难过,不是生你的气。”
她盯着我,手指一点点松开。
车开走后,我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回头,黎夏已经把卷尺放进包里。
我心里一提,走过去牵住她。
她的手很凉。
“今天定下来。”
黎夏没看日历,先看我:“你想办,还是要赢她?”
“我想办。她今天不来,这个日子也该定了。”
“庭生,我不要一个你吵赢了才想起来的新娘。”
我攥紧她的手,又怕攥疼,稍稍松开。
“那你看着我,别看她。”
她终于抬起头。
“我想跟你结婚。领证那天你穿蓝衬衣,我说婚礼再给你好好拍照,到今天也没兑现。我记得。”
她嘴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老陈从里间出来,说3周后的星期六还空着。
我把日历拉到面前,在那一天画了个圈。
黎夏坐下,拿过笔,没有立刻落字。
“日期是我们自己的。以后难办的时候,别拿它去换方便。”
“好。”
她在那个圈旁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团堵得难受的东西,忽然有了一处落脚。
老陈问订金谁付。
黎夏刚掏出手机,我就按住了她的包。
“这回让我抢一次。”
她看了我半晌,把手机收回去。
“行。回家洗碗也这么积极。”
我笑了一下,终于听见她声音里那一点熟悉的暖。
1
晚饭是番茄牛腩。
黎夏盛了两碗,拿第三只小碗时,手在半空停住,又把它放回去了。
我拉开椅子,空着的那一处正对着我。
穗穗这阵子来得勤。玄关多了一双带草莓的小拖鞋,沙发上总趴着一只缺耳朵的布兔子。
黎夏替它补过耳朵,故意用绿色的线。穗穗嫌像长了一片菜叶,笑着笑着,又抱回自己房里。
“汤要不要再添?”黎夏问。
我才发现自己盯着碗柜。
“要。你也坐下吃。”
刚吃了几口,我妈打来电话。
“曼宁带穗穗来了。孩子不肯吃饭,你过来看看。”
我握着手机看黎夏。
她把勺子放下。
“你想去,就告诉我。”
我脸上发热。
我等的是她说你去吧。她一开口,我就可以放心去做那个顾全孩子的爸爸,连打断晚饭的歉意,都省一半。
“我想看看她。9点前回来。”
黎夏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汤放锅里,你回来自己热。我不一定等你。”
我点头,出门前又折回来,把她盛好的半碗牛腩吃完了。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妈家里,顾曼宁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穗穗在阳台写作业。
桌上摆着一张从前的全家福。
那张照片原来收在抽屉里。
我妈把我拉进厨房,鱼汤正咕嘟作响。
“她进门就找照片。你当爸的,看着不心疼?”
“心疼。”
我妈怔了怔。
“那你还——”
“妈,我现在也有妻子。你让我怎么做?”
她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才过多久,总有个轻重。”
这句话让我后背绷住了。
黎夏跟我过的日子短,就活该拿来试着舍掉。
我没再跟她在灶台边争,走到阳台坐下。
穗穗用手盖着草稿纸,露出来的边角画着一间房。
我没去掀。
“书包到底怎么搬得烦?跟爸爸说说。”
她很意外,过了片刻才说:“数学练习册总忘。老师问,我说在爸爸家,妈妈说我又替你找借口。”
原来那段让我难受的语音里,也有一桩我从没问过的小事。
“以后练习册固定放书包,文具两边都备。爸爸也记,不全让你记。”
她点了点头。
“还有呢?”
穗穗抠着橡皮。
“外婆说,你娶夏夏阿姨,以后我去就是客人。”
我按住膝盖,才没回头。
顾曼宁站在客厅,低声说:“老人随口一句。”
穗穗肩膀立刻缩了起来。
我往旁边挪了挪,挡住她的视线。
“你的床还在,柜子还在,爸爸也在。客人可不能把袜子塞到沙发下面,等我替她找。”
她嘴角翘了一点,又很快落下去。
“可是妈妈会一个人。”
顾曼宁没再说话。
我望着女儿那张努力严肃的小脸,心里忽然发酸。
离婚后有一次,我送她回去,在楼下车里坐到半夜。她第二天问我,是不是不想走,我说只是听歌。
她记住的,显然不是那首歌。
“你以前也担心爸爸,对不对?”
她红着眼点头。
“那时候爸爸难过,是真的。但后来也过下来了,有工坊,有老彭叔叔,还有你来陪我。妈妈也会有她的生活。”
“你能不能不办婚礼?”
她终于问出来,眼泪落在橡皮上。
我嘴里那句先不办了,险些脱口而出。
只要说出来,她现在就不用哭。
可等在另一张餐桌边的人,又该被我往后推多久?
我握着椅沿,缓缓说:“婚礼要办。”
穗穗猛地把手抽回去。
我没去追着握。
“你今天不高兴,爸爸陪着。想骂我两句也行。”
“我没想骂你。”她哭得更凶,“我就是想以前。”
我喉头发紧,低头坐着。
过了很久,她把额头靠到我的胳膊上。
我没再解释,只把椅子挪近了一点。
临走,顾曼宁送到门边。
“你现在怎么狠得下心?”
我看了一眼阳台,声音放低。
“我今天答应,她明天就会等复婚。曼宁,你知道我不会回去了。”
她抓着门把,没有回答。
到家是8点55分。
黎夏在灯下画展柜,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
我热了汤,端着碗坐到她对面。
“她没答应来,我也没答应取消。”
黎夏摘下一只耳机。
我看着她:“今天还有别的事想跟我说吗?”
她盯了我片刻。
“牛腩咸了。我今天也不是很想讲道理。”
“那不讲。骂我两句?”
她气笑了:“你在外面受了气,回来还想找个会骂人的热闹?”
我终于也笑出来。
她把耳机线收好,挪到我旁边,伸手从我碗里捞了一块牛腩。
“真咸。”
我把水递给她。
她没有接,先靠了靠我的肩。
那一下很轻,我却半天没敢动。
2
第二天开门时,黎夏已经在工坊里。
她蹲在墙边,拿刮片挑一扇旧窗上的胶,鼻梁沾着一点灰。
我伸手想擦,她偏头躲开。
“手洗了吗?”
“刚摸的门。”
“那就先摸你的脸。”
我笑着去洗手,回来搬了张小凳坐下。
这扇窗是老陈从粮仓西墙拆下来的,框子结实,玻璃有一道细细的气泡。
黎夏说,就用它做婚礼背景。
我说旧得太明显,她把我拉到逆光处,让我从玻璃看外面。
树影变得弯弯曲曲,她的脸也映在上面。
“看见没,多省设计费。”
她做空间陈列,最擅长把不值钱的东西摆得像本来就该在那里。
我起初觉得,这跟我修木头相反。我总要把裂缝填好,她总问,为什么一定要填。
我们认识,就是为了这事吵了一架。
她给小剧场做道具柜,在图纸上写了保留旧裂纹,我却怕演员划手,把裂纹填平了。
她到工坊验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写的字,你哪一个不认识?”
我说得结实才好用,她拿手电照着那块补过的地方。
“我要的是一只穷了30年的柜子。你给它修成刚还完房贷。”
老彭在后头笑得咳嗽。
后来我返工,她也付了新增的材料钱。
我请她吃面赔不是,她却盯着我的手看。
“这么大的手,磨边倒挺细。”
那时我离婚快一年,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这样夸我。
不是邵师傅手艺好,不是有你省事了。
她一边吃面,一边问我喜欢什么木头。
那顿饭吃了很久。
“又发什么愣?”黎夏用抹布碰我的膝盖。
我回过神:“想起你第一次来,骂得真不留情。”
“现在也能骂,想听?”
“不想。想听你再夸一遍。”
她抬眼,耳根有点红,索性把抹布扔给我。
“窗擦亮了再说。”
才擦半扇,老彭抱着图纸进来。
“曼宁问儿童阅览架,星期五前能不能送。”
我展开图,脸上的笑淡了。
上个月穗穗说,妈妈新教室没地方放绘本。我答应送一个小架子,顾曼宁后来发来整面墙的效果图。
我回过她,这个得走正式单。
她没再答复。
老彭点开语音。
“庭生答应孩子的,你们先做,钱算我们家里的。”
黎夏低头拧抹布,没有看我。
我却清楚地听见水落进桶里的声音。
“没开料吧?”
“没,就等你确认。”
我给顾曼宁打去电话。
“整面墙做不了。我答应穗穗的小架子,周四送。”
她先问:“黎夏在旁边?”
“在。我现在跟你说工坊的事。”
“给孩子用的东西,你都开始分这么清?”
我望着图上的展示灯、收纳墙和活动座椅。
“这里有老师的工钱,也有工人的工钱。小架子我送,另外的按单做。”
她笑了一声,很冷。
“你以前可没这么讲究。”
“以前我们是夫妻。”
电话静了片刻,挂了。
老彭夹着图纸站着,我拍拍他的肩。
“你问得对。以后没确认别开料,不能叫你们干完了再替我难为情。”
他点头走了。
黎夏把最后一块玻璃擦干净,抬起来对着光看。
我伸手接住另一端。
“生气了?”
“嗯。她一句话,我好像就得先证明自己没拦你。”
我没找话替顾曼宁解释。
窗框有点重,我和她一起扶稳,放进铺了旧毯子的木架。
“花,你想用什么?”我问。
她转头:“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昨天没问。你都量到桌布多长了,我还不知道你想捧什么花。”
她张了张嘴,过了片刻,笑意慢慢爬上来。
“不要大束,拿久了累。白色洋桔梗,夹一点绿的就行。”
我记进手机。
“还想要什么?”
“别把婚礼办成客户需求确认会。”
她拿手背碰我的脸,凉凉的。
“我想让你自己想一点。好不好,也先拿来给我看。”
午后我找了块带木疤的松木,给穗穗做小书架。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存了很久的榉木。
黎夏经过,问这个做什么。
我把木头往身后藏。
她挑眉笑了笑,没追问,像故意留给我一点能瞒住她的余地。
3
周三放学,我照常去接穗穗。
离婚后约好的,周三陪她吃饭,隔周接她过周末。
饭盒里装着萝卜丸子,早上黎夏多放了一张厨房纸,说闷软了,小孩又要嫌弃。
我笑她比我懂。
她把盖子按紧:“她当着我的面嫌弃过,当然记得。”
现在我站在校门口,看见穗穗跑出来,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落了落。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快了几步。
顾曼宁却从旁边走过去,牵住她。
“今天妈妈接。”
穗穗停在我们中间。
我举起饭盒:“要的丸子带来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手刚抬起来,顾曼宁就说:“晚上排练,没空吃。”
我伸出去的手停住。
“我送她去。临时改安排,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她自己的排练,你也要跟我争?”
边上几个家长望过来。
顾曼宁朝熟人点头,手却没松。
穗穗把书包挂件攥在掌心,塑料边硌出一圈白印。
“爸爸,我今天不饿。”
我低头看看那个饭盒,里面的丸子似乎忽然重了许多。
我可以继续问,问她早上明明说想吃,问顾曼宁到底想拿几次接送让我低头。
我更想把女儿的手拉过来。
可穗穗那副随时准备道歉的样子,把我拦在了原处。
我蹲下替她扶正肩带。
“行。饿了就找大人说,别硬忍。”
她嗯了一声,眼睛还往饭盒上瞟。
我索性递给顾曼宁。
“排练完热一下。里面有纸,热之前拿出来。”
她没料到我没争,迟了片刻才接。
车走后,我在路边给她发消息,约一个不带孩子的谈话时间。
这次她终于回了:明天下午,工作室。
回家,黎夏的包扔在玄关,人站在餐桌边。
我还没换鞋,她就说:“你妈让我把婚礼往后挪。”
我一怔。
“说穗穗刚换学校,心情不好,等孩子好了再办。还说我没有孩子,大概不懂。”
我掏出手机,黎夏却没等我拨号。
“我拒绝了。她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她说得很直,眼眶却泛着红。
我突然不知道该先抱她,还是先把我妈找来问清楚。
她抬起头:“我今天就想问你,这个婚礼,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有。”我回答得很快。
可她等着,我竟卡住了。
我想过别让她受委屈,想过顾曼宁会不会来,想过穗穗到底肯不肯来。
那些事把我脑子挤满了。
“你看。”黎夏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们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忙一整晚。我问你想怎么结婚,你都答不上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再拿。
“我想要你穿裙子。不是以前给客户站台那种,是你自己喜欢的。”
她看着我,眼里的火松了些。
“想听你朋友讲讲我不知道的事。你大学的时候,居然唱过乐队,我到现在都没听你唱。”
“这个不能安排。”
“还想喝一点酒。上回领证,你下午赶着装柜子,我连顿正经饭也没请你吃。”
说到最后,我自己先觉出难堪。
我并非没有期待,只是把它们看得太不着急。
她伸手,在我衣袖上轻轻捻下一根线头。
“这些你早点说,我会很高兴。”
我握住她的手,把人拉近。
“现在说,还算不算?”
“算。利息另外收。”
我低头吻她,她推了我一下,没推开。
过了一会儿,她额头贴着我的下巴,声音低下来。
“别总拿出事后的那一点好,给我续着命。”
那句话贴着胸口进去,钝钝地疼。
我抱紧了她。
晚上我给我妈回电话,告诉她婚期不改,有意见找我。
我妈又问孩子怎么办。
我说:“明天我去跟曼宁谈。你别再打给黎夏。”
挂了电话,我坐到地毯上,和黎夏一起铺开图纸。
窗前她画了两把不同的椅子,一把旧藤椅,一把红色高脚凳。
我认得,后者是她工作室常坐的那把。
“你不嫌不成套?”
“本来就不成套。”她看了看我,“非得磨成一样,多费劲。”
我在旁边添了一张小圆桌。
“放水。你紧张就一直喝。”
她拿笔的手顿了顿。
“这个可以。”
她把小桌圈起来,挨着我坐近了一点。
4
周四下午,我把绘本架送进顾曼宁的新教室。
门口堆着纸箱,墙上的招牌还没揭膜。
她在教一个小姑娘试琴,左手敲着节拍,等孩子弹错了,再从那一小节陪着重来。
我站在门边,没有打断。
这是我曾经喜欢过的样子。她有耐心,也有一股不肯将就的劲。
刚结婚时,她在出租房教琴,窗外一过货车,琴声就被压住。我说以后给她换个地方,她笑着让我先把堵着门的木料搬走。
那个地方换过,日子却没照我以为的样子越过越好。
学生走了,顾曼宁才看见我。
她摸着架子上的木疤,笑了一下。
“树也要有眼睛,穗穗那会儿说的。”
“记得。”
“磨得挺细。”
“怕孩子摸了扎手。”
我们静了片刻,她给我倒水,用的还是我从前那只杯子。
杯沿缺了一个口,她很自然地把缺口转向里面。
我望着她的手,心里有一瞬间的怅然。
我没有忘记旧日子。
也正是这种没有忘,让她觉得还有余地。
“明晚开放活动,你早点来。”她推来一张流程,“穗穗想跟你说话。她和我弹四手联弹。”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共同创办人,曼宁的爱人。
“这里得改。”
顾曼宁低头看了看。
“老模板。”
“现在改吧。工作室是你的,我不是合伙人。”
她把纸抽了回去。
“你非得在我面前,把这些都擦得这么干净?”
我没伸手去碰那杯水。
门外有人搬音箱,磕在门框上,她立刻起身指挥。回来时,袖口擦破了一点,她用拇指按着,忽然有些狼狈。
“租约签早了,老师招得也不顺。穗穗转学,我妈又天天在耳边说,当初不该离。”
她坐下来,声音低了。
“我不是什么都想占你的便宜。你胃不舒服不能空着,我知道。你那双手冬天裂口,我也给你涂过药。庭生,我们又不是一开始就过不下去。”
我搓了搓掌心那道旧疤。
有一年我接了批返工柜门,忙到胃疼。她半夜背着穗穗来接,车停在巷口,一边哭一边骂我犟。
她陪我吃过苦,这不是离了婚就能抹掉的。
可后来她教室周年演出,我没到。
我妈嫌她花钱,我让她别计较。
我们一次次争,争到谁回家都先看另一个人脸色。她搬走的那天,我竟还觉得,总有一个人会先服软。
“当年我有很多地方做得差。”我说。
顾曼宁抬头。
“我知道你等过。那时候我真觉得,钱拿回来,就算没亏着家里。”
她眼圈红了,往前挪了一点。
“那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
我看着她,缓慢地摇头。
她脸上的神情顿住。
“因为黎夏?”
“因为我现在想过的日子里,有她。”
顾曼宁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孩子,抽身总比我们容易。你该补的补给她,她以后也——”
“曼宁。”
我打断了她。
外面搬东西的人看过来,我把声音压低。
“别替她算这个。她不是来替我们占一段时间,等你想回头,就拿补偿走的。”
顾曼宁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当初要是这样护着我,我们还会离吗?”
那一下扎得很准。
我没能立刻回答,也没拿她后来那些伤人的话抵账。
“我那时候该护着你。可我不能现在再去伤她,补我从前的错。”
顾曼宁垂下头,杯底在桌上磨出轻轻的声响。
隔了很久,她说:“你对我说对不起,倒说得越来越顺了。”
我胸口发堵,却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可能被听成另一种意思。
门外响起穗穗的声音。
她跑进来,看见我们并排坐着,眼睛一下亮了。
“爸爸,你也在!”
她抱住我的胳膊,又去拉顾曼宁的手。
我心里一疼,蹲下来,掀开书架上的小布帘。
“答应你的,送来了。明天弹琴,我坐台下,想不想让我听?”
她用力点头,指着最里面一格,说这里要放最喜欢的书。
顾曼宁站在旁边,没有再碰那张流程。
临走,我把改主持词的要求发到了手机上。
她没有回。
我却不能再让一个没回答,替我们留着好像还没结束的错觉。
5
黎夏约了周五下午取婚纱。
我答应陪她,结果送旧餐桌的车坏在半路。
货车司机蹲在车头前打电话,客户在另一端催,说饭店5点就要营业。那张桌面又宽又沉,工坊只有我和老彭在外面。
我看了眼时间,想着半小时能解决,便先去联系车。
等换车、卸货、签单都忙完,黎夏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儿?”
我看着满袖子的防撞棉,心往下沉。
“刚送完,还得半小时。”
“那不用来了。我取好了。”
电话挂得很快。
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车坏了又不是我想的。挣钱、送货,哪件不是正经事?
我站在路边,打出那句送桌子也是挣钱,盯了好几秒,最后全删了。
这句话以前我也说过。
顾曼宁就是听着听着,不再等了。
老彭看我脸色,伸手接过签单。
“后面我来,你先走。”
我赶到黎夏工作室,她正在刷展板。
旧围裙罩着工装裤,婚纱的防尘袋挂在旁边。
我进门,她头也没抬。
“现在不忙了?”
“忙完了。”
她继续刷,刷子在同一条边上来回两遍,我才看见她根本没蘸颜料。
我走过去,把颜料盘挪近。
“对不起。我以为换个车很快,没提前告诉你。”
“我从2点等到3点。店员说先生忙,让我拍照回去选。我还帮你解释,说你不忙成这样不会不来。”
她终于停手,看向我。
“结果你连一个消息都没发。”
我站着,手心一点点湿起来。
她没提高声音,比摔东西还让我难受。
“我不是非要你扔下所有事来陪我。”
她把刷子放进水桶,水面晃出一圈蓝。
“我就想你来。我今天特别想。”
我的胸口猛地塌了一块。
我总会把她前面那句不必扔下所有事记住,后面那句想我,却像可以等着再补。
“还能给我看看吗?”我低声问。
“你现在想看,是觉得该哄我。”
我没有否认这一点。
“我也想知道,你今天穿成什么样。想亲眼看,别只给我照片。”
她看了我一会儿,抬手解开围裙。
“转过去。”
我乖乖背过身。
身后有拉链轻响,布料擦过椅子,我站得很直,像等着一件远比交货重要的事。
“可以了。”
婚纱没有长拖尾,肩上压着细褶,袖口改短了一截,露出她平时缠皮筋的手腕。
我预备好的夸奖,一句都没用上。
她扶着桌沿,故意不看我。
我走近,先把自己的外套脱掉,搁在门边。
她瞥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脏?”
“知道。”
我伸手,碰了碰那截新袖口。
“好看。”
“店员也会这么说。”
“那不一样。她看衣服,我看你。”
她抬眼,眼圈慢慢红了。
我低头吻她的时候,她还想躲,说口红会掉。
“掉了再补。”
“我还生气呢。”
“那也让我亲一下。”
她抓住我的衬衣,没再往后退。
展板上的蓝色没干,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我们贴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她明明每天都在我身边,这一刻却让我有种终于走近了的心慌。
“庭生。”
“嗯。”
“你别到了婚礼那天,还让我解释你为什么没来。”
我额头抵着她,低低答应。
回家后我亲手写请柬,黎夏坐在旁边,专挑我那个总写歪的“夏”字笑。
我说写了一辈子料单,没写过这么重要的字。
她嘴上说少来,伸手却把写坏的那张收了过去。
“这张也归我。”
顾曼宁发来消息,提醒我别忘了晚上的开放活动。
黎夏看见屏幕亮,没有移开视线。
我回了到场时间,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下一封。
这一回,我先把那封写到一半的请柬写完,才起身去取车钥匙。
6
开放活动开始前,下了一阵急雨。
我到新教室时,裤脚湿透半截,手里那瓶温牛奶却还热着。
椅子摆了20来张,孩子们挤在前排,等着自己的名字。
穗穗坐在钢琴边,辫子扎得很紧,额角露着一点红皮肤。
她看见我,抬起手,又赶紧放回膝盖。
我举起牛奶晃了晃。
她终于笑了,脚尖轻轻点地。
主持活动的是顾曼宁的朋友,开场只说了工作室的名字,没有再念共同创办人。
我悬着的心落下一点。
轮到穗穗,她和妈妈并肩坐在琴凳上。
曲子我听过,第二段她总爱抢拍。今天也一样,顾曼宁左手停了半拍,等着她,再一起往下走。
我望着台上两道挨在一起的背影,忽然有些难过。
顾曼宁也不是从来不会等人。
我们过到后来,只是谁都觉得自己已经等得够久。
最后一个音落下,穗穗回头找我。
我站起来鼓掌,她弯着眼,露出缺了一颗侧牙的笑。
下一刻,主持人拿起话筒。
“穗穗还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今天想当着爸爸妈妈的面说出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顾曼宁也怔了一下,视线转向音箱后头。
她母亲站在那里,冲穗穗比了个往前的手势。
女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
我起身,椅子擦过地面。
“我希望爸爸妈妈以后不要吵架,爸爸回来,我们3个人再一起过生日……”
她把纸展开,抬头看了我一眼。
底下原本带着善意的笑声,一点点低下去。
我已经走到她面前。
“穗穗。”
她像被老师点名,赶紧接着念。
“我会好好练琴,不乱花钱。爸爸不用总加班,我可以——”
我扶住话筒,声音压得很轻。
“听见了,爸爸听见了。”
她仰头,纸在手里轻轻发颤。
我蹲下来,先把牛奶塞进她另一只手。
“想爸爸就说想爸爸。不用先答应弹好琴。”
“那你回来吗?”
她问得又急又认真。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声音。
“爸爸不会跟妈妈复婚。”
穗穗的嘴角慢慢放下去。
“可我会去接你。今天听你弹琴,星期三陪你吃饭,答应你的那些都在。”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牛奶瓶压着纸,折出了很深一道痕。
我伸手,她退了一小步,撞到琴凳。
顾曼宁赶紧扶住她。
“先进去,妈妈陪你。”
她没看我,抱着孩子往旁边的小门走。
主持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顾曼宁的母亲忽然说:“她就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孩子有错吗?”
几道目光齐齐落过来。
我攥着话筒,掌心全是汗。
“她没有错。我们离婚已经2年,我也已经再婚。没提前跟主持人说清楚,才闹成这样。”
老人张了张口。
我没再给她接着说女儿的机会,转向主持人。
“抱歉,下一位小朋友还等着,先让他来吧。”
我把话筒交回去,退到了门边。
后面的琴声很快响起来,我却连一小节都没听进去。
休息室的门关着,我在外头等了十几分钟。
顾曼宁出来,眼睛也红了。
“你为什么非在今天说?”
“那张纸是谁写的?”
她咬着唇:“我妈找的主持人。我没让她念。”
“可你知道她想说什么。”
“知道又怎样?”她声音猛地发颤,“那不是她自己想的吗?她想我们回去,就那么见不得人?”
我的火一下冲了上来。
“你明知道我不会。你让她站在前面,等我不忍心,让所有人跟着看——”
门里忽然传来抽泣。
穗穗站在门缝后,脸白得厉害。
“不是妈妈让我。”
她揉着那张纸,哭得快喘不上气。
“我自己想的。你别骂妈妈。”
我剩下的话堵在嘴里。
那股急着把顾曼宁问倒的劲,在女儿面前突然变得难堪。
我往前走,她猛地把门关上了。
门板不厚,我听见她在里面说,不要吵了。
顾曼宁背过身,手掌贴着门,没再跟我争。
我在门外站到活动结束。
离开时,女儿喝过的牛奶瓶留在窗台,瓶盖没拧紧。
我拿起来,才发现里面一口都没少。
7
快11点,黎夏找到工坊。
她推开门,我还坐在刨木台旁,用砂纸反复磨同一块木头。
她没说话,先把砂纸抽走。
“再磨,明天就能当纸用了。”
我低头看,边角已经白得发毛。
黎夏把门关上,搬凳子坐到对面。
“说吧。”
我从头讲,到穗穗关门,嗓子忽然卡住了。
桌上那只装牛奶的塑料瓶歪着,灯光照出一圈指印。
“我是不是根本不该去?”
“你答应听她弹琴,就该去。”
“那我不该说?”
黎夏没立刻回答。
她伸手捋了捋砂纸,指腹被粗面刮得一顿。
“我会盼你说清楚。要是你回来告诉我,当时不好拒绝,先答应了,我大概今天真不会等你。”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可孩子听见你们在门外吵,当然会怕。你气的是谁,她听不明白。”
我用手捂住脸。
那时候我只想逼顾曼宁承认,别再拿女儿来要挟。
我甚至等着她说一句你说得对。
结果先替她认错的,竟是穗穗。
黎夏起身给我倒水,水壶空了,她皱着眉,拎到后头烧。
我望着她的背影:“你也很难受吧?”
“当然难受。”
她声音从水槽边传过来。
“我给你挑着领带,别人在给你挑复婚的时机。我没那么大方。”
她回来,把温了半截的水放到我面前。
“你可以舍不得过去。可别让我每次都用不嫉妒,证明我配跟你过。”
我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
她手里还捏着水壶插头,抬了一下,才放到桌上。
“我不会回去。”
“我知道。”
她靠在我胸前,很久才补一句。
“我就是也想听。”
回家后,我给穗穗发了一段语音。
“刚才爸爸说话太冲,让你听见了。你没有害妈妈挨骂,是我没管好自己的脾气。对不起。”
我录了3遍,删掉所有可是,只留这一段。
第二天,老彭转来一张截图。
顾曼宁的母亲把活动照片发进家长群,照片里她扶着女儿,我俯身递牛奶,刚好把旁边的人裁掉了。
配文是:一家人,总会走回一起。
下面已经有人说,恭喜,孩子高兴了。
我的火又冒了上来。
几乎没想,我就发了条朋友圈,说已经离婚,现在的妻子是黎夏,婚礼照常。
最后添了一句:过去翻篇,各自过好。
我还放上了黎夏画的迎宾板小样。
我想让那些人看见,她不是一个说出来吓唬谁的名字。
半小时后,黎夏打来电话。
“图先撤了。”
我愣住:“没地址,也没婚期。”
“那是我还没定稿的图。我想让朋友在现场先看见。”
她停了一下。
“庭生,我们自己的东西,能不能别每次都拿去接她的招?”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图,心口慢慢发闷。
昨天我才说,要自己想一点给她。
今天又急着借她的东西,证明自己有多坚定。
我把图撤掉,留下婚姻事实,给几个来问的朋友分别回清楚。
顾曼宁却发来一句:“过去翻篇,穗穗问,她也算过去吗?”
我握着手机,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这是不是她借题发挥,我甚至分不清。
隔了很久,女儿用手表发来语音。
“爸爸,我不是想让你骂妈妈。我也不想夏夏阿姨生气。”
背景有水声,她像躲着谁。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说我想什么了。”
我贴着耳朵听,直到那几秒自动播完。
我明明说过,不让她站在中间。
可我们每个人伸出去的手,都想从她那里拿到一个让自己好受的答案。
8
周一,班主任吴老师约我们放学后见面。
不是穗穗犯了错。
美术课分组,她一直替别人让颜色,让到最后自己没得选,也说没关系。被同学误碰掉纸房子,明明眼圈红了,还先跟人道歉。
“她这阵子太怕别人不高兴。”吴老师说。
顾曼宁比我早到,教案压在膝盖上。
桌边放着穗穗做的纸房子,两幢屋子用长纸桥连起来,桥上站着抱书包的小人。
窗户涂得明亮,却没有门。
我伸手想把翘起的一角压平,吴老师把底板往自己这边移了一点。
“等她来,自己弄吧。”
我收回手。
穗穗进门,看见我们,先停了一下。
顾曼宁朝她招手,她没立刻过去,最后坐在老师旁边。
那一点距离,看得我心里发酸。
吴老师让她讲讲怎么做的,穗穗说,小人是她,桥有点太长,胶水不够粘。
她很认真地问能不能带回去加固。
“当然可以。”
得到答复,她才肯摸那条纸桥。
我等了一会儿,轻声说:“爸爸的语音,听了吗?”
她点头,眼睛没抬。
“你是不是要把以前照片都扔掉?”
“不会。那是你小时候,我也在里面。”
“可是你说翻过去。”
我望着桌上两幢小房子,那句自以为痛快的话,此刻只剩下刺耳。
“我说的是不再做夫妻,没把你说明白。我跟妈妈以前有开心的事,也互相伤过心。那些日子在,不用扔。”
顾曼宁手里的教案滑下一页,弯腰捡时,头低了很久。
穗穗抿着嘴。
“那为什么不能再过一次?”
我手掌压着膝盖,停了片刻。
“因为爸爸想跟夏夏阿姨过。我知道你听了不开心,可我不能再让你等,以为下一次考得好一点,我就会回去。”
她一颗眼泪掉到袖口上。
我没有伸手替她擦,抽了纸,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你不想喜欢她,也不用现在喜欢。”
顾曼宁抬眼看我。
这回她没出声反驳。
穗穗攥着纸巾,终于问:“那我可以不去婚礼吗?”
我胸口像被按住。
我盼过她穿裙子,盼她拿戒指,盼别人看见她并没有失去爸爸。
那些盼头,几乎比她本人跑得还快。
“可以。”
她抬起脸,像要确认我没说反话。
“我不去,你还接我?”
“接。饭也照做,萝卜丸子还有。”
她的鼻子更红,转向顾曼宁。
“我去了,你会哭吗?”
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的拖把声。
顾曼宁捏着教案,嘴唇动了动。
“我可能还是会难过。”
穗穗立刻往后缩。
她赶紧伸手,又在碰到女儿之前停住。
“可那不是你弄的。那天演出,我没拦你外婆,是我想让你爸爸留下,没顾上你会多难受。”
这句话说得很费力。
顾曼宁说完,眼泪落下来,自己用手背擦了。
穗穗看看她,又看我,半天才问:“我能到那天再决定吗?”
“能。”我说。
顾曼宁也点了头。
吴老师没有继续替我们总结什么,让穗穗把房子带走,别忘了明天要交的作业。
出校门,女儿抱着底板走在中间,忽然说想吃烤红薯。
我和顾曼宁同时摸钱包。
穗穗看见了,小声笑了一下。
顾曼宁先买,我去要了纸巾。
女儿把红薯掰开,没有像从前那样先问我们吃不吃,自己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我也跟着笑了,眼睛却有点发热。
等红灯的时候,她把纸桥的一头递给我。
“爸爸,你扶这里,别碰小人。”
我接得很小心。
这回不需要我替她把整幢房子重做一遍。
9
把孩子送回家,顾曼宁约我在楼下坐一会儿。
她没再提婚礼,先从包里翻出一本卷边的记事本。
“最近几周,我想让穗穗去我妈那儿住。接送远点,总比她晚上跟我耗在教室好。”
本子里夹着老师的课时表,也夹着租金单。
我没伸手去拿。
从前只要她把这些摊出来,我就习惯接过去,圈出哪里不划算,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常说,我连安慰人,都像在查一张做错的料单。
“她愿意吗?”
“说都行。”
顾曼宁话说完,自己也静了一下。
刚在学校,我们都听见了,穗穗嘴里的都行,未必是真的愿意。
“我那里离学校近,先过来住几晚吧。”
她抬头:“黎夏同意?”
“她不会不——”
我在说完之前闭上嘴。
顾曼宁看着我,眼里那点讽刺让我难堪。
“你还是这么快。”
“我回去商量。商量好了,再跟你和穗穗说。”
她把记事本合上,没再追问。
到家时,黎夏在收工具箱。
色卡、美工刀、卷尺,整整齐齐码在里头。她扶着箱盖试了两次,夹着一把太长的尺子,怎么都关不上。
我过去拿起尺子。
“这个放外袋。”
她让开一点,看我给她放好,才问谈得怎样。
我讲了顾曼宁的困难,也说穗穗可能要过来。
黎夏没有立刻答应,拉开椅子坐下。
“哪几晚?”
“还没定。工作日先住。”
“晚饭谁做?”
“我做。放学我接,早上送完再去工坊。”
“你下周那批餐桌,连续3晚才能进场。老彭上回就说了,他母亲刚做完手术,晚上不能替你带班。”
她竟比我记得清楚。
我望向工具箱,才把她的行程真正想起来。
河岸书店的外地分店,请她做开业陈列。婚礼后的第二周,她得过去安装,整个项目她盯了大半年。
“你出差照常。”我赶紧说。
“我当然照常。”
她声音不高,话却硬。
“可你现在连下周都排不开。等真没人接了,我人还在这里,能眼看着不管吗?”
我胸口发紧,下意识辩解:“我也没说让你辞掉工作。”
黎夏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慢慢冷下来。
“这句话你别拿来堵我。”
我站在桌边,忽然说不出话。
她把那张错位的色卡塞回盒里,塞了两次,指尖都红了。
“庭生,我愿意跟穗穗住。可我不想一想到自己要出门,就得先心虚。”
她抬头,眼里有水光。
“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我特别擅长把一个家弄好。我也会忘买菜,会想偷懒,会忙得顾不上别人。我想跟你过,是喜欢你。”
最后几个字让我喉头一紧。
我喜欢过她利落的样子,仿佛什么都能接住。后来竟真觉得,把难处丢过去,她总能找出办法。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
“是我想简单了。”
黎夏没立刻松口。
“先别答应所有人,回来再想缺口往哪儿塞。”
我点头,拿出手机,把顾曼宁的对话框点开,又关上。
“今晚不回她。我把餐桌进场安排好,再跟你谈。”
她安静坐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眼角。
我没有趁她不说话,急着把人抱过来。
厨房里水开了,她起身,我先一步关了火。
“面我煮。你今天要不要加蛋?”
“2个。”
她盯着我,又补一句。
“别给我让你那一个。你自己再煎。”
我从冰箱取出4个鸡蛋,终于觉得她肯吃东西,比她嘴上说没关系更让我松一口气。
面端上来,她问我有没有吃饱。
我说饱了。
她却把碗里的青菜夹给我两根:“刚才那么横,得多吃点草压一压。”
我没忍住笑,笑完又低下头。
这次没靠她先说算了,才有一碗能坐下来吃的面。
10
第二天开工前,我把交货日期摊在院里的木台上。
书店的餐桌答应过,不能推。
新来的老宅修复单,要求我带队驻场半个月,也不能接了再说家里忙。
老彭一眼看出我想干什么。
“你真要把老宅让出去?”
我拿着铅笔,半晌没出声。
那笔单子我眼馋了很久。屋主喜欢我的旧木工艺,前后谈过3次,做成就能给工坊换台设备。
老彭点着图纸。
“不是劝你只管赚钱,可这个机会,下一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我知道。”
“你妈能不能帮几晚?”
我看着日历上挤满的日期。
我妈可以帮一晚,黎夏可以顶一天,顾曼宁再晚点下班。拼起来,我仿佛什么都不耽误。
从前我就是这么拼的。
每次都没少挣钱,回家却总有人红着眼。
“偶尔能帮,不能当作我一直有空。”
我拨通屋主的电话。
对方听完,声音立刻冷下去。
“邵师傅,前面等你这么久,你现在说不接?”
我握着电话,胸口空了一截。
“是我接不住,不能再拖您。我认识一位做这类修复的老师傅,您要愿意,我把联系方式给您。”
“那以后也不好找你了。”
我喉结滚了一下。
“明白。”
电话挂断,我坐在木台边,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没人夸我。
老彭只叹气,把剩下的活重新分了分,又找来一位安装师傅,添两晚人手。
多出来的人工从这笔利润里扣,我晚上只去最要紧的一趟。
“先别跟他们说我为了家多伟大。”我对老彭说,“我现在肉疼得很。”
他终于笑了。
“我看出来了,你铅笔都快捏断了。”
下午我去学校附近问了托管时间,又跟顾曼宁把几天接送敲定。
真正不好安排的那两天,先问另一个人,再用选好的托管,不临时叫女儿找谁求情。
我把写好的安排带回家,没往黎夏面前一拍就等她夸。
她在桌边装订方案,腾出一只手接过去。
“老宅呢?”
“推了。”
她抬起头,皱眉:“你不是一直想做?”
“想。现在还想。”
我坐到她旁边,老实承认。
“可我没办法一边在外面住半个月,一边说我回来管。也不是以后不接大活,这次时间撞上了。”
黎夏把纸放下,手指搭在我腕上。
她没有说值得,也没有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她把我手里的铅笔抽出来。
“你都把它抠出坑了,去做饭吧,换个东西糟蹋。”
我低头看,真有一道深痕。
晚上煎蛋糊了一面,另一面还算像样。
穗穗视频打来,看见锅,就问是不是因为她,爸爸才不要大生意。
我一听,就知道我妈又去说了。
我本来想板着脸解释,话到嘴边,看见女儿在屏幕那头认真盯着我,便把锅举高。
“爸爸也得回家吃饭。你来不来,这个蛋都得我自己学。”
她先笑了,又有点不放心。
“那你会不会没钱?”
“有,买萝卜还有富余。你要想买一车,咱们再商量。”
她终于笑出声。
顾曼宁在旁边扶正手表,低声说:“先吃你的饭,别替你爸操心萝卜。”
挂断后,我给我妈打电话,只说了一句,别把我的选择算在穗穗头上。
我妈咕哝,说本想让孩子知道我疼她。
“那就说我想她。这个不用带价钱。”
她沉默了会儿,没再顶。
黎夏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滴着水,站在冰箱前看那张安排。
我拿毛巾给她,她却先碰了碰我的脸。
“晚上没去送货,真有点不习惯。”
“嫌我碍事?”
“嗯。”
她笑着,把毛巾丢给我,往椅子上一坐。
“碍都碍了,头发也擦一擦。”
我站在她身后,隔着柔软的毛巾拢住湿发。
她把后背放心靠过来,我心里那点丢单的空,忽然没那么冷了。
11
周末,穗穗来吃饭。
只吃一顿,不住夜,是她自己提的。
顾曼宁把女儿送到楼下,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接送表。
“现在跟孩子吃饭,都像你工坊交货?”
“怕再答应了做不到。有变动就说,不用全照这个过。”
她接过去,低头看。
星期四那格记着她陪女儿选表演鞋,是上回随口提过的。
她手指停了一下,没再讽刺。
穗穗先跑去按电梯,顾曼宁却叫住我。
“她真要住你那里,我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得很轻,让我比听见指责还难受。
离婚后第一晚,我半夜听见楼上有孩子跑,还以为女儿回来了。坐起身,才想起拖鞋都让她带走了。
“你可以约她吃饭,也能打电话。工作日住几晚,不是把她交出去。”
顾曼宁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你别先觉得自己赢了。”
“我没赢这个。”
电梯门开,她把女儿衣领翻好,叮嘱有事就给妈妈电话。
上楼时,穗穗攥着我的手。
“夏夏阿姨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还没回答,门已经打开。
黎夏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只草莓拖鞋。
“另一只被你爸踢进柜子下面了。找半天。”
穗穗接过去,低头换鞋。
屋里有鱼汤的味道,我在厨房炖着,早早把刺多的尾巴留给自己。
黎夏去洗梨,穗穗站在厨房外,迟迟不进来。
我刚想问,她自己开了口。
“夏夏阿姨,我不想送戒指了。”
水声停了。
黎夏擦干手,看着她。
“好,那让老彭叔叔送。他手大,装得下。”
穗穗没笑,眼圈红了。
“我也可能不去。”
“爸爸跟我说过了。”
黎夏蹲下来,把手里那块梨递给她。
“你本来还说,要把戒指藏口袋,我有点盼着。但不送也行,我没给你排别的任务。”
孩子低头,迟疑着接过梨。
“我不是讨厌你。”
“嗯。”
“我就是不喜欢他们一直说,一家3口,一家3口。”
我在灶台前停住筷子。
黎夏没有急着接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火调小,走到旁边,没插进她们中间。
穗穗小声问:“你会不会讨厌我妈妈?”
黎夏唇角的笑淡了点。
她想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事我会生气。但你妈妈教你弹琴,给你做饭,你喜欢她,跟我生不生气没关系。”
穗穗望着她,忽然往前挪半步,抱了一下她的腰。
很快就松开,像做了件不敢确定的事。
黎夏把装梨的小碟交给她,让她去挑想坐的位置。
那顿饭穗穗吃得不多,倒是把碗里一块碎鱼夹给我。
“你吃这个,我怕有刺。”
我说好,旁边黎夏忍着笑。
饭后,女儿回房找布兔子,又抱出一个旧相框。
照片是她5岁生日,我和顾曼宁一左一右,扶着她那个做歪的蛋糕。
“这个能放床头吗?”
她看向黎夏。
我也看过去,黎夏的神色很短地停了一下。
“别对着门,晚上起床容易碰。放靠墙那一边吧。”
穗穗抱回去摆好,出来拿着抹布,又认真擦了一遍。
等把她送回妈妈那里,我回来,黎夏坐在餐桌边发呆。
我没说谢谢她懂事,拉椅子坐下。
“会不舒服?”
她点头。
“有一点。也说不上是不是我小气。”
“换我看见你以前跟别人过生日的照片,我也未必大方。”
她转头:“我又没跟别人结过婚。”
“打个比方。男同学也不行。”
她盯了我半秒,忍不住笑出声。
“邵庭生,你还挺会给自己加条件。”
我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
“那今晚陪我装那扇窗。装好了,我们也拍一张。”
黎夏抬眼,没马上回答,先从包里拿出卷尺。
“图纸听谁的?”
“你的。”
“笑也听我的。别一拍照就像欠了客户的款。”
我笑着点头,她却突然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这个不归穗穗,你别也往后让。”
我心里一烫,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身前。
“没让。刚才是反应慢了。”
这回她笑着躲,我没松手。
窗还没装,我们先在餐桌边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12
婚礼前5天,顾曼宁约我去工作室。
门口那堆纸箱又封了起来,摆好的椅子撤去一排。她站在靠窗处打电话,语气尽量平稳,握着笔的手却绷得很紧。
“换回老教室,时间可以重新排。您要退,我按剩余课时处理,不是让孩子白等。”
那边声音很大,我站到门外等。
她打完电话,先喝了半杯水,才叫我进去。
“新教室不做了,先守住原来的地方。”
我看向墙上的新招牌。
她跟着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别说早知道。我已经听我妈说了一个上午。”
“没想说。”
“你脸上像想说。”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苦笑。
这么多年,她对我那点毛病,认得比谁都准。
她递来一张椅子,让我帮忙卸掉松动的靠背,搬家时免得磕坏。
我拿出随身的小螺丝刀,没问她为什么又想起找我。
有些事我可以做,做完就是做完。
不用再换来一个我们还是一家人的解释。
拆到一半,她忽然说:“穗穗昨天问我,去了婚礼,还能不能回来住。”
我手上顿住。
“她不是不想你,是太怕我。”
顾曼宁坐在对面,声音发空。
“以前你不在家,我觉得她得跟我亲一点。后来她去你那儿,回来讲夏夏阿姨做了什么,我听着不舒服,脸一拉,她就不讲了。我还以为她明白我受了委屈。”
她用拇指来回蹭杯柄。
“其实她就是怕我不高兴。”
我把拆下来的螺丝放进纸杯,一颗颗数齐。
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也曾把女儿抱着我不撒手,当作她更需要我的证明。
“演出那天,我知道我妈跟主持人打了招呼。”
顾曼宁低着头,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没看那张纸,但知道她要做什么。我想,万一你舍不得呢?万一你看着穗穗,还能想起从前。”
屋里空了一排椅子,回声显得很重。
我胸口发紧,没再问她那天为什么撒谎。
她已经亲口把自己最难堪的盼头摊在这里。
“我真后悔过离婚。”她抬头看我,“也真想过跟你重新过。不是只因为缺个人接孩子、搬桌子。”
“我知道。”
“可你现在肯腾时间,肯听人说话,我就总在想,要是你早一点这样……”
她的话停了,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我攥着那块拆下的靠背,掌心被压出一道痕。
我不想用一句过去了,轻轻盖住她没等到的那些日子。
“早一点,可能会不一样。”
她望着我。
“但现在我想回家见的人,是黎夏。”
顾曼宁慢慢垂下眼,脸上那点强撑的笑终于消失。
门外恰好响起钥匙声。
她母亲提着水果进来,看见我,袋子往桌上一放。
“不是要结婚了,还来干什么?”
顾曼宁起身接过水果:“谈孩子,拆两把椅子。”
“让他把女儿也带走算了。人家那边多热闹,你何必还留着她天天念?”
我放下靠背,站了起来。
顾曼宁却先开了口。
“妈,别这样说穗穗。”
老人愣了一下:“我替你说话。”
“她没做错事。她去我这里,去爸爸那里,都不是来给谁撑场面的。”
“我还不是怕你吃亏?你现在一个人,什么都得自己扛。”
顾曼宁握着那袋水果,袋底被攥得直响。
“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把她拉在身边,她也没办法替我开店,更没办法替我把婚姻过回来。”
她母亲红了眼,坐到旁边,不再看我们。
顾曼宁没再争,低头把磕破的一个梨挑出来,放进水槽。
我安静地把最后几颗螺丝收好。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在原来发活动照片的群里作了说明。
孩子父亲来听演出,我们已经离婚,之前配文造成误会,抱歉。
她没把穗穗的哭说给别人,也没提黎夏。
发完,手机往桌上一扣。
“婚礼那天,她要不想去,我带她去图书馆。中途想去,我送到门口。”
我点头。
“你别催,也别让你妈来问。”
“好。”
她望着拆空的椅子,半晌才说:“要是去了,给她拍张照片发我。别让我从别人那儿看见。”
“我发给你。”
离开前,我把工具放回包。
顾曼宁叫住我,站在新招牌底下,脸上有倦意,也还留着一点不甘心。
“庭生,我不一定祝福你们。你别等我说。”
我停在门边。
“知道。”
“但我不再让穗穗替我问。”
我低低应了一声。
走出巷子,黎夏打电话问我晚上吃什么。
背景里有人催她选颜色,她一边应,一边又问我是不是吃过了。
我站在路边,听着她有点急的声音,忽然很想见她。
“没吃,等我过去。”
“盒饭只有一份。”
“那我再买一份,不抢你的。”
她笑了,说那倒也不至于,一份饭还不给。
我握着电话,往停车的地方走。
那条熟悉的巷子还在身后,我没有再回头找一个能让彼此都舒服的答案。
13
婚礼前一天,预报说要下雨。
老陈发来院子的照片,有两块砖缝已经积了水。
我赶到粮仓,黎夏正指挥朋友把椅子搬进室内。
我一看,就想搭棚。
她拿图纸挡住我。
“往里搬够了。你又想折腾一宿?”
“窗在里面,光不好。”
“开灯。”
“那背景后头的电线——”
“藏起来。做展陈的人在这儿,你先干点自己能干的。”
几个朋友笑起来,我耳朵一热,老实去搬椅子。
旧窗已经擦干净,框上留着我们一起刮出的浅纹。黎夏在后头挂薄纱,试灯时,玻璃里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红色高脚凳在左边,旧藤椅在右边。
小圆桌只摆两个杯子,我又从包里拿出那只榉木盒。
她伸手要看,我往身后一收。
“明天。”
“你还真藏了东西?”
她眼睛亮起来,趁我不注意去够。
我举高,她踮了踮脚,最后在我腰上掐了一下。
“明天要是只有两颗糖,你就等着。”
我笑着把盒子塞回内袋。
她眼里那点好奇,让我一整天都想把腰挺得直一点。
我妈来时,手里拎着熨好的衬衣。
她在门口看了一阵,没问为什么不摆正红色的花,也没再提穗穗。
衬衣递给我,里面还有一个小绒袋。
“给黎夏。”
我解开,里面是一对金耳钉,旧样式,擦得很亮。
“你自己给。”
她瞪我一眼,却没往前走。
“我上回跟她说的话,是重了点。我本来怕你以后后悔。”
我看着她,没有接那句都是为你好。
她有些窘,伸手又把袋子拿回去。
“行了,我自己说。”
黎夏在里面摆花,听见我妈叫她,放下剪刀走过去。
我隔得远,只听见一句,明天领口别扎着。
后来我妈坐在旁边,替她把几段细线捋开,两个人都没太多话,手上的活却接了下去。
我低头继续拧桌腿,心里那处总怕两边碰面的地方,慢慢松了一点。
傍晚,黎夏父亲过来送鞋。
她妈妈挑了双跟高的,她试过,说走路像踩在两个小酒杯上,最后自己换了低跟。
老人把盒子交给她,转头看我。
“她小时候,想要的东西不好意思说,先说一大串没关系。后来脾气硬了点,算件好事。”
黎夏耳根一红:“爸,你别什么都讲。”
“这有什么不能讲。”
他没有叮嘱我必须让着她,只拍了拍我肩膀。
“明天别让她一个人忙。”
我点头,喉咙有些紧。
吃过晚饭,穗穗发来一张纸房子的照片。
两幢屋子各多了一个小口,边上画了圆把手。
她说,吴老师借她安全剪刀,她自己开的门。
我问桥上那个小人呢。
她回:在家休息。
我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她接着发来语音,说那条裙子有点勒,能不能不穿。
“穿舒服的就好。”
“运动鞋也可以?”
“可以。”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还没决定去。”
“知道。明天想找我,电话开着,仪式时老彭叔叔拿。”
她嗯了一声,挂了。
黎夏在旁边听见,过了片刻,轻声问:“还是很想她来?”
“想。”
我把手机放进衣袋,转身牵住她。
“但她不来,我也会好好跟你办完。不能人站你旁边,眼睛老往门口瞟。”
她回握了一下,掌心竟也有汗。
“我其实也紧张。”
我诧异地看她。
她能安排,能做主,能在我犯浑时当面发火,我差点忘了她也会为自己的婚礼心慌。
“怕什么?”
“怕声音抖。怕口红蹭你衣服。还有,怕你站上去,跟给人验收桌子似的,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我忍不住笑,拉她退到旧窗前。
“那提前试一次。”
她往后躲,我没让她躲开。
“黎夏,我来娶你。明天见。”
她的笑停在嘴角,眼睛里忽然有了亮亮的水光。
我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领证那天没说好,这回补上。”
她握紧我的手,过了片刻,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
“我也来嫁给你。不是顺便,不是凑合。”
门外有人喊我们关灯,她抬手擦眼睛,笑着骂我怎么偏在这时候惹她。
我没争,只把手又牵紧了点。
14
雨真的下了。
细细一层落在梧桐叶上,旧粮仓里有湿木头和鲜花的味道。
我站在窗前,把西装扣好,又解开。
老彭被我晃得头疼,按住我的手。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她。”
我说:“今天不一样。”
他笑了,往门口一扬下巴。
“行,那你自己看看,有多不一样。”
黎夏从那边进来,挽着父亲的胳膊。
低跟鞋踩在地板上,裙摆轻轻晃。她没有很长的头纱,耳朵上戴着我妈给的那对耳钉,花束不大,白色洋桔梗里夹了一点绿。
走到过道前,她父亲拍拍她的手,退到旁边。
她就自己向我走来。
我迎过去,伸出手。
“今天没晚。”她轻声说。
我喉头发紧,握住那只温热的手。
“来早了,等你。”
她笑起来,手指却比我攥得更紧。
老陈主持,不念长篇的套话,让我们站在旧窗前,说点自己的。
我摸到内袋里准备的纸,停了一下,又把手拿了出来。
对着她,我忽然不想照着念了。
“我第一次给黎夏做东西,她差点不付钱。”
下面一片笑声。
黎夏瞪我:“因为你做错了。”
“对,因为我做错了,还不觉得错。”
我望着她,原本背好的那些体面话,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觉得修平了才好,她要的是留下旧裂纹。我还跟她争。她说我把一个穷了30年的柜子,修成了刚还完房贷。”
老彭笑得最大声。
黎夏也笑,眼圈慢慢红了。
“后来过日子,我还是常常觉得,我认为好就够了。你能理解,我就让你等;我有理由,我就不问你难不难过。我们结婚10个月,我很高兴,可有好多次,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方便。”
她嘴角的笑慢慢收住,眼睛一直望着我。
仓门这时被轻轻推开。
一道蓝色的小身影停在门口,穿运动鞋,抱着一只小包。
穗穗来了。
我心口骤然一热,握着黎夏的手抖了一下。
她也看见了,却没有先放开我。
老彭朝我看过来,我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去领孩子,带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我把视线收回来。
黎夏眼睫上挂着泪,仍认真等着。
“这个婚礼,是我想跟你办的。我想让人看见我妻子什么样,也想让你知道,我多想站在你旁边。”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了些。
“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接得住,也不是因为你比谁懂事。你会跟我争,会嫌我烦,有时候还有点记仇。我都喜欢。”
底下有人笑,黎夏又瞪我一眼,眼泪却掉下来。
“我喜欢你盯着图纸的时候,喜欢你回家先把鞋一踢,嘴上说累,还要来看看我锅里煮什么。想让你以后出门有想做的事,回来有想见的人。我想当那个人。”
说到最后,我自己的声音也哑了。
黎夏伸手擦眼睛,嘴角往上扬,却怎么也止不住泪。
“你以前不这么会说。”
“练过。”
“跟谁?”
“窗户。”
她一愣,下面轰地笑开了。
那两晚我在工坊修边,确实对着窗说了好几遍,最后自己都觉得不像交货致辞了,才敢收工。
轮到她,她没有急着讲话,先捏了捏我的手。
“我喜欢你,也挺早。”
我怔住。
“你请我吃面的那次,明明自己没吃几口,还记得把一整块牛肉拨给我。我问你喜欢什么木头,你说了半小时,说着说着,就不躲着看我了。”
我脸忽然有点热。
老彭在底下起哄,说还有他不知道的。
黎夏没理他,看着我笑。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不会喜欢人,就是一紧张,先去找活干。柜子你能修好,椅子也能修好,我有时候还真嫉妒它们。”
我低头笑,眼睛却跟着酸了。
“但今天,我不想再说你做错过什么。那些我们都说过。我就想告诉你,等这个婚礼,是因为我确实想嫁给你,不是为了讨一笔欠账。”
她握着我的手,靠近了一点。
“我还会出差,还会有很忙的时候,也会回家发脾气。你别只站得很稳,也往我这儿靠一靠。我不是只会找你麻烦。”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碰着她。
“知道。现在就想靠。”
她终于笑了,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掌声响起来,我妈坐在前排擦眼角,没有转头招呼穗穗。
老彭拿来那只榉木盒,开了两回没打开。
我伸手按了一下,盒盖才弹起。
里面的软垫压着两枚戒指,盒盖内侧刻着一扇小窗,窗下是两把不一样的椅子。
黎夏低头,眼睛一下睁大。
“原来是这个。”
“不是两颗糖。”我说。
她笑得肩膀轻颤,手伸过来,我把戒指慢慢套进她指根。
她替我戴好,轻声说:“还真没抖。”
“抖了,你没看见。”
我低头吻她,口红果然蹭到嘴角。
她抬手要擦,我握住那只手。
“留一会儿。”
朋友们笑着起哄,她的脸红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我从前总嫌当众说喜欢肉麻。
今天却想让这掌声再响久一点。
15
仪式结束,黎夏被朋友拉去拍照。
我站在旁边替她拿花,看她笑得头发都松了一缕。
有人喊新郎,我刚迈步,穗穗的目光也从后排追过来。
她捏着一只小勺,坐得很直,面前的蛋糕只挖了一个坑。
我朝黎夏看了一眼。
她也看见了,抬抬下巴,让我先去。
我没把花一塞就走,凑近她耳边说:“陪她坐一会儿,回来跟你拍。”
“去吧。”她笑着碰了一下我的手,“花别弄折。”
我把花交给她的朋友,走到女儿旁边。
穗穗先递来一张纸巾。
“你这里有红的。”
我擦了擦嘴角,她小声笑了一下。
“妈妈送你来的?”
“嗯。本来去图书馆,走到半路,我又想来看看。”
我点开手机,果然有顾曼宁的消息。
她说孩子进去了,别中断仪式,有事联系。
我回了好,拍了张穗穗吃蛋糕的照片,只把她和碟子拍进去。
女儿靠过来看,说勺子挡住脸了。
“那重拍一张?”
她点头,这回自己把勺子放下,坐好。
发出去,很快收到一句,知道了,结束前告诉我。
穗穗把蛋糕推过来一点。
“有点太甜。”
我尝一小口,确实甜得牙根发软。
“那等下吃肉。”
她点点头,又低头挖那个小坑。
过了片刻,才很轻地说:“你们亲的时候,我还是想哭。”
我胸口一酸。
她赶紧看我,像怕坏了今天的热闹。
我把椅子拉近,没替她把眼睛擦干。
“要不要坐在这里,跟爸爸待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慢慢把脑袋靠到我胳膊上。
人群的笑声在旧窗前响着,我听见黎夏被朋友追问,说那块木头什么时候做的,她居然不知道。
她笑着说,我也有瞒过她的本事了。
穗穗顺着声音看过去。
“夏夏阿姨今天好看。”
“嗯。”
“妈妈弹琴的时候也好看。”
“也好看。”
她抬头看我,像松了很轻一口气。
过一会儿,她坐直了,推推我的袖子。
“她找你。”
我回头,黎夏站在红色高脚凳旁,手里端着水杯。看见我望过去,她举了一下杯。
我刚要起身,穗穗又拉住我。
“我不是不让你陪我。”
她说得急,眼睛一下红了。
我心里猛地发软,弯腰把她抱进怀里。
“知道。等下爸爸还来找你,吃饭坐你旁边。”
“也坐她旁边?”
“对。一张桌,坐得下。”
她在我怀里点头,脸颊贴了一下我的肩,很快松开。
我走回旧窗前,黎夏把杯子交给我。
“喝一口,你嘴都干了。”
我仰头喝了,才发现杯沿有一点她的口红印。
我瞥她一眼,她也看见了,伸手要拿。
“又不是没亲过,躲什么。”
我握着杯子没松,她耳根红起来,在我手背上拧了一下。
拍照时,朋友让我们坐回两把椅子。
高脚凳比藤椅高,她忽然俯下来,手搭在我肩上。
摄影师刚说好,我就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笑得很得意:“终于轮到我看你头顶了。”
快门响了,第一张照片里,我侧着脸,她在笑,谁也没看镜头。
我说这张好,她也说这张留着。
午饭时,穗穗没坐上预留的花童位置,自己把椅子拉到我和奶奶之间。
我给她挑鱼刺,黎夏从另一边夹走我碟子里那块排骨。
“新郎也得吃饭,我又不是只等你照顾。”
她把肉拨到我碗里,自己啃起那根骨头。
穗穗看了看我们,低头把面前的青菜吃掉了。
散席前,我送女儿到院门口。
顾曼宁的车停在梧桐树下,没熄火,雨刷慢慢扫着。
穗穗上车后,忍不住给妈妈讲木盒盖上刻了椅子,老彭叔叔打不开。
顾曼宁听着,嘴角勉强动了动。
我隔窗说,孩子吃过了,外套放在包里。
她点头,目光落到我胸前的花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没有祝福,也没有再问我后不后悔。
车走远,我回到粮仓。
黎夏正蹲着收她那双低跟鞋,脚跟磨红了一点。
我走过去,把鞋放进盒里,让她坐下。
“不是说舒服吗?”
“舒服也不能走一天。”
她看我蹲着替她贴好创可贴,忽然摸了摸我的头发。
“今天我很高兴。”
我抬起头。
她低头亲了我一下,很认真地又说:“比我原来想的,还高兴。”
我握着她的脚踝,半天没说出话。
那些等过、吵过、没来得及看的时刻,此刻都没有消失。
可她坐在这里,看着我笑。
我终于把她的婚礼,实实在在还给了她。
16
婚礼后第3天,穗穗带着书包来住两晚。
顾曼宁送到门口,叮嘱水杯,又叮嘱她晚上别吃太晚。
女儿抱着纸房子,腾不出手解鞋带,急得原地跺了一下。
黎夏把矮凳推过来:“先放下,谁也不抢你的房子。”
穗穗坐下,把东西搁稳,自己慢慢理开带子。
顾曼宁看着,原本还要说的几句话停了。
走之前,她朝黎夏点头。
“这阵子麻烦。”
黎夏也点了一下,没有接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的话。
她们还不亲近。
门关上后,女儿却很快换好了鞋,抱着房子跑进自己的房间。
第一晚不顺。
10点多,她抱着兔子出现在卧室门口,眼睛红红的。
“爸爸,我想妈妈。”
我刚要睡着,掀被子坐起来,先给她找手表。
顾曼宁接得很快,背景里有练习曲。
穗穗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吃饭没有,教室搬完没有,外婆生没生气。
我坐在床边,越听越不是滋味。
顾曼宁大概也听出来,举起手边的饭盒。
“吃了。教室明天再搬,外婆在隔壁看电视。你呢,枕头睡得舒服吗?”
穗穗摸摸枕头:“舒服,有点不习惯。”
“那先不习惯一会儿。真想回来,让爸爸送你。”
她看看我,我点头。
最后她没走,打完电话,拉着我的手又坐了十几分钟,才肯躺下。
我给她留一条门缝。
回卧室,黎夏还醒着,翻过来,把冰凉的脚搭到我腿上。
“睡了?”
“刚睡。”
“那我现在能讨一点新婚待遇吗?”
我立刻精神了,刚伸手,她就把我按住。
“脚冷,先捂着。你想哪儿去了?”
我笑着把她搂近,她也笑,脸埋进我肩窝。
那晚我们没说几句话,她的脚暖起来,我却舍不得松开。
第二天出门,穗穗忘带作业本。
我们一路跑回来,门刚开,黎夏叼着面包,把本子递出来。
“餐桌上。你俩昨晚研究完,都没收。”
穗穗红着脸接过,转头看看我。
我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送完孩子到工坊,供货的人又催我确认五金。
我才想起昨晚顾着哄睡,把这事忘得干净。
没拿家里忙挡,我亲自去取,中午蹲在院里一边啃面包,一边核型号。
老彭问我新日子是不是比以前还忙。
“忙。嘴还被磨破了。”
他笑,我把那半块硬面包塞给他看。
晚上回家,我没说自己多累。
黎夏也没问一切安排得如何。她坐在地上,正跟穗穗争一道拼图该不该先找边。
两个人各有办法,谁都不服。
我挽袖子进厨房,听见她们嘀嘀咕咕半天,最后一起喊我先别煎鱼,今天想吃面。
那一刻我竟有点想笑。
我不是把一个空出来的位置交给妻子,自己就能轻松去挣钱了。
她们在客厅里争拼图,我也得把锅里的水烧开。
到第二周,黎夏要出差。
我带穗穗一起送她去车站,车早早开到楼下,结果早点忘在餐桌。
她提着袋子下来,隔着车窗敲我的脑门。
“你看了3遍时间,没看一眼桌子。”
穗穗从后座笑出声,递给她一包纸巾。
进站前,黎夏走出几步,又拖着箱子回来。
我以为忘了什么,正要问,她踮脚亲了我一下。
“这个没忘。”
她转身走得很快,我站在原地,连该摆什么表情都忘了。
穗穗仰头看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爸爸,你脸红了。”
“风吹的。”
“大厅里没有风。”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握紧她的小手,带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女儿忽然说,星期四想回妈妈那里吃面。
“行,我送你。”
她又说,夏夏阿姨回来时,能不能给她留一点好吃的。
“给你留。”
“也不用特地等我,放冰箱就行。”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去数地上的格子。
她的小手还在我掌心,不再用力拽着,怕一松开就什么都没了。
17
黎夏外地项目做完,已经入冬。
书店门口挂起她设计的灯牌,她发照片问我好不好看。
我把车停稳,放大看了半天,回她,红色还是你最初选的。
她打来电话,笑得直叹气。
“改了3遍,最后又说第一版最好。我现在就想回去吃口热饭。”
“后天几点到?”
“你真能来接?”
“能。这回先把活排了,才问你的。”
她在那边停了两秒,声音软下来。
“那我想一出站就看见你。”
我答应了,挂电话后,忍不住又把那张灯牌照片看一遍。
字很好看,旁边清清楚楚写着设计者的名字。
我想她回来,也喜欢她在外面有这样一处被人看见的光。
那天晚上我去顾曼宁的老教室接穗穗。
屋里刚结束一场小分享会,没请主持人,孩子们弹自己最拿手的一段。
顾曼宁也弹了。
我站在门外听完,穗穗背着书包出来,问妈妈是不是弹得好听。
我说好听。
她很高兴,拉我去看教室里那只小架子,说妈妈把她喜欢的书都搬过来了。
顾曼宁跟出来,递给我一个衣袋。
“厚校服在下面,洗过了。”
我接过,她低头给女儿整围巾,动作有点慢。
“新教室那边,退课的事处理完了。以后周三我也能早些下课,偶尔想接她吃饭。”
“你提前跟我说就行。”
她点头,没有再说以前你怎么不肯听。
送到门口,她忽然看着我手里的婚戒,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现在倒肯认真给日子留空了。”
我没有否认,也没把黎夏搬出来,讲一遍谁让我变好。
顾曼宁收回目光,拍了拍女儿的书包。
“去吧。下次过来,把借的那本书带上。”
她站在门里,灯照着身后那架琴。
我牵着穗穗下楼,没有再说如果当年。
黎夏回来的晚上,女儿在妈妈那里。
我买好菜,提前去车站等。
她拖着箱子从闸口出来,一眼看见我,脚步明显快起来。
我接过箱子,她先抱住我,鼻尖凉凉地碰在颈侧。
“真来了。”
“不是说一出站就要看见?”
她不松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拍拍我的背。
“回家。”
婚礼上的旧窗已经装在阳台矮墙上。
红色高脚凳挨着藤椅,小圆桌摆在中间,那只榉木盒放在架子上,盖子开着,能看见刻出的两把椅子。
黎夏进门,先放箱子,又退回门边,看墙上新挂的照片。
那张她俯身看我头顶的合影,我洗大了。
她摸着边框,笑了半天。
“这么显眼,不怕客人进来笑你?”
“笑什么?”
“怕老婆。”
我把围巾从她颈上解下来,低头看她。
“怕你不回来。”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伸手抱住我的腰。
“傻话。我箱子都买这么大了,出门是为了多装一点回来。”
饭煮在锅里,我们却在玄关站了很久。
我听她讲书店那盏装歪过的灯,讲一个坚持要改配色的店长。她说得气恼,手一直没从我腰上放开。
我忍着笑听,等她停下来,才吻她。
第二天下午,穗穗回来,抱着画册拖来自己的小凳子。
她说妈妈明天做面,问我能不能早点送她。
我说可以,她便安心挨到小圆桌边。
黎夏在高脚凳上看图,我坐藤椅,膝上搭着她分来一半的毯子。
女儿摊开画册,是那两幢房子。
窗户涂了暖黄色,门打开,纸桥还在,桥上却没有那个抱书包的小人。
我问小人去了哪里。
穗穗拿起彩笔,在一扇门边添了个歪歪的小书包。
“今天先住这里。”
说完,她低头给另一幢房子添上烟囱,认真地涂起颜色。
黎夏靠过来,指尖轻轻搭在我手背上。
我把茶杯挪开,给画册让出地方。
桌下,她的脚尖碰了碰我,故意没有移走。
我用膝盖轻轻挨回去。
她望着我笑了一下,窗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起来。
这回,我没忙着去扶稳那扇窗。